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
《萬能鑑定士Q事件簿》 · 松岡圭佑 · 1萬 字
小笠原悠鬥獨自站在牆邊,看着像守夜一樣靜悄悄的竹富町議會議場。
晚上九點,十四名議員全都不準回家,而且所有議員祕書和相關職員,全都被集中在副講臺以及兩邊走道上的臨時座。
議場從黃昏開始亂起來,一片怒吼辱罵,一時之間還上演全武行。現在鴉雀無聲並不是因爲問題獲得解決,而是町長向外求援,日落之後有數名石垣島議員來到會場,七點又有沖繩縣議會代表前來,總不好讓外人看見內鬨的醜態。
目前縣警局已經正式受理議會提出的被害申請,警察廳認爲事關重大,通知將派遣專門處理國際詐欺的警視廳幹員,幹員已經來到石垣機場,正搭着八重山警局的偵防車前往議場。
所有人都鬆開領帶,披頭散髮,精疲力盡,不發一語,那些表情也正是現狀的最佳寫照。
嘉陽果煌坐在議員席前排的最邊邊,垂頭喪氣地動也不動,完全像個被告。
不過整個議會和町長也都逃不了責任,所有人都是被害人,同時也是造成竹富町財政破產的A級戰犯。即使衆人都是爲了島民將來而這麼做,社會也不會原諒他們。
既然詐欺已經成案,一定另有加害人,只能祈求警方迅速偵辦,可是又聽說最快也要下星期纔會派幹員前往臺灣……
走廊突然熱鬧起來,傳來一陣腳步聲,接着一羣身穿西裝、橫眉豎目的男子迅速開門進屋,不少人手上還拎着大衣,想必東京還冷得很。
警視廳高層的剽悍幹員不只是表情嚴肅,又有智慧,散發一股難以親近的氣勢。小笠原也見過幾次這樣的大官出巡,態度總是那麼高傲,逼衆人低頭膜拜。
不過小笠原突然發現這羣警視廳幹員似會相識,應該不只是刻板印象的關係。
幹員們大多虎背熊腰,但帶頭的是一位身材修長、穿着高貴西裝的中年男子,男子詢問公所員工:「風聲應該還沒走漏給媒體吧?」
「是。」員工困頓地看着小笠原:「除了一個人之外……這位東京雜誌社的先生聽到風聲就自己跑過來了。」
「雜誌社?」
小笠原對那名熟悉的警部低頭行禮。
「哦~」警視廳搜查二課的宇賀神博樹依然板着臉:「原來是你啊!我還記得可口可樂那件事呢。」
「客氣了……」小笠原畏畏縮縮。出了那樣大的糗還被人牢記在心,實在高興不起來。
但宇賀神似乎頗信得過小笠原:「不必擔心這人。他不會趁機偷溜,更不會擅自捏造新聞。」
町長志伊良章光起身,對宇賀神和幹員們深深一鞠躬:「感謝各位不辭千里,遠道而來……」
議員們也一齊起身行禮,嘉陽果煌的九十度鞠躬特別令人印象深刻。
「兩人都是一臉鬍鬚,只要剃了鬍子逃跑,看起來便判若兩人。光頭那個可以留起頭髮,有頭髮的也可以剃光頭。他們一旦逃往中國十三億茫茫人海中,溝通無虞,肯定能迫遙一生了。」
議員們鴉雀無聲,所有離島的榮景都化爲泡影,對方既然已經攤牌,根本無言以對。
美玲點點頭說:「臺灣地圖上的碼頭兩個字,單純是指停船處或港口,而不是特定地名。如果你只有這些資訊,光看當地的告示牌應該不會發現。」
此時臨時座上的東大教授添石出聲:「請等等!到當地確認情況的確實是嘉陽果議員、議員祕書島堀小姐和在下我,但預算是議會表決事項,全員一致通過的啊!」
另一人口氣更差:「光看那段紀錄影片,任何人都會覺得是劃時代的發明!畢竟本來就是你們主張一切都是真的,議會是有連帶責任,但責任比例不可能平分在所有議員頭上!前往現場的嘉陽果議員纔要負起最大的……」
嘉陽果只覺得腦袋被砸了一記,天旋地轉。
「可是方向完全不同啊?」
