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

下午三點剛過，高知縣萬里無雲。片貝咲良這輩子第一次的四國之旅，忙得她頭暈眼一化。

片貝與凜田莉子從高知龍馬機場搭客運沿着縣道十三號北上，然後轉搭有趣的單節市內電車「土佐電氣鐵道後免線」繼續移動。

兩人在菜園場町站下車，走在穿越市中心的河川沿岸人行道上，莉子攤開從機場資訊櫃檯拿來的觀光用地圖。

莉子邊走邊說：「上面寫着，高知的路名沒幾個人熟，要找人問路都很辛苦，所以才按照地名來分配字母。」

「按照地名？」咲良走到莉子身邊看着地圖：「啊，高須（Takasu）路口就是T，播磨屋橋（Harimayabasi）就是H呢。」

「可是……」莉子皺起眉頭：「爲什麼這個縣廳附近的路口要用U呢？」

「縣廳（Kenchou）應該用K吧？」

「縣廳的前一個路口用了K，所以這裏只好用U了吧？」

「難道是刖縣廳最後的一個字母U嗎？太亂搞了吧。還有這個大橋通（Oohasidoori）爲什麼用D？難道大橋的發音是Daihasi嗎？」

「不是吧？」莉子一臉傻呼呼樣：「應該是『通』的第一個字母D吧？」

「那其他路不都可以用D了？」

「應該是一開始很努力地套，後來才發現字母不夠用。像追手前高中北東的V，還有綠色大道的Z，根本就是自暴自棄了。」

「嘖，公務員就是這樣。」

「可是，」莉子望向眼前的目標：「也多虧這些字母，我們才能找到這裏來啊。你看，菜園場町（Saienbachou）的E。」

咲良不層地說：「爲什麼不用S而用E啊？」

這個毫無特色的路口位於國道（注：日本的國道也包含高速公路之外的其他公路）三十二號沿線上。十字路口附近有一排稍微老舊些的大樓。鳥醜精肉店、山本牙醫、菜園場大樓……

行人號誌燈轉綠。莉子一邊過馬路一邊抬頭望：「啊～就是這個角度沒錯。」

咲良走到莉子身邊，跟着她抬頭看。

果然沒錯。咲良嚥了口口水，紅綠燈柱，圓形告示牌，英文字母E。

「這麼說來……」咲良轉過身：「社長就是從這棟大樓出來的。」

八木澤掙脫了咲良的手，怯懦地解釋：「饒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啊！根本沒想到對方一毛錢都不給，就人間蒸發啦！」

「果然。」莉子嘆了口氣說：「社長先生，這碎花邊不是你剪下來的。而是那個姓雨森的女子在前一天到H&M澀谷門市買下那件洋裝，而且在門市裏從相同商品上偷偷剪下來的。」

「少騙人-」咲良聽了更火：「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一陣沉默。八木澤低頭不語，只是點了個頭。

八木澤大力甩開門，沒想到那不是出口，而是掃具間。堆滿拖把與水桶的小空間擋住了八木澤的去路，八木澤狠狠敲了一下門板，就像被逼上絕路的獵物一樣全身緊繃，滿臉驚恐地望向咲良。

「片貝小姐！」莉子趕緊跑來切入兩人之間：「冷靜點，請冷靜點！」

咲良感慨地跟着莉子走進自動門。一進去，手邊就是櫃檯。更往裏面去有個小交誼廳。

「好吧。」八木澤小聲說：「不知道這算不算贖罪，但我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啊，對耶。我把碎花邊交給她，她裝進塑膠袋之後才還給我。」

