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氣

園部遙菜抱着一大堆名牌購物袋，大步走入史蒂芬妮出版社。

難得認識一個乖巧的帥哥，竟然連輕鬆喝杯茶的時間都沒有，公司裏全都是死命工作的男人，出了公司又連邂逅的機會也沒有，想到就氣！

她正想一口氣穿過大廳，卻不自覺停下腳步。

大廳的氣氛截然不同，因爲有十幾張安迪·沃荷藝術風格的大海報，已經貼在牆上。有個身穿連身工作服的年輕男員工，正站在矮梯上貼海報，看來已經貼好了八成。

剛纔出門的時候明明一張也沒貼上啊……遙菜目瞪口呆，喊住了男員工：「哎，我說你……」

男員工低頭一看，說道：「啊，園部小姐，我馬上就好了。」

「你說馬上……這海報確實是預訂今天貼沒錯，可是怎麼這麼快……以往不是都要花一整天嗎？」

「以往是這樣啊。這大廳的牆壁跟天花板，連接線不是水平線，牆板又是複雜的曲面，很難貼得正。以前光是拿尺規校準就要花不少時間，可是今天不一樣啦！你看，我拿到這個！」

男員工伸直了一隻手，手上垂下一條大約兩公尺的細線，線尾巴還綁了一枚五元銅板。

男員工笑着說：「我怎麼沒早點發現呢？有這玩意兒，要讓海報垂直地板簡直小事一樁啊！」

「是誰想到的？」

「就那個第二祕書……對了，凜田小姐啦。聽說今天才開始上班？」

莉子。大廳裝飾的優先順序應該不高，她卻已經吩咐妥當，難道更重要的行程已經全部搞定了？不會吧……

遙菜將手提袋全都塞給櫃檯小姐：「送到祕書室去！」

還沒等櫃檯回應，遙菜便快步走向電梯間，搭電梯前往六樓。

她在走廊上看着如往常般忙碌的編輯部，衝進祕書室，一開門就喊：「莉子……」

但室內空無一人，莉子並不在第二祕書的位子上。

她立刻轉身要出門，差點跟迎面而來的雲伊司撞個正着。

編輯部第一好手雲伊課長滿臉訝異地看着她：「喔，遙菜啊。來得正好，我拿彩頁的修正案來了。」

遙菜從雲伊手上接過一個大信封，問道：「修正案？」並打開信封。

「我看看，」美咲拿出筆記本：「凜田小姐說……日本面線是用麪粉與鹽水揉麪，抹上棉籽油或芝麻油。涼麪的麪糰材料也一樣，但是沒有抹油。她只看過內容一眼就發現了。」

「是誰糾正的？」

總之問題不能放着不管，遙菜不悅地說：「既然第二祕書吩咐了，就這麼辦吧。別什麼小事都來煩我好嗎？」

遙菜忍不住想尖叫：「不會吧……騙我的吧？不過是遙控壞了，冷氣機就不能動？！」

冷氣機的機身沒有按鈕，也不知道是機身壞了，還是冷氣機壞了。

「意思是要合成頭巾上去？」

莉子拿手機對準冷氣機，按下按鈕。

莉子開始操作手機：「我來下載萬能遙控器APP，如果有適合這個型號的APP就好了……」

現在沒那個空！遙菜停下腳步，焦急地對美咲說：「快點寄啊！我們光是寄發關東一帶的清明賀禮都晚了一個月，這個寺廟的師父又很關照總編輯，有寄總比沒寄好吧！」

遙菜顫抖着將話筒掛上。怎麼辦……這間會議室不能開窗，沒辦法換氣啊。

一陣沉默之後，城崎冷冷地說：「照往例，會議在十樓開。」

目前會議室裏沒有別人，先確認晶亮的圓桌上是否有任何灰塵。但或許是門窗緊閉的關係，空氣相當悶熱，她拿起遙控器打開冷氣。

遙菜在走廊上與部門連絡員櫻井美咲擦身而過，美咲立刻喊住她：「啊，遙菜小姐，我想請教遲送的中元禮，要送給那個禪宗寺院的……」

她忍不住想落淚，這不能怪機器，而城崎也不想聽理由。她知道這份工作充滿意外，也咬牙苦撐過來，沒想到一切卻要因爲冷氣故障而化爲泡影……

「我跟員工們討論過，用PS應該不是很困難。還有現在是夏天，當地習慣會換披蕾絲包頭巾，他們也會改得有那麼一回事。」

幾分鐘前遙菜絕不肯這樣開口，但現在對莉子輕聲說了一句話：「謝謝你……」

「凜田小姐說我們準備的不是中元面線，而是涼麪。」

「啊？！」遙菜連忙跳下椅子衝了過來：「什麼意思？！」

「是，可是內容物的面線……」

遙菜連忙換了電池再試一次……結果依然相同，冷氣機完全沒有動作的樣子。

「涼麪？哪裏不一樣？」

遙菜問：「你在做什麼啊？」

明知不可爲，遙菜還是拿起內線電話，轉接給社長室。

對喔！沒剩多少時間了。遙菜邊走邊說：「先發郵件通知各部門有什麼議題，會議室由我來準備。」

「確認是否故障啊。」莉子對着遙控器的前端按下快門：「數位相機的CCD感應器可以拍出肉眼看不見的紅外線。請看，遙控器發訊端的燈沒亮，如果遙控器正常應該會亮。電池沒電了嗎？」

