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悻
《萬能鑑定士Q事件簿》 · 松岡圭佑 · 5529 字
上午九點,今天的工作又要開始了。
課長堰代延男換上工作服,走進上工的地方,那是角川書店新館一樓打包用的水泥地板空房間。這件事情做了好一陣子,總算要告一段落。昨天已經全部裝箱,也貼了出貨單,最後只剩用膠帶封箱而已。
真難爲我一個人做到這個地步,要好好稱讚自己一下。正當堰代滿意地欣賞着自己辛勤工作的成果,發現半開的鐵卷門底下有人探出頭來,還用外國人特有的腔調說:「早安。」
是個三十來歲的白人男子,身材修長,穿着西裝,發線頗高,鬢角長得出奇,眼窩凹陷,高挺的鷹勾鼻,凸出的下脣,一張臉非常有特色。
男子還帶了四名同伴,都是棕發藍眼,但一點都不帥。堰代不禁心想,外國人也是有醜的。
看來只有剛纔打招呼的這名男子會說日文,他說:「午安,請問……你是角川書店的堰代先生?」
「我就是,你是……」
「我名叫維拉迪摩·傑涅瓦。」
「喔~~」堰代笑說:「就是保加利亞的先生啊……您到日本來了?」
「是啊,工作需要。我等不及了,就來看看情況。」
「不必擔心,您瞧,送貨準備都完成了。船運要下週纔出發,現在我打算先運到倉庫去。」
「太好了!」傑涅瓦滿意地說:「可以讓我瞧瞧廣告板嗎?」
「請!」堰代走向最近的一個箱子。
他拆開膠膜,露出海報大小的廣告板,可惜是那張狀態不太好的《史瑞克》,板上的油墨被陽光照到褪色,還浮出了木紋。
「這個……」堰代抓抓頭,就要拆其他的膠膜:「還有其他比較漂亮的廣告板啦,您看,這個《最後的忠臣藏》就很漂亮喔!您喜歡時代劇嗎?」
「還好,頗喜歡。堰代先生,你說要把這些送去倉庫……但既然我人都來了,能不能現在就送呢?費用我來出,就是想買個心安。我想親眼看着它們裝箱送上卡車。」
還真是急性子,公司覺得一文不值、幾乎要當垃圾處理的中古廣告板,竟然讓他這麼着迷,收藏家的圈子真令人費解。
不過,這麼好的客人可不能放過,堰代親切殷勤地回答:「我明白了,馬上就打電話給貨運公司,問問上午有沒有空車吧。」
「有勞啦。」傑涅瓦雙手往口袋一插說:「那我就在這裏等等吧。」
此時,鐵卷門外突然熱鬧起來。
「什麼!」波維不禁尖叫:「這不是電影廣告板,這是〈蒙娜麗莎〉啊!」
莉子拆開廣告板膠膜,所有人緊盯着那張廣告板。
保加利亞人望向那羣日本人,大多是虎背熊腰的壯漢,但其中有個鶴立雞羣、身材修長的中年男子,保加利亞人一看便臉色鐵青。
「我是。」
波維曾說過這位同事爲人直爽,但眼前正牌的裏夏爾·佈雷卻這麼高貴優雅,或許是在文質彬彬、風度翩翩的館員們之中相對親切的關係。
佈雷伸手製止波維,嚴肅地看着莉子:「我同情你的不幸,但我們來到這裏,只是爲了回收全人類的無價之寶。如果可敬的吉奧康多夫人肖像畫找不回來,將會嚴重損及法日關係。」
她感受到一股吸引力,因爲她瞭解、感受到繪畫本身難以抗拒的魅力,真跡會主動向她傾訴。
佈雷已經拋下了法國紳士的身段,恢復成有溫度的普通人,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高聲喊道:「你……你能看破這一招,確實了不起,可是怎麼能隨便撕下貼紙呢?這件事就交給專家處理吧!你應該知道五百年前的油畫有多脆弱纔對!」
佈雷問冒牌貨說:「你偷了畫打算怎麼處理?掛在浴室裏嗎?」
片刻寂靜之後,房裏響起如雷的掌聲與歡呼,聽不懂法文的日本人們也看出端倪,跟着鼓掌叫好。
