祕密通道

一行人搭東海道新幹線前往新大阪，然後移動至吹田警局，分乘兩輛銀色偵防車前往世博公園。莉子與小笠原坐在帶頭車的後座，可憐的蓬萊浩志則是搭後面一輛，被年輕刑警左右包夾，除了沒上銬之外，完全被當成嫌犯看待。

莉子對着前方副駕駛座上的柳瀨警部補抗議：「你真的認爲他嫌疑重大？」

柳瀨頭也不回地說：「我不過稍微施加一點壓力，像他那種拒絕到案說明的可疑人物，就是要對他兇一點纔會改過向善，很有效喔。」

「什麼可疑人物？他也可能是受害者啊。」

「等等就知道了。」柳瀨對開車的便衣警察說：「啊，從那裏進去。」

下了高速公路之後，車子沿着巨大公園的外圍奔馳了一會兒，接着轉入掛着招牌的日式庭園入口車道，沒多久便來到開闊的停車場。

小笠原脫口而出：「有了！就是那個！」

往窗外一看，從停車場就能見到「太陽之塔」怪異的背影聳立在樹林那一頭，背有點駝，上面還畫了一張黑色的太陽臉。

偵防車緩緩行進，柳瀨說道：「那座塔是由獨立行政法人『日本世界博覽會紀念機構』負責管理，這次開展只負責提供場地，活動由大阪府和幾個企業聯合贊助，警衛是由半公營的日本綜合保全公司負責，他們關西分公司有許多退役警官，相當可靠。」

「是呀，很有名的公司。」莉子對這家公司相當熟悉，當初史蒂芬妮出版社借用價值五億日圓的項鍊拍攝《伊莎貝爾》雜誌照片，就是向東京晴空塔附近的日本綜合保全關東分公司墨田區辦公室，租借附有GPS的手提保險箱。

偵防車停下來了，柳瀨解開安全帶說：「從塔內翻修到塔外安裝螺旋階梯，都由大阪府主導，技術面則是由大阪府贊助的永友機電公司承攬，代表整個工程都有組織管理，不可能發生什麼意外。」

時間已過正午時分，一行人走下偵防車來到公園大門，前往「太陽之塔」。

他們首先看到鋪着柏油的運動場，面積一望無際，還有競技場般的觀衆席；接着是一片樹林，最後纔是「太陽之塔」的背影。運動場的角落還保留了大屋頂的一部分作爲紀念。

莉子邊走邊說：「這裏就是世博當時的主要活動場地——『祭典廣場』吧。」

小笠原指向遠方：「我在世博照片裏看過那座池塘的雕像，沒想到這麼多東西被保留下來。」

衆人爬上觀衆席，穿越走道進入樹林，眼前就是「太陽之塔」的巨大塔底，還有蓬萊描述的臨時階梯可以走下壕溝。

從門口走入塔中一看，內牆上的紅色油漆還散發着油漆味，一切都如蓬萊所說，感覺並不陌生。

硬要說的話，就是塔裏比他形容的還要冷清，難怪有人失蹤了也不容易找出來。

柳瀨高聲打招呼：「哦？今天沒有貴賓來嗎？」

塔裏四處是制服員警與警衛，不像有舉辦什麼展覽。

蓬萊焦急地說：「看，大阪府比較明理！應該多分點人力過來，別老是去道頓堀（注：位於大阪市的運河，鄰近娛樂商圈）清淤泥！」

柴野興高采烈地說：「那就務必拜託您了！呼，得救了，我們來交換名片吧。這是我的名片。」

莉子卻難以接受地歪着頭說：「這的確是那個年代的東西，但好像是東拼西湊的……前面這圓圓的東西是阿波羅計劃中使用的儀表，從上面的標示看來，應該是測量重力波用的干涉儀；那邊那個是轉發電波用的收發機。不過這個L型把手，應該是油輪等大型船隻的舵把，而這根彎管看起來像太空船零件，但總覺得是貨車的導風管……」

「噓！」柴野的聲音壓得更低：「大阪府財政困難，想勉強捏造……不，是辦好一樓的展示空間，但是沒有多少經費能用，因爲預算都被塔身翻修跟永友機電的展示品耗掉了，我們能用的經費簡直少得可憐。你知道這一區的預算是多少錢嗎？五萬日圓喔！才五萬就要我們弄個像樣的展示區出來，不覺得是強人所難嗎？又不是朋友結婚包紅包。」

