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鹿

凌晨五點四十九分，冬天這個時候的天色仍暗。

園部遙菜盯着手機畫面，手提保險箱還是在大樓裏……可是別說要去找，連行動自由都沒有。

遙菜回頭看着派對會場，人潮已然散去，員工們不準離開公司，所以各自領着賓客前往會客室與休息室休息，現在應該所有人都在沙發上躺平了吧。

在一片凌亂的宴會廳裏只剩一位客人，不對，包括他身邊的壯漢共有四人。天王寺海翔依然與保鏢們坐在圓桌旁喝酒。

桌上堆滿了沖繩黑豬肉等豪華菜色，天王寺每喝完一杯酒，同桌的城崎便立刻斟滿酒杯。

「然後呢，」天王寺依然心情大好：「我只知道房地產買賣，其他不熟，可是我孫女兒看了九月號還是哪月號來着？就說彩頁太沒品味了！缺乏多變性，模特兒都是直髮，服裝又差不多……哎呀，這剛纔說過了吧！」

城崎燦爛的笑容有點僵硬：「哪裏，我第一次聽說呢。」

沒想到天王寺身邊的保鏢突然對他耳語起來：「大概一小時前，說了一樣的事情……」

城崎連忙插話：「我是聽過會長孫女對九月號的感想，但是說法不同，該怎麼說呢？就像生魚片跟生魚面的差別啦。」

看來焦慮與疲勞讓城崎的比喻開始不像話，遙菜趕緊出手相助：「我想剛纔是在聊撞色攝影那一頁，您提了色彩方面的建議……這次實際舉例說明模特兒風格，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城崎立刻用力點頭：「正是如此，新春號聘請EMI WADA和TADASHI SHOJI擔任設計師，推出許多新作，應該能讓您滿意！」

天王寺聽了又笑開來，喝了口葡萄酒，但臉色有點沉了下來。

「好像喝多了點。」天王寺說：「差不多該走啦。」

遙菜趕緊挽留：「何必這麼急呢……」

天王寺掏出懷錶看了看說：「哎喲，怎麼搞的，都快六點啦！沒想到這把年紀還喝了個通宵，真是開心的派對啊。」

說完，天王寺緩緩起身，三名保鏢也跟着起身，其中一人將手提保險箱遞給天王寺。

「喔喔。」天王寺醺醺然地看了保險箱一眼，用顫抖的手接過來說：「真是，差點把重要的項鍊給忘了。密碼多少？還沒聽你們說呢。」

城崎突然語塞：「那個……我們正在準備禮物，能不能再稍等片刻？車子也由我們來準備就好。」

「不必客氣了。」天王寺突然現出懷疑的神情：「爲什麼不讓我回去？難不成要跟公司討贖金嗎？」

天王寺說完放聲大笑，笑得遙菜嚇了一跳，只好跟着捧腹大笑掩飾惶恐，城崎也一樣開懷大笑。

城崎啞口無言，雲伊也目瞪口呆。鴨立則是愣頭愣腦，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莉子冷靜地對城崎說：「其實不是偵探當兇手這麼曲折的情節，很簡單的。第一個最可疑的人，果然就是兇手。」

但莉子依然滿臉微笑：「會長，兩頭母鹿私奔就成了同性婚姻囉？幫耶誕老人拉雪橇的可是母鹿喔。您看，禮品包裝紙上的馴鹿都有長角，可是公鹿在冬天是不長角的。」

雲伊拉着他上前，停下腳步，扣着他的手腕向城崎報告：「我逮到他了！」

天王寺盯着手提保險箱，神色突然凝重起來：「哎呀……」

看起來是打算把E底下的加工橫杆擦掉，改回F。

保鏢對天王寺耳語：「請別擔心，保險箱在我這裏片刻不會離手。」

此時又有人推開了宴會廳大門。

莉子又拿桌巾擦拭另一個剛拿回來的手提保險箱，而大家深信是E的字母，底下橫杆被擦了去，原來是F保險箱。

看來鴨立曾經大力抵抗，服儀不整，最後還是放棄掙扎，一臉不甘心地被逮過來。

「不必，送到這裏就好。園部遙菜小姐，還有你這位第二祕書，新年快樂呀。」

天王寺轉身將項鍊交給保鏢，又回頭對着莉子，撫着下巴的鬍鬚說：「你這張臉，我挺陌生的。」

一桌人在偌大的空間裏，默不作聲。

天王寺愣着沒動，也沒打算伸手接過，但莉子完全不在意，將禮物推給他身邊的保鏢，保鏢只能一頭霧水地接下來。

莉子將保險箱放在桌上說：「遙菜小姐，麻煩你打開它好嗎？」

宴會廳一片寂靜，心中大石卸去之後，隨之而來的是疑神疑鬼的窒息沉默。

天王寺漸漸發現兩人在拖時間，臉色越來越難看：「好了，快打開吧。難不成有什麼不能開的理由？」

城崎深深一鞠躬：「彼此彼此……啊，會長，讓我送您下去……」

城崎又恢復她特有的冷傲態度，狠狠瞪着莉子，低聲詢問：「該不會真如我所料，偵探本人就是兇手吧？我應該說過沒有比這更掃興的了。」

遙菜猶豫地按下手提保險箱的數字鍵，這並不是她上鎖的E保險箱，所以密碼也不一樣。連續四個一……

莉子神色平靜地望着城崎，接着伸手到購物袋裏掏出一瓶藥劑。

完全亂了。以爲是E卻是F，該是F卻成了E，彼此相反。

城崎兩眼發亮。

被逼問的鴨立一臉迷糊，只會傻傻地看着其他人。被押到名震天下的天王寺海翔跟前，幾乎等同宣判有罪，怎麼還能裝做若無其事？

莉子走到衆人面前，放下手裏的大包小包，隨即從裏面掏出花束與包裝盒遞給天王寺：「會長先生真抱歉，我來遲了。來，這是禮物。我自作主張找了些西點，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呢？」

