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itake

晚餐進入尾聲，衆人也陷入一種派對特有的懶散狀態。莉子乘機離開了餐廳，她可不想在回房間的路上繼續強迫收聽比乃香和絢音的相聲。現在已經清楚自己房間在哪裏，就不需要帶路了。

莉子覺得有點暈眩，從中央階梯走下二樓。現實如夢似幻，無法掌控。感覺自己就像夢遊仙境的愛麗絲，她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不可言喻的詭異環境。

來到二樓樓梯間的時候，莉子不禁倒抽一口氣。

樓梯間站了一個男人。就是剛纔去餐廳之前碰見的瘦高襯衫男。現在他正盯着臺座上的一件裝飾品，那是伊萬里的花紋澆水瓶。

男子並沒發現莉子。

莉子偷偷接近他身後，開口說：「請問一下……」

「哇！」男子高喊一聲，全身僵硬，膽怯地回過頭來。

雖然鬍子沒刮乾淨，但五官相當工整。說好聽些是青年美男子，說難聽些就是文弱書生。身高比莉子高，但反應就像被貓嚇到的老鼠。

「怎……怎麼？」男子的嗓音虛浮：「有事嗎？」

「我叫凜田莉子。那個……你好，初次見面。」

「哪裏……」男子眼神呆滯，纔想起來莉子主動報上名號，是要他介紹自己的意思。男子眼神飄移，不安地說：「我叫須磨康平。」

「須磨先生，你在這裏做什麼？」

「不，沒事。」須磨還是非常地心神不寧。「我只是在想這件伊萬里，是不是十八世紀前半的東西啦。」

「哇，你對古董很瞭解嗎？」

「我是古董商啊，注意這種東西是職業病。」

「所以你在觀察囉。」莉子望向那隻澆水瓶。

突然她發現瓶嘴有點不對勁。瓷器並沒有搖晃，但瓶嘴卻不太穩固。

爲了一探究竟，莉子伸手輕觸瓶嘴。

這一碰，瓶嘴竟從根部整個掉落下來，摔在莉子的手掌心上。

兩人一時無語，然後須磨突然高喊：「啊……你弄壞了！」

「啊，對呀。那又怎樣？是你們擅自私下碰面，把事情弄得更復雜。你們衆在這裏幹什麼？快說！」

此時傳來另一個低沉的男性嗓音：「別緊張，真難看。就算對方要你賠，也不過幾萬塊罷了。」

雖然這男人廢到不行，但莉子喜歡他的老實。其實他也不必緊張，因爲……

莉子隨着須磨回頭。

「哦，原來如此，我倒不清楚晚餐竟然喫到現在。這些太太們可真愛喫。」

「那些貴婦究竟是誰呢？」

折橋的表情突然沉了下來，望向須磨。

「呃！」比乃香驚慌失措，表情僵硬地說：「不，不是我！這東西太脆弱了啦！」

莉子說：「不，這也不是假貨。這確實是古董，但時代比較新。這是一九〇〇年代的Old Noritake，是伊萬里花樣的出口專用商品。」

「哼！」折橋嗤之以鼻：「現在才明白嗎？你這種水準也敢自稱古董商，而且還有工作做，你究竟在哪混？」

八卦雜誌有說過，這位慶應大學畢業的知名美術鑑定家，也是個老豬哥。雖然有家室，卻常跟女星名模搞外過，看來果然名不虛傳。認識還不到幾分鐘，折橋就開始泡妞了。

態度可真高。看來我們三個人擺脫監視私下會面，讓她們非常不滿。

出題的人是華蓮，絕對不是貴婦們的捉弄。而且明明就請了其他鑑定家，卻只有我接受這種考驗。那個實驗究竟有何用意？

回頭一看，比乃香與絢音正快步走下樓梯。

有個身穿高級西裝的男子正往這裏走來。年紀大概四十來歲，身材比瘦高的須磨要精壯結實，步伐也看得出受過訓練。一頭短髮，留着小鬍子，皮膚稍黑。看起來就像個健康的運動員。充滿自信的眼神，高挺的鼻樑，緊閉的雙脣。在昭和中期應該算得上是帥哥，但現在這種硬派反而有些不合時宜。

