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

小笠原悠斗踏入了饭田桥之丘二楼的Labrador。

虽然号称低调的名媛路线，但看在小笠原这个男人眼中，色彩已经够缤纷的了，装潢与摆设的色调也都非常耀眼。他每次看女性杂志都大为折服，女人的眼睛怎么都不会累呢？而且，还要追求每个细节的美感。

小笠原大学时代的女友，兴趣就是从早到晚泡精品店。当时他就觉得以后一定会很辛苦，后来果然也分手了。精品店又不像「Super钱汤」那样，有多样化的泡澡设施，怎么有办法泡上一整天呢？里面是有什么魔力吗？

他环视了一群穿着展示服的假人，嘟哝一句：「我好久没来衣服店了。」

莉子狐疑地看着小笠原：「居然叫『衣服店』……你不是才二十六岁吗？」

「对啊。不能叫衣服店，那应该怎么叫？」

「就叫服饰店也好吧？」

「哦……」小笠原冷汗直流，走到假人身旁：「这夹克跟『吊裌』黑白配还挺不赖的。」

「是单色调的缩腰上衣跟背心啦……」

「啊……对啦。不知道是哪里出厂的？」

「是哪个牌子才对吧……」

「没差啦，我只想知道是谁做的嘛。」

此时，星合结衣走过来说：「我们家的衣服都是自创品牌，所以商标都是Labrador。单品都是委托国内服饰商做的。跟设计师讨论、打版、订购布料……全都是由我们主导。」

「成本应该很高吧？」

「是啊。不过，这样才能锁定畅销的商品线去生产，以结果来说，也就不算浪费了。」

莉子问结衣：「价格也是星合小姐订的吗？」

「是呀。」结衣点点头说：「采计成本之后算出来的。以往几乎没有卖剩过，所以也没考虑过降价……」

「就算要打折降价，降多少也是个难题呢。可以借看一下收银机吗？」

「当然，这边请。」结衣迈开脚步。

莉子跟了上去，小笠原则是东张西望地走在最后。

「为什么要找我们店的麻烦呢？」

结衣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莉子叹了口气，伤脑筋地说道：「必须保持有咳嗽跟喷嚏声的状态，才能留下证据啊。」

「呃，这个就……」结衣点了跳出钮，切换到主选单：「所有年龄层的客人都减少了。如果很明显地只有年轻人减少，或者四十岁左右的客人减少，倒还可以想出因应对策。」

莉子在响着喷嚏声的店里，静静说道：「客人会匆匆离开的原因，就是这个了。人若是听到附近有咳嗽声或打喷嚏声，当然会觉得空气很糟。」

这家店真的很棒，但总觉得有种压迫感，甚至想要松开领带。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没有窗户？但没窗户的店可不只有这里。商场里的店家几乎都没有对外窗。而且，这里还正对宽广的天井，照理说不可能会缺氧。

「因为，你都在柜台或办公室里。负责待客的店员，跟客人一样站在店面，所以也会感到气氛不对，甚至身体不适。如果不是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就不会产生哈斯效应（注：科学家Halmut Hass在一九四九年发表的理论，先到达人耳的声波会遮蔽后到的声波）了。」

店里有七、八位客人。这里果然是门庭若市的精华地段。平日中午就有这样的人潮，为什么业绩却难以提升呢？

结衣忿恨地抓着滑鼠移来移去：「原来就是这音乐害的！都是这网站搞的鬼……」

「哈斯效应？」

她打算做什么？小笠原呆呆地看着莉子。

「因为探路的时候发现，你的店面符合所有必要条件。这里容易利用哈斯效果制造声音错觉，人潮不断，而且收入足以支付勒索金额。这人的目标想必分散在全国各地，而且彼此绝对不会靠得太近。这一区被盯上的店家，肯定只有Labrador。」

现在柜台有两部收银机，其中就有一部是空的。结衣将钥匙插入收银机，液晶荧幕立刻亮了起来。

「星合小姐，」小笠原问道：「这个网站，会针对不同会员传送不同音乐吗？」

莉子凑过来说：「可以借用一下滑鼠吗？」

从声音听来应该是女性，却找不到咳嗽的人。而且，声音不是从特定地点传出，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哇～T卡就是TSUTAYA集点卡（注：由Culture venience Club公司发行的红利集点卡，只要在加盟店家消费都可以积点〕对吧？」

