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菩薩
《萬能鑑定士Q事件簿》 · 松岡圭佑 · 2541 字
一陣劇烈搖晃,搖得水無施瞬恢復意識,睜開蒙朧的雙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黃昏的黯淡天色。
他立刻聯想到黃泉,難道佛教教義還真有些是對的?
但他隨即見到麻耶的臉,麻耶忐忑不安地看着水無施,輕聲呼喊:「瞬,你沒事吧?」
瞬看着看着才慢慢了解情況,他還活着,正躺在什麼東西上面,晃得厲害,應該是擔架,不對,是有車輪的擔架牀。
這裏是黃昏時分的亥趙塚神社,鳥居外的停車場人山人海。
一輛救護車停在圍觀羣衆之間,後門大開準備接瞬上車。
瞬喃喃自語:「你……在這裏做什麼……」
麻耶微微一笑:「別擔心,我全都知道了……但我還是會陪着瞬。」
瞬的腦筋還不太清醒,只是蒙朧地回想起一件事。
「麻耶……」瞬說,「晴明的式盤……已經被我拿到手了。」
麻耶一聽,臉上沒了笑容,靜靜地說:「那是這座神社的東西,不可以偷拿喔。」
啊……原來一切都曝了光。這下沒有辦法謊稱式盤是音隱寺代代相傳的寶物,找到也毫無意義了。
「瞬……」麻耶眉頭深鎖,「你真是笨蛋。」
「你……你說什麼?」
「你是無可救藥的笨蛋,不懂人情世故,又壞心眼地想偷人家東西,還是個金光黨……可是我很懂你。」麻耶泣不成聲,「我懂你有多麼體貼爸媽,還有體貼我……所以我想從頭來過,跟你一起走條社會能接受的路。」
麻耶……
瞬無話可說,只能默默看着淚珠從麻耶臉上滑落。
我答應她這輩子將衣食無缺,也相信她一點苦都不需要喫,但這是個誤會,我的自傲成了未來老婆的沉重負擔。
瞬這時才捫心自問:我錯了嗎?
同時也更感激不離不棄的麻耶與父母,爲什麼大家都能忍受我的恣意妄爲?並不是因爲尊敬我,也不是因爲看上我做生意的本領,那究竟是爲了什麼?
擔架牀被推上救護車,眼前火紅的晚霞轉爲單調的車頂。
瞬用力撐起頸子,往莉子指的方向看去。
「我不像他那樣高尚,讓你失望了?」
莉子不發一語,以沉默代替回應。
瞬隨即發現那不是紙筒,而是之前扔進鴨川的紙條,只是扭曲變形了。
一名男子站在救護人員身後看着他,正是小笠原。
「水無施先生,你也一樣。」
確切的物證啊……瞬不禁失笑。沒錯,這是不動如山的鐵證,證明小笠原悠鬥對莉子的心意有多堅決。
「這不是水無施先生從小到大的疑問嗎?如果佛在天上,搭飛機應該能看見,要是再高上去就到了太空,沒有重力不能打坐,沒有空氣不能呼吸之類的。」
瞬望向麻耶,麻耶雙眼淚光閃閃,眼中有着濃濃的情意。
「瀨戶內先生應該也曾經這麼看待過自己的行爲,最後發現他錯了。虛僞不能成爲現實,就算你能騙過世人,一時引領風騷,也只是你創造的虛僞。虛僞無力抵抗現實,幻影終究要煙消雲散。一旦真相大白,不只你會痛苦,連家人也會受苦。」
瞬有氣無力地說:「凜、凜田……」
原來是這樣啊……瞬嘆了口氣,仰望天際。
莉子的表情如微風般淡然祥和:「你覺得佛祖在哪裏呢?」
「你想太多了,都走到這一步,我哪會怕報應呢?」
看破恩師詭計的人正是這名女子,或許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我的命運。
莉子佇立在車外送行,身邊站着宮司與小笠原,瞬看着他們,感覺有如三尊佛像。
瞬間:「你……難道都不會懷疑這些嗎?」
