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華郵輪

亞莉珊卓號內部簡直像是購物中心或百貨公司。第五、第六層船艙是中空挑高，點綴着高水準的新藝術飾品，通往船尾方向的走道兩旁有商家、酒吧、電影院與舞廳。但這浪漫的空間卻逐漸成爲黑道猖狂的法外之地，身穿禮服的外籍乘客和員工無不面有難色。

七到十二層船艙是飯店等級的客房，莉子的房間在最下層，看不到海又沒窗戶的單人房，朋李的房間似乎就在隔壁第三間。

在房間裏不知道外面的狀況，所以莉子與朋李一起搭電梯來到最上層的瞭望甲板，開航時刻是傍晚，天邊彩霞火紅，巨大的船身在汽笛聲中緩緩移動。大棧橋上擠滿了送行的客人，船上演奏起日本民謠（螢火蟲）的曲調，兩人在最高處俯瞰各層甲板上拎着酒杯的乘客。未來港美麗的霓虹燈在黃昏下閃爍，地標塔、洲際飯店、大摩天輪、奇幻未來城的景色逐漸遠去。

當郵輪穿過橫濱跨海大橋底下，莉子與朋李又前往電梯，下到第五層船艙。

兩人在走廊上閒逛，朋李說了：「有賭場呢。」

大門口裏面可以看到輪盤、二十一點牌桌、喫角子老虎，繽紛奪目。船還在日本領海上，照道理是不能賭現金，但黑道們最喜歡這樣的場合，早就蜂擁而上，搞得法籍發牌員臉色相當難看。

