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聽

兩人搭上計程車，前往工作人員告知的地址。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小笠原與莉子纔要前往品川某座全新辦公大樓內的錄音室。

走出電梯，錄音室就在四樓。小笠原一看見眼前光景，立刻目瞪口呆。莉子也停下腳步，啞口無言。

這層樓的小小大廳，擠滿了一大羣年輕男女。他們身穿休閒服，樣貌中上水準，每幾個人湊成一組，不是坐在地板上，就是靠在牆邊。這些人大多二十來歲，但也有看似十幾歲的。甚至有人正在給吉他調音，或者開心地練習發聲。不過，絕大多數都默不作聲，表情僵硬，看起來相當緊張。

牆上有兩扇厚重的門，似乎通往不同的房間。還有兩扇窗可以看到室內，似乎都有隔音效果，完全聽不到窗戶另外一頭的聲音。

其中一間是主錄音室，裏面有女主唱、吉他手、鼓手共三人。另一間是控音室，有個像是音效總監的人戴着墨鏡，對幾個音控師發號施令。

兩間房間之間，有一面開了窗的牆壁。樂團與音控師，就隔着玻璃窗互相交談。對話透過麥克風進行，連大廳也聽得見。

墨鏡男用麥克風說：「你們知道題目，只要是國外名音樂人的曲子就好，類型不限，搖滾、古典或是爵士都沒關係。瞭解嗎？請開始演奏吧！」

鼓手的鼓棒打出節奏，女主唱便隨着快板演奏開始高歌。是英文歌詞。

小笠原低聲說：「這曲子我有聽過。」

莉子說：「是Fleetwood Mac樂團成員，Steve Nicks的歌。」

沒過幾秒，音控室立刻傳來聲音：「不行，就這樣吧。」

透過窗戶，看到音控室裏有個一直躲在音控師身後的人，突然站起來說話。

大廳的氣氛立刻緊繃起來。那身穿白西裝的男人，正是西園寺響。活動結束之後，他就立刻到這間錄音室裏試聽。

西園寺淡淡地說：「聲音太老氣，吉他太生疏，下一個。」

三位樂團成員目瞪口呆，但是連垂頭喪氣的時間都沒有，就連忙走向門口，推開沉重的大門。第一個出來的是主唱，一臉藏不住的落寞。接着是吉他手，小心抱着自己帶來的吉他。而鼓手應該是規定要用這裏的鼓，他只拿着一雙鼓棒，不滿地離開房間。

錄音室裏除了鼓，還有電子琴、平臺鋼琴等樂器。接下來進錄音室的，是其中一個身穿正式禮服的女孩。

門關了起來。音控室裏的西園寺又坐回椅子。

什麼時候才能採訪呢？小笠原有點不耐煩，往窗邊靠了過去。

結果，立刻有個身穿西裝的高大男員工，穿越大廳走了過來，擋在小笠原面前說：「有何指教？」

「那個……我跟西園寺先生約好要採訪的……」

「啊……」莉子有點猶豫。「可、可是我，那個……」

大廳裏的人們也一樣。最後總算有人忍不住開口：「那女的是怎樣？怎麼都不彈呢？」

迫切想要出道的新人，聽了這句話一定是喜出望外，但眼前莉子卻大感困擾。不過，莉子還來不及表達抗議，就被一行人圍着擠向電梯。

「哪有。」莉子苦笑般地說：「我只是想找機會跟西園寺先生講話，沒想到竟然被錄取了……」

「你相信他會看外表選人，才決定放手一搏吧？」

「是吧？身材又好，架勢十足，一臉就是會受歡迎的樣子。我看了就知道。」

「您也看到了，現在正忙着新人的試聽甄選會。」

「喂！」小笠原連忙開口：「凜田！你打算做什麼？！」

「……請問，」墨鏡男小心翼翼地問：「社長，您的意思是？」

目瞪口呆，莫過於此。完全不接受訪問，擺明了只能寫對宣傳有利的報導。而且唯一的攝影機會，就是隔着窗戶拍攝西園寺在音控室大搖大擺的工作照。一般來說，擺架子擺到這個地步簡直是開玩笑了，但本人似乎是認真的。