町長志伊良一頭霧水:「凜田小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兩個男的怎麼會在這……」
嘉陽果不敢直視自己的女兒,畢竟是自己找上的麻煩,女兒說得沒錯,現在更是痛徹心扉。
宇賀神還不明就裏,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志伊良狐疑地舉杯喝了一口,突然臉色大變:「這……這怎麼回事?淡而無味,是淡水啊!」
嘉陽果煌主動起身,一臉憔悴地低聲說:「是我……」
嘉陽果脫口而出:「走……走錯方向?」
「爸是不是在水岸的村落下車?」
「沒錯。」莉子說:「可是距離幾乎相同。從高鐵臺中站往西南西四十公里,就是原本該去的鹿港南方漁村,但往東南東四十公里就是日月潭。而且在國外不能用智慧手機顯示地圖資訊,自然不知道身在何方。」
「別管了,先上銬再說!」白士相當掙扎:「問那邊的嘉陽果議員就知道,我騙了他,也騙了整個議會,是詐欺罪!快逮捕我吧!」
宇賀神忍不住起身:「凜……凜田老師?!」
她又將這杯水拿給志伊良:「請再喝一次看看。」
「可是你們並沒有到目的地,而是去了別的地方。」
「沒有,如果加了鹽會溶在水裏,根本濾不掉,我用的是另外一種東西。白士在帆船上不是用量杯舀了水嗎?其實量杯裏早就加了些料,就是搗碎的辣椒粉。」
「一九九九年的九二一大地震,震垮了這座雕像。從日月潭西北邊碼頭站前的村落,在晚上往湖裏瞧,景色與海面一模一樣。有風就會起浪,而且也有漁船捕魚。」
黃春雲瞪大眼睛四處看了一輪,然後小聲說:「我來投案了,這樣可以嗎?」
葵走向嘉陽果煌:「爸,你們是不是收到電子郵件,說要前往彰化縣鹿港南邊的小漁村?」
「看影片就知道,白士把舀來的水倒進過濾層,做完實驗之後又拿了個有海水的量杯交給添石先生。大家只顧着看添石的顯微鏡,卻沒見到白士舀水的過程,其實那是不折不扣的海水,事先從鹿港南邊舀來,用保溫瓶之類的容器帶來南投罷了。」
葵紅了眼眶:「晚上搭三十分鐘的車來到水岸,光靠這樣就能確定你在鹿港南邊?」
「兩年前去到臺灣的日本人,應該沒有穩定工作,住在南投縣的小村落裏,偶然想到這次的計劃。」
嘉陽果不禁脫口而出:「葵?!」
「湖岸不是有座月下老人像?也沒人看見嗎?」
「可是……專家驗證的結果,確實是從海水中去除了鹽分,成功淡化……」
「啊~~」莉子手上提了大包小包:宇賀神先生,好久不見。你也來啦?正好,這是臺灣名產鳳梨酥,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你在說什麼啊?我確實是……」
他女兒葵來到結愛身邊,神色憂傷地看着自己的爸爸。
志伊良一臉錯愕,但並沒有拒絕,打開水壺蓋喝了一口。
來的還不只這三人,最後還有一個同年紀的女子,她看起來比結愛還開心,一進門就爽朗地說:「走那霸好遠喔~~花了不少時間,幸好還趕得上。」
幾乎所有人都舉手發言,議會又是吵鬧不休,每個人都激動得不肯聽別人說話。
「不過……」
莉子又從袋子裏摸出一隻水壺遞給町長志伊良:「抱歉,可否請您試喝一口?」
小笠原心想,又是沒結論的爭吵,明明從善意出發,最後卻落得野火燎原。
「再往南一點就是海邊的漁村啦;」
宇賀神一臉詫異,但還是嚴肅地問:「黃春雲?」
霎時有種時間凍結的感覺。
「他們不是親口說要來投案的嗎?就是承認詐欺啦。」
莉子的聲音響徹議場:「辣椒裏有辣椒素,特色是不容易溶於冷水,所以辣椒粉不會溶解,也無法混合。其實辣椒素讓人類感覺到的辛辣只是錯覺,辣椒素本身無臭無味,但卻有刺激痛覺神經的特性,而舌頭會把痛當作辣。既然是辣椒粉,當然可以被完全過濾。」
