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

在夏季，东京与巴黎有七小时的时差。凛田莉子在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多，抵达戴高乐机场。

旅游指南上说戴高乐机场极为巨大又复杂，让莉子有些不安，但只要随着人潮移动，自然就会入境通关。除了法文指示牌之外，跟成田机场没什么不同。

入境大厅的人潮中，有个身穿T恤、牛仔裤与球鞋的瘦削年轻人。他身上穿的都是优衣库产品，搭配得恰到好处。脸蛋又窄又小，像个女孩，但学生时代的长发已经剪短，感觉相当清爽。身高就像一般日本人一样。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尖尖的下巴，都跟当时一样。只是皮肤感觉变白了一点。

两人突然四目交接，让莉子有些不知所措，赶紧低下头去。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在打招呼，还是单纯想看地板。

喜屋武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与学生重逢的喜悦：「喔！楚边！你变成一个男子汉啦！怎样，过得不错吧？」

「是……还可以啦。」楚边露出内敛的笑容。他本来就是个乖孩子，现在懂得社会人士的礼仪，看来更加成熟。

感觉热得奇怪。莉子一想到可能是因为自己脸红，就莫名担心。她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可惜天不从人愿。

而喜屋武一开口，又让莉子更加尴尬。「楚边，这是你跟凛田毕业之后第一次见面吧？」

楚边随即沉着地对莉子说：「好久不见。」

「午……」莉子嘟哝着说：「午安。」

「我帮你拿行李吧？」

「不用，我可以自己拿。」

楚边又转向喜屋武：「那我帮老师拿好了。」

「是吗？谢罗。我看看，公车站在哪？」

「我是开车来的，请往这里走。」楚边拉着喜屋武的行李箱，走向身后的玻璃门。

「你要开车？没问题吧？这里不是左驾吗？」

「没问题啦。」楚边对莉子使了个眼色：「是吧？」

莉子忍不住心跳加快，含糊地回答：「呃……是啊。」

莉子搭过他的车。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兜风约会。

高三那年秋天，考到驾照的楚边约莉子到西表岛，一起去浦内川划独木舟。

楚边瞪大眼睛，随即笑着点头：「放松休息吧。」

「快点适应时差是比较好……啊，已经下午五点了。」

或许是因为噪音恼人，三人都默不作声。窗外的景色感觉不太像国外，尤其看到跟日本没两样的IKEA招牌，会以为跑到了千叶的船桥。

「然后呢，」楚边用下巴指向另一边。「这就是我工作的餐厅。」

楚边指着窗外说：「这就是罗浮宫美术馆。一直延伸到另一头去喔。」

罗浮宫美术馆明明近在眼前，他还是如此慎重。就好像要深入丛林探险一样，准备齐全。

「花店？香榭大道上是有很多家，但这一带只有超市才有卖花了。一把几朵这样卖，很便宜喔。」

「我会请大厨算便宜一点的啦！只要说我的恩师跟朋友远道从日本来，他一定会大大欢迎的。」

没多久，车子就开了。运转的声音很吵，车体又强烈震动，但马力倒是不错，两三下就离开机场区，进入高速公路。

「在飞机上不是已经睡饱了？如果不出门动一动，晚上会睡不着喔。」

「在法国买车不用车库证明（注：在日本买车需要出示车库证明），所以大家都停在路边。」

楚边回答：「我本来有两个室友，但他们都搬出去了。在新学徒进来之前，这里就只有我自己住。好啦，我该去工作了。」

「如果搞不清楚要在哪里吃饭，去那里吃就对了。讲日文也通喔。」

这逼得莉子不得不在意起楚边，反而开始疏远他。两人从此鲜少交谈，就这么毕业了。朋友们都笑说，十八岁了还这么害羞！现在回想起来可真是冷汗直流，感觉像害羞，又像丢脸。没想到第一次来巴黎，竟然又碰到他。

「在二楼。」楚边这么回答，但其实算是日本的三楼。一行人好不容易走完楼梯，楚边开了走廊最尽头的一扇门。

「啊，」莉子叫住了他：「楚边？」

楚边笑着说：「我也不打算赶，但后面的车会催呀。不用担心，这很正常的。」

车子转了个弯，左手边是一道长长的城墙，就像中世纪城堡一样。

「是呀。我来的时候货币已经改成欧元，但活在法郎时代的人都说景气变差了。什么都涨，就是薪水不涨，大家都很不满。在日本，花两千日圆就能吃到很棒的午餐套餐对吧？在这里要花一倍以上呢。」

楚边开了后行李厢，放进喜屋武的行李，莉子的行李则放在副驾驶座。接着楚边开门，喜屋武坐后座，莉子也跟着坐后座。

「要慢慢用保险杆推开前后的车出来呀。如果前后是名牌好车，刮坏就麻烦了，所以要先垫个毛巾再推。」

喜屋武停在房间门口，伤脑筋地说：「不行啦，那么贵的餐厅……」

石造建筑，雕梁画栋，窗台搭配上开窗或下开窗，三层楼高的行道树，七叶树的树叶与街上建筑搭配得无比绝妙。如宫殿一般豪华却不卖弄富贵，建筑风格属于稳重平衡。最重要的是充满自由气氛。与马车时代无异的石板路，人行道上的露天咖啡座，五彩缤纷的店家，百变穿搭的男女熙来攘往。

