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師

從高鐵臺中站搭公路客運大約一個小時，抵達終點的時候已經日暮西沉了。

葵跟在莉子身後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圍繞在港邊的小村落。

美玲和結愛應該已經回到臺中站了吧？這裏只剩我們兩個。

莉子邊走邊說：「哎，你爸爸的祕書鳥堀彩花小姐，是不是有說過第一次來這裏的情況？說去問攤販的阿婆，然後見到黃春雲，走入隔壁的倉庫……最先在黑暗中看到的，是小小的LED燈光。」

「是啊。」葵點點頭：「一進門就有張圓桌，桌上插着手機充電器。」

「只要我們能先拿到那隻手機，或許就有勝算。」

葵這才瞭解，手機裏可能留着通訊紀錄、電話簿等不動如山的鐵證。

今天村子中心依然有人擺「蒜香小卷」的攤子，莉子與老婆婆對看了一眼，但不發一語就直接闖進隔壁的倉庫大門。村裏只有這座倉庫，旁邊停了一輛小貨車，車臺上有兩個紙箱，一個裝了高麗菜、萵苣、番茄、菠菜等蔬菜，另一個裝了柳丁、蘋果、梨子、葡萄等水果。

老婆婆慌張地喊了些什麼，但莉子不爲所動，硬是拉開倉庫拉門走了進去。

葵緊跟在後，倉庫裏一片黑暗，但一看就知道並非空無一物，隱約可見雜物堆積如山的輪廓。

葵不覺得奇怪，如果莉子一路上說明得沒錯，這確實是理所當然的情況。

黑暗中浮現LED的燈光，葵立刻伸手從充電器上拿起手機。

她試着打開手機，可是毫無反應，手機有電卻不能通話。

「不行。」葵喪氣地喃喃自語：「所有按鍵都被上了密碼鎖，看不到通話紀錄跟電話簿，連電話也不能打。」

「借我。」莉子拿過手機。

「你能解鎖嗎？」

「不行啊。」

「唉……難得拿到真兇的東西了說。」

倉庫裏突然大放光明。

有人點亮了電燈泡。

但莉子卻依然不爲所動：「你們馬上就會乖乖聽我的話了。」

「什麼！」葵大喫一驚：「怎麼會？你猜到密碼了？怎麼猜到的？」

剛纔還自稱黃春雲的白士，露出日本人特有的巴結笑容：「那個……我當時真的在當研究員啦。平時從早到晚忙個不停……」

莉子的眼睛平時看來像貓，現在眼神卻兇得像獵豹，緊盯兩人不放：「我有個建議。」

「你住臺北的這兩年，蔣介石像應該都被布給蓋着，怎麼見得到呢？」

葵看着欺騙爸爸的人竟然如此不在乎，火氣便隨着時間流逝而膨脹。

葵氣憤難平，但莉子卻出奇地冷靜，對黃春雲說：「聽說你待過佐賀大學的海洋能源研究中心？」

莉子靜靜地說：「你們是日本人，總有駕照吧？」

葵快步趕上莉子問道：「我們要跟那兩個人一起搭飛機回去？」

來了！對方要還手了！葵嚇得渾身發抖。

莉子又按鈕掛斷電話，加快腳步：「快點回車站，我們也得趕回去纔行。」

「車臺上分了蔬菜跟水果兩箱，臺灣人把番茄歸爲水果，可是車上的番茄放在蔬菜箱裏，代表駕駛是日本人。你們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但黃春雲卻沒有大喊要兩人滾蛋，反而是一派輕鬆地說：「坐着聊吧。」

莉子依然不爲所動：「看，這不就會說日文了？」

一出倉庫大門，外面已經從黃昏轉爲黑夜。

這男人害波照間島面臨破產危機，被逮到了竟然還裝傻，究竟要耍我們到什麼地步才甘願？

「我們……手上沒有國際駕照，沒辦法在國外開車……」

「三、四年前吧。」

不得不相信莉子真是個魔法師，這裏發生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簡直就像身處在自己的夢境中一樣。

