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表島
《萬能鑑定士Q事件簿》 · 松岡圭佑 · 5822 字
和東京比起來,就算是春天,八重山地方的太陽落山時間也相當晚。越靠近赤道,太陽就會相應地高,傍晚五點了周圍還很明亮,天空還很藍。
凜田莉子現在正在西表島上的浦內河畔上。這是沖繩縣內擁有豐富水量最長的河流,寬闊的河面彼岸看起來很遠。河岸對面是綿延一片的自然森林。
這裏的景色與竹福島和波照間島都很不同,飄蕩着貨真價實的森林風情。從附近港口鋪過來的道路只需走出幾分鐘,視野裏除了橋就再也見不到其它人類痕跡了。
不過,莉子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來過這裏好幾次,順着河邊山道走的話,很快就可以看到觀光用的設施。
遠離集落的這一帶沒什麼人煙,莉子孤身一人在路上走着。送她到港口的赤嶺和他朋友的那個船長都提議過陪她一起過來,但是莉子拒絕了他們的好意。她不希望還麻煩他們了。
不過現在仔細想來,和他們一起行動可能最後還更加省事些。因爲萬一我要是在森林裏迷了路,島民就不得不一起分頭找我了吧。前提還是在當下通脹危機下能湊來足夠的願意無償幫忙的人了。
不,我都二十三歲了,怎麼能還迷路呢。振作啊。
巡查長照屋和朝英都曾勸阻過我,我要是出了什麼問題,他們都要擔當責任的。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而且必須要時刻如此銘記。
前方出現了小屋,還停靠着很多小船。
只可惜,那邊的狀況並不是莉子所期待的那樣。從窗戶看進去,小屋裏沒有人,門也關着。門上還掛着休業的牌子。
這裏也不行麼。要去下流對岸的那個叫大海的店的話,莉子原本想坐船會快些。不過現在看來是希望落空了。
不過此時,在小屋背面豎着排列這幾十艘小舟的一角,莉子發現了一張貼紙。
莉子靠近那張貼紙,發現那是一張手寫的告示——休業時的小舟請自行取用,但日落之前要歸還到原來的地方。
估計那個店主也考慮到了休業後,這裏的交通會有所不便。真是慶幸,那就順從好意借用一下吧。
莉子選了一個紅色的塑料划船,放到了河裏。她抓着雙柄方向盤,雙腳伸進小小的船身後坐了進去。
河流很平穩,莉子踩着槳片向前行駛着。因爲小時候就坐慣了這種小船,所以現在莉子划船很是熟練。因爲河水很清澈,河底的狀況可以看得很清楚。莉子傾斜船身並腳蹬槳片,順利地繞過了一片岩灘。
沒過多久,對岸的廣闊紅樹林便進入了視野。那是一片紮根在灘塗上密生叢林,因爲灘塗裏面的氧分不足,它們發達的呼吸根都伸出了地表。
比起仲間河,這個浦內川更顯祕境的味道,莉子也更喜歡這邊。現在她只稍看一眼就能知道紅樹林的種類。雄蛭木、雌蛭木、八重山蛭木,還有就是蛭木擬和浜柘榴。
我是受到了自然的恩惠啊——莉子不禁想。現在之所以對植物和農作物比工藝品更熟悉,也許就是這個原因。這就是因爲容易感觸,所以才能記得清晰吧。
穿過紅樹林後不久,河岸上出現了幾座山間小屋風格的建築,山道邊排列着幾家商店。特產店和雜物店,但都關着店門。它們的旁邊是小喫店,這邊倒是有人,也聽到了說話的聲音。招牌上就是“大海”。
「知道了,」親泊拍了拍托米的肩膀,示意他去店裏面。
「你不用幹了!」
「你那是什麼口氣,叫我津波谷?誰允許你直接叫我名字了!」
「啊、對了,親泊。」津波谷忽然又叫住親泊。
「真的什麼都沒有啊,你看,這邊口袋裏都是裝塔可飯食材的小袋子,這邊口袋裏的是酸橘仔。」
「喏,給你兌換。我不知道現在外面通脹到什麼地步了,現在給你一些好了。這些錢夠你回去了吧?you go home,ok?」
托米難以置信地睜大他的眼睛,邊伸出不停顫抖的手接過錢邊飛快地說起了什麼。他可能是在道謝,也可能是說難以接受這麼多錢。
托米似乎被說了個正着,又激動地飛速說了起來。
我不能這樣坐視不理!爲了逃避罪責就對遭受不幸的人袖手旁觀這種事,我做不出來,絕對做不出來!