嘉陽果也附和:「沒錯,添石有檢驗過濾前的水,我也帶了一點回來,那都是海水。」
「是啊。」
嘉陽果只能痛苦低頭,他的祕書鳥堀彩花也是掩面不語。
「可是我們有影片,只要放上新聞播給全世界看……」
一位議員不滿地說:「我們只是檢驗你們帶回來的資料而已!」
莉子靜靜地說:「車窗外是可以見到茂密的椰子樹,但半夜裏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就算日月潭是臺灣最大的淡水湖,也沒有琵琶湖那樣大,根本看不見水平面,一眼就會見到湖畔的山峯吧?」
莉子拿了只玻璃杯放在桌上,把水倒入透明管中,然後滴落在玻璃杯裏。
兩人都穿着襯衫加牛仔褲,感覺是隨手抓來就穿在身上,其中一人披頭散髮又留着落腮鬍,另一人是個大光頭。
「搞錯……搞錯什麼?」
嘉陽果心頭一驚,喃喃自語:「啊……對喔,那是……」
議場一片譁然,嘉陽果也詫異不已,警視廳探員怎麼會認識女兒的老同學呢……
「不對啦!」葵不耐煩地說:「沒發現嗎?走錯方向了啊!」
「日月潭是個大湖,和箱根的蘆湖一樣有零星的漁港和碼頭。」
結愛開口介紹:「她叫劉美玲,是在臺灣認識的朋友。」
志伊良町長聲音沙啞地說:「我們當然會盡力配合警視廳長官們的要求,但另外還有個更大的問題……如果逮不到嫌犯,追不回十二億日圓,就得請石垣市和沖繩縣金援本町財政了……」
記者小笠原畏縮地走上前去:「凜田……」
此時走廊突然嘈雜起來,只見警衛背對着大家開門進來,似乎是要擋住什麼人:「請等等!現在不能進去!」
「怎麼去到村落的?」
一位看來特別老邁的竹富町議員舉手發言:「可以請教一下警視廳長官們嗎?實際上逮捕嫌犯的機率有多高呢?」
嘉陽果認識這首先進來的年輕女子,是女兒的同學祝嶺結愛。
一位縣議員嚴肅地說:「我們會慎重考慮此案,同時檢討將竹富町合併至石垣市。由於預算大幅刪減,所剩預算無法維持各離島的公共機關運作,必須請分散於各離島的民衆遷居石垣。畢竟本案並非天災,無法要求國家特案援助。」
嘉陽果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是說我搞錯了?那個姓曹的司機把我載到其他地方?」
嘉陽果難以接受:「我可是親口確認過,那確實是海水,喝下去就鹹得燙嘴啊。」
「你!」嘉陽果自覺表情抽搐:「你們……」
黃春雲和林馮,兩人如假包換地出現在竹富町議會上。
宇賀神問莉子:「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他一喝就板起臉來:「鹹得燙嘴。」
議場一片死寂,氣氛沉重,連一絲希望都見不到。
「搭車啊。」嘉陽果從懷中掏出筆記本說:「是在當地請的司機,按地圖開的車。」
「日……日月潭?!」
莉子說:「嘉陽果先生,你去的地方不是海,而是湖,是位在臺灣島正中央肚臍位置的最大淡水湖,日月潭。」
宇賀神問:「只有你一個人親眼見證技術內容,是嗎?」
講臺另一邊準備了座位給幹員們坐下,宛如成排的檢察官,這下真的像是法庭一樣。
嘉陽果完全不清楚情況:「那個……不好意思,你剛說南投縣?他們不是在彰化縣嗎?」
「但嘉陽果議員不是來到漁港邊嗎?」
結愛笑容滿面地說:「呼~~還是石垣好~臺灣的確好,但八重山更棒!」
接着進入會場的是另一名年輕女子,但嘉陽果煌不認識,女子似乎懂得日本人的禮數,深深一鞠躬。
「所以我去了另一個海邊漁村?」
莉子點頭:「是假的沒錯,那本來就是淡水。」
