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

夜晚，小笠原獨自走在靜悄悄的四條通上。

吸飽了河水的衣服像鉛一樣重，又像水溝一樣臭。在流經城市的河川中，鴨川確實算得上乾淨，但依然不適合游泳。鴨川水質雖好卻漂着垃圾，急流夾帶着砂石更教人不舒服，小笠原覺得現在衣服裏還是沙沙的。

手機壞了，只好向宮牧借用，先打到莉子住的旅館，發現人不在旅館裏。聽說她是有先回去一趟，但只去了櫃檯問深夜哪裏有影印機或印表機可以用，並沒有回房間。

穿過路口，前往Mizuho銀行隔壁、高島屋對面的大樓，外牆有塊招牌還亮着燈，小笠原搭電梯上五樓。

一出電梯就是時髦的網咖大廳，櫃檯裏有個年輕店員，卻沒有說歡迎光臨，只是狐疑地盯着小笠原。

小笠原看店員板起臉，知道自己肯定渾身散發惡臭，還是開口問道：「應該有位凜田小姐來這裏，請問在哪裏呢？」

店員並沒有堅持一定要訂位才能進去，或許是覺得跟小笠原扯上關係不太妙。

「二十七號。」店員立刻回答。

「謝謝……」小笠原嘀咕一句，往裏面走去。

穿過一排排的漫畫櫃，找着二十七號包廂，有了。隔板很低，門幾乎是裝飾用，探頭就能見到包廂裏面。

莉子就在這裏，電腦開着卻沒有動作，她只是坐在懶人椅上，似乎睡着了。

桌上的筆記本寫得密密麻麻，應該是上網查資料了吧。

吵醒她就不好了。小笠原拉了拉門把，沒有上鎖。

他把從河裏撿來的東西輕輕放在桌上，身上這股惡臭可能燻醒莉子，還是快點離開的好。

沒想到正當小笠原要離開包廂時，莉子發出了蚊子般的細聲：「小笠原……」

睡眼惺忪的莉子喊住了眼前男子的背影。

她一看那背影就知道是小笠原，小笠原心虛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臉上都是擦傷。

「這！」莉子在靜悄悄的網咖裏壓低聲音，「這怎麼回事？你受傷了……」

小笠原的瀏海像髮菜一樣緊貼在額頭上，西裝溼淋淋的，褲子縮水短了一大截，而且臭氣熏天。

他虛弱地笑了笑：「去鴨川遊了個泳。」

毛筆字幾乎都被水沖走，這已經無法當物證，什麼證據力都沒有了。

周圍的包廂客人清了清喉嚨，小笠原連忙作勢要莉子安靜，莉子也慌張點頭。

「這紙條雖然兩面都是白色，但只有這一面貼了書法練習紙。」

「漂在水上的東西？」

乍看之下是個破爛的厚紙筒，表面好像寫過毛筆字，但糊得幾乎無法分辨內容。

莉子隨即發現這正是那張紙條，只是浸水又幹燥之後捲成了紙筒狀。

「所以纔會上演這場拉鋸戰。」

「畢竟這是很重要的證據……啊，雖然墨汁糊了，但我看過右下角確實有鉛筆點，應該是真的沒錯。只是正面的字看不出來，背面也一片黑了。」

「真的嗎？」小笠原往莉子手裏瞧，「咦？怪了，我剛撿來的時候還是一片黑啊。」

「書法練習紙……就是以前書法課老師給學生練字用的材料？」

怎麼可能弄丟呢？莉子拿起紙條，已經摸不到水氣，可見小笠原從河邊走了很長一段時間過來，走到紙都幹了。

「不對……正面還有可能糊開，但紙條紙質很厚，不可能滲透到背面，而且背面現在已經全白了。」

「不是你的錯。」小笠原平靜地說，「我纔對不起你，沒能注意到你心裏有多痛苦。」

這紙條已經爛得失去原形，莉子看着看着，不禁熱淚盈眶。