成排的路边停车之中有个小空位，几乎就等于一辆车的长宽。楚边进出好几次，漂亮地把车停了进去。

「很棒啊！」

莉子只是纯粹享受独木舟的乐趣，但朋友们一致认为楚边肯定对莉子有好感。

不过下了高速公路，进入巴黎市区，立刻就换了一幅光景。引擎声与路上车声变小了，楚边的声音也清楚了。楚边握着方向盘说：「你们看，对面那条就是塞纳河。」

莉子忍不住叹气。我是不是太在意五年前的事情了？他已经是成年人，高三的事情应该也只当作过往回忆吧？

光想也没结果。我已经到巴黎了，就好好品尝这艺术之都的美吧。

「穿西装就没问题了。那我先到餐厅里去，钥匙就放这里。楼下的密码是二二三一。」楚边说完就走向大门。

一看见歌剧院豪华壮丽的外观，车道突然就拥挤了起来。每辆车的距离都贴得非常近，还一直有车插队，沿路喇叭响个不停。

「老师。」莉子转向喜屋武：「虽然有点早，我们还是去一趟美术馆吧。」

这样没有充分表达出感谢之意啊。莉子心里这么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楚边已经出门了。

「哦……喔！那是花店吗？不对，好像是杂货店。」

「因为最近有希腊在扯欧元区的后腿啊。」

莉子感觉两人自然而然地拉近了距离。

他摊开折页地图看了一下子，然后拿出一本蓝色封面的记事本，从里面撕下一页，垫在上猛抄。接着又打开零钱包，拿出三枚硬币：一欧元，五十分，十分。他用笔记纸包住这枚硬币，收在口袋里。

「怎么？」楚边回过头。

莉子开车门下车。路并不宽，也是石板路，两旁都是建筑物。五层楼高的公寓，大门走新艺术（Art Nouveau）复古风。楚边在高大的双开木门前，用门边的数字键输入密码，看来保全系统倒是有更新。

室内装潢相当时尙，与建筑外观大不相同。美式的机能家具，颜色鲜艳的壁纸，根本看不出来自己身在哪个国家。

往哪里看都是时髦可爱，令人醉心。每块招牌都匠心独具。不愧是艺术之都巴黎。莉子已经对它着迷了。

「看来法国人也喜欢买便宜货。」

楚边说着，转动方向盘，从路口切入一条巷子里。

「好，出发吧！」喜屋武迈开脚步。「别离我太远喔。如果你迷路了，就乖乖待在有椅子的地方别动，老师会去找你的。」

「是这样吗……？那应该穿什么好？」

公寓没有电梯，莉子拉着沉重的行李箱，沿螺旋阶梯往上爬。楚边帮莉子拉了好几段，莉子也小声向他道谢。楚边听了微笑说道：「不客气。」

莉子痴痴地望着这片风景。随处都像是从故事书里蹦出来的景物，拥有上百年历史的房舍既豪华又优雅。

「真的假的？不必这样乱停一通吧……」

莉子保持沉默。楚边、喜屋武，还有其他同学都知道我高中时候的成绩，所以才觉得要像当时一样对待我吧。

「我还只是学徒啦。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在餐厅附近租便宜的公寓。走路就可以走到罗浮宫喔。看，就在前面。」

「……好吧，等我一下。」喜屋武从公事包里拿出《地球步方》，转身背对莉子。

整个就是「母鸡带小鸡」。莉子只能苦笑，跟着喜屋武离开公寓。

「就是啊。到处都在搞罢工，去观光景点的时候要小心点比较好。连凡尔赛宫都会突然打烊呢。啊，凛田，你看左边，有用片假名写的『札幌拉面』招牌对吧？」

莉子回到客厅。楚边从书架上拿出一块夹纸板，翻阅上面的文件。

他指的地方，有个气派不输歌剧院的古典豪华大门。规模看来像是间餐厅，风格独到，美仑美奂。还不到营业时间，但已经有不少人在门前等待。喜屋武努力念出招牌上的店名：「是……『贝蓝杰』吗？」

「哇……」莉子相当佩服。这空间够三人分租了。

公寓里除了厨房与餐厅，还有三扇门。每扇门内是一间四坪大的房间，有床、书桌与书架。窗外是一片美丽的巴黎街景。

「罗浮宫只开到六点喔。巴黎夏季白天很长，现在天还亮着呢。」

机场外像正午一样明亮。圆环边胡乱停满了汽车。或许是因为横停比较占空间，所有汽车都是头或尾贴着人行道停。

路边停的净是些房车，楚边走向其中一辆圆滚滚的古董车，有点像西表岛上看过的金龟车。那是雪铁龙的2CV，从一九四八年上市以来几乎没有改款过的国民车。

当时同学都忙着找工作、准备考试，只有莉子一个人闲得发慌。楚边也打算应征厨师学徒，早早就甩脱了找出路的沉重压力。所以天真的莉子就开心同行。

楚边点头说：「以肥肝闻名的餐厅，也是鼎鼎有名的老字号了。」

「好多路边停车啊。挤得这么密……能开出来吗？」

看来是店里员工的联络方式与値班表。楚边抬起头来说：「真巧，我今天要帮忙跑外场。你们吃过饭没？」

当时他开的是福斯金龟车，也是手排左驾车。西表岛上只有一条长长的国道，技巧好坏根本没影响。回程的渡轮在下午三点半启航，太阳还高高挂着，两人就离开了西表岛。如此而已。

「美术馆？我们才刚到啊。」

喜屋武也十分满意，高声大喊：「这房子不错啊！」

罗浮宫……莉子不禁打直了身子。以往只能在美术书籍上看到的梦幻名画与雕刻，就收藏在这个圣地。

「……谢谢你让我们住在这里。」

不过隔天莉子把这件事情告诉朋友，大伙无不惊呼：「这就是约会啊！」 「什么都没发生？」 「骗人～」 「真的没过夜吗？」

这对于不习惯塞车的离岛人来说简直就是酷刑。喜屋武似乎觉得很危险，开口问楚边的时候声音都高了八度：「不用赶啦～时间多的是！」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