但有個男人膽子大得很，跟普通客人一起玩着二十一點，他一頭白髮，身形苗條，西裝筆挺，應該不是便衣警官吧。

莉子邊想邊睜大眼睛，才發現這男人她認識：「他是……」

莉子見過他，就在拉提莎銀座店的事務室裏，只是事出突然，腦筋一時轉不過來，過了幾秒才體會到事態嚴重。

神條抬起頭來，似乎也往兩人這邊看，並且愣了一下。

朋李開口大喊：「就，就是他！神條！」

神條嚇得一個重心不穩，從椅子上摔了下來，但隨即起身拔腿就跑，往另一邊的出口跑到走廊上，飛也似地逃走。

朋李立刻緊追在後，莉子也連忙跟在後面跑。

走廊上隨處可見黑道，但朋李根本無暇分心，忙着左閃右躲緊迫神條。

但神條不愧是曾經甩掉朋李的人，腳程快得不像個老人家，距離愈拉愈長。

追到挑高的散步區來，人潮衆多，朋李去向受阻，莉子這才氣喘吁吁地趕上來。

朋李努力撥開人羣往前進，突然被一名男子擋住去路：「站住。」

莉子喫了一驚：「葉山先生？」

葉山警部補臉頰抽搐着說：「請不要到處奔跑好嗎？太引人注目了。」

朋李氣呼呼地抗議：「神條！他就在船上啊！爲甚麼要阻止我？」

「我們也正要去找船長商量，請他讓我們查查貨櫃裏的東西。你要不要先招了？帶了甚麼上來？」

但關根並沒有倚老賣老瞧不起人，而是把放大鏡遞過來問：「要不要看看？」

緊跟在旁的葉山對老先生客氣地說：「她是鑑定家……」

葉山對莉子說：「聽說其中一個幹員逮到綠寶石交易現場了。」

莉子微笑說：「葉山先生，想不到你人還挺好的。就算有命令，你也可以找別的刑警換班不是嗎？」

這些精緻又美妙的結晶讓莉子看到出神，想再看久一些，卻被只園的怒吼喊醒過來。

「謝謝您。」莉子接過放大鏡，觀察關根手指上捏着的綠寶石。

「神條律師可不是通緝犯，如果你打傷他，被逮捕的可是你喔。」

莉子跑向只園：「警部先生，我也想看看貨櫃裏有甚麼。」

便衣警官們開始動作，黑道們羣衆起來打算擋路，但還不至於動手，掃黑部的人只是看了黑道一眼，就擦身而過走向走廊。

「等、等一下……」莉子連忙制止朋李。

「就是用香柏油或香脂油之類的植物油添加硬化劑、做成樹脂，灌注到瑕疵裏面加以掩飾的方法，對吧？」

但只園卻面不改色地說：「現在乘客艙裏的警官少了，留下來危險，就請一起來吧。」

「你以爲裝傻有用嗎？我們的幹員早盯上這個酒保，跟了他一段時間，發現他跑到底下的船艙去，在你運進來的可疑貨櫃裏進進出出。這酒保看客人點多少綠寶石，他就去拿多少，當成哈密瓜汽水裏的冰塊交貨，對吧？他都已經收了一疊五百歐元的鈔票，可是沒借口羅。」

只園又大聲說：「本船要繞過臺灣海峽前往中國大陸，三天後會離開日本領海，之後我們就沒有搜查權！無論如何都要在這之前全部掀出來！」

莉子對朋李說：「我們也去吧。」

清澈透明的結晶體，確實美到令人啞口無言，不可思議的豔綠光芒既療愈又妖豔，莉子看得目不轉睛。

老先生抬起皺巴巴的臉：「午安……這時候會靠到櫃檯邊的，應該不是普通客人。掃黑部有你這樣漂亮的女警官啊？」

葉山大驚失色，連忙趕上來：「凜田老師別這樣吧！這不是普通客人插手的時候啊！」

莉子走向老先生說：「午安。」

燈光昏暗的精緻空間，已經成了擠滿掃黑部警官的犯罪現場，但似乎警察在這裏還是無法掌握全局。酒吧裏隨處可見黑道，不時阻撓刑警們辦事，桌邊還坐了些悠閒飲酒的普通乘客，看來船長並不打算連商家生意都取消。

只園並沒有被激怒，還是微笑着走近絹尾：「那我倒要請教，你墓碑上想好要刻甚麼沒有？啊？」

莉子覺得很不合理：「葉山先生不也是刑警嗎？怎麼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絹尾瞪了櫃檯裏的酒保一眼，酒保嚇得發抖。

原來如此……莉子暗自佩服。如果東西不好藏，那就藏在不顯眼的地方。綠寶石在透明液體中看來就像冰塊，寶石買家只要點哈密瓜汽水，繳付綠寶石的價格，就能私底下進行買賣，真是高招。

「別、別胡說……凜田老師，我話說在前頭，之後我就不會再管你了。如果又像這樣刺激總廳，害警局成立搜查總部，我們基層警官就得被使喚當跑腿……」

「普通的花崗岩啊。花崗岩聽過沒？就可以做墓碑的那個啊。」

莉子畏縮地說：「是……很抱歉。」

看來掃黑部跟船公司談好了，船公司也同意一旦有人犯罪就要進行搜索。

掃黑部的人們接連離開酒吧，絹尾苦着臉晈着脣，其他黑道也低頭不語。

掃黑部不只外表兇悍，連個性也不比幫派溫和，但莉子對互嗆的場面沒甚麼興趣，她比較在意櫃檯邊的動態。

纔要出發，葉山就從後面喊：「真是，我不是纔剛說過嗎？請不要干涉辦案啊。」

橘也捻起一顆溼淋淋的綠寶石說：「這批人真笨，有錢的外國佬竟然去點便宜的哈密瓜汽水，當然會被幹員盯上。至少也該點雞尾酒吧？」

橘對附近的幹員下達詳盡的命令：「這家店應該沒辦法封掉，但不準再賣哈密瓜汽水，也別讓任何人動到廚房裏的瓶瓶罐罐，包括其他綠色飲料在內。記得所有冰塊都要隨時突擊檢查。」

