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手可及

波照間島的夜晚有些悶熱，莉子穿着無袖連身洋裝，窩在自己房裏的牀上，愣愣地望着牆壁。房裏沒點燈，唯一的光源就是自窗外灑落的月光。

牆上還貼着十八歲上東京那時流行的藝人海報，受到白天強烈的陽光直射，海報已經嚴重褪色。

最後還是回這裏來了。這不能算是衣錦還鄉，但爸媽什麼也沒問，只是溫暖地迎接我。或許是決定無論我發生什麼事，都會概括承受吧。

我老是給人找麻煩……莉子又覺得想哭，一張臉埋進雙膝。

今天正午剛過，莉子在同學嘉陽果葵的介紹下去了一趙石垣島的醫院，葵是個護士，硬是叫島上唯一的腦神經外科醫師開了門診幫莉子看。

莉子做了MRI檢查，但醫師說毫無異常，至少沒有明顯可見的腦部障礙，認爲只是心理問題，又說可能是因爲極大壓力，造成情緒不穩定云云。

不對……我一直都很積極樂觀，就算偶有擔心，也確實培養出了自信。好不容易讓佈雷訓練出更上一層的鑑定力，卻突然發生了這種事。

沒想到會這麼突然就一無所有了。

或許這就像天外飛來的橫禍，再怎麼不合理也只能接受。除了蒙娜麗莎眼中的文字之外，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赴東京五年來累積的許許多多技能突然煙消雲散，讓她重摔在地面，就算想掙扎起身，也無濟於事。

我長久以來努力學習到的，如今一點不剩，完全了辜負那些信任我的人們。

往後應該再也沒有人會需要我了。人們希望我像以往那樣天外飛來一筆，但我卻看不見事實，就算採取行動，眼前也只有失望與落寞，我再也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突然又想起曾經答應過「便宜貨」老闆瀨戶內陸的一句話：助人才是第一優先。

連自己發過的誓都辦不到，實在太沒用了。

想到這裏，眼淚忍不住滾下來，莉子哭得抽抽噎噎。

連自己爲什麼發生這種事都不明白，就只能哭，實在太丟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玄關那邊突然吵鬧起來。

可以聽見媽媽在說：「哎呀，大老遠的真是辛苦了，等等啊。」

接着是走廊上的腳步聲，以及爸爸的聲音：「喔喔，是你啊，怎麼一張臉這麼嚇人呢？」

腳步聲近了，有人敲起房門，接着聽見熟悉的男聲：「凜田？」

排除一張，放回一張，不管換誰來都一樣，莉子還是隨便選選。

小笠原敲個不停，莉子不知所措，愣住不動，門突然就打開了。小笠原探出頭來說：「打擾了。」

小笠原接連翻過所有明信片，每張明信片背後都畫了×，只有一張畫了〇。他說：「×是假貨，〇是真貨，能找到這一張真貨的就是鑑定家。」

莉子愣愣地問：「這是華蓮教你的？」

「那篇蒙娜麗莎眼裏的文字會影響大腦的報導呢？」

「就說不要了啦！」莉子扭着身子反抗：「我什麼都看不到了！都看不懂了！只是個笨村姑了！別來管我！」

我現在究竟有什麼想法？不清楚，但光鬧脾氣也不是辦法，畢竟他是爲了我而來的……

「先別管，只是假設而已啦。」小笠原將〈蒙娜麗莎〉翻面朝上，收起所有明信片，再次排在地板上。

明信片背後畫着一個〇記號，剩下的這最後一張就是「真貨」。

一聲「喀達」撥開了開關，莉子眼前亮起刺眼光芒，她忍不住低下頭去。

「那怎麼行，你打算就這樣躲下去？這可是關係到未來啊。」

「你打算做什麼？」

他爲了我千里迢迢趕來，給我面對真相的機會，救我離開了絕望深淵……

小笠原？莉子嚇了一跳，爲什麼他會來這裏？

「這……」莉子不禁喃喃自語：「怎麼可能……」

房裏一片寂靜，小笠原打開公事包，從裏面摸出一疊明信片大小的卡片來。

莉子擠出沙啞的聲音：「不用了，別管我。」

莉子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默默看着小笠原。

「不是隻有我，你也要一起來。你看，每張都是一樣的〈蒙娜麗莎〉，假設其中一張是真的，另外十一張是假的。」

小笠原抬頭望着莉子：「怎麼了？」

是這樣啊……當時看的是裏櫻他們捏造的假新聞啊……世界上根本連降低大腦功能的謠言都不曾有過。

剩下最後一張，小笠原對莉子使了個眼色，莉子便翻了過來。

「沒有，雨森她只說了剛剛要我傳達的話……還有一個提示，叫我買十二張〈蒙娜麗莎〉彩印明信片，玩到膩爲止。所以我還真的跑遍了東京都裏的雜貨店，蒐集了十二張一樣的明信片，但其實根本不需要是〈蒙娜麗莎〉，只要是十二張圖案相同的卡片，什麼都行。」

