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早晨

暖爐壞了。沒想到纔買兩天就點不着，廉價商店的東西果然靠不住。

崎沼隆一身高一百七十公分，體重卻只有三十八公斤，以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人來說簡直是瘦竹竿，而今天早上的寒風對他來說就像南極風。他在笹塚Live House當吉他手的時候彈得汗流浹背，但現在手指凍僵，根本無心練習樂器，身子也暖不起來。

只穿毛衣跟牛仔褲幾乎要凍死人，他掀開身上的毯子，從沙發上起身，拿一件防風外套披在身上。

此時他發現沒點火的暖爐前蹲了一隻黑貓。

「夜空啊。」崎沼淡淡地說：「今天窩在這裏可沒用，一點都不暖喔？」

但夜空只是傻傻地抬頭望着他，一身蓬鬆的冬毛想必比崎沼要暖和得多，但也因此沒發現房裏其實冷得很。

沒辦法，雖然電費有點貴，還是把那個拿來用好了。崎沼打開衣櫃，拖出一臺老舊的電暖爐，插上插頭，打開電源。夜空似乎立刻感覺到溫度變化，挪到電暖爐前面去。

「靠太近很危險喔。」崎沼說了，突然想起這貓的飼主。

話說回來，今天還沒聽見慌忙跑出大門的靴子聲，都已經上午八點了，難道不用上班嗎？

一開始擔心就沒完沒了，崎沼穿上運動鞋走出家門。

我住在大樓一樓的一〇一號房，爸媽是大樓持有人，給我這間房要我當管理員，對我這無業遊民來說實在謝天謝地。

往住戶信箱看去三〇二號房的信箱裏插了一封信。

怪了，難道昨天沒回來？

崎沼想不透，正打算搭電梯上三樓，沒想到電梯門一開就看她衝了出來，手上還拿着喫到一半的吐司：「哇！慘慘慘，遲到遲到……啊，管理員你早。」

身穿長版羽絨外套卻不顯臃腫的苗條身材，如模特兒般的修長手腳，五彩繽紛的毛氈圍巾，完美襯托大波浪長髮底下的鵝蛋小臉，一雙大眼睛比夜空還像貓，長相青春美麗，如果不說話會給人一種冰山美人的感覺。

不過她今天早上完全拋棄了自己的冷豔，那慌張的樣子簡直像個大學生……不，高中生，怎麼看都不像個二十三歲的社會人士。

「喔～」崎沼說：「早啊。有你的信，你看了嗎？」

「咦？有嗎？我沒注意到，昨天太累，一回家就睡了。」

凜田莉子叼着吐司正要去看信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頭。

「管理員，」莉子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你兩天前纔買的暖爐已經壞了嗎？」

而冰室正是對寄信人感興趣——沖繩縣石垣市美崎町十一番地，竹富町議會事務局。

早春時節，先祝諸位大德平安順心。

「這沒關係啦……我自己也喜歡貓，不過在我這裏寄住一陣子，就已經很黏我了。」

在通勤尖峯時間搭上擁擠的京王線，在新宿站轉搭JR總武線，再到飯田橋站下車，沿着河岸走五分鐘就到。

「你是買給研究室做實驗用？」

「請看這些莉卡人偶的眼睛，是不是都盯着您瞧？」

「你……你怎麼知道？暖爐剛剛纔壞掉，而且我連新買暖爐這件事都沒告訴你……」

「我記得你有捐錢給故鄉解決缺水問題吧？是不是感謝函？」

都心晴空萬里，今天早上總算有了春天的氣息，空氣乾淨透明，極爲舒爽，如果沒有這刺骨寒風就更完美了。

「扔進垃圾桶？」

「我瞧瞧……」冰室從旁窺看：「問題已經解決了？不用募款了？真了不起，你的努力有成果啦！」

「就是這個……」女子不好意思地說：「親戚們送了我家五歲女兒一大堆莉卡屋、莉卡玩偶什麼的，她也很愛護那些東西，可是就只討厭這三個玩偶……就算我偷偷混進去，她還是會挑出來扔進垃圾桶。」

