濫好人

又過了兩天，沒有凜田莉子的世界，就像胸口開了一個洞，油燈芯上沒點光，暖爐竈裏沒柴火，空虛陰暗、冰冷憂鬱。

穴週刊角川》編輯部擠滿了大批人員忙進忙出，活力充沛，但小笠原只是獨自坐在位置上，盯着凜田莉子那張被作廢的臨時館員證。

館員證被打洞器打了幾個等距離的洞，幸好莉子的大頭照沒有遭殃。如果沒有機會交給本人，就留下來當紀念品吧。

照片裏的莉子依然用那張熟悉的貓臉對着小笠原瞧，讓他想起第一次造訪萬能鑑定士Q鋪子，第一次見到她的光景：當時的莉子也是這樣面無表情，冷漠怕生，但又偶爾親切可人，有股神祕的魅力。

他打了好幾次莉子的手機，但卻沒人接聽。之前去波照間島也有打聽過她老家的電話，但想打去還真需要一點勇氣。如果她爸媽不幫忙轉接，自己會大受打擊，就算莉子本人來接，搞不好也會成爲兩人最後一次的對話。

小笠原只能嘆氣，又低頭看了一眼證明卡。

這一看，小笠原突然覺得不對勁，這名字是……

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小笠原想都沒想就接了起來說：「《週刊角川》編輯部，小笠原。」

女職員語調平平地說：「有外線電話，幫你轉接進來。」

沒多久，就有個男子以奇妙的腔調問道：「小笠原……先生？」

小笠原心想這聲音有點耳熟：「我是，請問哪位？」

「那個喔……」聽起來像是外國人，男子的輕重音放得亂七八糟：「我叫做貝尼德克，當然，不是本名啦。」

貝尼德克……

傻楞的腦袋瓜一下子血氣上衝，原來是他！卡珊德拉·梅斯菲德女士的長男！不對，應該說假扮長男的人才對。他現在能說點簡單的日文了？

小笠原強忍心中怒火問道：「有何貴幹？」

「那個……小笠原先生，真的很對不起，不好意思啦。我跟我媽、我老婆、我兒子，都很對不起你。」

小笠原苦笑說：「整個梅斯菲德家族都很對不起，要一起來反省嗎？」

「我們並不是皇室的人，不過是一家人沒錯，一家都是演員，拿着工作簽證來日本。」

「你們現在人在哪？打算向警方自首嗎？」

「對不起，不能自首，也不能告訴你我們在哪。不過……」

他很清楚自己沒出息，但還是想一步步往前進、往上爬。

這背後似乎潛藏着充滿智慧的惡意……但真是如此嗎？

「對，到今天才過了一個半月，半途就被警察發現，所以工作中斷，報酬也泡湯了。」

「總之真的謝謝你，謝謝……我們不會出去自首，但是可以告訴你原因。我們是受人之託，纔出來假扮恩茲華斯公爵奧古斯都王子子嗣一家人。」

小笠原突然緊張起來，立刻拿起原子筆問道：「請繼續說。」

現在她孤苦無依，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救她？

「是……」

小笠原猶豫了片刻，但決心毫不動搖。現在不是在乎飯碗的時候，他不能放着凜田莉子不管。

「那……」小笠原問：「對方有下什麼針對鑑定家的指示嗎？你有聽過凜田莉子這個名字嗎？對〈蒙娜麗莎〉熟嗎？」

電話掛斷了。

「……出動一家老小來騙一個日本人？也太胡來了吧。」

隔壁的宮牧抬起頭說：「你要去哪？下午不是要跟我一起去採訪虛擬偶像柏田由美的握手會嗎？」

「等一下，你說兩個月？那不就……」

又想起當初可口可樂那件事出了大糗，被警視廳搜查二課的宇賀神警部說了一句話：別在意。

史密斯這號人物……是想把我跟她分開？回國之後，我就不能採訪去上課的莉子，而當我再見到莉子的時候，她已經下定決心回老家了。

「現在我有更想知道的事情，幫我跟前輩們說一聲吧。」

小笠原一手抓起公事包，離開座位：「擦電影廣告板好像也不壞，拜託你跟總編輯說一聲羅。」

「亞蘭……應該說你那個扮演亞蘭的兒子，他真的很乖，請讓他走上正途，千萬別當個罪犯，明白嗎？」

但如果是真正的詐欺犯，或許……

就算從頭做到尾了，也不保證會有報酬下來吧？小笠原接着問：「爲什麼挑上我當目標？你有聽說原因嗎？」

遇見莉子之後，我開始有了變化，去她店裏拜訪，佩服她的智慧與本領，我真心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永遠延續下去，她讓我看見希望的光芒，證明人可以透過學習找到出路。