比乃香立刻抱怨：「折橋老師，雨森不是說今天不準離開房間嗎？雖然你是貴客，但也得說話算話啊。」

莉子裝做若無其事地說：「我只是看到有蟲子停在澆水瓶上，有點好奇而已。」

絢音高聲尖叫：「比，比乃香！？」

莉子默默地看着須磨，須磨則驚恐地看着莉子。

下一秒，瓶嘴就應聲掉落在比乃香的腳邊。

「這個……她說有需要的時候會叫我，但是我閒着沒事做，就出來走廊散步了。」

瓶嘴與澆水瓶巧妙地合而爲一。莉子屏氣凝神地觀察了一陣子，瓶嘴也沒掉下來。

她將瓶嘴放回原本的位置上，調整平衡，然後小心翼翼地放手。

「請問你是幾點回房間的？」

或許是問題太過唐突，折橋也有些不知所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這不算鑑定，只算把戲吧？」

須磨詫異地說：「還有這種要求啊？」

「要幾千萬嗎？」

「折橋老師，她有沒有要你鑑定非專業領域的東西？比方說要貴婦抓一把鈔票，叫你猜有幾張之類的……」

須磨手忙腳亂，最後發現無計可施，滿頭大汗地對着莉子說：「對啦，是我弄壞的啦！我拿起來想看個仔細，沒想到瓶口就折斷了……我完蛋了啦！你怎麼這麼冷靜？這可是伊萬里啊！我這個窮忙族怎麼賠得起呢？」

莉子目送折橋遠去，小聲對須磨說：「我們也回房間去吧。」

「不客氣。」莉子跟了上去。「現在多一個戰友算一個，我不想一個人夢遊仙境呀。」

「我是不知道，不過完蛋了啦！哎，附近哪裏有賣瞬間膠？便利商店，還是五金行……」

「這不是真貨，那就是贗品囉？」

折橋端詳着莉子，然後兩眼發亮：「你可真年輕。我還以爲今天豪宅裏除了雨森華蓮，都是些老女人呢。晚餐的時候沒見到你啊。方便的話，到我房裏用點香檳和水果如何？」

折橋板着臉說：「去找華蓮老實招了吧。」

「哦？」折橋望向莉子：「你聽說過我的名字？」

「也就是說……我們是相隔一段時間，個別被帶去喫晚餐囉？」

莉子並沒有附和。當然老實認錯是很重要的，但如果須磨現在招了，應該會被趕出豪宅。他還沒有接到工作，一塊錢都賺不到，被趕走就等於白跑一趙了。

折磨突然雙眼圓瞪：「哎喲，小妹妹，你是藝術大學美術學院的學生嗎？能看出這一點，成績想必不同凡響吧？不愧是我的忠實讀者。」

折橋嘆了口氣，邊抓頭邊轉身離開：「我沒空陪小丑耍寶，先去睡了。」

「可是我就被強迫這麼做了，她們說鑑定家眼睛一定也很好。」

此時樓梯上傳來女子的聲音：「幾位在那裏做什麼？怎麼能隨便亂跑呢？」

莉子不禁動氣：「剛纔你不是說豪宅裏沒有男人嗎？我看到的就是這個人，須磨先生啊。」

「蟲子？」比乃香一臉詫異地走近澆水瓶，一手拿了起來。

須磨也傷腦筋地說：「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她說今天要自己帶便當來，我連餐廳在哪都不清楚啊。」

須磨更加慌張，手裏拿着澆水瓶的瓶嘴，不知所措地說：「這個……怎麼辦纔好？」

條件跟我一樣。莉子又問：「她委託你鑑定什麼？」

「須磨先生，你是因爲良心譴責纔沒有立刻走開對吧？你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對吧？你是個好人，肯定不會裝瘋賣傻，推諉卸責纔是。」

「咦？」須磨愣了一下：「你，你是想嫁禍給我嗎？」

莉子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名字：「折橋先生？難不成是美術鑑定家折橋智哉老師？」