「沒錯。」莉子接過水壺:「然後我要把這水倒進過濾層,用這杯子接住。」
宇賀神就座之後拿出原子筆:「我先確認一下,聽說有臺灣人提議要出售海水淡化技術,你們就從年度預算中提撥十二億日圓轉帳,結果對方拿了錢便銷聲匿跡,是吧。這件事的負責人是誰?」
「沒錯,號稱。」黃春雲跑到宇賀神面前說:「不過我其實是日本人,我姓白士,他姓今鹿。你是警察嗎?馬上逮捕我們吧!」
「對啊。」
「晚安啊!小笠原。」莉子露出微笑:「歡迎來到石垣。這是臺灣的算盤跟舊錢幣,啊,議員們也請收些臺灣茶葉吧,聽說茶梅很好喫喔。」
「這個呢……」莉子在購物袋裏摸索,掏出一支透明管:「這是模擬那個漏斗的簡易裝置,是白士他們用來做實驗的東西,裏面有過濾層。然後這個是……」
「辣椒?」
「可是……」小笠原不解歪頭:「專家不是有分析過嗎?添石先生還有其他研究機構的人,不是仔細比較過實驗前後的水嗎?」
「肅靜!」宇賀神大喊一聲:「之後我會個別請教各位,總之要先在八重山警局成立搜查總部,並與臺灣刑事警察局合作偵辦。現在只能請各位積極配合。」
「白天確實如此,但晚上一片漆黑就不可能。祕書鳥堀彩花小姐也說當天晚上沒有月亮,景色就像石垣的川平灣一樣,應該是四面環山才讓她有這樣的感覺,但鹿港南邊並沒有山。」
小笠原問莉子:「水裏有加鹽嗎?」
葵往筆記本里瞧:「從國道一號經縣道一四二號彰鹿路前往彰化縣鹿港鎮。」
石垣市議員清清喉嚨:「本市可能力有未逮……能不能請縣府幫幫忙?」
莉子斬釘截鐵地說:「確實是海水,但那真的是從水面上舀來的嗎?」
現在是什麼情況?嘉陽果愣愣地看着,接着又一個人進來。
宇賀神問莉子:「凜田老師請稍等,你說日月潭?不就是海拔八百公尺,位在深山裏的……」
宇賀神苦着臉搖搖頭:「目前還不清楚,但機會不大。詐欺犯一旦得手就會消失無蹤,日本與臺灣也沒有正式邦交,必須從零開始協商偵辦合作事宜。」
葵靜靜地說:「爸,你搞錯了。」
「是。」
彩花瞠目結舌:「那麼海水變淡水也是……」
但兩名男子推開警衛衝進議場,所有人一看立刻起身鼓譟。
添石支支吾吾地說:「嘉陽果先生……凜田小姐說得或許沒錯,不對,應該就是如此。那淡水是日月潭的水質。」
「你……你說什麼?!怎麼這時候才……」
「請聽我說,雨水會滲透到地底,若從地面湧出就形成湖泊,若成爲地下水則會直接穿過海岸線,從沿岸海底湧出,溶入海水之中。當地地層的滲透能量足以製造出地下水,所以島上湖泊與沿岸海水的成分其實差不多。兩種水都經過石灰岩層過濾,會含有大量碳酸鈣,所以就算比較兩種樣本,也只差在有沒有鹽分而已。」
「海中生物跟湖中生物也不一樣吧?水中有機物怎麼了?」
「日月潭曾經做過蓄水工程來建造水壩與水力發電廠,湖面變爲原來的兩倍大,因此湖裏特有的植物不太會枯死,也沒什麼堆積物,自然沒有植物分解造成的弱酸性水質。而且湖水裏沒有水垢,所以湖面看起來像海面一樣美。」
難以置信……嘉陽果張大了嘴。
帆船上反覆進行的實驗,回想起來都成了丑角的嬉鬧。只有第一口喝了「海水」確認燙嘴,然後就不斷從水面上舀水往漏斗裏倒,裝進樣本瓶裏,那當然都是淡水,畢竟人在淡水湖上啊……
莉子輕聲說:「白士他們租來的倉庫旁邊住了一位老婆婆,開的就是蒜香小卷攤,他們跟老婆婆看來關係不錯,要拿辣椒應該不難。」
驚愕退去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氣,嘉陽果狠狠瞪着兩名僞裝成臺灣人的男子:「爲什麼?!你們覺得收買那個姓曹的司機,我就會上當?你們怎麼知道我不熟臺灣的地理?」