「servatoire(館員)。」一名男子以純正法語插嘴說:「名叫裏夏爾·佈雷,你是不是要這麼說?怪了,如果你是佈雷,那我究竟是誰呢?」
傑涅瓦等人嚇了一跳,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跑,抓住門把轉開。
館員們臉色大變,快步上前圍在廣告板……不,〈蒙娜麗莎〉四周,瞪大眼睛仔細打量。
「聽說你一直蹺掉我的課,最後還辭去了臨時館員的位子?」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門口出現了一名眼熟的青年,是任職於《週刊角川》編輯部、他朝思暮想要挖角的好人才——小笠原悠鬥。
「什麼?」
保加利亞人顯得更加卑劣,邊抓頭邊說:「日本路邊停車抓很嚴喔!連買個車都要車庫證明,不要當這裏是巴黎亂停車!快去找個收費停車場吧你!」
莉子也注視着佈雷,屋裏鴉雀無聲,氣氛緊張。
「對。」莉子不禁笑說:「就是這個反應。」
「錯!」莉子不禁大喊:「你非得認罪不可!」
幾輛黑色房車慢慢地開了過來。這棟大樓附近的路並不寬,不準路邊停車,但這些車子還是硬停了下來,只見許多條西裝褲腳下了車。
堰代大爲歡迎:「喔喔!宣材課的明日之星迴來了!」
擺明了是在挑釁,但佈雷卻毫不動搖:「聽說日本跟巴黎一樣,警用車輛在特殊狀況下可以路邊停車。我來介紹國際詐欺犯專門偵查員、警視廳搜查二課的宇賀神博樹警部給你認識吧。你不必硬對他說法文,抓回警局之後,他們應該會找保加利亞話的翻譯過來。」
電影《達芬奇密碼》海報,正中央是蒙娜麗莎的臉,四周印有電影名稱、演員、劇組人員、上映日期、原作小說資訊等等……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隨你去胡亂猜吧。不管你說什麼,都會被人當成妄想。因爲我只是買了中古的電影廣告板而已呀。」
莉子接連拿出包着膠膜的廣告板,館員也上前幫忙,擺放在地板上,一張張拆開膠膜。
一陣警笛聲響起,接着遠去,罪犯被一掃而空,屋裏又恢復寂靜。
「什麼意思?」佈雷問。
莉子在緊張之中仍然無法剋制自己的衝動,怒不可遏地滔滔不絕:「你爲了私慾私利,欺騙真心喜愛藝術的裏櫻,把她玩弄在股掌之間,又不斷扯謊欺騙所有相關人士!在這個國與國、人與人忙着互相幫助、互相支持的關頭上,竟然還趁火打劫!絕對饒不了你!」
莉子用指尖碰觸電影名稱的第一個字,果然沒錯,文字不是印上去的,字的觸感與廣告板表層不同。
「了不起!」佈雷興奮地漲紅了臉,放聲大喊:「你是靠感性看出來的?沒錯,這正是如假包換、正牌的〈蒙娜麗莎〉真跡!」
同時有一大批人迅速鑽過鐵卷門,侵門踏戶,裏面有各佔一半左右的日本人和洋人,手上都戴着白手套。
兩人一搭一唱,嚇得傑涅瓦躲到同夥身後,五名白人你推我擠,誰都不想站到最前面。
地板上排了一列的《達芬奇密碼》廣告板,共有七張,不僅版面相同,所有質感與手藝看來也全都相同,代表全都是貼了文字貼紙的油畫。
他的身材極爲修長,雖然也是鷹勾鼻,但五官端正,一頭乾淨整齊的短髮就像他身邊的奧狄龍·波維一樣,但並沒有蓄鬍。此人的長相充滿智慧與品味,與謊稱其名的保加利亞人有着天壤之別。
小笠原跑向莉子,笑着恭喜她:「你找到真跡了對吧?太厲害了,不愧是凜田!」
莉子在房裏走來走去,四處觀察紙箱上的出貨單,上面的廣告板作品名稱都是以英文標示。
其中的佈雷與波維兩個人抬起頭來面面相覷,然後看着莉子。