折橋揚起嘴角：「她們在開你玩笑啦。或許是貴婦們嫉妒你的美，才讓你出點糗吧。」

莉子對摺橋說：「要你鑑定繪畫？是華蓮的指示嗎？」

「誰知道？華蓮邀來的賓客吧？我不知道她們是什麼來路，也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鑑定家都是這樣，被請去客戶家裏，給家裏的東西監價。只要達成客戶要求就好，其他別多問，你最好也注意點。」

「我自己開了店，不過是鄉下地方就是了。」

「請借我一下。」莉子從須磨手上拿過瓶嘴。

折橋不以爲然地說：「你當然閒了。我一樣被華蓮找來，但可忙得很呢。她還在餐廳裏要我解說牆上所有的畫，貴婦們聽得津津有味呢。」

「你把瓶嘴弄斷，連忙裝了回去，勉強保持平衡沒有掉下來。正想離開，卻又放心不下，在這裏看了一陣子，然後才被我喊住。是不是呢？」

折橋摸着下巴的鬍鬚說：「手真巧。如果上電視參加什麼電流急急棒，肯定會輕鬆過關吧。」

絢音也酸溜溜地說：「須磨老師，既然你派不上用場，至少要乖乖聽話吧？凜田老師也是，除了你之外的兩位賓客都是男性，你就被捧上天了？跟工學院的女大學生一樣。」

「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我什麼都不知道喔。」

兩人在澆水瓶前手忙腳亂，根本沒空關心莉子等人。

須磨瞪大眼睛，轉頭說：「幾萬塊？你……你是哪位？」

須磨點點頭：「是雨森華蓮委託我的……她說有東西要我鑑定，希望我來這裏住一晚。還有準備房間呢。豪華又舒適喔。」

「當然聽過了。我看過老師的著作，《西洋美術史理論》和《爲何花鳥畫沒花也沒鳥》。」

「是啊。看起來像是餘興節目，但貴婦們非得聽我講講話不可。每幅畫都是真跡，但可惜都值不了多少錢。價值就像這澆水瓶一樣幾萬日圓，頂多十幾萬日圓吧。不過用來裝飾古典豪宅已經算及格了。」

莉子問道：「折橋老師，你有去參加晚宴？」

但莉子更在意其他事情，折橋說他參加了晚宴，但自己卻沒在餐廳裏看見他。

「呃……也是。」須磨緊張地點頭，走向走廊。「凜田小姐，是吧？多謝你救我一把。」

最後須磨從莉子手上搶過瓶嘴，試圖裝回澆水瓶上。但他的指尖發抖，怎麼也裝不好，還失手把瓶嘴掉在臺座上。

莉子感到疑惑，沒有回應。

「這……這樣啊。」須磨輕輕拿起澆水瓶：「喔喔，聽你這麼說果然沒錯……瓶底有Noritake早期的商標。確實是Old Noritake出口到英國的產品。」

「忘了。一兩個小時前吧？因爲晚餐時間很早，害我現在又餓了。要不要一起喫個甜點？不過我看你應該想喫套餐，我們到餐廳去喫一頓吧。」

莉子平心靜氣地說：「須磨先生，你好像沒受邀喫晚餐，但至少今晚是要在這裏過夜吧？」

「不用了，我纔剛從餐廳出來。多少喫過一點。」

「你弄壞了！」絢音大喊：「比乃香，怎麼辦啦！這搞不好要幾千萬說！」

莉子大受打擊，但隨即回過神來。她轉頭淡淡地對須磨說：「這是你弄壞的吧？」

須磨誠惶誠恐地說：「請……請問這到底是？」

「是呀。傍晚被找去餐廳應付那些太太，真是累人。每個人都對我有意思呢。」

一切結束之後再認罪就好。莉子下了決定。

「我想也是。」折橋不層地說：「連這澆水瓶不是正牌伊萬里都看不出來，這種貨色怎麼可能跟雨森華蓮相提並論呢？」

「敝姓折橋。」男子板着臉說：「我出房間想吹吹風，就聽到這場鬧劇。虧你這副德性還能當古董商啊。」

莉子感覺自己的表情僵了。

「我已經出社會了，職業是鑑定業。」莉子對摺橋說完，又回頭看着須磨：「瓶蓋的燙金有點斑駁，應該是最近有人試圖修復，重新燙上去的。但修復師太外行，價值也因此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