黃春雲和林馮……不對,白士與今鹿自認理虧,低頭不語。
莉子代爲解釋:「嘉陽果先生,並不是他們知道你會上當,而是他們對全世界所有爲缺水所苦的地區發出電子郵件,通知各地負責人。」
「意思是亂槍打鳥?」
「沒錯,他們就等一組人馬在半夜抵達當地,又不是搭公路客運,而是在當地聘司機,然後賭這批人馬會上鉤。」
所以……碰巧上鉤的人就是我。原來是這樣。
這下總算明白,剛到臺灣時那攤販的老婆婆爲什麼會有那些反應。她一聽有人間起黃春雲,先是驚慌失措,隨即笑着跑進屋裏。
她想必是在笑,沒想到真有上鉤的笨蛋找來了。
莉子說:「搭上正確客運來到鹿港南部漁村的人,無論怎麼向村民打聽黃春雲這個人都不會有消息,只能打道回府。當初我們也是一樣,畢竟蒜香小卷是臺灣最出名的小喫之一,到處都有人擺攤,做法又簡單,而且通常是老婆婆在調理。我們在鹿港南邊發現蒜香小卷的攤子,立刻相信就是那裏沒錯,而隔壁的倉庫一定就是黃春雲製造海水淡化過濾層的地方。其實白士他們也盤算過,可能有人會繼續探究下去。」
白士嗤之以鼻:「哼,講得那麼了不起,剛開始還不是沒發現?」
「因爲一切都是從惡作劇開始,計劃太過鬆散。這麼笨拙的計劃,害我花了不少時間才發現你們的意圖。」
白士的夥伴今鹿皺起眉頭:「人長得這麼好看,講話竟然這麼毒。」
「沒辦法,事實罷了,看你們也猜不到美玲竟然有這麼年輕。還有一個陷阱,讓人念『獅』音的繞口令,是想聽口音判斷哪裏人吧。」
白士咬牙切齒:「別罵我們廉價!這還不是揭穿了你的身分!」
「那是……」
町長志伊良緩緩起身上前:「凜田莉子小姐,你救了波照間島,還有整個竹富町。我代表所有町民對你致上由衷謝意。」
今鹿臉色鐵青:「她、她不是警察啦!連臺灣人都不是!白士,怎麼辦啦!我們這下不就自投羅網了!」
「哼。」春梅嗤之以鼻,胡亂掰了些話:「我是經常跑日本做生意啦,不過還是第一次來這間銀行。難怪你看不出我是個大戶,就饒你一次。」
她第一次來到石垣港,即使是平日,依舊人煙稀少。雖然這把年紀不願意如此操勞,但畢竟已經收了那兩個日本人的好處。是說私吞這筆錢也不錯,不過要是被臺灣警方盯上就糟糕了,還是快點把錢存了的好。
宇賀神在離開之前,轉身對議會行了個禮,然後靜靜離去。
「咦?」李春梅大驚失色,聲音高了八度:「你、你怎麼知道?」
「銀行員?」美玲訕笑說:「這位客人,我們這不是銀行喔。」
今鹿苦着一張臉:「不要開口閉口就說人笨拙好不好?」
「我不是說了?你們假設追兵只有一個人,計劃充滿不確定性,蘿蔔糕上應該不只有我的指紋,還有其他一大堆指紋,你們卻還是胡亂湊了十隻手指。年紀和管區也幾乎都是臆測而來,這樣竟然能查到符合的員警身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白士反而氣得滿臉通紅:「你、你閉嘴!都到這步田地了,不要再亂說話!」
「她說如果從臺灣匯出十二億日圓的鉅款,肯定會被懷疑,所以您一定會直接帶現金過來。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混進前往石垣港的定期貨船。臺灣的重量單位一斤是六百公克,但中國的一斤是五百公克,只要向中國的船運公司報關,就不必接受差重檢查。所有貨船裏面只有一艘是向中國報關,我們料想差不多是這個時候會過來。」
美玲指向櫃檯邊:「那部ATM是郵局ATM,這裏是郵局。如果您常跑日本做生意應該清楚得很,難道不是嗎?」
這怎麼回事?全都被看穿了?
