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日

《週刊角川》編輯部正值兵荒馬亂，會計年度即將告終，各部門卻拿不出好成績，總編輯每天都被董事叫去泡茶。

《週刊角川》的方針就是不賣八卦，只賣獨家，當社會沒有大事的時候銷量便慘淡低迷。就職四年、二十六歲的小笠原悠鬥嘆了口氣，自家的雜誌賣不好代表天下太平，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隔壁桌的是他同梯同事宮牧拓海，也在托腮嘆氣。

不過這傢伙擔心的應該不是雜誌的將來。最近宮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女子偶像團體照片，人數多到小笠原連名字都記不完。宮牧曾經在編輯會議上提案要刊她們的彩頁特輯，可是觸怒了總編輯被打回票，結果宮牧就一直「病」到現在。

宮牧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小笠原，那雙骨碌碌的大凸眼讓一張臉看來更令人擔心。

「小笠原啊……」宮牧嘀咕起來。

「怎樣？」

「這張照片上的女生啊……」

「你又來了……」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這一分一秒，正在某個地方做着某件事情吧……不知道在做什麼喔？」

「誰知道？應該去哪裏工作了吧？」

「聽說這幾天要進錄音室，公開活動很少說……」

「那搞不好正在跟男生花喔。」

「什麼！」宮牧惡狠狠地瞪着小笠原：「有些玩笑是不能開的喔！」

「你明明比我更熟行程表吧？都一把年紀了還加入什麼粉絲俱樂部？」

「小笠原……我跟你說，我半年繳了六千日圓的會費，可是隻收到兩份叫做會報的印刷品，反而感覺距離更遠啊。」

「你以爲繳個六千就可以貼到人家？早點面對現實吧。」

宮牧不開心地說：「那你又怎樣？你都已經二十好幾，怎麼就沒有個女朋友？難不成你以爲自己跟凜田莉子在交往？」

「你……胡扯什麼！我跟凜田是那個……好朋友……」

「不是還有園部遙菜小姐嗎？凜田莉子可不只是衆星拱月的水準，你配不上的啦。」

「那當然，波照間島上就只有我們一個嘉陽果啦！不過莉子……你變好多喔。臉蛋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愛，可是感覺變得更能幹了。你不是去了東京？回老家啊？」

環視一週之後，發現太久沒回老家，幾乎認不得路。

「什麼事情都來得很快，一眨眼就天翻地覆啦。只希望往好的方向翻覆囉。」宮牧說完，又回頭看他的偶像照片。

莉子不敢置信地脫口而出：「你是……小葵？」

我不知道波照間島是怎麼度過這五年，偶爾回故鄉來卻從未仔細觀察，或許就是這樣纔看不清楚真相。接下來，我要看清楚島上的情況。

他愣愣地掛斷電話，望向宮牧。宮牧也轉頭來看他，一臉行屍走肉模樣。

看來是越抹越黑，葵一臉同情地對莉子說：「好可憐喔，都碰上這種怪事。你一定是被逼的。每個去內地的人都一樣的下場，還記得奧裏家的期世志嗎？聽說他去了廣島，現在變成混混耶。」

「是呀。」職員似乎認識這女子，笑逐顏開：「這位小姐來問之前那個缺水問題的議程……我想出主意的應該是嘉陽果議員吧。」

「唉……」宮牧又嘆了口氣：「園部小姐只比我大一歲就已經是總編，《伊莎貝兒》還在新大樓有一整層樓的辦公室，那我們算啥？沒錢沒勢的男人最可悲了，你肯定也是每天都爲此傷心吧？是否是否？」

這一帶的人找工作，幾乎都是透過親朋好友走後門，連面試官都會直接問求職者認識什麼人。

總算問到重點。莉子對葵說：「我非得見他一面不可，有困難嗎？」

「那應該不能光靠募款，還得動用明年的預算吧？這種表決內容不是應該通知居民嗎？」

重視景觀沒什麼不好，但缺乏路牌就令人頭大，聽說石垣港的地圖告示牌只有日本專用符號，看不懂的外國人惡評如潮。

「那正確的店名叫什麼？」

職員這時清了清喉嚨，莉子趕緊閉上嘴。

他拿起電話撥給萬能鑑定士Q。

「哦～～原來你有捐錢啊。請教貴姓大名？」

竹富町除了波照間島，還包含西表島、小濱島、黑島、鳩間島等離島，公所卻位於石垣島上。離島之間交通往來不便，都要經由石垣島連絡，所以大家決定公所建在這裏比較方便，只是通往各離島的渡輪碼頭和公所有點距離，徒步往來稍嫌辛苦。

