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福鞋

回國之後數天的一箇中午時分，小笠原總算獲得自由活動時間了。他第一個去的地方，當然就是萬能鑑定士Q的鋪子。

莉子一手撐着臉頰，嘟噥道：「唉……如月小姐不知道怎麼了？後來就一直沒消沒息。」

小笠原邊喝黑咖啡邊說：「靜悄悄的也是好事啊。哪像我，回來就整天捱罵。」

「捱罵？爲什麼？」

「本來以爲去印尼采訪可以拿到頭條，沒想到只是一場空。賣大麻還可以寫成封面特輯，但保密進行的善意醫療活動就……」

「我想，這應該不算爛報導吧？說不定會有人贊同，而投入志工行列呢。」

「這樣發行量不會起來的！這條新聞對印尼人來說應該很開心，連續討論了好幾天，但日本的反應冷冷淡淡。新聞節目有幾次報了當地的記者會影像，但迴響幾乎是零。」

「《週刊角川》也不打算刊出嗎？」

「刊是刊了，但篇幅很小。看來我真的不適合外出跑新聞啊。」

話又說回來，西園寺究竟在打什麼主意？之前幾項詐欺嫌疑，也依然找不到證據。

小笠原默默沉思，咖啡感覺又更苦澀了一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自動門突然打開。

有位穿制服的高中女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了進來。

這女生挺面熟的。小笠原才這麼一想，莉子就站了起來。

「你是……」莉子說：「飛鳥陽菜小姐對吧？」

對了，我們在神樂坂學園高中門口見過面。她就是西園寺的熱情粉絲飛鳥琴音的女兒。陽菜猶疑地交互看着小笠原與莉子，然後決定對着莉子說：「那、那個……我想找你商量媽媽的事情……」

莉子對她微笑道：「別那麼緊張，來，請坐。要喝咖啡嗎？」

「不必了。」陽菜緊張地淺淺坐在沙發上。

她媽媽想把女兒送去當歌手，小笠原覺得這份期待可以理解。她的長相可愛，確實可能大受歡迎，至少比西園寺試聽甄選會上那羣候選人都討喜多了，應該跟莉子有得拼。

莉子問陽菜：「今天你一個人來？」

「別太激動，我能體會你的心情。」

「……是啊。」陽菜總算小聲開口。「我跟爸爸問到這裏的地址。」

陽菜看來更加煩惱了，淚光閃閃，哽咽地說道：「我、我真的不喜歡那種跟作弊一樣的方法啊！雖然我拒絕了，但媽媽說『難道你不想畢業嗎』……我就別無選擇了……」

不久，莉子又走了回來，手上拿着一個素面麻布袋。

小笠原說：「是不是打算讓你聽，學習當歌手呢？」

莉子隔着玻璃窗，對着離開的陽菜揮手。等陽菜的背影消失，莉子臉上的微笑也隨即消失。

「媽媽說，有特別聲音的選項就是正確答案，選就對了。我問媽媽爲什麼知道這件事，但她什麼都不告訴我。直到考完才說，是西園寺先生幫的忙。」陽菜擦了擦滑下臉頰的淚水。「我……我根本不想當歌手啊！但是，但是媽媽全都決定好了……」

「不是，而是最近的歌手，從古典到演歌，不分青紅良白地亂租一通。現在媽媽的房間裏已經堆滿CD了。」

「我目測的。做這一行久了，就是會堆很多東西當參考資料，所以有很多同款卻不同尺碼的鞋子。」

「是呀。」莉子點頭：「但我不認爲只有飛鳥琴音一個人收到指示，或許還有其他信徒也收到一樣的命令。」

「有時間就跟我來吧！我有事情想確認一下。」莉子說了，就筆直走向自動門。

她對母親充滿了愛，因此不敢阻止她的脫序舉止。陽菜正面臨矛盾的關頭，她爸爸飛鳥優治應該也是一樣。

「如果這樣做的話……」陽菜低下頭去。「媽媽就太可憐了。」

「沒有，完全沒有要聽的意思。」

「我想想，有『嵐』『AKB48』、西野佳奈……還有加藤MIRIYA什麼的。」

這段時間真是尷尬。陽菜羞得耳根都紅了，低頭不語。找她聊天未免太殘忍了點。

「很怪的事情。她突然……那個……」

「新興宗教吧。」小笠原有話直說。「肯定沒錯，她媽媽就是邪教的狂熱信徒。只要教主西園寺吩咐，她都照辦不誤。」

「沒關係，你等等。」莉子說道，就走進後面的一扇門裏。

陽菜呢喃般說道：「我問爸爸，他說我或許可以找凜田老師商量……我真的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她不肯告訴我，但說對我有好處……我想，應該跟西園寺先生有關。」