「啊，」小笠原突然慚愧地說：「那個……對不起，這不是我要說的，是雨森華蓮要我傳的話。」

小笠原拿起那兩張說：「好，那我排除一張，放回另一張。接着換我，我挑兩張，這張跟這張。凜田，換你了。」

她覺得臉頰發燙，好像房裏溫度瞬間飄高，滿腦子只想快點離開房間。

「嵯峨老師也說過，反覆學習不只會影響心理，還會實際影響大腦回路，叫做什麼『突觸結合』，那個……」

原來是這樣啊。

「凜田，拜託你！如果做完了你還覺得沒有意義，那我就再也不來了！就當是完成我最後一個心願，好不好？」

「說得對，我訓練得那樣投入，如果正確的訓練可以提升正確度，那麼錯誤的訓練當然也能提升錯誤度。明明十二張都沒有差別，我卻相信自己能用直覺分辨……那麼我的眼睛就會無法掌握正確資訊，造成觀察錯誤。明明沒看清楚目標，卻以爲看清楚了。」

小笠原以誠懇的眼神凝視莉子，莉子不知所措。既然他說了重話要離開，或許再也見不到面了。

「好了。」小笠原說：「你先挑兩張自認是贗品的出來。」

「那也是難免，當時你的辨別能力已經出問題了。」

遊戲繼續下去，莉子選兩張，小笠原排除一張放回一張，玩着玩着，明信片也越來越少。

不對，盧浮宮不可能搞錯，而是裏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設了陷阱，最終目的應該不是讓我當不了臨時館員，她究竟有何企圖？

莉子嚥了口口水。難道小笠原動了什麼手腳？可是排除卡片的機會，我們倆各有一半，我又是自己挑選卡片，不可能光靠他一個人動手腳，就把唯一一張真貨留到最後。

媽媽優那連忙制止：「怎麼這麼硬來……莉子人不舒服在休息啦～」

「啊……聽你一說真的是這樣沒錯，那……」

小笠原緩緩點頭：「反應果然快。我在機場大廳排明信片時想了好久，一直到上了飛機才終於想到真相，要是沒有雨森的提示就更不可能了。」

「那麼，如果不是我先挑出兩張，而是小笠原先挑出兩張的話……」

「是啊，小笠原一開始就知道畫了〇記號的明信片在哪個位鼂，只要知道這件事，奇蹟的成功機率就是百分之百了。」

「好啊！」小笠原開始收拾明信片，塞進公事包。

小笠原邊把優那推出房門邊說：「請讓我們獨處一下。」

那是一疊〈蒙娜麗莎〉彩印明信片。

「先別這麼說。」小笠原把明信片排在地板上說：「這裏總共有十三張。」

莉子點頭接話：「腦細胞會彼此釋放神經傳導物質，與受體結合，形成傳達資訊的途徑。如果把錯誤觀念當正確觀念來學，大腦就會結合這樣的迴路，往後知覺就只會用錯誤的方式運作……就像我現在一樣，我的大腦回路被改變了。」