莉子望向店内：「刚才的客人已经离开了……」

店里只有面无表情的假人，以及此起彼落的咳嗽声，还有吸鼻子的声音，感觉好像真有人在，但放眼望去却空无一人。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网站管理员的计划如此缜密，想必随时都在注意是否有连线突然中断吧。

结衣微笑道：「我们也有加入喔。」

「是啊，因为原因不明的身体不舒服什么的……」

小笠原看着两人注视的地方，那里有一整排的监视荧幕，上面映出Labrador店里每个角落，可以发现人潮慢慢热络了起来。

「这是环场音效所产生的现象，原理跟电影院的立体音响一样。计算喇叭的位置、音量、音压差与相位差，调整各个喇叭的输出条件，就能让听众感觉声音从空无一物的地方传出来。如果店里随时都有客人，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声音来自喇叭。而且，店里的客人也不会眼神交会，顶多是用眼角看看对方罢了。只要听到咳嗽声，肯定会以为来自其他客人。」

纳闷的小笠原停下脚步，结衣也停止动作。

结衣点点头：「网路的口号是说，系统会自动针对店家选曲，在营业时间内随机播放。」

「目前还不清楚，但这个人耳朵一定很灵，可能是演唱会场的音响布置团队成员，或者是录音室的音控师之类的职业。无论如何，这个人肯定花了一整天在店里闲逛。」

结衣望着莉子：「我每天都在店里，怎么不记得有听过咳嗽或喷嚏声呢？」

她立刻转头跑了起来，冲进柜台后面的办公室。

画面切换，显示出可集点的合作商家：新日本石油、全家超商、日本租车、东急饭店、罗多伦咖啡、牛角烧肉……卷了几页，才找到Labrador饭田桥之丘分店的名字。

「不必签任何合约，就会自动传送音乐吗？」

寂静无声。不，可以听到BGM的声音。从走进店里开始，就一直听到这些电子轻音乐。现在店里没了客人，就只剩下音乐声……

小笠原看着电脑荧幕，网站标示着「SBGM」，下方有打出网站全名：杰出背景音乐（Splendid Background Music）

滑鼠点了几声。此时，莉子冲进办公室。

不对，不只这样。小笠原听到背后有人咳嗽。

莉子的眼光望向墙边，结衣也跟着望了过去。

客人们惊慌地冲到店外。人群聚集在二楼的天井阳台，众声骚动，几乎都不是往店里看。等大家发现警报是从Labrador传出来的，连忙纷纷走避。

「可以呀。」结衣点了罗多伦咖啡神谷町店的名字：「比方说，你看这个。」

点开的一览表，显示着时间、会员编号、点购商品名称、消费金额、获得点数等等。最上面一笔资料是中午十二点十三分，点了中杯冰摩卡跟抹茶拿铁。

「BGM……」结衣呢喃道：「就是那个网站……」

「嗯……」莉子低吟道：「没有公司简介，没有公司代表，什么都没有。网址又是SBGM.……如果网域是专用的，伺服器也是独立的，就很难査出背景了。」

「可以看出的消费族群变化吗？」

但是，现在无论再怎么专心听，都听不到咳嗽声，也没有喷嚏声与吸鼻子声了。

「嗯，我也以为这网站真是佛心来的……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内幕。」

「有啊。」

莉子稍稍低头沉思，然后突然抬起头来，一步步远离收银机，在店里四处张望。

小笠原附和说：「这我懂。今天早上在爆满的通勤电车里面，听到后面的欧吉桑打喷嚏，感觉也很不舒服，好想赶快下车……」

小笠原也走向莉子：「你不是会这样恶作剧的人啊！」

「你有把音乐存档下来吗？」

气氛相当诡异。小笠原咽了口口水，环顾四周，又听到咳嗽声。这次是连咳几声，就像被呛到一样。

BGM再次响了起来，是跟刚才一样的慢板演奏曲。

换句话说，一点证据也没留下。小笠原忍不住发出呻吟。

「还是要塡网站表格注册会员，不过不用经过审核就是了。」

「请用。」结衣离开了办公桌。莉子弯下腰来操作滑鼠。

「喂！」小笠原不禁惊呼。「你干什么啊，凛田！」

小笠原也跟着望过去。总是有新的客人上门，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莉子失望地鄕嚷了一声：「果然……」

