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解讀

小笠原中午之前就離開公司，肚子很餓，但在塡飽肚子之前還有事情要完成。

雨下了好幾天終於放晴，天空一片晴朗。陽光穿透清澈的空氣，耀眼無比。可以看到婦人撐着陽傘，走在從外濠通往神田川沿岸的人行道上。

小笠原走上早稻田通，前往牛込警察局。他知道週刊雜誌記者突然跑去找警察，警察一定不開心，但現在有樣東西非得送去不可。

他帶着一個信封，是嵯峨今天早上才交給他的信封。

角川書店總公司大樓的櫃檯，打了一通電話給編輯部的小笠原，說大廳有個叫做「臨牀心理師嵯峨」的人外找。小笠原聽了大喫一驚。找我有什麼事？他訝異地下樓，嵯峨還是一如往常地端莊，鞠躬致意。

嵯峨透過他認識的NHK導播拿到一樣東西，將大大影響警方的偵辦方向。

嵯峨說：「我想交給凍田小姐，但她一直不在店裏。不好意思，能不能請小笠原先生送到牛込警察局呢？我想她應該在那裏。」

聽說嵯峨今天必須爲了受虐少女前往家庭法院。小笠原答應他一定送到。

「那就拜託你了。」嵯峨認真地說完，就轉身離開。

用寄的不太好，太花時間。這可是要直接交給偵辦人員的重要物品啊。

他走進牛込警察局的大門，從大廳樓梯爬上三樓。

進刑警室一看，一如往常的光景。他想找葉山，但沒見到人。

於是他東張西望找熟人，正好看見一手拿着咖啡杯的雲津經過。

小笠原開口喊他：「雲津先生！」

雲津抬起頭，嚇了一跳：「記者先生，有什麼事嗎？」

「葉山先生在嗎？」

「在啊……跟凜田小姐一起在會議室……」

就是裏面那扇門吧。

「謝謝。」小笠原說完就住那裏走。

「請等一下！」雲津快步追上他：「現在他們正在談重要案件。」

「但日文可不是。英文每個單字都會分割開來，但日文一整句全都是連起來的。如果這些符號列裏面有空白，代表前面一兩個符號可能是連接詞或連接助詞。但日文光是助詞就有が、から、て、と、のに、のて、たり、，五花八門。也可能是副詞的まで、だけ或格助詞的に。就連語尾也分成文書體、白話體、普通語、敬語等各種類別。」