「你認識凜田莉子小姐嗎?」
李春梅驚愕不已,連忙問道:「這裏……不是銀行?」
「怎麼會……不是啦!千萬別逮捕我們……」
葵一臉訝異:「當時一進倉庫……莉子要拿手機是爲了換掉SIM卡?所以不是密碼鎖解開了……」
宇賀神厲聲打斷他的話:「你們兩個自己闖進來,在町長與所有議員面前認罪,還要幹員給你們上手銬,一般來說這就叫自首!」
結愛也目瞪口呆:「美玲比我們小?還不到二十?」
李春梅雙膝一跪,伏倒在地,將紙箱裏的十二億日圓全數奉上。現在只能誠心悔過,祈求老天見憐,大發慈悲。
「美玲只是打給弟弟的手機而已。」
「什麼?!你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沒錯。」莉子微笑說:「日本人會先注意和室裏的明細表,然後發現榻榻米底下的祕密。臺灣人則要先看了臺式小屋地板上的提示纔會發現,所以只要小屋裏的茶几跟桌巾被動過就是臺灣人……你們是這樣想的吧。」
莉子沉着冷靜的態度,嚇得兩個大男人渾身發抖,白士連忙對着宇賀神求饒:「這是誤會!我們沒打算詐欺啊!就、就跟她說的一樣,一切都是惡作劇,我們根本沒打算騙人家的錢……」
美玲一直提的這個莉子究竟是……
白士錯愕地說:「哪裏幼稚了!」
嘉陽果煌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哽咽地說:「葵……對不起,也謝謝你。」
葵淚眼汪汪:「爸……」
「哼!」白士不層地說:「不知道!別以爲我們只有兩個人下手!」
莉子在喝采聲中只是靦腆地笑了笑,嘉陽果看着這光景,不再猶豫。
「自稱林馮的今鹿在我跟你碰面之後沒多久就回到南投,之前應該是從夜市包廂收回辨識資料,從伴唱機裏拿出錄音帶,再到高雄採集蘿蔔糕上的指紋,然後傳真給警察。可是當時已經日落西山,應該很難當天就有回應吧。」
她慌張地喊着:「怎、怎樣啦!你是誰啊?一個銀行員這麼亂講話……」
「阿、阿婆一個人怎麼拿得動十二億?」
「好幼稚喔。」結愛板起臉來。
美玲之外的三人之中,有兩個她見過,正是前天來過村裏的女子。
結愛大喊:「啊~看是會先調查榻榻米,還是發現另外一間房間的線索?」
一看到那從容的微笑,李春梅就放棄抵抗了。
「帶走!到八重山警局再行偵訊!」宇賀神一聲令下,便衣警官們擁上前來,把白士和今鹿拖往門外。
莉子說:「如果追兵不是一個人,而是臺灣人與日本人的組合隊伍,就沒意義啦。事實上我們也就是這樣。士林夜市的包廂花了那麼多工夫,還是有很多不確定因素,對吧?那其實是用來判斷追兵的年齡。只要追兵坐上懶人椅,就可以用臉部辨識來確認大致年齡,接着再放些懷舊老歌。」
「讓我們東奔西跑確實可以拖延時間,但最重要的還是收集十指指紋。」
「談……談個條件如何?我去聯絡阿婆把錢還給你們,你們放我們一馬……」
「所以……那些奇奇怪怪的陷阱是……」
「是SIM卡。臺灣手機基本上都不鎖SIM卡,所以只要把自己手機裏的SIM卡拿出來,裝進其他手機,那手機就變成自己的手機。這已經不是你的手機,而是大坤的手機了。」