「那就怪了，凜田我跟你說，雅虎首頁的新聞有個規矩，後面只會接問號不會接驚歎號，因爲驚歎號浮濫就無法表現新聞的重要性了。」

這一翻，簡直晴天霹靂。

「詭計就不會成立，因爲最後剩下兩張的時候，就輪到凜田排除一張、放回一張，那你就可能排除真貨，所以一定要從你先開始。」

「網站可以整個複製下來，改放上其他網址，只要隱藏瀏覽器的網址欄就不容易被發現造假。任何人看了雅虎的首頁都會信以爲真，不會發現某個部分被動過手腳吧？」

莉子看了立刻泄氣地說：「饒了我吧……」

「你知道機關了？」

莉子生鏽的腦袋瓜，終於逐漸舍回思考能力。

莉子緊咬下脣。

「咦？」優那詫異地說：「等等，莉子你沒意見嗎？你還是第一次讓男生進房間吧？應該先跟我說一聲，我好好整理整理……」

媽媽的嘮叨隨着門關上而消失。

「別讓我失望好不好！」

小笠原點頭說：「這我知道，所以我特地來讓她恢復健康的。不好意思，我開燈羅。」

莉子聽了大傷腦筋。

「做這種事情究竟有什麼意義……」

我選兩張，如果其中一張是「真貨」，他只要放回去就好。當他選兩張的時候，一定會避開「真貨」，只要這樣重複下去，最後一張必定是「真貨」。

「達芬奇的手稿或其他畫家的畫也是一樣，十二張都是假貨，佈雷其實是詐欺犯……不對，那個人應該不是佈雷。」

十二張〈蒙娜麗莎〉，不知道哪張背後纔有〇記號。

排放十二塊晝框的是佈雷，他跟裏櫻是同夥的……

我大概知道情況了，小笠原要來帶我回去，應該是想給我打氣，但這算盤就打錯了，我並不希望有人來打氣。

我被騙了，代表有些真相不方便讓我知道。但一切觸手可及，務必要將陰謀黑幕攤開在陽光下。

「凜田。」小笠原對着莉子說：「我想你已經知道了，這個實驗並不需要鑑定技能，十二張明信片正面的圖案全都相同，一張真跡也沒有，那些手稿圖畫也跟這些明信片一樣，只有一張的背面僞造得像是真跡。只是流泉寺他們一開始故意讓你失敗，再慢慢推向成功，造成有如觀察力提升一樣的錯覺。」

雖然說要她選兩張贗品，但只是個情境遊戲，怎麼看也不會看出什麼差別，所以莉子胡亂指了兩張說：「這張跟……這張。」

「首頁上真的有啊。說蒙娜麗莎眼中的文字會降低大腦功能。」

因爲我自己是用直覺來一張張排除，所以就算對方知道「真貨」的位置，我也會誤以爲對方不可能留下特定的某一張，難怪會誤信有奇蹟發生，但實際上根本沒這回事，這只是掌握心理盲點的巧妙技法罷了。

真是沒頭沒腦的遊戲，假裝真貨的〇記號明信片，應該有很高的機會在半途就被排除了吧。既然兩個人隨便排除一張，怎麼可能有十二分之一的機率抽到「籤王」？

莉子看着小笠原的笑容，心頭突然一陣疼。

莉子先是放心，接着怒火中燒，喃喃自語：「我在洋房看的〈蒙娜麗莎〉……應該十二張都是假貨吧？竟然會迷上那些贗品中的一張，我真是笨透了。」

「關於這件事，我搜尋過日本雅虎的新聞，可是沒看過這則報導。」

莉子嚇得倒抽一口氣。

「你到底在說什麼？明信片不全都是同一個版印出來的？〈蒙娜麗莎〉也都是同樣的照片啊。」

「不是寫『有可能降低』嗎？還是直接說白了會降低？」

莉子打直了身子說：「得快點回東京揭發真相纔行！」

華蓮的傳話？她要對我說的，就是剛纔那句話……

小笠原走向莉子，伸出手說：「怎麼可以丟着問題不管就逃了？來，我們回東京。」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嘀咕一聲：「怎麼會這樣……」

「我想想……應該是有驚歎號跟問號的『會降低大腦功能？！』」

我曾經要求過佈雷讓裏櫻先開始，但佈雷卻堅持要從我開始。

「可是嵯峨老師說，只要得到正確資訊，再根據資訊採取行動，馬上就會恢復，就好像陷入低潮的職棒選手恢復正常一樣。」

莉子嘆了口氣，下牀跪坐在地板上，看着一排〈蒙娜麗莎〉。

「如果不只是你自己的問題，還造成很多人的麻煩的話呢？你也不幫他們了？快點，準備出門了。」

再次進行實驗，結果依然完全相同，最後剩下的那一張背後畫着〇記號。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別管我。」

「什麼意思？難道盧浮宮介紹別人過來？」

小笠原拿起公事包起身說：「我已經跟漁夫談好，可以開船送我們到石垣島去。」

小笠原拿起前面十一張被排除的「假貨」，又跟「真貨」放在一起洗牌，說了：「我們再試一次吧。」

「了不起。」莉子自然地笑了，起身說：「我們走吧，趁還有班機飛羽田。」

「沒、沒事。」莉子連忙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