「這和五元硬幣有什麼關係?」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而且不是一個人的。
「幹嘛把食材放口袋裏啊,你把零錢藏哪裏去了?!」
「什、」津波谷喫了一驚,「什麼?你怎麼知道?」
之後兩人便陷入了沉默。他們彼此並不看着對方,僅僅是呆立着消磨時間。
「反正我就是不知道收銀機怎麼回事,就剛纔,不還有一個肥胖的外國人靠近的嘛。難道就不會是那個傢伙拿走的嗎?」
店內只留下了莉子和津波谷。津波谷嘆了一口氣,似乎冷靜了一些。他語氣穩重地對莉子說到,「看來得謝謝你纔是啊。」
那人一臉憔悴地看了看莉子,莉子回視過去時他又尷尬地移開了視線。之後他便快步從店鋪前離開了。
「你有沒有看到那個外國人拿這裏的錢?」
「那錢怎麼一點都對不上?零錢加起來就一萬左右,這裏怎麼放着三萬了?」
托米一臉就要哭出來的表情,邊不停地重複着感謝邊跟着親泊朝店裏邊走了過去。
親泊皺起了眉頭,「我說津波谷,難得有客人來,也用不着那樣說吧」
「啊?」
親泊一言不發地看着津波谷,俄而又笑起來,帶着托米進到廚房裏去了。
「一個不剩了。」
「那種偷法,你認爲我會做?」親泊把視線轉向莉子,「吶,那邊的美女,你說是吧?」
「沒,」莉子回道,「倒是沒見着」
我基本是靠感覺這麼認爲的。不,也不是完全靠感覺,是有所依據才這麼說的。但至於這種想法正不正確,就沒有十足的把握了。通過觀察狀況進行相應的推測,僅此而已。
「歡迎光臨。」
但津波谷似乎沒有善罷甘休,他從收銀機裏抽出幾張萬元紙幣排開後又問,
莉子打定主意之後終於又開口了,
「看那個人累成那個樣子,他肯定沒習慣這個島也沒習慣日本人,想必在溝通時很喫力。也就是說,那個外國人不會說日語,聽不懂也肯定看不懂漢字。」
莉子靠岸後,雙手後撐着一邊保持平穩一邊站了起來。小心踏上岸後,莉子開始攀登那個泥濘的河堤。
「津波谷先生,請稍等一下。拿收銀機裏的錢的不是親泊先生。是剛纔的外國人。」
「你瞧吧,」津波谷回過頭來看向親泊,「我就說是你了。」
「沒事的吧。托米,take a meal 。去喫個飯。親泊,帶他去吧。」
「我說你別把別人扯進來,」津波谷說着,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問凜田,
店鋪前面有幾個不停地搬着麻袋的男子。他們應該是日本人,年齡在三四十歲左右,都長得乾瘦的樣子。那些麻袋上印着英語單詞,可能是美軍送來的援助物資。男子一進到店內,裏面就傳出了一陣怒喝聲。
「你怎麼就知道?」津波谷目不轉睛地盯着莉子問道。
「哪裏會有啊,什麼只有五元硬幣留下了啊。那一元硬幣還有?」
「不過,那樣真的可以嗎?那麼多美元就」
「你祖母?」
「沒關係,以後再掙回來就是了。現在怎麼能對人見死不救呢。」
「日本的硬幣裏就只有五元硬幣上沒有阿拉伯數字,只寫着漢字五元。所以那個西歐人不知道這個是不是硬幣。而且,五元硬幣是中間開孔的黃銅質地,很多外國人都想不到會是錢。估計那個外國人以爲這個不是硬幣而是其它什麼用途的銅片,所以纔沒有拿走。」
「不是,」莉子慌忙說道,「我不住這裏」
「難道這時候來觀光?你又不是外國人,難道有美元?」
正當她想去店鋪正面的時候,她和一個山道上的男子對上了視線。那是個外國白人,褐色頭髮、藍色眼睛,穿着格子襯衫和牛仔褲。不知爲何,他身上看起來很髒。
唔——津波谷用手支着下巴,「看來你是哪兒都沒住,就在野外露宿的吧。真虧你沒被島上的山貓咬着啊。」
「即使還沒有搞清楚事實嗎?如果拿走零錢的是親泊的話,那就正好被他趁機逃走了哦?」
「不是我啊,津波谷先生。」
莉子走近店門,發現發出那聲怒吼的就是剛纔把麻袋扛進店內的男子。店鋪更裏面有一個身材更大的男子,透過T恤可以看到裏面發達的肌肉。他一臉不服地回答說,
「什麼?」
「請稍等一下,津波谷先生。」莉子見狀便慌忙插嘴進來了,「親泊先生並沒有拿收銀機裏的錢哦。」
「犯了錯就該老實承認嘛。」
津波谷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不過他轉眼又搖了搖頭說,