門井開始介紹：「這位是永友機電的技術部長福壽義治先生，有什麼不清楚的儘管發問。」

枝幹上五花八門的生物雕像，出自《鹹蛋超人》怪獸造型師成田亨之手，果然很有看頭；但是現代人看遞了東京迪士尼與日本環球影城的電動機關，胃口早已被養大，所以這裏的機關不怎麼令人驚奇，難怪大阪府和永友機電打算準備其他展示品。

「緊急停止鈕的位置也跟最近的電扶梯一樣。」

「這麼便宜啊？可是會擺在這裏的東西，應該沒那麼差吧？」

蓬萊說得沒錯，腳步聲迴盪在大空洞裏，相當刺耳，周圍的警衛與警察不約而同地看向她。

「沒錯，」莉子氣喘吁吁地說：「今天充分運動了。」

附近有個圍了繩索的展示區，地上鋪着紅布，紅布上擺放着許多生鏽的零件，數量應該有三、四十件，有整組的通訊器，也有從某處掉落下來的碎片。

「辦不到的，停止鈕只能停機，重新開機需要特殊鑰匙。」

愈往上走，愈聽見震耳欲聾的巨響，因爲有風不停灌進來。蓬萊去找老婆的時候，塔裏除了電扶梯的運轉聲之外就是一片寂靜；但現在不同，可見當時出口確實保持緊閉。

柳瀨苦着臉嘟噥：「之後別被人罵浪費稅金就好羅。門井先生，這兩位是鑑定家凜田老師和《週刊角川》的小笠原先生。」

「我不懂耶，爲什麼新型電扶梯只是放慢速度呢？明明有沒人搭乘就會自動停機的機型啊，難道保持慢速運轉比較容易重新啓動？」

柳瀨輕咳兩聲說：「蓬萊先生，我給你個忠告，如果要向警方申請協尋離家人口，你得先收回老婆跑進塔裏這個蠢故事。你這次鬧的事情，我們就當沒看到，請到局裏把話說清楚，這纔是找到你老婆的捷徑。」

兩人搭上電扶梯，來到第一層樓梯間，莉子馬上轉身，試着反向跑下電扶梯。

「不對，上下兩端都有。」

莉子很同情蓬萊的遭遇。他沒有騙人，這裏肯定發生過那些事，而我卻無法證明……

這些零件大多被燻得焦黑，不過還能看出NASA、USA、USSR等標誌。

莉子笑說：「保持緩慢運轉，一眼就能看出是上行或下行呀。」

「對喔，原來如此！」

「因爲這些廢鐵經常被人拿去網上拍賣，大多數賣家連自己賣的是什麼都不清楚，有些人還在品項上加問號，像是『太空零件？』。再說，有不少品項是十件一組一圓起標，能賣到兩千日圓就算不錯了。」

「呃，那只是店名啦。」

樓梯間離「生命之樹」確實也有一段距離，不可能跳得過去。

兩人想先檢查被封鎖的地下室樓梯，但樓梯口擠滿了大批警察，而且遠看又被鐵柵門緊緊封死，應該不可能入侵。

「不是調查，是管理。」柴野壓低聲音：「負責採購這些零件的就是我們部門。」

柴野一臉找到救星的愉快模樣，莉子只能無奈地目送他離去。

「幸會，剛纔警部補有來電通知。」門井再次鞠躬：「歡迎光臨，不過有一件事還請體諒，大阪府說報導之前要向府方確認，避免對蓬萊太太的失蹤案胡亂揣測。」

「唉，也是。」

小笠原問：「這座電扶梯也是當初留下來的嗎？總覺得跟現在的差不了多少。」

「總之萬事拜託了！先告辭！」

小笠原皺眉問：「你哪位？」

莉子上前制止：「等等，你應該先提報失蹤人口，這也是爲了你太太好。」

現場氣氛一觸即發，蓬萊閉上眼睛，剋制心中的煩躁，然後嘆了口氣，沮喪地走出塔外。

「而且時間有限，我們只好上網標下所有看來還算像樣的東西，結果前幾天待過NASA的哈里斯教授來參觀，對這一區無言以對，臉可臭了。」

柳瀨氣呼呼地吼着：「我不是說過了嗎？警察每個角落都搜遍了，連只螞蟻都找不到！」

果然不可能無聲無息地反向跑下電扶梯，就算要跑，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她在電扶梯出口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捲尺，測量寬度。