「當時我用錄音筆錄下了音樂內容,請臺灣的站務員聽聽看有哪些歌,然後再拿問到的歌名上網搜尋,發現是一九七〇年代之後的臺灣經典流行歌。美玲是不是十九歲?」
櫃檯裏有四個身穿制服的年輕女子,出聲的女子肯定是臺灣人,而看她專業又親切的待客態度,應該是銀行員沒錯。
「賀年卡……」李春梅大驚失色:「那…
「我們也猜到您會搞錯。這個櫃檯窗口只有過年期間會開放,用來收發賀年卡。我們只是算準貨船抵達的時刻,暫借窗口一用罷了。」
莉子微笑說:「只是單純變成了另外一隻手機,鎖SIM卡也沒用。白士和今鹿,你們聽好,臺灣的詐騙問題越來越嚴重,二〇〇六年修改刑法,詐欺最高可以處無期徒刑,所以詐騙集團幾乎都逃出臺灣,把據點轉往福建廈門一帶。你們也怕被臺灣警察逮到,就算沒被逮到,也會被國際通緝,與其在臺灣被捕,不如回日本投案,刑度還比較輕。是不是這樣?」
住在南投縣日月潭湖畔漁村的六十八歲老婦人李春梅,搭了十八小時的貨船,終於在晴朗的下午抵達石垣港。
宇賀神對莉子鞠躬道謝:「感謝凜田老師再次鼎力相助,老師慧眼着實令人佩服。至於那十二億……」
連白士都一臉難以置信:「沒想到你這麼年輕啊。」
「可是……警局打電話來啦。」
回神一看,四周竟然已經圍上了一羣穿西裝的壯漢,無路可逃。
「在陰暗狹窄的洞穴裏,看到直徑五十公分的糕球往頭上滾過來,只能用雙手撐住。蘿蔔糕在陰涼處會變成蠟一樣的半固體,可以採到漂亮的指紋,接着只要用矽膠翻模就能印出指紋模。」
議場響起一片掌聲,所有議員都大方地祝福這位女子。
「什麼身分?」
「沒錯,有了年齡、管區、十指指紋,傳真給臺灣警方就可以確認是不是警察。白士他們設下這些陷阱,就是爲了知道警察是不是已經緊追在後。實在太廉價了。」
「也就是說……」
「我也不這麼想。」莉子冷嘲熱諷:「你們不斷試圖突顯共犯的存在,想讓追兵認爲這是組織犯罪對吧?不過你們卻打算掩飾這個共犯的身分,萬華的橡膠手套代表年輕女子,夜市包廂的電動刮鬍刀代表男人,《按摩》雜誌代表老爺爺,伴唱機裏錄的聲音是小朋友,那麼共犯就是以上所有種類之外的人。是不是老婆婆?也就是嘉陽果先生第一個問的蒜香小卷攤販婆婆對吧。你們投案之前,想必把騙來的十二億日圓都交給她保管了。」
李春梅訝異地推着推車走了過去:「你不是日本人啊?這裏可以匯款嗎?」
美玲說:「原來如此……臺灣人確實有漳州腔、泉州腔、廈門腔之類的各種腔調,北臺灣的臺北腔是廈門腔加泉州腔,宜蘭腔比較接近漳州腔,西岸是泉州海口腔,南部是廈門腔混漳州腔。」
兩個詐欺犯被拖出門的時候還大喊:「喂!那個刑警還聽她指揮咧!她還真的是狠角色喔!幸好沒對她大吼大叫……」
李春梅申請了一批一千斤重的貨,絕大多數是茶葉,但她買通船長混進了六個紙箱。她把紙箱放在推車上走向棧橋,到了這裏就可以說是一路暢通,不會再被盤查。
「怎麼會呢?上面有吩咐過,十二億日圓是吧?」
