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餐廳「Ca sento」

小笠原搭乘JR東海道本線往西明石方向，三十多分鐘後，抵達神戶元町車站時，已經是正午時分。

這裏的街道帶有異國風情，又座落在山腳下，看起來有幾分橫濱的奔放，衆多觀光客在萬里晴空下散步。

同行的莉子說她也是第一次來，但剛纔打過電話給永友機電問路，已經記得一清二楚；只見她熟門熟路地快步往兵庫縣廳方向走去，拐進一條小巷子裏，找到了西班牙餐廳「Ca sento」。

餐廳門面是玻璃落地窗，內裝以白棕兩色爲主體，午餐時間高朋滿座。

這可是拿了米其林三星的知名餐廳，穿這麼便宜的西裝進去好嗎？小笠原感到猶豫不決，但穿着比他更休閒的莉子倒是毫不猶豫就走進大門。

「啊，凜田，等一下啦！」小笠原連忙追上。

服儀端莊的店員上前招呼，莉子說：「請帶我們去奧古斯汀·哈里斯教授那一桌。」

「瞭解，這邊請。」店員帶頭往裏面走。

小笠原看莉子像客人一樣走進去，趕緊上前耳語：「這樣不好啦！」

莉子訝異地問：「爲什麼？」

「我沒帶多少錢，如果店裏有低消怎麼辦？」

「別擔心，我身上也只帶兩千，根本喫不起午餐。沒有折價券的話，恐怕連飲料吧都喝不起。」

「那你怎麼這麼冷靜？店員肯定以爲我們跟教授約好喫午餐。」

「我什麼都沒說喔。別怕，交給我。」看來莉子打算靠語病來矇混過關。

我們應該不會惹火餐廳、被掃地出門吧？小笠原心驚膽跳地跟在莉子身後。

有張餐桌坐了一名外國男子，五十幾歲的白人，那張嚴肅又神經質的臉在電視新聞裏看過。哈里斯教授身穿高貴西裝，優雅地舀着芹菜蔬果濃湯往嘴裏途。

另外有位日本男子與哈里斯同桌，莉子突然上前開口：「福壽先生您好，昨天麻煩您了。」

這名戴着眼鏡、一臉認真樣的男子抬起頭來。他在「太陽之塔」裏穿的是工作服，但現在是深藍色西裝。

永友機電的技術部長福壽義治訝異起身：「你好你好，記得兩位是——凜田小姐跟小笠原先生吧。教授，這兩位是從東京大出版社來採訪的。」

哈里斯完全展現出美式親切，迅速起身伸出手來，說着一口流暢的日文：「很榮幸見到兩位，來喫飯嗎？一起坐吧。」

福壽問：「要套餐或是單點呢？」

「唉，果然沒錯。」

哈里斯聳聳肩：「哪裏，開個玩笑罷了。如果我真的潛入塔裏，一定會花整個晚上觀察永友機電的防震補強設計，那真的很了不起，我還打算拍照製圖呢。」

小笠原總算勉強擠出聲音：「您也覺得奇怪嗎？」

莉子面有難色地說：「等等，我真的不是在懷疑教授，如果造成誤會我道歉，對不起！」

莉子似乎不打算報上鑑定家的名號，繼續對哈里斯說：「小偷只偷了所有可以裝進口袋，而且沒有USSR標誌的小東西，請問以教授的角度來看，可以推測出什麼目的嗎？」

福壽仰望天花板想了想：「我想不太可能，畢竟塔裏只有懸空的樓梯間和電扶梯，如果牆上真有暗門，路線就不會這麼孤立了。」

「這我也不清楚。」哈里斯說着突然恍然大悟：「你該不會懷疑我發現裏面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所以偷偷拿走了？」

小笠原有些猶豫：是不是應該說明莉子的本行不是記者呢？

莉子轉頭對店員說：「可以看看菜單嗎？」

哈里斯一聽便皺起眉頭：「一樓？那真是怪事。」

「教授和福壽先生都有不在場證明，被偷的展示品一文不值，所以小偷沒有專業知識——大概就這樣吧。」莉子顯得束手無策：「唔，這次真的很難，就算要靠邏輯刪除各種可能性，問題還是七零八落地連不起來，傷腦筋啊～」