蓬萊還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只能沉痛地緘默着。

蓬萊還是很不服氣，小笠原冷靜地勸他：「我們走吧，留在這裏只是浪費時間。」

「唔，」莉子不敢說得太大聲：「很抱歉，目前沒有新發現……」

「好像只有電扶梯上端有這個鈕喔？」

莉子不解地問：「您今天是來調查展示品的嗎？」

蓬萊正與柳瀨警部補討論事情，莉子和小笠原則開始閒逛。

門井指向塔內：「請隨意。」

莉子不禁驚呼：「這些該不會真的是從網拍買來的吧？！」

愈接近出口光線愈明亮，聲音也愈刺耳，但一出門踏上螺旋階梯，震耳狂風便瞬間化爲爽朗微風。

莉子跟了過去，心中一陣淒涼。自己辜負了對方，但再這樣哀傷下去也不是辦法，她一定要找出塔裏不爲人知的通道，瞭解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日本綜合保全的門井董事先對莉子深深一鞠躬，接着對柳瀨說：「大阪府說，既然有人報案，就花一整天來搜吧。」

小笠原難以置信地說：「是不是應該先談好鑑定費啊？」

蓬萊氣壞了，對着柳瀨大吼：「胡說八道！你當我是騙子嗎！」

兩人繼續搭電扶梯往上，逐一檢查樓梯間，但只能再次確認蓬萊說的話一點也沒錯。

「你說什麼？！」蓬萊傻眼了：「沒有犯罪嫌疑？我老婆還行蹤不明耶！」

兩人來到最頂端的空中走廊，先爬上「左手」的緊急逃生梯，確認盡頭的逃生門已經被焊死，再回到空中走廊搭乘「右手」的上行電扶梯。

莉子無計可施，與不知所措的小笠原面面相覷。

蓬萊似乎依然不肯放棄，繼續對柳瀨說：「只看一次總有看漏吧？你們說地下室用水泥填滿了，但仔細檢查說不定會有祕密通道啊！只要比對建造當時的設計圖……」

「聽說世博當時正值炎炎夏日，每座展覽館都要排上四、五個小時，爲了加速消化隊伍，減速齒輪的直徑做得比正常規格小很多。」

「這就是你的家務事了，請自己去局裏提報失蹤人口，申請協尋吧，這不是我們刑警的職責。」

福壽臉色一沉：「你要小心點，電扶梯承受劇烈震動會故障的，畢竟本來就不是讓人奔跑用，更別說反向跑了。」

「跟您想的一樣，是以前美國學生用的營養午餐鋁製餐盤……」

「哇，真厲害，你真的什麼都懂。」

柳瀨說：「好啦，當初你的供詞聽起來很可疑，我們還以爲有犯罪嫌疑，現在看來應該沒這回事，至少這裏不是犯案現場。蓬萊先生，你可以回去啦。」

「凜田老師，連你也……」

「敝姓柴野，大阪府廳府民文化部官員。請問……能不能從第一層左邊開始解釋每個零件給我聽？」

莉子低頭行禮：「謝謝您，不過我們可以先隨便看看嗎？」

「哦，難怪這麼快。」

被叫來的男人大約四十五歲，穿着工作服，像是個老實人，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問門井：「什麼事？」

「不一定喔，比方說這個刻着USSR的安全帶扣環，我在網拍上看過號稱是聯合十九號太空船的零件，但實際上是茲波列夫一三四客機座位上的零件，這個機型退役之後經常被轉賣給越南航空。」