「我媽媽……扮演卡珊德拉的那位，其實是劇團的連絡窗口，某天她接到一封電子郵件，要她和我的兄弟們去巴黎，跟你接觸。禮車是委託人準備的。」

看着那張卡，小笠原心中突然有個想法逐漸成形。

他會經好幾次模仿前輩記者們的行事風格，又受到莉子影響玩了幾回偵探遊戲，每次都只是丟人現眼。

小笠原不禁沉吟。那天早上如果有翻譯、鑑定家、記者三人組要進美術館的話……就是通過測驗的人了。史密斯的目標，就是被選爲臨時館員的鑑定家的隨行記者？

我早就習慣被衆人恥笑，上司與同事的輕蔑也是家常便飯，但人是會成長的。我也是到波照間島才知道，莉子也曾經是個吊車尾的學生啊。

他快快說完就要掛斷電話，小笠原連忙喊住：「貝尼德克！」

電話那頭突然吵鬧起來，貝尼德克慌張地說：「我們得換地方了，小笠原先生，真的謝謝你，你是我兒子的救命恩人。」

他是在裝傻，還是真不知道？這時候實在不想疑神疑鬼啊……

已經見到了八九分輪廓，但那人是怎麼辦到的？是什麼打壞了莉子的知覺？

「不知道……只是我媽媽去巴黎的時候，隨時都要接受史密斯的簡訊指示，某天就要我媽搭禮車在盧浮宮前面待命，沒多久史密斯就傳了手機簡訊過來，說『看外面』，如果看到有三個日本人正從Regina飯店走向盧浮宮美術館，而且各掛着三種不一樣的通行證，分別是翻譯、鑑定家跟記者，那就下禮車跟記者接觸。這就是我媽的工作。」

他掛上話筒，深深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個濫好人，應該還有其他事情該問的吧？

就是吉娃娃跑過來的那場意外？原來扮演保鏢的人是貝尼德克的兄弟啊。小笠原又問：「委託人是誰？」

「不清楚……」貝尼德克聽來一頭霧水：「什麼意思啊？凜田……小姐？蒙娜麗莎？不太懂。」

就算最後還是被嘲笑也不打緊，我要爲了莉子，拿出所有思考力與行動力。

「別開玩笑了，你纔剛出那麼大的包，要是這次蹺班，肯定會被流放邊疆喔！」

「真的對不起啦。」看來貝尼德克會的詞彙不多，一直重複同樣的內容，又低聲說道：「小笠原先生真的很照顧我們，我很感謝你，畢竟你還救了我兒子亞蘭……雖然這是假名啦。你對他真的很好……就算知道我們不是皇室的人，還是願意跳到湖裏救我溺水的兒子。」

這次他隱約瞥見的事實，難道就不是癡心妄想？

「你們跟史密斯連絡上了嗎？」

無論怎麼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壞點子，因爲他從沒想過要當詐欺犯。

貝尼德克沉默半晌之後，哽咽着說：「謝謝……我一定照辦。這一個月真的很開心，再見了，小笠原先生。」

他又低頭望向桌上那張凜田莉子的臨時館員證。

小笠原覺得坐立難安，倏地起身。

「對不起……我們也欠了不少錢，又沒有其他工作，實在是無可奈何。往後也不知道可以逃多久，可是一定要把事實說給你知道。」

「有什麼事？」

「我不知道，他自稱史密斯，不過應該是假名吧。後來我媽和我的兄弟幾個過來日本，史密斯的第二件委託，就是在你採訪期間一直扮演梅斯菲德家族。史密斯全額負擔服裝和所有其他費用。」

「反正就在棧橋附近，就算我不跳，過個幾秒也應該會有人下去救吧。」

隨着時間過去，我更加相信自己確實嗅到了陰謀的氣味。如果有人能刻意做到這件事的話，就是……

「什麼？真的假的！你不是很想知道虛擬偶像怎麼跟人握手嗎？」

「沒有，對方消失了。我們沒有直接見過面，也不認得長相，只有用英文電子郵件溝通委託內容。他答應只要騙你兩個月，帶你跑遍全日本，就會給我們報酬。」

「對喔……應該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