「沾的不是墨汁，只是水。那支筆的筆毛應該事先就被染成黑色，你還記得嗎？當時住持把紙條墊在大小剛好的信封上寫字。」

剛撿來的時候，難不成……

錯愕的莉子不禁大喊：「啊！原來是這樣～！」

「這麼說來，當時住持寫字的筆……」

莉子愣愣地望着小笠原，不禁覺得胸口一陣疼，竟然爲了撿它跳進河裏……

「這，」莉子目瞪口呆，「這是……」

此時年輕店員帶着另一位年長的男性負責人來到走道上，負責人往包廂裏瞧，交互盯着莉子與小笠原：「客人，這樣我們很難做生意的。」

小笠原低聲問：「原來是怎樣？」

但我卻從來沒見過這樣明確的證據，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證明他的心意。

「小笠原……」莉子的語氣百般不捨，「爲什麼做這種事呢……」

「對不起……」莉子泣不成聲，「都是我害的……」

「如果媒體要求他寫書法，有可能是要拿去鑑定筆跡，所以才準備了這種緊急手段吧。通常鑑定結束之後就要求用掛軸交換回來，但被我拒絕了。」

小笠原說了就走出包廂，渾身惡臭燻得店員們板起臉來。

小笠原默默指着桌面，莉子回頭看去。

莉子百思不解地說：「可是……爲什麼他要當着小笠原的面扔進河裏呢？私下處理掉不是更萬無一失嗎？」

「沒關係。」莉子雙頰潮紅，微微一笑。「一起走吧，我送你回辦公室。」

莉子從眼角拭下一滴淚水擦在紙條背面，沒想到手指擦過的地方立刻轉黑，宛如擦上了墨汁一樣。

小笠原嘆了口氣對莉子說：「我先回辦公室吧。宮牧還在等我，公事包又沒帶在身上，我應該會在外面閒逛到京都鐵塔的澡堂開門吧。」

「對，在白色纖維裏夾帶黑紙，纖維吸收透明的水就會變黑，看起來就像用墨汁寫了字一樣。水乾了之後纖維就會變回白色，可以不斷重複使用。」

竟然爲了我……莉子望着小笠原說：「先別管紙條，得快處理傷口才行。」

「游到離四條大橋兩公里那麼遠呢。不過是順流，感覺沒有很遠，這下我才知道要追一個漂在水上的東西可真不簡單。」

「原來是不想讓我們看到背面啊。所以背面應該有別人先寫好的字羅？」

「凜田……」

「不清楚。」小笠原搖搖頭，「或許他沒想到我能撿回來吧。」

「我們回辦公室拿出信封裏的紙條一看，理所當然會把有寫字的當正面，沒寫字的當反面。竟然有這種機關，難怪住持想拿回去。」

「對，住持只是當着我們的面，大概臨摹一下背面原先就有的文章，而且絕對不會把紙條翻面，直接把字面朝上裝進信封，等幾分鐘後書法練習紙上的字幹了……

「游泳……大半夜的，還選在鴨川……」

她在大廳一見到小笠原的背影，就跑上前去緊緊抱住。

「不用啦。只要回旅館洗把臉，貼些OK繃就得了，除非旅館櫃檯不給我進去……雖然紙條應該已經報廢了，但別再弄丟它羅。」

小笠原聽了傷腦筋地說：「你還是快點放開的好，會沾到臭味喔。」

莉子看看紙筒內面，也就是沒寫字的那一面，突然覺得不對勁：「剛纔內面是不是一片黑？」

莉子剋制不住情緒，隨即起身快步追趕小笠原。

莉子望着慘不忍睹的紙條。

「臭和尚……不對，水無施住持把它扔到河裏，被我撿來了。」

「小笠原……真的謝謝你。」

「對啊，我也不知道怎麼會一片黑，還以爲是墨汁糊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