「總算能鬆一口氣了。剛纔還以爲會怎麼樣呢。」
莉子想向他搭話,但津波谷卻一點沒有注意到這邊,徑自查看收銀機去了。
津波谷和親泊像被凍住了似的,周圍的時間彷彿停滯了。特別是津波谷,莉子的話恍如一陣霹靂。他猛地拍了一下腦門,大叫起來,「親泊!趕緊追剛纔那個外國佬!」
就是那裏吧。雖說莉子沒進去過,但以前徒步出遊的時候路過了好幾次。聽祖母說,現在這裏變成了一個儲備援助物資的地方。估計是因爲這個地方方便船把貨物運進來。
「就說沒有了。」親泊說着便似乎察覺到了莉子,嶙峋面容上浮出了很不相稱的笑容,
「這之前一直在外面露宿的嗎?did you camp out ?」
托米看着津波谷,操着口音很重的英語不停地說起了什麼。莉子只聽出sorry這個詞。雖說她去東京後也多少學了些英語,但聽力還是不行。
「他說他是托米.奧哈拉伍德,從澳大利亞來的。一個人來這裏旅行的時候碰上通脹,因爲身上沒有美元才被困在這裏的。來,托米,拿出來吧。put out the things that eist in your pocket,ok?」
「津波谷先生果然是個好人,不愧是我祖母認識的。」
「你還是趁我沒改注意前收下吧。這不是店裏的錢,是我的私房錢,你不用擔心。還有,親泊,你給他弄點喫的去。」
「這是什麼?現在這種時候怎麼能還把萬元鈔放在收銀機裏啊,你這傢伙,擅自換錢了吧?!」
「不會,我相信你剛纔說的。」
看莉子沉默不語,津波谷激怒地衝着親泊喊道,
津波谷順着親泊的視線回身看了過來,一臉緊繃的表情。
「喂!親泊!不要把收銀機就那樣開着,你要我說你幾遍?!」
all right ,稍微冷靜點。津波谷說着又開始問托米,
「我有根據。因爲就只有五元硬幣留下來了。」
親泊對津波谷說,
「你是集落上的人?配給七點纔開始的。」
「沒有」
津波谷又嘆出一口氣,垂下了他的視線。莉子不禁笑道,
最後親泊簡短檢查托米全身之後,嘆一口氣說,「就這些了。」
「你把零錢放哪兒了?」他抬頭問那個叫親泊的人。
「那只是你的想法而已,毫無根據就說是那個外國人」
「我都說了,就是剛纔那個外國人偷走了啊。他不就是來換錢的嗎?看着收銀機前沒人,就丟下紙幣弄走零錢」
莉子渾身一震,彷彿是她自己喫了一記當頭棒喝。
「現在只有做了一半的炒苦瓜,可以?」親泊問。
津波谷抱起胳膊唸叨起來。於是親泊催促起托米,讓他把裝滿全身各處口袋的零錢都掏了出來。零錢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大堆。
津波谷。那個扛着麻袋的男子就是祖母認識的人。
「剛纔我在外面和他擦身而過了,但那個人卻沒敢看我,感覺是一臉抱歉地走掉了的。而且,他的樣子看上去很累。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了,但恐怕是因爲身上只有萬元紙幣才滯留在這個島上的。因爲到處都不能換錢,他才偷偷打開了這個收銀機。」
這句話似乎讓津波谷越發來氣了,他轉過頭看向親泊呵斥道,
津波谷逼近親泊說道,「你問旁人幹什麼,趕緊把你口袋的東西掏出來!」
「不對,這就是你乾的吧,你自己看看,除了五元硬幣之外的所有硬幣都給拿走了。你把我收集的那麼多五百元硬幣藏哪裏了?快點交出來!」
津波谷臉上露出近似苦笑的笑容,
親泊聞言便跑到店外去了。這個店員不愧是在島上鍛鍊過手腳的,動作相當迅猛。
津波谷拿出裏面所有的錢後,朝托米伸了過去,
親泊一邊喘着氣一邊抓着一個發福男子的手腕進來了。被拉近店裏的就是剛纔莉子看到的白人。不過,這個白人並未作何抵抗,臉上的表情極度憔悴,眼睛已經虛腫發紅了。
「哪有那種脫線的外國人啊,肯定是你搞的鬼!」
「難道不是他因爲過意不去,才特意多放了些嗎?」
津波谷說着又琢磨起了什麼,沒過一會兒便向收銀機走了過去。他打開收銀機下面的櫃子,提出了一個小保險箱。津波谷打開保險箱,裏面放着的是美元錢沓。而且基本都是一百面額的美元紙幣。
他是來這家店的?還是隻是路過這裏呢?