第四層樓梯間的大花瓶是昂貴的染谷燒，體積確實夠塞進一個人，加上目前被放倒在地上，任何人都能一探瓶中究竟：花瓶裏空無一物，沙發椅也維持拆解狀態。

「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莉子低頭道歉，又搭電扶梯回到樓梯間。

「所以我纔想搞清楚。你說得沒錯，很多東西連網拍賣家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

柴野雙眼發亮地看著名片：「哦哦！萬能鑑定，太可靠了！」

小笠原說：「果然都是一九七〇年代的樣式，屬於復古未來主義。」

「聽你這麼一說，標誌好像也是後來纔打上去的。傷腦筋，所以這裏全是破銅爛鐵羅？」

回到一樓，技術員福壽苦笑着上前說道：「要對抗這個速度很辛苦吧？」

「我相信你說的，但……你太太已經不在這裏，我們不知道她怎麼離開的，也找不到任何痕跡，所以警方不會介入調查；只要提報失蹤人口，至少資訊會先登錄在警察總部的電腦裏，之後再進一步說明嚴重性，或許能加強協尋。」

原以爲來到現場能發現什麼，趕來了卻沒有任何新發現。

當然，蓬萊浩志的太太失蹤也不算大事，頂多是夫妻吵架引發的家庭糾紛吧。

「我想有一半以上跟太空無關喔。」

「那隻要按下按鈕停機，走下去之後再起動……」

警方以爲大阪府主辦的「太陽之塔」展覽館中發生案件，纔會動員大批人馬，但如果只是家務事，刑警就不想插手——柳瀨應該是這個意思。

蓬萊、柳瀨警部補、保全公司的門井等人同時往兩人瞧，蓬萊率先開口問：「如何？」

「鑑識課的人已經打開鎖頭查過裏面，回報樓梯下幾公尺全被水泥填滿。凜田老師也是什麼都沒找到，你還要死纏爛打？這不是你請來的專家嗎？」

第五層的不鏽鋼箱已經開蓋，逃生繩梯意外地老舊，規格是掛勾式，可以掛在欄杆上，卻只有四公尺長，頂多只能讓人逃到第四層樓梯間，實在不可能到達一樓。PD1這部機器的前後門全部打開，展示中空機構，而樓梯間的地板只是一片薄鋼板，沒有地方藏身。

「畢竟是四十一年前的電扶梯，還沒裝上行人感應器啦。」

莉子無奈地拿出自己的名片。

蓬萊訝異地看着小笠原，莉子卻對蓬萊使了個眼色，因爲他們別有用意。

「人家都說預算有限了，我就找空檔慢慢看吧。」莉子嘆了口氣，走向電扶梯。

「柴野先生，不好意思，我對這些東西也不是瞭若指掌，還得仔細調查展示內容，如果日後您能寄照片過來，我會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替您鑑定。」

「是喔……營養午餐啊……」

「咦？那究竟是用什麼標準挑的？」

莉子點頭說：「警衛聽了蓬萊先生的話，就是按這個鈕停住電扶梯。」

小笠原聳肩道：「我想也是，本雜誌也沒打算捏造不實報導，只會採訪『太陽之塔』開放塔內參觀的消息。」

「其實根本沒什麼標準，硬要說的話，這一區的最高理念，是展出世博會當時的太空研發相關零件。」

「所以，我們也想趁正式開放之前區分清楚，就算是堆破銅爛鐵，也要挑出不至於丟臉的展示品，可是手上又沒錢可以聘請專家。我看你學識淵博，能不能請教一下？比方說，那隻像鋁餐盤的圓盤是什麼？雷達零件嗎？」

聽說一般電扶梯的速度是每分鐘三十公尺，但這裏的電扶梯更快，應該有四十……不，更快，或許經過特殊調整。

門井滿意地點頭：「那由我來介紹技術員，福壽先生，方便來一下嗎？」

一名五十幾歲的西裝男子小跑步上前，斑白的頭髮梳成工整的西裝頭，誠懇的眼神透露出敦厚的個性，胸口名牌上印着「門井真」。

「是呀，只有電動機換新，外觀的踏階和扶手都跟以前一樣。踏階寬一〇九五公釐，裝置總寬一五五〇公釐，比標準規格大一點，全日本只有日立在做這個尺寸的電扶梯。」

「我想也是。」

這時突然有名穿西裝的男人雙眼圓瞪，偷偷湊到兩人身邊，手拿夾紙板振筆疾書。男子問道：「呃，抱歉，能不能把剛纔的話再說一次？」

「哦？」小笠原交叉雙臂：「所以實際上還是隻能單向往上羅。最近的電扶梯在無人搭乘的時候會放慢，可是這裏的都保持一定的速度。」

兩人垂頭喪氣地下樓，又從塔正後方的入口回到一樓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