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

下午三點半，距離黃昏還有段時間。

但莉子正在豪宅二樓的客房，忙着試穿衣櫥裏的禮服。

最後，莉子選了一套深紫色的絲質長禮服。穿上它，在穿衣鏡前一照，應該很適合今晚的晚餐。這件不如其他禮服那樣厚重，也不會太過招搖。

最重要的是兩邊有口袋，太棒了。可以把手機藏在口袋裏。既然房間收不到訊號，再不帶出去就形同廢鐵。

門口傳來敲門聲。

莉子走近門邊，打開門鎖，轉動手把輕輕開門：「哪位？」

走廊上是身穿套裝的胖女與瘦女。

又要開始難笑的冷相聲了……莉子才這麼想，就惡夢成。

戴眼鏡、臉圓圓的比乃香笑眯眯地說：「哇～真好看！不過還太早了吧？現在還不到四點呢；」

瘦巴巴又暴牙的絢音，嘴角微微上揚：「天還沒暗就穿成這樣，人家看了都想問你是不是要去坐檯呢。」

「真的～」比乃香用力點頭：「怎麼可以美成這樣，你看看～」

「歐巴桑，嫉妒要適可而止喔。」

「喂！誰是歐巴桑！？」

「凜田小姐，雨森請你去玻璃屋一趟。」

「玻璃屋？好，我知道了。」莉子打算關上門：「我馬上換衣服。」

「不用了。」絢音立刻伸手把門擋住：「她說要儘早過去。請你就這樣去吧。」

「儘早是嗎……我知道了，現在就去。」

比乃香說：「反正一眨眼就到晚餐時間啦。」

絢音用眼角瞥着比乃香：「你滿腦子就只有喫。沒辦法，這人連說夢話都會說『我喫不下了～』」

「誰會說這種肥子的招牌夢話！」

華蓮與貴婦們沆瀣一氣，表現出不再接受任何詢問的態度。莉子完全被隔在圍外。

絢音突然轉頭說：「請進。」

「哎呀。」一位貴婦不禁開口：「你怎麼知道的呢？」

「包裝？」莉子不解反問。

「你太謙虛了。」華蓮指着自己的腳邊：「凜田老師，可以看看它嗎？」

莉子又問：「各位是來欣賞植物的嗎？」

絢音開口說：「雨森小姐。」

一片寂靜。

突然，華蓮鼓掌說道：「了不起。連肉眼難辨的小小花紋，都能瞬間分辨出來，真的了不起。」

莉子蹲了下來，更換花盆的順序。

莉子默不作聲。

華蓮露出滿意的笑容：「凜田老師果然了不起。看來我應該把包膜全拆了，換成複合膠膜纔對。」

要判斷塑膠膜吧？乍看之下全都是透明塑膠膜，莉子低吟道：「嗯……有厚度計之類的嗎？如果有檢驗藥物或儀器，做定性分析、元素分析、光譜分析的話，就能分清楚材料了。」

衆人一片譁然。貴婦們的眼神顯得興致勃勃。

貴婦們一同出發，比乃香與絢音則站着不動，用眼神催促莉子先走。

兩人在走廊上帶路，還是你來我往地吵個不停。莉子根本沒機會說話，只好默默跟在後面。

貴婦們這次驚歎連連，面面相覷。還低聲耳語說：「好棒！」「真不愧是老師！」

華蓮臉上還留着笑容。但眼神卻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華蓮腳邊有一排花的盆栽。花瓣都是紫色，花莖包着塑膠膜，避免碰觸其他的花葉。乍看之下，每盆都是一樣的花。

「看花朵中心的花紋。菖蒲的花朵中心是網紋，燕子花中心是白色細紋，玉蟬花中心是黃色眼紋。」

不過是聽聽鑑定家的意見，有必要那麼興奮嗎？或許我是隨口亂說，甚至還說錯呢。但貴婦們卻毫不猶豫地相信我的鑑定。

你原本就這麼打算吧？莉子努力保持面不改色，問道：「把我找來就是爲了鑑定這些嗎？」

比乃香與絢音放聲大笑，貴婦們也嗤嗤地笑着。

訊號……天線三格。這裏應該可以打電話。

怎麼可能是清潔人員搞的？一定是故意把花盆擺成這樣，唯一的目的就是爲了測試我。

貴婦們淺淺地笑着，莉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華蓮以銳利的眼神望向莉子：「你似乎很懂花，但包裝又如何呢？」