「什麼叫可憐!我真是愚蠢,居然推薦你這樣的人。趕緊給我滾出去!」
「那什麼剛纔抱歉了,一直以來都謝謝你。謝謝。」
托米喪氣地雙手伸進他的口袋,兩邊都抓出了一把零錢。
「我不知道啊,」親泊表情僵硬地答道,「我不是一直在廚房炒苦瓜來着的麼。」
「就說不是啊,誒,那邊的美女,你怎麼看?」
「怎能那樣!」親泊哀叫起來,「我現在不能丟掉這份工作啊,就靠着這點可憐的收入過活了」
「那趕緊回去吧,我們不做日元生意,沒得商量。」
在竹富島,我的推測落空了。結果給很多人招來了麻煩。我的思考能力其實並沒有成長到值得得意自滿的地步。無端的自信只會招人厭煩,如果自以爲是地說出錯誤的話,只是置對方於極端困窘的境地。弄不好的話,甚至會招來無法挽回的事態。
說着兩人又開始了口角,而且眼看着就逐漸升級了。
莉子頓時楞了,不由得結巴了起來。
「凜田多岐。」
「啊啊,」津波谷悟過來了,「是八重山運送做商談的那位。」
「您和我祖母關係好嗎?」
津波谷笑了起來,
「我之前是在郵局裏做事,私營化的時候她給我幫了不少忙呢。你瞧,這周邊島上寄包裹時不還要付離島的額外費用麼,那其實是利用本地公司、也就是八重山運送的網絡後,多出來的費用哦。」
「唔嗯,我聽祖母說起過。最近,您是不是和我祖母見過面?」
「去石垣運貨的時候見過,她還是那麼健朗。」
「也聊過鄰居家常?」
「你是想說謝花兄弟那事?」
「沒錯。您知道他們住哪兒的吧?」
「嘛,知道是知道,郵局人員泄露別人住所可是不行的啊。」
「但是,他們不是有造假幣的嫌疑麼?」
津波谷聽後笑了出來,
「這事看來已經傳遍八重山各島了啊。他們的確是怪人,但我可不認爲他們和假幣有什麼關係。因爲他們沒付房租嘛。」
「誒?」
「聽說通脹發生的很早以前,他們就已經好幾年沒交過啦。房東一去,他們就關燈一直佯裝不在。如果逼得人家夜逃也不好,房東也沒法強硬起來,所以很是頭疼。況且,造假幣把房租搞得上漲十幾倍不是自找麻煩嘛。」
「如果能做出和真錢一樣的假幣的話,估計他們在通脹前早就付清房錢了。」
「是吧?這哥倆的確古怪,但應該不是那種惡性質的犯人。」
「真的不能告訴我他們的住所嗎?」
「那個啊如果你要去他們租住的地方,我可以帶你去。」
托米,慢着點喫,苦瓜不會長腿跑掉的——廚房裏傳來了他的聲音,隨後便是托米的笑聲。親泊似乎也跟着笑了。
因爲自己稍稍鼓起些勇氣,眼前的狀況的便出現瞭如此的變化。我沒有做錯。 不管會繞多大的遠路,我再也不能猶猶豫豫的了,緊盯着目標就一定能做到。
「啊,關於那對兄弟,其實我也稍微有點興趣。而且剛纔你還幫過我呢。」
「真的可以?」
莉子頓時感覺胸中充滿了暖意。
太好了。莉子內心一陣雀躍。
稍等一下,我去準備準備。津波谷說着就走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