葵的臉色沉了下來，但隨即又抬頭挺胸向前走。

「什麼出主意啊。」女子笑說：「我老爸確實是負責人，不過現在連我也不清楚細節……」

「廠商……是提供科技解決缺水問題的公司之類的嗎？」

「這我也不太清楚，最近不少人來問這件事，可是議會還沒宣佈內容。」

「不過……」葵又微笑說：「那封信應該是寄給有捐款解決缺水問題的人吧？莉子你好棒喔，就算賺的是血腥錢也要拿來救故鄉。」

有位身穿襯衫、捲起袖子的年輕男職員從辦公椅上起身：「請問什麼事？」

「既然已經表決通過，應該有過半數吧？不過提案人當然是波照間島出身的議員囉。」

「我老家在波照間島……請問有哪位缺水對策課的人在嗎？」

莉子從手提包中拿出信攤開來說：「因爲我收到這封信……」

「你家老爸到處廣播啊。」

「問我也沒用啊……會議紀錄就只有這一條沒公開，議會也沒有錄影，就連議事時程都不清不楚的。」

「好久不見！」莉子開心得喊出八重山方言，反正葵也是同鄉，不必在意。莉子開心地說：「對不起喔，沒有馬上認出你。可是嘉陽果就只有小葵一家啦。」

隨風擺盪的椰子樹與木槿花，只出現在規畫的路旁綠地上，其他地方擠滿了鋼筋水泥的小房舍，大馬路上車輛來來往往。莉子十八歲的時候還覺得這裏是熙來攘往的大城市，但見識過東京之後，才知道這裏只是小城鎮。

現在看來一點也沒變，不，甚至更漂亮了。

「是呀！好像是在東京開了家鋪子叫開運鑑定團K……」

「收入比我們高好幾倍的偶像最後大多結婚退休，組成幸福家庭，我們這種貨色卻可能單身到退休，開什麼玩笑！」

「令尊來登記寵物狗的時候還大聲宣傳呢。」

現在下午雨點，職員們應該都結束午休了。莉子走進冷清的大廳，前往櫃檯窗口：「請問……」

「目前波照間島的議員是……」

不過這裏也沒有本島人想像得那樣荒涼，北方山區確實是原始自然光景，但南方的珊瑚礁平原擠滿了四萬五千名居民。

「啊？也不用人家說什麼你就去做吧？要不要我去找那個老闆罵幾句？他人在哪？電話給我。」

這裏的氣溫比關東地方高得多，大概有二十五度左右，但風勢比本島要強，體感溫度也比較低。莉子還是習慣這樣的環境，確實有了早春的感覺。

小笠原突然無言以對，坐立難安：「回故鄉？哪有這麼快……」

嘉陽果，好熟的姓，不對，這在我的童年回憶中可是一清二楚，記得應該是……

葵聽了大喫一驚：「開玩笑的吧？莉子當鑑定士？到底是誰介紹你做的啊？」

小笠原不禁要想，難道我現在也是這個表情？

「莉子？」嘉陽果葵一雙大眼睛瞪得更大：「凜田莉子？真的假的？！」

「這樣啊，聽你們說電話上不好說明，要直接問負責人才行……請問缺水問題獲得解決，是怎麼個解決法呢？」

女子說到一半看往莉子，大驚失色。

他苦笑着把信交還回來：「辦同學會是不錯，不過這裏好歹也是公所，大廳規定要保持安靜喔。」

怎麼了呢……莉子快步追上葵。

「就跟你說不是了……」

「剛纔莉子在窗口那邊，是不是要問我爸？」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好像有些內情，下週纔會正式宣佈。現在議會跟廠商正在協調中。」