陽菜點點頭：「因爲爸爸也擔心老婆，呃，擔心我媽媽的事情……」

莉子不明就裏地看着小笠原，小笠原也回望，然後兩人都看着陽菜。

小笠原問陽菜：「你沒想過找學校老師商量嗎？」

莉子注視着陽菜：「西園寺先生有這樣指示你媽媽？」

「另外還有買來的。好像全都是來自中古唱片行，也有一百多張吧。」

真是怪事。小笠原湊上前去問：「那些全都是用租的？」

「真謝謝你，這樣幫忙我。」

「因爲我被帶去上發音訓練班，媽媽說這比上學還重要。我已經受不了了……媽媽整天都在說西園寺先生，什麼都要配合西園寺先生。一聽說西園寺音樂學校要開幕，就立刻決定我的出路，但我根本就不想去啊！她一直都是這樣！」

莉子問陽菜：「你知道那些買來的CD，是哪些歌手的嗎？」

陽菜低頭看了自己的雙腳，立刻驚呼一聲：「啊！……糟糕，我忘記換鞋子了！」

小笠原問道：「是西園寺響的CD嗎？」

「她大概花多少時間囤了這些唱片？」

陽菜還是有點糊里糊塗，但總算回過神來，脫下室內鞋，換上莉子借她的鞋子。她不斷鞠躬道謝，走出自動門前還說：「真的感激不盡！拜託你了！」

「咦？飯田橋之丘的那家店？爲什麼要……」

一路追到印尼，仍抓不到西園寺的小辮子，但小笠原還是不願意放棄。線索一定就在某處，我一定會找到他詐欺的證據，公諸於世！

「這就不知道了……她好像開車到各家唱片行去租CD，再加上網路租借的份……應該有幾百張以上吧？」

「你媽媽的事情就交給我吧。好了，快點回學校，路上小心喔。」

「媽媽有註冊西園寺先生的某個什麼特別會員，但不是粉絲倶樂部……經常都會收到電子郵件。」

陽菜睦目結舌：「這鞋子的尺碼跟我一樣……怎麼會……？」

「那之前的英文補考也是……」

莉子沉思了半晌，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打開櫃子就拿出手提包。

「咦？」陽菜瞪大眼睛。「請、請問你怎麼知道……」

「真的？那還真奇怪。你媽媽沒說理由嗎？」

「來。」莉子從麻布袋中拿出一雙鞋給陽菜。「黑色的女用樂福鞋。這跟你學校規定的鞋款很像，穿上去應該沒問題。室內鞋就放進這個袋子裏吧。」

「她租了堆積如山的CD。」

「就兩天，從昨天到今天……」

「Labrador。」莉子說。

小笠原問：「要出門嗎？去哪？」

「當然奉陪羅！」小笠原也起身。

「你爲什麼經常曠課呢？」

「對呀。媽媽好像看了雜誌上的暢銷排行榜，就從第一名買到一百名，而且每一張都各買幾份。」

「你媽媽有聽這些CD嗎？」

莉子問道：「你怎麼看？」

「你還穿着室內鞋呢。」

「大概有幾片呢？」

陽菜搖搖頭：「她也說不是，說明天就會把租來的CD全部還掉，買來的就全部賣回中古唱片行。」

莉子微笑點頭說：「這我明白。我也認識你媽媽，一定會盡力而爲的。陽菜小姐，你應該是趁學校午休溜出來的吧？搭公車的話，很快就能回到神樂坂學園高中，是不是該回去了？」

「大量租借收購CD？究竟是爲什麼？這些唱片又不是西園寺製作的專輯，增加他們的租借率有什麼好處？而且在中古唱片行買唱片，也不會影響銷售排行榜啊……」

「所以，你爸爸知道你要來這裏羅？」

「發生什麼事了嗎？」

「冷靜點，你媽媽怎麼了？」

「都是最近的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