已經過了開門時間，凜田莉子加快腳步前往神田川與外濠交會處的住商混合大樓一樓，萬能鑑定士Q的鋪子。

「就是說啊。我還告訴她這樣親戚會不高興，不要亂丟……不好意思，拿這種玩具來會不會麻煩你了？」

莉子跑向店門口：「抱歉讓您久等，我馬上開門。」

莉子看了信，呆若木雞。

「不可能，距離差太多了。最南端的波照間島簡直是天涯海角，牽水管比建造淡化工廠還花錢呢。」

正當莉子將手裏的信放在辦公桌上，自動門就打開來。

「您女兒是直覺討厭才把它們扔進垃圾桶，但實際上也是扔掉比較好。最近的莉卡玩偶都把聚氯乙烯塑化劑改爲非對苯二甲酸塑化劑，就是怕揮發有毒物質影響健康。但我想這些玩偶應該沒考慮到健康安全等問題。」

冰室指着辦公桌上的信，是剛纔從大樓信箱裏拿來的，莉子還沒看過寄信人是誰。

莉子微笑回答：「前天外面不是有燃油暖爐的包裝要丟？這棟大樓禁止使用燃油暖爐跟電熱扇，所以不會是住戶丟的。只有管理員的房間有可能。」

「因爲夜空整整去你那邊玩了兩天……一〇一號房沒有室外機，所以沒裝空調，而且管理員身上沒有黏到貓毛，代表貓不是跟你一起窩桌爐，除了新買暖爐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莉子邊啃着吐司邊跑向車站，沒多久就消失在大馬路的人羣中。

「我沒被人拿麪包砸過……」

應該是吧，除此之外跟議會也毫無關聯，雖然只是標準公文，但收到故鄉的信還是雀躍不已。

「不過說個建議，怎麼好意思收錢呢？還請再次光臨。」

「像莉卡、丘比（Kewpie）這種人形玩偶，眼睛視線都會故意畫偏，因爲小孩子如果被人盯着看就會感到敵意與恐懼。菲律賓、印尼等地生產的假貨，會像這樣直直往前盯，小孩子非常討厭。」

「真是糟透了。」

非常感謝您捐款協助波照間島解決缺水問題。

「不是，是朋友婚禮用。」

女子露出僵硬的笑容：「啊，沒關係，不用急……我只是想鑑定個小東西而已。」

來到店門前，發現有位女子站在緊閉的鐵卷門前，年紀三十五、六，不是穿着上班族套裝，而是穿着連帽毛領大衣、牛仔褲、運動鞋，相當休閒。她手上只拿了個紙袋，莉子心想很可能是附近的家庭主婦。

話說回來……冷死了。崎沼渾身發抖，今天還是跟夜空窩在管理員室打混摸魚吧。

女子表情總算放了心：「原來我女兒纔是對的。好，我拿去還給親戚，然後這樣要多少錢呢？」

「上面寫到得償所望，應該是徹底解決了缺水問題。怪了……海水淡化工廠會破壞環境，就算籌夠了錢也不可能蓋吧。募款只是一個象徵性的起步而已。」

「婚禮？」

「唉呀！你要算我免費？真是太感謝了，以後有什麼要鑑定的一定拿來找你。我先告辭囉。」

前一秒才發揮過人的觀察力，下一秒又天然呆，真是個奇女子。平時看她上班總是成熟又從容，但也有咬着吐司趕路的時候，令人難以捉摸，難以釋懷，就跟貓一模一樣。

竹富町議會波照間島缺水對策課

「啊～原來如此，可是也不代表我新買了暖爐啊？」

莉子笑說：「冰室先生，你今天真早。」

冰室一進門就把一支瞬間膠扔在辦公桌上：「我纔剛買就不黏，在裏面硬掉了。」

幾乎都是這種案子。莉子苦笑轉身，拉着鐵門把手往上推。

莉子不但沒有高興，反而更加不安。

但莉子卻沒有開心的感覺，反而慢慢憂鬱起來：「怎麼會解決呢……前不久才宣佈募款總額還不到建造海水淡化工廠經費的千分之一啊。」

這人也是三十幾歲，身材苗條，穿着老舊的名牌西裝，舉止文雅，像個歌舞伎女角，態度隨性略顯可愛，這就是冰室拓真。

「這個味道啊。堆在電熱線上的灰塵被烤焦，會發出特有的氣味。你昨天還沒有這個味道，應該是今天才從置物櫃裏搬出老電暖爐吧？是不是爲了寵夜空？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管理員真是好人……之後我再帶點東西上門道謝，今天還忙着出門，先告辭了。」

