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
《萬能鑑定士Q事件簿》 · 松岡圭佑 · 3642 字
莉子在六本木七丁目的洋房二樓,在自己分到的房間裏打開運動揹包,把換洗衣物全塞進衣櫃裏。
大功告成。莉子對着牆壁對面的裏櫻喊:「我收好囉。」
「等一下。」裏櫻回應:「我東西有點多。」
隔壁房間還在乒乓響,莉子便先離開了房間。
裏櫻房間的房門半掩,行李都堆到了走廊上,有不少是辭典與參考書。
莉子突然注意到某樣東西,是大堆書本上的一個透明檔案夾,裏面有張非常老舊的剪報。
報紙名稱是《Noitizie Quotidiane》,好像是意大利文,只能勉強看懂日期:一九一〇年八月七日。沒想到這是一張有百年曆史的印刷品。報紙頭條有張照片,似乎是古老的紀念碑。
紀念碑上到處都有污漬斑點,正中央雕着「1503」的大數字,底下刻着火蜥蜴徽章,是瓦倫王朝的東西。紀念碑上還有一排黑字,似乎是用烙鐵烙上的,印着「Nutrico et etinguo」。這是弗蘭索瓦一世的話:我是生,我是死。
透明檔案夾裏還有一張相當新的紙張,印着英文「EAA-Certificate of authenticity」,還有六碼數字印章與外國人的親筆簽名。
碰巧裏櫻打開了門,「莉子你整理好啦?真快。」
「除了換洗衣服之外,幾乎什麼也沒帶就是了……欸,這是什麼報紙啊?」
「很久以前的意大利藝術報,是珍貴的歷史考據資料喔。」
「你請歐洲鑑定聯盟(EAA)做過鑑定?看起來是真的啊。」
「對呀,我打算參考當時的報導,如果拿到假資料就沒意義了。」
EAA是很可靠的鑑定機構,但費用高得嚇人,真羨慕她付得起。裏櫻出身名門,家裏一定很有錢,跟我有天壤之別。
裏夏爾·佈雷在樓下大喊:「兩位小姐!時間差不多囉!」
「好!」莉子回話,裏櫻嘆了口氣嘟囔道:「先去上課吧,看來短時間內收拾不完了。」
佈雷的〈蒙娜麗莎〉真僞鑑定課,就在一樓大廳開講。今天第一天,先說明三個學習重點。
第一點是〈蒙娜麗莎〉的創作經緯。
畫中女子是平凡無奇的普通人,名叫麗莎·吉拉迪尼,是法國富商吉奧康多的妻子。
立刻就出了個難題。莉子專注地盯着手稿。
佈雷從櫃子裏拿出畫框,拆開背板,只見老舊泛黃的紙面上有個紅印章。
莉子不禁倒抽一口氣。
「現在難免看不出來,不過要是無法一眼看穿這種程度的贗品,可沒辦法當上盧浮宮的館員。既然你們不準碰觸〈蒙娜麗莎〉,那就必須完全靠視覺判斷了。」
佈雷說:「這是盧浮宮收藏的手稿之一,繪製年代在一五一〇到一五二〇年之間,略晚於以針孔相機原理解釋肉眼結構的手稿,所以內容更爲詳盡。」
佈雷指着手稿說:「所以,你們兩個最後認爲它就是真跡,那就拆開背板看看吧。」
莉子與裏櫻坐在佈雷對面的長椅上,振筆疾書。裏櫻問佈雷:「這麼說來,鑑賞時看嘴脣是鑑定的第一步囉?」
話雖如此,但莉子並沒有關於真跡的知識,也不知道如何判斷。
莉子照做,心裏七上八下地拆開背板,可是……
莉子將兩張手稿交給裏櫻,裏櫻一頭霧水。
「你通過了盧浮宮的測驗,要相信自己的天賦。而且現在只是訓練初期,怕出錯怎麼往前走?來,試試看。」
「好。」佈雷清清喉嚨說:「裏櫻,你把這兩張拿去。」
裏櫻傷腦筋地說:「請問……每張看起來都很像真跡,但不可能十二張都是相同手稿吧?」
裏櫻往莉於手邊看去,不禁嘆息:「猜錯了……」
「真跡有哪些特徵呢?比方說哪裏跟假貨不一樣……」
佈雷說完,又動手拆下其他畫框的背板,可以看見贗品背後是光亮的紙面,確實是最近才完成的東西。
「十一張,也就是說……」
莉子喃喃自語:「直覺的精確度啊……」
佈雷將背板全都裝了回去,然後胡亂更換了十二個畫框的順序,這下便不知道哪個纔是真跡了。
「對,有一張是真跡,就是它。」佈雷拿起左上角的畫框,拆下背板,看見一個淡淡的紅色印章:「這份手稿也是從皇家美術館轉移到盧浮宮收藏,背後的印章證明它是真跡,贗品就沒有印章了。」
手稿背面沒有印章,紙質又新,怎麼看都是假貨。
「沒錯,其中十一張是盧浮宮製作的精美贗品。」
莉子並不知道這樣會不會成長,但當下只能相信、前進,畢竟她的天賦並沒有任何保證。既然沒什麼好損失的,只好努力到最後一刻了。
裏櫻認真地看着桌面,挑出兩張交給莉子。
「我贊成。」裏櫻將真跡的畫框放在桌上。
房裏只剩莉子與裏櫻面面相覷。
莉子拿起桌上剩下的兩張,交給裏櫻,裏櫻比較之後將其中一張放進櫃子。
兩人死盯着真跡不放,一句話也沒說,過了半晌兩人抬起頭來,面面相覷。
裏櫻問:「再試一次吧?」
桌上放着明信片大小的小型畫框,直三橫四共十二個,每個大小都一樣,而且各框着一張完全相同的線條圖。