莉子接着說：「那其實是油槍吧？時代比一九七〇年代更早，還沒有油氣回收功能的款式。」

哈里斯也表示贊同：「看來你對物品認識廣泛，日本雜誌社的水準真高。」

福壽無奈地搖搖頭：「教授，等必要資料整理好了，我們會整批提供給你啦。塔裏的中空圓筒相當於伸縮連接臂，其平均內徑、厚度、長度、彈性係數……」

福壽也笑說：「沒錯，我和永友的董事長、總經理以及大批員工也都在那裏，還有大阪市長夫人與多位市議員，大家都來參加歡迎教授的聚餐。」

莉子微笑說：「那就不客氣了。」

小笠原邊走邊對莉子耳語：「嚇出我一身冷汗……有沒有問出什麼線索？」

福壽對哈里斯說：「不過也有很多NASA太空船用過的零件吧？」

沒多久，莉子突然想起什麼，問道：「既然要進行防震工程，是不是曾仔細調查過塔原本的設計？參觀路線上有什麼祕密通道嗎？比方說，從一樓到右手尾端之間，有沒有哪裏可以出去？」

兩位專家又開始聊起艱澀的理論與計算，小笠原整個被晾在一旁，莉子似乎也跟不上話，皺眉不發一語。

「裏面還有紙鎮對吧。」

莉子雙眼圓瞪：「怎麼會！您想借什麼，只要說一聲，誰敢拒絕呢？畢竟官員都覺得那是一堆破銅爛鐵，拿個假貨掉包也不會有人發現。」

福壽敬佩地說：「沒想到你纔看一眼就發現這麼多。」

「確實有可能，但爲什麼小偷沒有爬上樓梯間呢？難得闖進塔裏，應該好好物色目標一番，但電扶梯沒有任何鞋印；況且電扶梯晚上沒有運轉，應該可以自由上下樓纔對啊。」

「啊，」福壽認真地挺直身子：「我聽日本綜合保全的門井先生說，我們公司提供的展覽品沒有遭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笠原也和哈里斯握手，整個人卻像蠟像一樣全身僵硬、口乾舌燥，畢竟連八卦雜誌也不敢這麼狂妄，沒約時間就突擊採訪。

「哦！你真清楚！沒錯，那是太空總署內部加油站給汽車加油用的油槍，跟火箭一點關係都沒有。頒佈油氣管制規定之後，這批油槍就被換掉，等於是破銅爛鐵。」

哈里斯用餐巾紙擦了擦嘴，問道：「請問您來神戶採訪什麼呢？」

店員毫無戒心，在四人桌上多添了兩副刀又，還幫忙拉椅子。小笠原見莉子入座，只能心驚膽跳地跟着坐下。

平時充滿自信的莉子實在太過消沉，小笠原也看不下去：「你還好吧？如果碰壁了就別勉強喔。」

店員送來菜單，莉子一看便起身說：「很抱歉，下一場採訪時間到了。」

「那麼邏輯上就證明我是無辜的羅。順便告訴你，我參加了從神戶港開航的夜航，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都在郵輪上。」

莉子接過哈里斯的英文名片，隨即離席，小笠原也慌忙跟上。

小笠原連話都說不出來，莉子代爲解釋：「海港城正在舉辦神戶美術展，但其實我們是想繼續採訪『太陽之塔』，不過塔被警察先生封鎖了。」

「沒錯，那是阿波羅計劃當時擺在禮品店裏的紀念品，模仿月球登陸艇的造型，但是腳斷了又生鏽，看起來像太空零件，大概是因爲上面印着NASA字樣，才被擺在那裏吧。裏面是有幾件東西跟太空船有關，但都是測試機的備用零件；其他都是飛機、船隻甚至汽車零件，簡直慘不忍睹，所以我參觀的時候什麼也不敢說。」

「嗯……」哈里斯沉吟片刻，尷尬地苦笑說：「有是有，你還記得前面有個手槍型的鋁製機器吧？把手上印了NASA的標誌，大概是因爲看來很像懷舊漫畫裏面的雷射槍，纔會被擺出來展示，不過……」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見，不是很好推斷……應該是主辦單位擺得很正式，小偷誤以爲東西很值錢吧，所以專拿小東西塞進揹包，然後逃之夭夭。」

哈里斯暫時停止與福壽討論，抬頭對莉子說：「喔？這樣啊，真遺憾，下次有空請務必與我們一同用餐。我給你一張名片，歡迎隨時寄電子郵件過來。」

「只有一樓的展示品被偷。」

哈里斯點點頭：「我記得那裏只有一堆等同廢鐵的電子零件啊。」

「沒事。」莉子嘴上這麼說，神情卻依舊憂鬱：「說真的，蓬萊瑞希的消息比小偷重要多了，警察卻不把這件事當案子來辦，沒有人願意關注，連想討論都沒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