此時有位女子大步走進大廳。

「請問有什麼事要辦？」

「萬能鑑定士Q……」

「好啊。」莉子從職員手上接過信，轉身跟葵一起離開：「葵來公所做什麼？」

「啊～～」葵笑着壓低嗓門：「對不起，開心過頭了。莉子，我們走吧。」

她年紀與莉子相仿，身高稍高一些，穿着春意盎然的鮮豔套裝配高跟鞋，頂着一頭淡棕色的鮑伯短髮。

「暫時回來一趟而已。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小葵！簡直跟做夢一樣！」

女子對職員說：「我剛剛聽到你說嘉陽果？」

「咦？大白天的已經回波照間去了？」

「真的嗎？」

「現在我是護士，所以來貼招募新人的廣告。」

「喔～你在那裏當總機還是櫃檯？」

「凜田小姐……這名字我認得。」

「應該沒得連絡，因爲他被抓了……」

「∴」表示名勝，如果再縮小一點就成了茶園，外國船員看了這種日本特有的標記法肯定不知所措。

「喔喔……」

「不是……我是自己當老闆啦。」

八重山保齡球館後面是石垣島和平飯店，在飯店轉個彎可以看到有棟水泥建築，屋頂像是幾塊魚板連在一起，外人看了會以爲是學校或工廠，但其實這裏是竹富町公所。

「我叫凜田莉子。」

「喔……」竟然被當成黑道。葵知道我小學跟國中的成績，肯定難以想像我認真工作的模樣。

「你以爲事不關己啊？真不懂事。凜田小姐本來就是爲了解決缺水問題纔來東京打拼對吧？如果故鄉找到什麼方法，還是乾脆撒手不管，她很可能就回故鄉去啦。」

「竟然被你聽說了。不要因爲慾求不滿就找我出氣好不好？」

小笠原一直都把宮牧的話當耳邊風，免得傷心又傷身，但這次怎麼也放不下。

「我有聽說店名喔，叫什麼『開水御飯糰』來着？」

一切都是黑箱作業，莉子覺得問題不小：「議會不是由竹富町內各島選出的議員所組成嗎？缺水只是波照間島自己的問題，其他島的議員怎麼會贊成用歲收出錢呢？」

莉子也啞口無言，這小圓臉、大眼睛、雙眼皮、高挺的鼻子、薄薄的雙脣，正是國中畢業就已經有許多跨島粉絲的波照間第一美少女。

葵能在竹富町拿到護士證照，不愧是波照間中學的資優生、千金大小姐。

「護士？好厲害！出人頭地了吧！」

莉子忍不住想嘆氣，波照間島只有四百五十位居民，公所記得名字沒什麼稀奇，但正因爲如此，至少要把訊息傳遞清楚吧？

「爲什麼一定要把我算在裏面？別那麼悲觀好不好？」

葵問：「莉子在東京做什麼啊？好像是自己開店？」

「還沒宣佈內容？可是應該有正式表決過，纔會發這樣的信來吧？」

但仔細想想創業的歷程，好像也是這麼回事，所以莉子說了：「打工那邊的老闆介紹的啦……」

「你怎麼知道？」

莉子這話可不是開玩笑，八重山羣島居民心目中最夢幻的職業就是醫療和土木工程，年輕人尤其夢寐以求，因此薪水特別高，門也特別窄。

「他正出席議員居民懇談會啦。不過氣氛好像有點緊繃，跟我們上的中小學校有點關係。」

職員回來了，操着石垣特有的悠閒腔調說：「不好意思，現在負責人不在位子上喔。」

「並不是，開運鑑定團是電視節目，這裏沒有播，而且怎麼會變成K呢……連我都想問清楚了。」

石垣島每年這個時候都沒什麼降雨，今天市區一帶依然晴空萬里。

「請稍等。」職員說了就走向後方。

「我想是吧……預算金額很大，所以也比較謹慣。」

回鄉探親，不會吧……

「我看看，」職員翻開手上的檔案：「波照間島的議員……有了，就是他，嘉陽果煌先生。」

「我還好吧……」

「一點都沒有，他現在正在波照間，一起去吧？」

鈴聲響了兩次就有人接聽，卻是莉子的電話答錄機：「非常抱歉，目前正回鄉探親中。」

「不是啦！」莉子不禁停下腳步：「我又不是開超商，這比開運鑑定團還誇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