「唔……」莉子低吟:「靠直覺又不是靠超能力,還是得先觀察真跡培養眼光纔行……我們先好好觀察真跡吧。」
莉子與裏櫻見狀跟着起身,與佈雷一同前往隔壁房間。
佈雷微笑着走向櫃子:「我還記得真跡在哪裏,就是裏櫻第四次選的兩張之中一張,而莉子把真跡給排除掉了。我看看在哪……啊,就這張。」
既然畫出自達芬奇之手,修改時自然反映出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尤其是他母親的影子特別明顯。因此嚴格來說,目前這幅畫可能無法稱爲「吉奧康多夫人的肖像畫」。
只好照佈雷所說,靠直覺了。莉子用手挑出兩張看起來有點印刷感的手稿說:「這張跟這張。」
「往後每天學習達芬奇課程,你們就會獲得理論,而我希望你們在長知識的同時繼續接受這項訓練,截長補短,磨練直覺。有時間就練練看,久了自然會發現自己的知識與觀察力互相結合。竅門只有一個,就是相信自己。」
「好啦。」佈雷抬起頭說:「你們兩個聽好,我要你們互相幫對方提升直覺的精確度,所以要接受我設計的訓練課程。莉子先來,從裏面挑出兩張你認爲是假貨的手稿。」
兩人又將十二個畫框混在一起,重新開始玩遊戲。
裏夏爾·佈雷坐在扶手椅上,話語迴盪在大廳裏:「黃變讓微笑變得有些詭異,原本脣邊應該帶有陰影,笑得要更明顯一些。模仿現有的〈蒙娜麗莎〉來製造贗品,最大的不同就在嘴角。如果模仿黃變之後的微笑來畫,表情看來會有些僵硬。你們靠直覺感受到的真假之差,應該受到嘴脣畫法的影響很大。」
達芬奇認爲自然界並不存在輪廓線,因此一切都以漸層色表現,稱爲暈染法。同時畫中也使用許多古典畫法,例如將顏料稀釋到接近透明,塗蓋在畫上表現薄紗;遠方物體的顏色會因爲空氣中的水分而偏藍,所以用天青色將背景遠山修得如夢似幻,可惜因爲黃變與保護漆的關係,化成了陰鬱的墨黑色。
房間裏有張大桌子,上面蓋着一塊布。佈雷問:「達芬奇的手稿是什麼?」
接下來兩個人不斷交互動作,一個人挑兩張,另一個人留下一張,排除另一張,桌上的手稿一張張減少。
「沒錯,我們馬上來試試。跟我來。」佈雷說完就起身。
莉子問:「試試看吧。」
裏櫻接着補充:「全部總共有四千張以上,內容除了繪畫理論還包括醫學、天文學、工程、地質學、數學、文學等許多領域,非常科學而且先進,所以達芬奇才被稱爲天才。」
莉子傷腦筋地說:「可是……」
只剩一張,莉子只能拿起它。
達芬奇在一五〇三年開始創作〈蒙娜麗莎〉,並且往後十多年經常攜帶此畫出門旅行,加筆修改。
最後剩三張,裏櫻拿起兩張,代表她認爲桌上那張是真跡。
這些老舊泛黃的圖樣,確實是里奧納多,達芬奇的筆跡。內容是眼球剖面圖與構造解說,是他留下的衆多人體解剖圖中的一張。他以手繪說明視神經的架構,圖樣周圍寫滿了鏡像反字,光看就美不勝收。不僅內容珍貴,手稿本身就具有難以估計的美術價值。
佈雷說完,聳聳肩就離開了房間。
「答得好,那我們來看看這個。」佈雷說完,掀起桌上的布。
佈雷說:「裏櫻,你比較這兩張,看哪張明顯是假貨,就放進牆邊的櫃子裏,另一張放回桌上。」
桌上剩下十一張手稿,佈雷又下了指示:「這次換裏櫻,你選出自認是假貨的兩張手稿,讓莉子從裏面挑出一張放進櫃子,另一張放回桌上。」
要決定排除哪一張,責任比先挑兩張更沉重,但猶豫也無濟於事,要問自己哪張最沒有真跡的光芒,順從直覺。於是莉子挑了線條有點暈開的一張放進櫃子,另一張放回桌上。
莉子失望地呢喃:「我完全看不出來……」
「這個……」莉子說:「記錄他的發明與發現的筆記,每份都有精美素描,文字是用左手寫的鏡像反字。」
「等等!」佈雷舉手製止:「這樣不行,你挑的時候要更依賴直覺一點,光靠本能去挑,立刻挑兩張假的出來。」
「這也說不準。」佈雷說:「你們要做鑑定,求的就是一個極爲重要而且精緻的天賦。其實盧浮宮所製作的贗品,嘴脣經過光學分析,與真跡確實有所差別,也就是說你們觸碰到了達芬奇融入在畫技中的細微情感,以本能分辨出真僞。這是全球鑑定家夢寐以求的本事,非常類似音樂家所說的絕對音感。你們必須鍛鏈的第三點,就在於透過觀察來提升直覺的精確度。」
莉子將兩張之中的一張放進櫃子,另一張放回桌上,這下靠的已經不是直覺,而是運氣了。她根本看不出兩張的圖案與文字有何不同,不對,或許真跡已經被排除掉了。
裏櫻點頭:「嗯。」
於是第二點就變得很重要,也就是〈蒙娜麗莎〉畫作本身。
裏櫻聽了更糊塗,但比莉子乾脆,立刻將其中一張放進櫃子,另一張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