莉子傷腦筋地說：「怎麼能說是全能呢……我只是沒有特別專玫的領域罷了。」

貴婦們見華蓮拍手，似乎才獲得開心的授權，一齊歡笑鼓掌。

「哎呀！」華蓮走了過來。「來得正好。讓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凜田莉子。看來她已經等不及喫晚餐，連禮服都換好了呢。」

將花盆分成三組之後，莉子起身說道：「這三組依序是菖蒲、燕子花和玉蟬花。」

「這裏請。」華蓮邁開腳步：「我帶各位進屋裏。」

華蓮就在貴婦面前解說溫室的構造：「溫室一年到頭都維持相同的環境。日照較短的季節，就提高室內溫度。各位剛纔欣賞的區域就種了仙人掌、秋海棠等等……」

「怎麼可能專程請凜田老師來幫忙整理溫室呢？這裏又不是我家。」

貴婦們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困惑了些。看來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們根本不想回答。

這次限時一分鐘。考驗逐漸少了客套，變成冷峻的詢問。

華蓮望向絢音，再看比乃香，最後注視着莉子。

此時華蓮突然切了進來，注視着莉子：「凜田老師，沒想到你也是個記者呢。」

走過漫長的走廊，經過來時的階梯，轉過好幾個轉角，最後總算來到戶外，看到一座從陽臺通往地面的狹窄石階。

貴婦們笑得更內斂，且沒有一個人搶在華蓮之前自我介紹。反而像是被華蓮給救了一樣，個個鬆了口氣。

「哪裏。」莉子問貴婦：「您今天是從哪兒來的？」

「園丁每次來整理，都隨手拿個東西就包了。我很擔心這樣會不會有問題說。」

「我哪會準備這種專業材料呢？能不能在一分鐘以內搞清楚呀？」

「啊，好！」莉子連忙將手機塞進口袋，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比乃香與絢音上前開門，莉子乘機拿出口袋裏的手機。

華蓮說：「清潔公司的人亂動花盆，全都混在一起了。如果老師能幫忙分類，就是大恩大德囉。」

完全不透露爲何而來，從何而來。真是一羣奇妙的訪客，而且相當團結，共同保守着某些祕密。

她們對花毫無興趣，對溫室也毫無興趣，但現在卻興致勃勃。看來她們有興趣的並非包裝材料，而是鑑定行爲本身。

有三十多位婦女正看着花圃。年紀主要在四十到五十之間。各個身穿名牌衣，手提名牌包，應該是停車場裏那些進口車的車主吧。如雨森華蓮所說，今晚這座豪宅將接待大批賓客。

身邊一個三十幾歲的貴婦微笑說道：「多指教喔。」

她們究竟找我來做什麼？莉子心中的疑慮不斷膨脹。

莉子默默看着華蓮，華蓮依然自在地笑着，注視莉子。

走進庭園沒多久，便看見那座玻璃搭成的巨大溫室。規模可與植物園匹敵。果然是名副其實的玻璃屋。

「哪兒呢？」貴婦的笑容突然轉成苦笑，望向其他人。

難不成她們都知道答案？如果包括華蓮在內的所有人都在考驗我的話……

前方傳來嘈雜人聲。往茂密的椰子樹林走去，發現那裏已經有人聚集了。

莉子跟着一行人離開，不禁傾首。

莉子再次蹲了下來，把手伸向花莖包膜，用手指搓揉拉扯。然後又將花盆分類，分成了七組。

莉子起身說：「最旁邊是韌性最強的尼龍。隔壁的膠膜捏起來有脆聲，是聚酯。接着這些拉了會延展變白，是聚丙烯。韌性強而觸感平滑的是聚乙烯。沒有韌性，軟趴趴又透明的，應該是軟的聚氯乙烯。質地硬而有韌性，但卻容易破的是聚丙烯臍。最後是撥水性強的玻璃紙。」

但華蓮並沒有特別冷落莉子。「各位或許聽說過，凜田老師在飯田橋經營一家名叫萬能鑑定士Q的鋪子。她可是名副其實的全能鑑定家呢。」

溫室內又以玻璃牆區分爲幾個區域。絢音與比乃香穿過一扇門前往下一區，莉子跟着進門，立刻就感到溫度差異，比剛纔涼快不少，四周則開滿了春夏兩季的花朵。

其他貴婦也只是親切地笑笑，卻沒有回答確切答案。

走進溫室的大門，天花板並非常見的圓頂，而是鋸齒狀的荷蘭Venlo型溫室。溫室中矗立着許多椰子樹，四處種滿熱帶、亞熱帶與乾燥地帶的植物。

莉子再問：「不好意思，請問貴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