「也是，我額頭還隱隱作痛呢。嗯？這信是？」

望各位喜迎新春。

「正牌的莉卡人偶，眼睛不會往前看。」

「難道是找到了其他方法？波照間島應該本來就有淡化設備吧？」

女子聽了大喫一驚：「是這樣嗎？」

「假貨？！」女子盯着三個人偶瞧：「真的嗎？做得很好啊……」

莉子連拿都沒拿起來就說：「早稻田大學先進理工學院應用物理學系的準教授，怎麼可能不知道原因呢？瞬間膠放着不用就會慢慢劣化，就算沒開封，只要在常溫下放一年就硬掉了。」

打開一看，是工整的電腦列印字體。

「好……路上小心啊……」

「請問您帶了什麼東西來？」莉子回頭問女子。

「還是像竹富島一樣，從石垣島接海底水管過來？」

不可能的任務突然完成，美夢成真。如果是真的，當然喜出望外。但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無論報紙或科學期刊都沒刊出這樣的神奇結果。如果議會只是被人虛晃一招的話……

崎沼愣在原地。

「那你怎麼知道今天早上壞了……」

地方雖小，但裝潢非常有型，走簡單時筒風。傢俱統一使用玻璃與平光鋁材，營造出無機而冷冽的感覺，透明辦公桌滲着淡藍色澤，配上幾張黑色真皮沙發與椅子，展示櫃裏擺着有趣的飾品。全都是爲了省錢從宜家家居買來自己組裝的東西，從成本來看已經很不錯了。

「難道是研發出什麼能立刻解決問題的新科技？」冰室眼神發亮：「這個消息有意思，科學家絕對不能錯過。」

「答得好。」冰室竊笑：「我買的時候應該先看製造日期纔對，怎麼店家就不會冷藏這些東西呢？冷藏可以減緩黏着力的劣化耶。」

莉子感覺臉上的笑容開始僵硬。這把戲好像不太有格調吧……

竹富町議會議員全體將戮力革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還請大德多多支持指教。

承蒙諸位大德鼎力相助，方能在此短時間內得償所望，感激不盡。

女子行了好幾個禮才笑着離開。

「嗯……」冰室摸着下巴：「那就怪了，該不會只是臨時抱佛腳的方案吧？比方說用輪船送水之類的。」

「是啊……」

但她沒說出口，只是問道：「你在致詞的時候用了這瞬間膠？」

「啊！」莉子轉身回到信箱前，總算拿了自己的信，然後笑着鞠個躬，精神飽滿地大喊：「我出門囉！」

在此報告本島生活用水供應問題，如今已獲得解決，本信乃通知大德，往後無需捐款協助解決缺水問題。

「不會啦。」莉子笑着說：「什麼東西都歡迎。而且您女兒討厭這些玩偶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爲這些是東南亞生產的假貨。」

女子膽怯地把手伸入紙袋中，拿出三個玩偶，都是做工十分精美的莉卡人偶。

門前傳來熟悉的沉穩男聲：「早啊。一大早就來打擾，不好意思，我也有東西想鑑定一下。」

「原來如此……我親戚是在節慶攤位上買的，沒想到會買到假貨。」

「對啊。我爲了證明如膠似漆，還把黏好的玩偶掛在釣竿上揮舞，結果膠掉了，新娘玩偶整個飛出去，一頭栽進結婚蛋糕裏。」

「朋友請我上臺致詞，我想玩點小把戲。新郎是在黏着劑廠商工作，我就順水推舟，把新郎新娘的玩偶黏在一起，然後說兩個人如膠似漆！這樣。」

莉子說了就往外跑，崎沼喊住她：「等等，信……」

「是有，可是沒辦法直接把海水變成淡水……而且降雨太少，還得用卡車把泉水送去淡化呢。那些設備不可能改成海水淡化設備。」

「可不是？結果新娘老爸火冒三丈，老媽還拿麪包扔我，鬧得不可開交。那可是法國麪包哩。被那麼硬的麪包砸到實在很痛，你知道有多痛嗎？」

「啊！」莉子拿起這信：「議會寄來的，怎麼了呢？」

莉子興奮地打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摺好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