眼鏡男一臉嚴肅地說：「這是的新聞稿紙。就是主播放在手邊唸的稿子。以前我帶家人蔘觀攝影棚的時候有看過。」

「喔喔。」小笠原點頭說：「這我在小說裏有看過。」

雲津在小笠原身後傷腦筋地說：「我已經有擋住他了……」

「不，應該爲了提升解讀難度，事先換成日文讀音了吧。所以不可能透過文法規則來判讀密碼。至少光這三張辦不到。」

難得看見莉子如此失望。小笠原痛心疾首，卻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話。

「您認爲要有多少樣本才能解讀呢？」

莉子一臉失望地小聲說道：「轉換表啊……」

「可惜並非如此。英文字母有二十六個，還比較容易解讀。而且英文大量使用e，可以鎖定最常使用的符號假設爲e。或者只有兩個符號相連的，可以假設爲連接詞或be動詞……」

冷淡的回應。但小笠原隱約感受到莉子的心境變化。

葉山皺起眉頭：「託給你的東西？」

之前也經歷過幾次。她已經發現了某件事實，之前沒注意到的真相出現在她腦海中。她發現了什麼？小笠原注視着莉子沉默的表情。

「沒錯，只有這三張，就算用超級電腦也算不出哪個是ア，哪個是ィ。正因爲簡單，所以困難。很遺憾，我幫不上忙……」

「咦？」莉子看着小笠原，然後別開視線：「不，沒什麼……」

葉山似乎很急，簌簌地收起新聞原稿，然後拿出房間。

莉子也點頭：「我也看過NHK網站有照片介紹。」

葉山搖搖頭：「執行犯都是直接對海報點火。一定都先確認海報在家中才會在家裏縱火。只要沒有海報，就可能逃過縱火。嵯峨老師說的不無道理……」

雲津說：「但就算持有人把海報送到警察局，若兇手不知道這件事，說不定還是會來縱火……」

「可惜這個NHK就是知道了。請看吧。」

最後葉山起身，大步走向門口，並對雲津說道：「跟我一起來，我們先去找組長，然後聯絡捜査總部。」

房裏有三個人圍着圓桌，低頭看着一堆文件，互相討論。最靠近門口的是葉山，他對面是莉子，莉子身邊是個戴着眼鏡的陌生老先生，正挺直身子指着文件。

葉山一把抓過那張紙，死盯着上面的文章瞧。

此時門打了開來，葉山快步走進會議室：「剛纔的原稿在……啊，在這裏。」

衆人同時驚呼。雲津也在小笠原身後嘀咕：「怎麼會……」

衆人沉默半晌，葉山似乎陷入沉思，不發一語。

小笠原望向桌面，似乎有三張影印的紙條。每張都印有類似數學式的奇妙符號列。

「沒錯。」莉子點點頭：「一張掉在縱火現場，兩張掉在野間一真的藏身處。如果是密碼，當然會想能不能解讀看看。」

莉子這時才介紹身邊的眼鏡老先生：「這位是任職於上智大學研究所外國語言研究系，教邏輯語言學的美濃部教授。」

「那應該很好解讀羅？」

這些是印有NHK商標的專用紙，印有跟稿紙一樣的格子。紙上草草寫了許多字，幾乎都超出了格子大小。字跡一直寫滿到最後一行。

她注視着符號列，瞳孔似乎變了顏色。

葉山回過頭，臉突然比以往更臭，起身說道：「有何貴幹？雖然你跟新宿警局的案件有關，但不代表可以自由進出喔。請記者先生出去吧。」

葉山表情僵硬，繼續唸了下去：「本案起於新宿區市谷田町居民茅根涼太先生的住宅火警，之後東京、埼玉、愛知、山梨、千葉也發生相同火災，共同點在於都有特定電影海報被縱火燒燬。本次確認的海報爲日本映畫《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並有日比谷戲院章……」

「對啊。」葉山用力點頭：「肯定是這樣。就算控制住今天的報導，消息也早就走漏給各大媒體了。」

莉子看着葉山：「我的意見也一樣。既然媒體已經掌握消息，繼續隱瞞海報片名也毫無意義。應該在出現傷者之前未雨綢繆纔是。」

眼鏡老先生一臉擔憂地說：「是不是應該通知警視廳的搜査總部？得阻止情報外泄纔行吧。」

莉子嘀咕道：「也可能根本沒語尾呢（注：只有名詞就結束的語法）。」

小笠原問：「怎麼了？」

葉山唸到這裏就停下來，臭着臉將新聞原稿扔在桌上。

「是！」雲津跟着葉山走向刑警室。

「可是……」莉子傷腦筋地說：「照這情況看來，其他電視臺和報社遲早會跟進吧。」

「密碼？」小笠原問道。

美濃部嘆了口氣：「我專精詞彙構造，以及分析詞彙轉換的認知基礎。密碼只是我研究着玩的，但是警方似乎不懂這一點啊。」

「沒錯。」小笠原打開信封，拿出一張紙。「有關被鎖定的海報，消息已經走漏給媒體了。預計今天晚上就會在電視新聞節目上公開報導。」

「這個啊，我想想，以這長度的密碼來說，至少要一百張。」

小笠原注視着符號列:「這麼一來，就是ア變成一個特定符號，ィ也變成一個特定符號，然後ゥ……是這樣嗎？」

莉子嘆了口氣，低下頭去。

「這我懂。」莉子感嘆地說：「就連我出身的八重山地方，方言都跟沖繩本島不同……啊，教授，數字如何呢？零到九的九個數字應該也都換成符號了吧？」

小笠原攤開紙張放在桌上。

「有這數量才能找出共通符號，推測哪個是連接助詞，哪個是格助詞、副詞。但這也只能找出五十音中的一小部分。就結論來說，沒有轉換表就無法解讀。」

「當然。日文通常會省略主詞，詞類又不像英文那樣明確。密碼用的可能不是標準日文，而是方言，如果這樣就真的投降啦。」

莉子說：「美濃部先生也研究密碼喔。」

小笠原說：「嵯峨老師說，現在應該對《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的持有人提出呼籲，將海報交給警方回收……只要警方負責保管，破案之後歸還海報，應該大多數持有人都會答應吧。而且這麼一來，持有人與家人的安全都會受到保障，也可以防止電影海報收藏家危害鄰居，或是電影周邊商品專賣店臭名遠播。」

「喔……」小笠原說：「這就是之前提到的……」

「一百張……」

小笠原鞠躬致意：「原來不是警方的人啊。」

房內頓時輕鬆不少。莉子似乎鬆了口氣，微笑看着小笠原。

美濃部苦笑說：「怎麼可能，我看起來有那麼傻嗎？」

「就是說啊。警視廳的科捜研一直來找我提供意見。我不知道能不能不負衆望，總之這次又找上我了。」

「我看看，」葉山把內容唸了出來：「有關全首都圈及部分中部地方所發生之連續縱火案，經過尺之採訪，證實執行嫌犯野間一真鎖定之電影海報，是一九七四年上映之日本電影《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

「正是。」小笠原說：「這是嵯峨老師透過NHK導播朋友拿到的東西。這份原稿寫壞了，原本是要處理掉，但被導播撿了回來。」

美濃部說：「不可能，樣本太少了。根據裏面使用的符號種類，還有各部分的符號數量來看，這應該是最簡單而古典的密碼『符號編碼法』。也就是每個符號對應一個五十音的方法。」

「怎麼會！」葉山猛搖頭：「這可是捜索總部的最高機密，如果不是你們說溜嘴，無論NHK或民營電視臺，都不可能知道！」

這時莉子抬起頭來。

「哪裏。」小笠原坐在椅子上。「是警方什麼的要求你提供協助嗎？」

「正是如此。我想裏面並沒有漢字、平假名、片假名之類的分別。因爲這樣會用到更多符號。應該只有片假五十音吧。」

早就知道會被白眼了。小笠原心平氣和地說：「今天我不是以記者身分來，是要把嵯峨老師託給我的東西交給你們。」

現在可不能被追上。小笠原加快腳步，立刻來到會議室門口，打開房門。

莉子一看到門口就瞪大眼睛：「小笠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