「社長也是共犯！」咲良氣呼呼地說：「你竟然騙員工說商品會在H&M上架！」

咲良靜靜地說：「社長，那些版型是抄襲Nicoletta新產品的仿冒品啊。」

「但把花邊裝進塑膠袋的，應該不是你吧？」

「真是死鴨子嘴硬啊……」

位在路口的三角窗大樓。它比周圍的建築要大上一號，自動門上有貼字——菜園場商業大樓。

但咲良看見八木澤嚇到發抖，反而火氣上衝。這個人怎麼只顧自己呢？咲良怒火中燒，一步步走向八木澤：「社長！」

這時候莉子突然淡淡地說：「請等一下，社長先生說的或許是事實。」

「原本就是從店裏剪下來的，當然一模一樣。實際上這碎花邊的剪口跟你剪的應該不同，但她不給你懷疑的機會，你也就信了。這手法簡單，但很有效。」

「對……對不起……」八木澤用顫抖的聲音說：「我……我不是要逃，是打算過陣子再主動聯絡你……」

莉子問櫃檯裏的女服務生：「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真的啦！我可以發誓！不然我怎麼可能聽那女人的話做十萬件衣服呢？」

「反正是要做標記，對方多少能猜到你會剪得參差不齊。剪下來的碎片大小也差不多。那位女子應該是早就準備了差不多大小的碎花邊，跟你剪下來的花邊對調，才放進塑膠袋裏。花邊只要捏緊點，藏在指尖也不是難事。」

「對啊。但我可是隨便剪的，還故意亂動剪刀剪得亂七八糟…」

「仿冒品？」

一看，他就瞪大雙眼，全身僵硬。手一鬆，落下的咖啡杯差點把盤子撞碎。

八木澤瞠目結舌：「那這碎花邊是……」

「你說倉庫裏還有其他跟H&M商品一樣的衣服？那應該也是從門市買來的。根本沒有什麼地下物流。一切都是陷阱，目的是要操弄你的公司製造十萬件仿冒品。」

咲良抓起八木澤的領口：「你故意掛我電話，還說什麼主動聯絡！」

「等一下！我真的有理由相信啊！啊，有了，就是這個！」八木澤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塑膠袋說：「那女人租了間倉庫，裏面放很多衣服，這就是從其中一件剪下來的。我照那女，人的話親手剪下來，隔天早上到澀谷的H&M一看，剪過的衣服真的在架上。而且是正牌貨喔！我也比對過刀口，完全一樣啊！」

咲良無所事事地望向交誼廳。

「凜田小姐，怎麼連你都幫他說話？該不會說H&M真的有什麼地下物流吧……」

咲良嘟噥一聲：「社長……」

「你……你說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我真的相信會啊！那個叫雨森華蓮的女人也證明給我看了！來，你看這個……」八木澤翻找上衣的口袋：「我看看……丟哪裏去了……」

「你在倉庫看到的洋裝，只是那女子事先從門市買來，不折不扣的H&M正牌商品。她是不是把裁縫剪刀交給你，還指示你要剪哪個部分？」

八木澤駿介邊喝咖啡邊看報紙，似乎是感到一股殺氣，把頭轉了過來。

「當然啊。就是我親手剪下來的洋裝花邊。」

「手法……所以那間倉庫裏的衣服也是……」

八木澤一聽，整個人彈了起來就要逃。他展現如同逃離工廠辦公室一樣的敏捷，快速衝往交誼廳後方的一扇門。

八木澤目瞪口呆，交互看着莉子與咲良，然後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不，那倒不是。」莉子轉向八木澤：「社長先生，這碎花邊真的是在倉庫裏，親手從衣服上剪下來的？」

「就是這裏吧。」莉子說着就走向自動門。

莉子低頭看着頹喪的八木澤說：「請回東京向警方報案吧。這是爲了各位員工好，也是你該負的責任。」

「不用狡辯了！別想開脫！」

萬能鑑定士Q，好厲害……對了，Q是什麼意思？

這一望，嚇得她心臟差點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交誼廳的窗邊座位上，坐着一個十分眼熟的中年人。雖然穿戴着樸素的運動外套與棒球帽，但那張臉就算化成灰，咲良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