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地點位於岐阜縣羽島郡笠松町，從名鐵笠松站往境川方向走十分鐘左右，就可來到住宅區與田野的交界，那裏有座佔地廣大的設施。

設施周圍是產業道路，路邊的白牆邊角已經磨圓，散發一股洗練的氣氛，牆內的建築物看來像校舍，而有着半圓屋頂的塔則類似專校或公司的員工宿舍。

不過一走入這道牆，便能感受到刑務官強烈的戒心。

這裏是名古屋矯正管區的笠松看守所，收容了五百多名女性受刑人，莉子是第一次造訪此地，有位警視廳搜查三課的警部從東京來爲她帶路。

一般刑警總是虎背熊腰，但這名中年男子身形瘦長，身穿高貴西裝。剛從東京趕來的宇賀神博樹對着一位刑務官稍稍點頭致意，推開了走廊盡頭的門。

莉子還以爲會被帶去會客室，沒想到門外是灑滿午後陽光的中庭。

柏油操場上畫了場地線，還擺了籃球架，幾名婦女正開心地投着三分球。

操場上的女人清一色穿着灰色的襯衫與牛仔褲，胸前縫著名牌。

到處都是身穿相同服裝的女人，享受着悠閒的午後時光，如果不看她們的裝扮，其實這光景與公園沒有兩樣。

莉子輕聲說：「好自由喔。」

「就是說啊，真的好舒服喔～」宇賀神語帶嘲諷地說：「全日本表現優良的受刑人都被轉到這裏，算是女子看守所裏的天堂吧。當然，這裏幾乎只有輕刑犯，收容鉅額詐欺慣犯還是特例呢。」

「請問她在……」

「刑務官說她平時都會出來享受這四十五分鐘的午休，啊，就在那兒！」

莉子跟着宇賀神往前走，沿路碰到的受刑人都往這裏瞥上一眼，每個人都顯得蒼老，應該是因爲沒化妝的關係，實際年齡肯定更年輕。

莉子停下腳步，她見到宇賀神走向一名女子，她正倚着高牆佇立在樹蔭下。

原本亮眼的短直髮已經染回黑色，龐克打扮也變成樸素囚服，但氣勢依舊驚人，身材苗條，皮膚白皙，明眸皓齒，即使沒化妝還是跟之前差不多。

宇賀神出聲一喊，雨森華蓮便抬頭往這裏瞧。

深棕色的眼珠子凝視着莉子，表情稍微變了。

三人沉默不語，最後是宇賀神先面無表情地開口：「氣色不錯喔。」

華蓮嗤笑一聲，態度還是像以前一樣傲慢，輕聲細語地說：「低熱量飲食，適量運動，九點半就寢，簡直跟貓一樣。」

「當然。」

莉子面有難色地走過去，兩人互相避開目光，尷尬了好一段時間。

「哦，」華蓮若有所思地頓了一下，然後對宇賀神說：「你直接闖去大阪坐鎮指揮不就好了？」

「真敢說，你在地方法院完全沒抗告，刑期一下子就決定了，進看守所之後的生活態度和工作表現都是接近滿分。你是打算先縮短刑期，撐過三分之二就立刻申請假釋吧？」

「我懂，這件事會幫你這臭女人大大加分，這就是你的酬勞。」

「我不認爲你把從全日本詐騙來的錢都存起來，一毛也沒動。你應該利用超級通貨膨脹增加存款了吧？」

華蓮對警部的後續反應沒有興趣，直接走向建築物。

「你應該聽過了吧？所長只批准今天一天，你打算一個人趕工，不需要其他工匠？」

「準確掌握情勢來運用資金算不上詐欺吧？宇賀神，我被轉到笠松的真正原因，應該是幫助找回〈蒙娜麗莎〉吧？你跟我都得感謝小Q纔行。小Q揭發竹富町海水淡化詐欺案，你不是還受到警視總監表揚嗎？多虧小Q吹口哨叫你去呢。」

「嗯，我知道。」

「拍得不太清楚，截圖應該幫不上什麼忙。」

宇賀神插話：「想做就快點做，你不是已經摸熟看守所裏的七寶燒（注：日本傳統金工）工坊了嗎？必要的東西都備齊了，工作時間照例到傍晚爲止喔！」

「用途呢？不是還有一位年輕主婦下落不明嗎？你怎麼有時間在這裏混水摸魚？」

「啊！」莉子困惑地跟上：「華蓮，你……」

「是啊，誰教你不是先找我，而是找藍原那種小角色。」華蓮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張紙，攤開一看，上面正是那圓盤狀的零件。「沒有更清楚的照片嗎？」

「你不高興啊？」莉子問。

「我帶來的是高級光面紙，不過畫素一樣。」

宇賀神沒有大發雷霆，但看得出火氣上衝：「其他的請找凜田老師談吧。」

華蓮白了他一眼：「對女孩子講話沒禮貌，小心喫大虧喔！特別是對老婆或女朋友，勸你小心點，免得遲早被反咬一口。」

「說要先通知公司再過來，應該快到了。」

宇賀神板着臉說：「管區不同，這也不是總廳想辦的案子，我只是來請看守所長給凜田老師一個方便罷了。」

莉子問華蓮：「七寶燒是？」

「真意外啊，我以爲你是個贗品製作人，而不是贗品藝術家。」

「所以只有拍到這個角度羅。」華蓮扔下紙片：「外觀是可以做到很像，功能就沒辦法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華蓮看看宇賀神，隨即望向莉子，稍稍低頭：「我在松島時就想過了，宇賀神啊，你是小Q養的忠犬嗎？警視廳搜查二課的人應該比其他單位高傲一倍，竟然會聽自營商小女孩的話來岐阜出差？」

莉子心想：不愧是華蓮，憑着自己的本事享有特別待遇。

華蓮悠哉地望着遠方：「是這裏最出名的工藝項目，本來要服刑一年以上才能做，不過我一被轉過來就當了領班。我的第一條項鍊作品目前就掛在所長太太的脖子上，現在每天都在指導新進工匠呢。」

「少說廢話，」宇賀神冷冷地說：「我可以把你送回福島看守分所，懂嗎？」

「不高興的話，去找檢察官抗告啊。」華蓮瞪着宇賀神挑釁：「你沒信心吧？雖然民事刑事是分開審理，不過我幾乎把詐騙所得全部繳回，光靠詐欺罪很難判我更重的刑期嘛。」

華蓮又沉默了半晌，問道：「那個記者小笠原呢？」

「你以爲什麼樂器都不會能當指揮嗎？要重製那種怎樣都不可能完整的小東西，我自己做還比較快。」

「又不是我自願轉來這裏的。」

「不是十萬火急嗎？」華蓮頭也不回地說：「烙鐵預熱也需要時間，得快點動手纔行。」

華蓮別開頭說：「沒想到贗作家的大敵小Q，竟然會拜託我做假貨。」

「如果我的作品能幫忙解決這案子，要幫我在所長面前美言幾句喔。」

「有新聞片段嗎？」

「功勞也是你一人包辦？賺分數可真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