《達芬奇密碼》在日本上映時,先推出的D版海報復印了原寸的〈蒙娜麗莎〉,上面再印電影名、劇組名、宣傳標語等等。木製廣告板厚度約一公分,尺寸比B2略小,幾乎等同於〈蒙娜麗莎〉的原本大小,所以只要拿掉印刷文字,這塊木製廣告板就成了〈蒙娜麗莎〉。這些中古廣告板本來就老舊不堪、褪色腐壞,更容易魚目混珠。
「僞造一張〈蒙娜麗莎〉要三萬歐元,你做了十二張,另外還僞造大量達芬奇手稿,與達芬奇同時期的畫家作品,甚至還匯了假的報酬給我,肯定花了不少錢吧?是不是打算一拿到〈蒙娜麗莎〉,就向盧浮宮勒索贖金呢?」
莉子從來沒有像這樣氣到失心瘋,她總以爲自己是個不會衝動行事的人,但這次真的怒氣破錶。她總算相信,對愚弄自己的人沒有必要客氣。
一羣惡狠狠的日本人走上前圍住傑涅瓦一行人,這批保加利亞騙徒沒打算抵抗,也沒心情裝瘋賣傻,傑涅瓦只能臉色鐵青、畏畏縮縮地被帶了出去。
男人噘起下脣,有苦難言地看着莉子,眼神不如佯裝盧浮宮館員那時高雅,如今充滿了卑屈。
莉子喫了一驚,發現兩人距離一靠近,自己就小鹿亂撞。
男人點點頭說:「我聽不懂,又是講課,又是保加利亞的……」
「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
「電影廣告板是吧?」莉子又看了出貨單:「收件地址是保加利亞的維立克·塔諾佛(Veliko Tarnovo)省,拉斯科維茨(Lyaskovets)……巴爾幹島中部一帶,那裏只有些小村莊,爲什麼要用到三百張廣告板呢?」
「我想現在裝傻也沒用了。還是你認爲在六本木七丁目的洋房上課,纔是你的本行?」
宇賀神一臉嚴肅地對莉子說:「我們逮捕嫌犯之後會立刻解送警局,之後才能回來現場模擬,先告辭了。」
這名男子從盧浮宮人員中走了出來。
傑涅瓦撇過頭去:「哼,隨你們叫吧!」
偷了世界最出名的畫作之後該怎麼送出海外?這就是詐欺犯們找到的答案。
可是小笠原卻面無表情,一臉嚴肅地跑過來,抓着堰代的手腕,把他拉到房間角落說:「請儘量靠邊站,別擋住幹員們辦案。」
所有館員跟着莉子的視線看去,立刻蜂擁而上,趴在中央的〈蒙娜麗莎〉四周開始觀察,所有人都拿出放大鏡,從頭到尾打量個不停。
莉子聽了卻不爲所動:「這並不是真跡。在送上船運之前要通過海關檢查,如果只有一張未免太不自然,所以他們應該用相同手法準備了其他的《達芬奇密碼》廣告板。我當初看到了十三張贗品,洋房裏留下了六張,也就是說……」
她終於找到了要找的電影。莉子打開紙箱,裏面大概有十張包着膠膜的廣告板,全都是海報大小。
怎麼搞的?堰代看傻了眼。這簡直就像電影情節,難不成今天有什麼小成本外景要在公司裏拍?事先沒有人連絡我啊……
「莉子小姐……」傑涅瓦大嘆了一口氣:「我們最後見面的時候,你狼狽憔悴、披頭散髮,連說話都顛三倒四的,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
佈雷高興地彈了起來,抱着波維開心慶祝,激動地大喊:「快去找最有本事的修復家來撕貼紙!找波德旺也好,佈雷茲也好……找誰都好!人類的珍寶回來了!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啦!」
莉子走向最中央那一張〈蒙娜麗莎〉,默默地低頭注視。
她望向廣告板背面,貼滿了貼紙,應該是爲了隱藏背面的特徵。表面想必也是……
「是啊。」堰代一聽覺得不對,像剛纔進來的時候一樣,從鐵卷門出去不是比較快?