但是，全都丟給她自行處理，會不會有問題呢？

「有自信？」莉子問道。

他以往打造的女歌手確實都是正妹，而莉子也確實遠比今天聚集在這裏的新人都來得出衆，美到連音樂技能都不在考量範圍。

「嗯……這名字好聽，很有歌手的感覺。直接用本名出道應該也不錯。」

沒多久，西園寺又開口了：「停停停……聽好，我知道你很會彈鋼琴，但我要找的是新時代的巨星！不是大濃妝的鋼琴家！下一個！」

小笠原試圖抱怨，但男人立刻就離開了。

西園寺大步走來，臉上滿是笑容。他注視着莉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莉子擔憂地說：「這樣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得想個辦法接觸西園寺先生。」

西園寺興奮地說：「你們不懂嗎？她是今天表演最完美的歌手！」

西園寺突然開口：「等等，別出聲。」

小笠原嘆了口氣，嘟嚷道：「果然不行啊……」

「不分類型，完美演奏國外知名音樂人的曲子。她成功演奏了約翰·凱基的《四分三十三秒》啊！」

墨鏡男不耐煩地問：「搞什麼？還不快點彈你的……」

莉子依然不發一語，只是看看鍵盤，卻完全不動手指。

「你等等。」西園寺揚起嘴角說：「我不知道她希望我們在音樂上提供什麼協助，但至少她通過考驗了，而且長相又格外出衆，沒有比她更好的人才！今天的試聽甄選有結果了，就錄用她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對方不想見我，我也無計可施啊。」

又過了幾十秒。

小笠原也訝異不已。難以置信，竟然可以靠這招通過甄選？簡直是一休和尚的機智問答嘛……

「等等再說吧。我現在要回世田谷的家，我家就是工作室，你也一起來吧！愈快決定方向愈好。」

大廳裏的工作人員對於西園寺的一時興起絲毫不爲所動，以堅守崗位的態度說道：「各位都聽到了，今天已經決定錄取人選，請儘早離開。電梯會相當擁擠，請用旁邊的樓梯。」

「但是，至少要讓她唱兩句來聽聽才能評分吧……」

此時，莉子突然快步走向錄音室的門。

「那……西園寺先生究竟幾點才能接受採訪呢？」

莉子又看了手錶一眼，過沒多久，就蓋上了琴鍵蓋。

墨鏡男一臉驚訝。「什麼？約翰·凱基？」

「他很忙，沒空接受採訪。」

墨鏡男不停打量莉子：「原來如此，確實是個美人胚子。不僅有明星架勢，還有羣衆魅力呢。」

女孩立刻表情僵硬，氣呼呼地離開鋼琴，走向大門。

此時，音控室的門開了。

他趕緊透過窗戶往裏面看。錄音室裏的莉子默默坐在平臺鋼琴前，臉朝向音控室。

小笠原看着接連走向樓梯的候補歌手們，漸漸瞭解整個情況。

墨鏡男用麥克風說：「怎麼了？爲什麼不開始演奏？」

年輕人們雖然一臉不滿，但還是快快起身移動，似乎已經習慣落選了。這應該不是他們第一次中箭落馬吧？

她要演奏什麼曲予呢？小笠原羅了口口水，豎起耳朵。

「怎麼會？我是聽說可以採訪纔來的……」

錄音室裏的莉子不知爲何看了看手錶，然後掀開鋼琴鍵盤蓋，雙手放在琴鍵上。

「我們有聽說。」男人一副撲克臉。「請隨意參觀試聽活動，也可以透過窗戶拍攝西園寺先生，但請不要與參加試聽甄選的選手交談。要是在試聽前擾亂了注意力就不好了。」

製作人說好聽點是在培養歌手，但真正的目的是急着發掘可以成名的人才，先收在旗下，拱出人氣之後，再爲歌手作詞作曲以賺取版稅。所以，製作人的心聲，就是要找個隨便賣都會賺的新人。西園寺打着製作人的名號，選擇明星的第一條件卻不是歌喉，而是外表。