瞬輕聲呢喃:「謝謝你救我一命。」
「你是個了不起的人……我不確定他能不能……」
「詐術啊……在你看來或許是詐術,但那是我追求目標的智慧與工夫。」
擔架牀被推到救護車旁就停了下來,麻耶身邊還有另外一名女子。
瞬間道:「你選擇光明正大,是受了奶奶或家人的影響?」
「而你不願意接受這種矛盾?」瞬喃喃自語,腦中浮現一個想法。「難不成,瀨戶內老闆不是自首……」
瞬啞口無言。
「如果你有那個意思,應該可以把市原市『奈良大佛』肩頭的文字挖掉吧?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不擇手段要將式盤佔爲己有,肯定會這麼做。但你並沒有,因爲你心中依然感受到佛祖的威嚴……所以不敢傷它。」
「不知道行不行?」瞬輕聲說。
「哪裏一樣?」
麻耶跟着瞬一起上車,救護人員忙進忙出。
但是……我還不清楚誰對誰錯。如果要活得光明正大,只會被社會蹂躪,身心俱疲,最後犧牲毀滅。這想法是瞬的理念基礎。
莉子靜靜地說:「瀨戶內先生還在爲理想打拼的時候,發現了跟你一樣的理念與方法,試圖以此開拓未來,但這個方法包含了瀨戶內先生本身的矛盾。」
「一點都不會。」莉子靜靜地說,「因爲我小時候就聽奶奶給過答案了。」
「佛……佛祖?」
「佛祖就在每個人的心裏。當人們希望有股難以解釋的力量來實現自己的願望,即使只是短短几秒鐘,人也會接受佛祖的存在。我想僧人的工作,並不是心底認爲教義純屬虛構,表面上演一場好戲給信徒們看。真正的僧人,應該是能夠與心中佛祖對話的人,不是嗎?」
莉子默默掏出一支髒兮兮的厚紙筒。
瞬心想,小笠原這男人還挺可靠的。
「哦……那你奶奶的答案是?」
「一點猶豫都沒有……我還以爲你是個現實主義者,沒想到挺虔誠的。」
「你說什麼?」
瞬不打算把話說完:心裏五味雜陳,不確定是不是想聽到答案,因爲觀感和自己的所見有衝突。
我記得這串問題,不對,我從小就一直拿這些問題問經營窮酸寺廟的爸爸。
現在莉子想用這個答案開導我,這條路的終點肯定有着無庸置疑的真理。
「剛開始確實很失望,但現在不會,因爲你和瀨戶內先生很像,你們都希望在自己、家人與社會三方面同時達成理想,最後只能以詐術來填補其中的扭曲。」
莉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水無施先生,若騙術能達到不留痕跡的境界,也算是實現了你的理想……我認爲這條路很漫長,但總得走到底。」
「什麼事?」莉子問。
但莉子卻促狹地笑了笑:「水無施先生,你是不是考驗過小笠原?」
她不再稱呼我住持,只叫我先生,應該是不再把我當住持看了。這不能怪她,但她提起的這些往事真令我懷念。
她保全了我的性命,更讓我浴火重生……
瞬再次躺下,仰天長嘆。
後門逐漸關起,過往消散在門外,瞬覺得意識朦朧,睡意襲上心頭,於是放棄抵抗,閉上眼睛不再思考。多久沒有好好享受眼皮裏這寂靜的漆黑?我這輩子只求過得像他人一樣安穩,原來安穩老早就在這裏。
莉子微微一笑:「你該謝他纔對。」
「是嗎?」莉子凝視着水無施,「水無施先生,我一直想不透爲什麼瀨戶內先生會僱用你這種人,而且把拿手本領都傳授給你。」
莉子在晚霞之下溫柔地訴說,宛如古老佛畫上的觀音菩薩。我以往的作爲,以及其中的迷惘,全都被她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