莉子站着，長髮隨風飄逸，就連從頭冷靜到尾的她，也不禁鬆了一口氣。

「等等！內容物換掉……什麼意思？」

門邊的莉子瞪大了眼睛：「遙菜小姐……」

「會議要在涼爽舒適的環境下進行，照行程三點半開始，地點是十樓。你也別遲到了。」城崎說完就掛上電話。

「第二祕書呀。叫凜田莉子來着？真嚇到我了，我還上網去查是不是真有這回事，結果國外網站也這麼說。所以我想來找你這第一祕書確認看看……」

莉子一聽，抬頭看看牆上的冷氣機，又看了桌上的遙控器，便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嗶的一聲，涼風開始隨着低頻聲響吹了出來。

「電池我剛換過，那就是機身故障囉？怎麼辦？公司裏就只有這部三洋的冷氣機，不能用其他房間的遙控了！」

她有什麼打算？遙菜靜靜看着莉子將手機轉爲相機模式。

莉子在哪？老是先我一步，而且還接連挑出隱藏的問題，各個擊破，簡直勢如破竹啊……

接着她渾身虛脫，坐倒在椅子上。

對了！電池！備用電池就在檔案櫃的抽屜裏！

遙菜感覺溫度快速上升，忍不住擦去臉頰上的汗珠。

但莉子的眼神依然輕鬆自在，邊按着手機邊說：「三洋的這款機種上個月底就收了，因爲更早之前已經決定要與Panasonic合併。或許冷氣機的訊號也已經統一過，我來下載Panasonic的遙控APP……老天保佑啊，嘿！」

「喂？」城崎接了電話。

現在沒時間賭氣說第二祕書不該來這裏，遙菜忍不住上前求救：「冷氣機不動了！都快開會了說……」

但牆上的冷氣機卻毫無反應，既沒有「嗶」地一聲響起，導風板也沒有上下襬動。

這間會議室是遙菜獨享的領域，是高階幹部專用的休憩風開會空間，只有第一祕書有資格與會，沒有第二祕書出場的份。

她又連忙按了幾次，情況仍然不變。

不妙，總編輯使用這間視野開闊的幹部專用會議室，就是爲了展現身分，她絕對不可能答應換別的地方開會。

「也是啦……只是剛纔第二祕書凜田小姐吩咐，要把內容物換掉。」

「可以啦。這是總編輯的意思，說禪宗寺院過節都喫麪線當午餐，雖然我們送的是師傅手打面線，沒有漂亮包裝，但是記得內容寫面線就好。之前不是說過了？」

「可、可是，會議室目前相當悶熱……」

「要改請快點改，進稿可別晚了。」遙菜把照片與信封推回給雲伊，就走出祕書室。

莉子一聽，臉色沉了下來：「這下糟了……」

遙菜放空了半晌，肌膚感受到的這股冰涼不是幻覺，而是現實。

遙菜連忙爬上椅子確認冷氣機型號：「三洋的商用機型HS449……兩個月前纔剛裝上的啊！」

「機型太新，沒有APP對應啊。」

莉子一雙大眼望着遙菜，微笑說道：「涼麪還剩了很多，來喫一點吧？」

拿出來一瞧，是知名攝影師到伊朗內地拍攝的未公開少女照片，打算以跨頁刊登，但少女頭上被人用紅鉛筆給圈了起來。

「總編輯……關於三點半的會議，十樓會議室的冷氣不動了。」

雲伊的兩眼發亮：「我都不知道伊朗女人的頭巾包法，會隨着年齡改變呢。這個女孩已經超過九歲，必須要披頭巾，她看起來像當地人，但其實是攝影師帶去的模特兒。如果不小心把它刊出來，伊斯蘭世界就會找我們抗議囉。」

遙菜又搭電梯上到十樓。平時總是忙得暈頭轉向，但今天又更上一層樓，都是因爲不習慣。莉子的努力減少了我的工作量，這反而令我壓力沉重。感覺就像有人不斷指責我平時的工作效率低落，而且錯誤百出。

「瞭解，另外三點半開始的會議……」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進了會議室，遙菜嚇得回頭。

我也看過內容，但還沒煮的麪條看來都是白色的硬長條，光看一眼就能分出這麼小的差異？她不是隻擅長鑑定名牌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