「啊啊？！」小笠原忍不住叫出聲來。

電梯門關上了。大廳裏只剩小笠原與一位工作人員。

大廳立刻響起一陣驚呼。

「剛纔在活動會場，工作人員也是叫我來這裏。我是《週刊角川》的小笠原。你們沒聽說這件事嗎？」

莉子與鋼琴女孩擦身而過，繼續前進。下一組要表演的樂團正要起身前往大門，莉子卻搶先一步衝進錄音室，並從裏面關起大門。

工作人員說道：「接下來謝絕採訪。」

但是過了幾秒鐘，什麼聲音也沒有。莉子就這樣望向半空，一動也不動。

門被推了開來，鋼琴女孩哭喪着臉走出錄音室。

小笠原想要跟上，有個工作人員卻擋住了他的去路。

整個大廳的人，都難以置信地望着門，包括小笠原在內。

音控師個個目瞪口呆，回頭看着西園寺。連墨鏡男都啞口無言。

大廳變得空蕩蕩的。莉子推開錄音室的門，走了出來。

不是啦！我是她的朋友啦！小笠原正想開口，卻又呑了回去。

「你真笨啊！」西園寺非常開心地說：「她是不懂音樂，所以纔想靠臉蛋曝光。但又不想只當模特兒，而想當歌手。真聰明！沒想到會有人利用這種機會推銷自己！」

小笠原在尷尬的氣氛中，打算走向錄音室的門：「我也來演奏一下《四分三十三秒》好了……」

女孩在錄音室裏彈起鋼琴獨奏，曲調是《藍色多瑙河》。

「沒錯。這是一九五二年的作品，樂譜上只有休止符，也就是這首曲子四分三十三秒內完全沒有聲音。既然考題是忠實呈現樂譜，她的技巧當然完美無缺！從開蓋到闔蓋爲止，剛好四分三十三秒！」

「真過分！」小笠原對莉子說：「我沒想到他嘴這麼壞！」

「那個……西園寺先生，我……」

墨鏡男前來接話：「不用着急，社長家裏有夫人如月彩乃在，只是談公事而已，要討論你的未來發展。而且，我們今天也不可能放你走，要是你跟其他公司簽約就糟了。」

音控師似乎不太在意試聽參加者的順序，沒有人覺得奇怪，只是心想下一位又進來了。墨鏡男也直盯着莉子的臉。

「辛苦了。」小笠原說：「嚇我一大跳，沒想到你這麼有自信啊？」

「……可是，這應該算不上新人的才華吧……」

「我叫凜田莉子。」

時間就在沉默中流逝。西園寺挺直身子注視着莉子，莉子則看都不看西園寺一眼，依然坐着不動。

四周一片沉寂，大廳鴉雀無聲，音控室也靜悄悄。就連原本應該有演奏聲的錄音室，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但是工作人員又繞過來擋住了他。

就在莉子要進電梯的前一刻，回頭對小笠原使了個眼色，看起來像是在說「不用擔心」。

她會彈鋼琴嗎？小笠原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難得莉子有機會接近西園寺，不能破壞這個機會。

衆人彷彿度過了無盡的時光，不，實際上或許只有幾分鐘，小笠原卻覺得有幾小時那麼長。

他感到周圍的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連忙低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應該提過採訪申請了，給我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好！」

西園寺突然起身，大力鼓掌。

「我只聽說開放採訪西園寺先生的日常活動，但很抱歉，不可能撥出時間單獨會談。請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