「聽說我們從巴黎回國之後,我的搭檔記者小笠原先生受邀進行假採訪,被帶去遊歷全日本,而且只限平日,週休二日就回到東京。原本我在聽課期間就禁止受訪,所以詐欺犯並不是企圖分開我和小笠原先生,而是另有目的。」
宇賀神接着火上加油:「聽說日本看守所每星期可以喫到一次明治保加利亞優格,你就好好懷念一下故鄉的滋味吧。」
「自從開始聽課以來,我就一直覺得奇怪,你表示同意的時候會搖頭,嘴裏否定的時候卻會點頭。說是的時候搖頭,說否的時候點頭,這是保加利亞人特有的習慣。」
不過即使佈雷是個崇尚優雅的法國人,現在也成了怒不可遏的普通人。
突然,莉子笑笑說:「請別擔心,除了這裏之外,沒別的地方藏了。」
傑涅瓦嚇得轉過頭來,莉子也發現所有人都同時望向她。
宇賀神默默瞪着保加利亞人,無論多麼強悍的男人看了那兇狠的眼神都要七上八下,保加利亞人也挫了銳氣。
衆人立刻鼓譟起來。
莉子對那個男人說:「早啊,裏夏爾·佈雷老師。不對,你現在是用另外一個名字,在網拍上標下這些電影廣告板的保加利亞人。你一聽說裏櫻被逮捕,心就慌了,不親眼看見東西出貨,就放不下心對吧?」
她用指尖揠一揠,文字貼紙的邊邊翹了起來,莉子便將它撕下。
我現在究竟是怎麼想的?不清楚,沒有什麼比情感更難分析的了。
莉子拿出其中一張說:「詐欺犯標下這些電影廣告板,然後偷偷來到日本,從準備寄送的步驟開始就一直在附近監視。一樓的水泥地板房間用來打包,平時鐵卷門都是半開,也不需要經過大廳櫃檯,如果課長不在,甚至可以溜進來。他們早知道有哪些人在進行裝箱作業,一發現小笠原是記者,就打定主意不讓他繼續做這件工作,因爲小笠原曾經看過真正的〈蒙娜麗莎〉。」
莉子走向裝滿電影廣告板的紙箱,念出了出貨單上的收件人姓名:「維拉迪摩·傑涅瓦先生……你用這個名字收件嗎?還是不知道你本名叫什麼呢。」
莉子心想,果然現身了。這五名白人她全都見過,其中四名就是把十二幅〈蒙娜麗莎〉運進六本木洋房的人,而帶頭的那個就是……
「噓。」小笠原制止堰代繼續說,接着往門口看去。
領頭的日本人理着小平頭,一發現傑涅瓦等人打算開溜,立刻怒吼:「喂!站住!」
最後進門的是個名模般好身材的美女,年紀二十出頭,一頭大波浪長髮,貓一般的大眼睛。女子一走進房間,就盯着員警們逮到的這批白人。
男人以粗鄙的法文說:「什麼廣告板?我不知道啊。」
傑涅瓦又轉過頭去,雙眼圓瞪,下脣嘟起,那瞧不起人的態度更加激怒了莉子。
「讓我誤以爲自己得了精神疾病或大腦受創,是你的點子吧?那你應該知道我有多生氣羅?臨牀心理士嵯峨老師說,只要多少學過認知心理學的人,都能想到這個手法。」
佈雷狠狠地說:「別再胡鬧了,如果你說你是館員,就把身分證明拿出來,一切就清楚了。」
「你……你在胡說什麼?做白日夢啊你?我可是受盧浮宮之命來給你上課的……」
傑涅瓦一看突然慌張起來,連忙問道:「不好意思,我想到還有急事要辦,請問……大門是不是往那扇門走?」
可惜門口也衝進大批氣勢逼人的壯漢,原來是制服員警。傑涅瓦和他的四名同夥一看情況不對,只好舉起雙手往後退。
保加利亞的詐騙集團標下中古廣告板之後,就一直監視着角川的打包進度,然後看準沒人的時機侵入屋裏,把《達芬奇密碼》的廣告板掉包成他們帶來的東西。
莉子的眼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七張之中的某一張上。
我只知道一件事,有他在,我才能重新振作,才能救回〈蒙娜麗莎〉。
莉子看着一羣館員手舞足蹈,自然地笑了出來。再望向身邊的小笠原,他也正以笑容看着她。
正牌佈雷對莉子說:「你就是凜田莉子小姐?」
正牌佈雷氣得滿臉通紅、橫眉豎目,用充滿侮蔑與敵對的眼神直瞪着假貨不放。
波維連忙插嘴:「佈雷,這個剛纔警察已經解釋過……」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四名白人男子跟着傑涅瓦快步走向那扇門,在堰代看來簡直就像要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