只園拿起吧檯上一杯哈密瓜汽水，一股腦灑在吧檯上。

只園警部與橘警部補，正在威嚇櫃檯裏的日籍酒保。只園用那張兇狠的臉瞪着酒保：「這裏就是買賣窗口啊？就算你裝成員工，我也聞得出你的痞味。還耍這種無聊的小手段？」

吧檯上灑開一片綠色液體，裏面還有吸管、櫻桃、冰塊……

不對，那不是冰塊，只園拿起來對在燈光底下，這立方體並非透明無色，而是綻放出豔綠的光芒，肯定是綠寶石。

原來他裝着對講機，而散步區裏大約有一半的凶神惡煞也同時做了一樣的姿勢，他們應該都是掃黑部的人，正在接收甚麼訊息。

葉山突然住口，默默用手指按着自己的耳朵。

只園揚起嘴角走向那男人說：「喲，絹尾，真可惜啊。纔出航你就有家分店要關門羅。做何感想啊？」

「哇喔～所以葉山先生是我們的保鏢羅？」

莉子不知該如何回答，朋李便告訴關根：「她是『萬能鑑定士Q』的凜田莉子小姐。」

「我就是爲了逮住他才上這艘船，你要我對他視若無睹？」

「鑑定？」老先生看着莉子：「年紀這麼輕就是我的同行啦？我是寶石鑑定士關根，多多指教。你擅長哪個領域？」

葉山啞口無言，莉子與朋李則是一同前進，決戰時刻近了。只要切斷綠寶石走私的源頭，神條律師肯定也無處可躲。

莉子根本不想聽，既然知道神條就在船上，還有甚麼好客氣？這個律師上了船就沒地方逃，只要追着璽北會的案子，一定能掌握他的行蹤。

「請先冷靜點。」葉山壓低聲音：「這裏等於是璽北會的老巢，雖然也有很多總廳幹員，不過手上沒有拘票，就跟普通乘客沒兩樣。如果你們鬧出事情來，他們可不一定會拔尚方寶劍來救命。別忘了船上發生的任何事情，最高決策權都在船長身上啊。」

「所有幹員聽清楚了！」只園對衆人大喊：「去找船長的幹員剛剛聯絡，說船長批准檢查貨艙裏的貨櫃，我們走！」

此時酒吧裏來了一羣黑道，帶頭那個平頭男雖然矮小，卻散發着刀劍一般的殺氣。

葉山板起臉：「上面確實交代我要盯好凜田老師，別讓你亂來。我的長官是奉局長之命，局長又奉了總廳之命，沒辦法。」

關根說了：「很美吧？綠寶石容易夾雜水滴、氣泡或其他礦物結晶，結晶過程中可能長得不好看，還可能有裂痕。所以便宜的綠寶石經常用注油法或內髓處理法來掩飾瑕疵。」

「凜田……老師，老實說我根本不需要介入這件事，但我家長官命令我在大棧橋監視，一旦發現凜田老師跟笹宮朋李先生上船，我也得跟上來。因爲保護報案民衆的安全，也是警察的義務啊。」

「喔，你也挺用功的。這方法從十一世紀就有了，可以說是老古董，不過現在全球寶石商還是用這方法。可是這些寶石完全沒有動過手腳的痕跡，切工又漂亮，這麼好的貨色每克拉肯定超過一萬美金。」

酒吧裏的黑道們一同發出下流的笑聲。

第六層船艙的酒吧「克雷門斯」門前站着身穿水手服的警衛，警衛都是魁梧的白人，葉山對他們掏出警察手冊，警衛就讓三人一起進去。

只園哼了一聲：「你看看那裏的酒單，有加冰的綠色雞尾酒，最暢銷的就叫做綠寶石城，他們怕太快破梗纔不敢拿來用吧。」

接着絹尾回頭對只園說：「你說啥？我不懂。」

酒保已經被便衣警官扣押，拉出櫃檯，換了個看來很神經質的老先生，戴着白手套拿鑑定放大鏡盯着綠寶石瞧。

「哦～連可疑的酒保都要跟蹤啊？可真辛苦你羅。」

「是！」幹員們點頭之後開始動作，酒吧裏更加忙亂。

關根皺起眉頭：「萬能鑑定……好大的來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