「對,大多數人到了鹿港南邊,發現倉庫空無一物就會打道回府。但白士他們想,如果有人不甘心就此放棄,或許會偷偷調查自己的行蹤。其實他們兩個很怕被臺灣警察盯上,可是他們又擅自認爲追兵只有一個,所以那些調查根本毫無意義。」
「所以是你想出來的?爲了確認追兵有沒有危險而設下那些陷阱,不覺得太過聽天由命、異想天開了嗎?」
「沒那個必要。」莉子斬釘截鐵:「你們打算回日本逃過無期徒刑,坐完牢之後再回收贓款對吧。所以應該也吩咐老婆婆把錢帶來了,而且肯定是趁這一兩天老婆婆還生龍活虎,儘快把錢帶來。我們只要守株待兔,錢就會回到日本。」
此時李春梅才注意到櫃檯裏另外幾個女子的容貌,嚇了一大跳。
「真的有人打電話啊!你不是也在場?有女警聯絡我啊!」
「我是有看到你接電話,不過打給你的不是女警,是那裏的美玲。」
島的將來已經交棒到年輕一輩手上,只要有我女兒葵,還有像她們這樣的年輕人,八重山羣島肯定能乘風破浪,繁榮興盛。
根本沒勝算,沒得比。怎麼會有人能夠這樣看穿惡行呢?凜田莉子一定是道教女神仙媽祖,要不就是觀世音菩薩,逆天絕對會遭報應。
沿着走道走了一會兒,看到一座像是銀行的建築物,還設有ATM專區,門裏面看得見櫃檯,肯定是這裏。
葵問莉子:「追兵……是指我們嗎?」
「啥?你……不是臺灣刑事警察局的人嗎?」
莉子說:「之後我會聯絡警方,只要撒個網應該就能輕鬆逮到人。」
莉子對兩人說:「匯過去的錢在哪?銀行帳戶資料呢?」
李春梅倒抽一口氣。
「跟您打個商量。」美玲沉穩地說:「詐欺在臺灣算是重罪,但您只要立刻歸還手上的十二億日圓,並且誠實招供,日本警方便決定不追究您的刑責。莉子小姐已經幫您談好條件了。」
李春梅推着推車上斜坡,進入大廳。再來該怎麼辦好呢?白士他們是準備好了日文文件,但沒交代該找誰辦。
美玲歪頭問:「懷舊老歌?」
「我叫劉美玲。」女子微笑行禮:「請問是廠商嗎?」
李春梅無言以對,完全着了對方的道,而且水準就像白士他們的惡作劇一樣低。
一陣沉默之中,嘉陽果煌看着女兒葵。
「啊……對呀。」美玲瞪大了眼睛:「你竟然猜得到?」
李春梅一眼就看出哪個是莉子,眼神與衆不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瞧。
莉子拿出手機,打開側蓋,拿出一片小指頭大小的IC晶片:「你們只在臺灣鄉村混了兩年,應該很多事情都不清楚。知道這是什麼嗎?」
此時櫃檯裏傳來女子的聲音,而且說的是臺語:「你好,請來這裏。」
莉子聳聳肩:「我有看過日本Ori發行的雜誌,人要是聽見十歲左右聽過的熱門流行歌,就會露出懷念的微笑,但也只是僅供參考。你們是不是設定了笑容辨識來判斷年齡?可惜想法太笨拙了。」
「拿得動,我大概猜得到她會怎麼拿了。」
莉子點頭解釋:「首先他們想知道追兵的國籍,追兵只要調查租借倉庫的人,就會按照警方提出的權狀資料找出龍山寺附近的老房子,那其實是判定追兵來自臺灣還是日本的試驗。」
「什麼凜……誰啊?」
「指紋……啊,那團蘿蔔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