「等一下！」莉子大喊：「还不能切断连线啊！」

「一切都免费吗？」

结衣面对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皱起眉头说：「这究竟是……」

「这……我没有特别去注意过……」

小笠原也追了上去。进办公室一看，只见结衣正盯着办公桌上的笔记型电脑。

「网站表格里面，包含店面住址、店名之类的资讯吗？」

「我想，网站在这些时间带都没有传送咳嗽跟喷嚏声吧？只要在店里仔细观察一整天，就知道什么时候人比较多，犯人就是看准了这些时段传送。」

莉子问道：「从这个系统，也可以看到客人在哪里集点吗？」

店内随即响起震耳欲聋的警铃声。警铃声大作之中，还夹杂着警告语音：「目前可能发生火警，请各位不要慌张，冷静离开。目前可能发生火警……」

「肯定是有人根据这些资讯，来这里探过路。那人根据店里的配置，设计出环场音效，然后只传送给你注册的帐号。」

莉子对结衣微笑着说：「没关系的，至少店里的问题解决了。话说回来，音乐是哪里来的？」

「正是。」结衣用手指点了一下图示：「每三个日本人就有一张T卡，普及率超高，所以加盟T卡比发行自己的集点卡来得有效。」

「这里的人潮络绎不绝，而且你听得出来，咳嗽声与喷嚏声感觉就在附近。客人们会误以为彼此感冒了，自然就觉得待在店里不舒服。」

莉子望着火灾警铃半晌，然后伸出食指，按了压克力盖底下的按钮。

小笠原嘟哝道：「意思是说，完全没线索罗？」「倒也不是。」莉子挺起身子：「凶手在执行这个恶劣计划的好几天前，肯定来过店里，靠耳朵测试音响平衡、音量、音质、音压等条件。」

「没有。这个网站不是下载音乐播放，而是用宽频连线播放串流资料，所以……」

结衣一手撝嘴，倒抽一口气，呆若木鸡。

「知道网站管理员的身分吗？」

结衣也是吓傻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僵着脸走向莉子：「凛田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的源头是……」

莉子又用手掌靠在耳边说：「你们有听到吗？」

最后，她注视着某个地方——那是一根柱子，上面亮着火灾警铃的红色警示灯。莉子朝柱子走了过去。

结衣指着电脑：「从这个网站。它免费提供店家BGM，在业界很有名。我本来因为不必向JASRAC申请，才放心使用的……我有个开餐厅的朋友，店里也是使用这个网站的音乐。」

莉子却回看他，举起食指靠在唇上：「嘘……」

「嗯……」莉子看着结衣：「你说，最近店员也经常请假？」

「什么？！」结衣瞪大了眼睛。

结衣立刻发觉不妙。「啊，对喔……你等等，我马上重新连线。」

似乎慢了一步。店里的BGM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

结衣淡淡地说：「最近客人的兴趣似乎都不持久。我曾经追出门去问理由，但客人说，就是忍不住想离开而已。」

小笠原看看手表，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十四分，最新的消费不过发生在一分钟前。「好即时的资讯啊。」

店员们惊慌失措，站在远处发呆。还有路人在走道上停下脚步，往里头张望。

她点击了ABOUT US的连结点，里面只显示几行字：主办单位=SBGM集团。无著作权。严禁将本站乐曲转发、贩费至别处。没别的了。

结衣点点头：「收银机直接连接销售时间资讯管理系统（POS），销售资料一目了然，还能借此分析消费族群喔。」

小笠原看向电脑画面，网站上只显示着一行字：连线巳中断。

结衣也很懊恼：「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

小笠原看着客人们接连离开，她们也有一样的感觉吗？或者，只是单纯对商品不感兴趣呢？虽然客人接踵而至，店里总是有人，但来去速度似乎相当快。而且客人都没有停下脚步仔细欣赏商品，去结帐的就更少了。

莉子点点头：「新型流感病毒，是透过飞沫与接触传染。人们会有意识地担心他人的咳嗽与喷嚏，更会无意识地感到厌恶。所以，客人一旦听到咳嗽或喷嚏声，在不了解真正原因之前，就会反射性产生离开这里的冲动。」

小笠原看到蛋幕上的图示。「T卡加盟店资讯？」

莉子打开火灾警报器的红色铁门，拉下消防栓旁边的把手，警报就停了下来，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有人仔细调査过店里的喇叭位置，调整音乐的音响平衡，来制造哈斯效果。BGM本身的音量不变，但咳嗽与喷嚏声的位置却千变万化。应该是预录好之后，套进CD从里面吧。」

结衣一脸担忧：「会是怎样的人呢？」

谁啊？回过头一看，却空无一人。只见到店里的假人。

「真不敢相信……开门跟打烊时间都没有客人啊，如果有咳嗽或喷嚏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