但天王寺隨即放聲大笑：「原來如此，同性婚姻啊！這個妙！」

天王寺應該是喝了不少酒，連比方都打得不太對，衆人也不知道要做何反應。

遙菜心想不妙，問道：「請問怎麼了嗎？」

「喔喔！」天王寺瞪大了眼睛。

那這地圖顯示的是……

「這樣啊。看你大無畏的態度，加上聰明的腦筋，不愧是城崎手底下的人。準備假的手提保險箱是爲了開玩笑，還是爲了防小偷呢？」

一瞧，雙眼圓瞪地問：「我的項鍊呢？這究竟怎麼回事？」

遙菜這才驚覺，趕緊看手機畫面，Handy cashbo-E的標示仍指着史蒂芬妮總部大樓。

喀嚓一聲，箱蓋彈了起來，天王寺打開蓋子往裏面瞧。

箱蓋彈了起來，手提保險箱裏閃着耀眼的光芒。

雲伊扣着鴨立的手腕，把他拖了進來，兩人都氣喘吁吁。

「您馬上就明白了。」城崎嚴肅地說了這句話，便走到鴨立眼前，伸出手來對他說：「把會長的項鍊還來。」

城崎立刻介紹：「她是我們新任的第二祕書……」

但莉子所注視的卻不是鴨立。「是吧？雲伊課長？」

天王寺緩緩走過空蕩蕩的派對會場，爽朗地說着：「原來耶誕老人的雪橇鹿是母鹿啊？真上了一課！」隨後他與三位保鏢便消失在門外。

天王寺皺眉問道：「怎麼？這男的是誰？」

此時有人推開大門，進入宴會廳。

城崎望向鴨立：「那……」

天王寺走向手提保險箱，拿出裏面的東西。那條全球獨一無二的項鍊就在天王寺手上，上面有顆如假包換，五·一八克拉的Fancy Vivid Blue藍鑽。

從購物袋最底下拿出來的，正是手提保險箱，箱蓋上還印着E。

城崎臉色鐵青，遙菜在旁邊看着，只覺得一切都完了。

沒救了，這下根本找不到藉口……

衆人眼神交錯，氣氛尷尬，這下要拒絕反而不自然了。

糟了！遙菜的嗓音高了八度：「是這樣嗎？畢竟是跟保全公司租來的東西……」

「這就不清楚了……是不是用久了有點掉漆，所以用麥克筆補上去？」

遙菜覺得不對勁。

莉子親暱的口氣就向對自己公司的直屬長官講話，連日本最大房地產龍頭都目瞪口呆。

「E下面這一撇……是畫上去的，其實它是F吧？」

雲伊大喝一聲：「別裝傻！就是你拿走了手提保險箱！藏到哪裏去了！？」

然而……橫杆卻沒有消失。不對，正確來說畫歪的線馬上就被擦掉，露出底下原有的細線來。

「是嗎……看起來還很新啊。」天王寺抬起頭，盯着城崎：「可以幫我打開嗎？」

城崎也贊同：「是呀，完全不可能跟其他東西掉包，而且又能監控位置資訊。遙菜，快把地圖開給會長看看。」

「很好。你還是第一個用假貨騙倒我的女人！」天王寺又開懷大笑，拄着柺杖就要離開：「今天晚上我開心透了！可惜兩位男員工演的短劇無聊了點，沒什麼看頭。之後我請各位來寒舍作客！城崎，明年也多多指教啦。」

莉子雙手提滿了購物袋，裏面全是五顏六色的花束，以及包裝精美的緞帶盒。她臉上充滿喜樂，像個送禮物來的耶誕老人，腳步無比輕快，讓遙菜覺得根本是搞不清楚狀況。

這是怎麼回事……遙菜倒抽一口氣。這並不是F，本來就是E，卻還是以奇異筆在最底下的橫杆補畫過。

天王寺的笑聲響遍宴會廳，城崎卻笑不出來。

遙菜看見莉子拿出的東西，頓時晴天霹靂。

只見莉子爽朗地大喊：「各位久等了～」

莉子乾脆地說：「兩邊都有。」

那是公司服裝間的常備藥劑——去漬油。莉子打開瓶蓋，拿了桌巾按住瓶口，倒了一點出來，再用沾滿去漬油的桌巾擦拭應急手提保險箱的蓋子。

城崎認命地念了一聲：「遙菜。」

「什……」鴨立聽了猛眨眼：「什麼意思啊？項鍊……」

城崎也覺得奇怪，神色雖然凝重，卻也猶豫。

「這保險箱……好像怪怪的，蓋子上的E怎麼有點歪？」

正牌的E保險箱，密碼只有遙菜知道。她連忙按下數字鍵：七二六一。

沉默了一陣子之後，天王寺愣愣地看着莉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都這樣搞驚喜嗎？扮耶誕老人送禮物就是了。耶誕老人本來應該是我啊……真有點難以接受，好像馴鹿丟下我跟母鹿私奔去啦。」

莉子完全不在乎衆人眼光，接連從購物袋裏拿出花束與包裝盒交給保鏢們：「這個季節竟然還有這麼多顏色的玫瑰花，真了不起。還有畫着動物圖案的馬卡龍棉花糖……新甜點『動物綿卡龍』，我看它可愛就買下來了！至於最後這個，可千萬不能忘記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