黃春雲臉色越來越驚恐，最後掛斷電話，跟林馮一起唯唯諾諾地看着莉子與葵。

「請問是忙些什麼事情呢？只要上網一查就知道十二億日圓匯進來了，應該很開心吧？」

莉子不改強硬態度：「身分證呢？交出來。」

「從二〇〇七年九月開始，有日本駕照的人只要附上汽車聯盟發行的翻譯本，就可以在臺灣開車，倉庫旁邊還停着小貨車啊。」

「之前好像住過臺北，不過跟你說的地方應該無關。」

黃春雲嚇得不發一語。

葵倒抽一口氣，這人不折不扣就是影片裏的男子，跟爸爸一起上帆船的黃春雲。

倉庫裏鴉雀無聲，黃春雲瞪大眼睛，與林馮面面相覷，然後放聲大笑。

「你住的地方，附近有中正紀念堂？」

「喔……在中正紀念堂附近嗎？就是有蔣介石總統像的那個。」

黃春雲支支吾吾地說：「那個……護照不在這裏，藏在附近的祕密基地裏……」

怎麼了……葵看得目瞪口呆，究竟發生什麼事？

「住臺北的人多少都見過吧。」

林馮把背在肩上的包包往地板一扔，似乎是要準備出遠門，然後與黃春雲互使了個眼色，對彼此奸笑。

莉子嚴肅地對站在一旁的林馮說：「你也請坐。」

「聽說你在臺北租過房子？」

黃春雲似乎沒料到葵和莉子會找上門來，一臉驚訝地說着中文，然後快步上前從莉子手中搶過手機，又是一連串滔滔不絕。

莉子不爲所動：「你日文說得真好，或者該說，剛纔那些中文說得真好。」

「你們立刻打包行李飛去石垣島，向竹富町公所自首，這是你們最好的選擇。」

這人身穿開襟襯衫與一條髒兮兮的長褲，臉形瘦長，留着落腮鬍，年紀應該三十好幾。

氣氛緊張，葵心跳加速。

「你怎麼這麼肯定？沒人保證他們不會逃走啊。」葵低頭看着莉子拿在手上的手機：「還有那手機，叫他們解鎖不就好了？」

倉庫裏果然一片雜亂，堆滿灰塵的實驗器材，滿地紙張、電腦儀器，還有個放大版的漏斗，透明壓克力質地，明顯可見細管中塞了白色過濾層，這也跟影像一模一樣。

「是中正紀念堂沒錯？」

「什麼時候住過臺北呢？」

葵心驚膽跳，莉子爲什麼要這樣大膽挑釁呢？

黃春雲的口氣一聽就知道在瞎掰：「或許是吧。」

白士聽了無言以對，畏畏縮縮地回答：「是……您說得沒錯……」

「我爲人謹慎啊。突然出現來路不明的兩個女生……有何貴幹？我很忙的。」

總算與黃春雲見到面，來到爸爸親口描述的現場……

莉子靜靜地問黃春雲：「你一直住在這村裏？」

黃春雲聽了愣得不發一語，交互看着莉子與葵。

「請，別客氣！」白士立刻交出手機：「要不要我給您解開密碼鎖呢？」

莉子大無畏地說：「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和嘉陽果議員會面的過程有影像紀錄，必定賴不掉。但你肯定會主張沒有在影片中提到要錢，也沒說要賣發明專利，更不記得有簽過合約。所以你不知道爲什麼有人匯鉅款到你的帳戶裏，這只是竹富町議會自作主張。被害人沒有證據也束手無策，一切如你所料。」

突然傳來手機鈴聲，是黃春雲的手機。黃春雲皺起眉頭接通，用中文對話。

葵啞口無言，只能從旁看着莉子。

「怎樣？怎麼了？」

最後他用流暢的日文嘀咕起來：「怎麼，原來是嘉陽果議員的朋友啊？」

莉子突然出手制止葵，葵只能先閉嘴。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不過既然你們清楚自己束手無策，不如早點打道回府如何？雖然整件事情跟我無關，不過我先提醒你們，錢出去了就回不來囉。」

雖然沒有人翻譯，但想也知道這人說了些什麼。不外乎是：「別亂碰！」「你們來做什麼？」「你們是誰？」之類的。

莉子依然快步前進，拿起手機按下通話鍵，手機竟然響起可通話的嘟嘟聲。

「也沒什麼，因爲你只知道現在的中正紀念堂，想必不是臺灣人而是日本人。當然是二〇〇九年之後纔來臺灣的對吧？」

莉子拿起白士的駕照看了看：「兩年前換的照，當時你在哪高就呢？」

莉子歪頭問道：「怪了，我有看過實驗影像，你不是對嘉陽果議員說日文的嗎？現在要裝聽不懂未免太不自然了吧。」

駕照上的照片確實是這兩人沒錯，兩個都是日本人，自稱黃春雲的人名叫白士雞歐，林馮的真名則是今鹿照二治，兩人的戶籍都是鹿兒島縣阿久根市。

「你有親眼見過？」

黃春雲聽了只是皺眉，又說了一連串中文，並攤開雙手作勢自己不懂日文。

他指向倉庫角落一張四人座的方桌，莉子也隨即走了過去。

「真的啊？」黃春雲繼續裝傻：「有這回事？」

黃春雲不知所措，但還是乖乖掏出皮包，抽出駕照，一旁的林馮也照辦。

莉子不以爲然地說：「黃春雲先生，你就是劃時代海水淡化過濾層的發明人對吧？」

莉子拿走兩張駕照起身說：「這就先放我這裏，手機也給我。到了石垣島再還給你們。」

「少囉嗦！」黃春雲氣得拍桌：「你到底想說啥？以爲我真的會陪你鬼扯嗎？！」

「不用了。你們快點開始打包行李，千萬別打算要溜啊。」莉子說了又看着葵：「我們走吧。」

黃春雲開始狡辯：「那又怎樣？現在名字又改回來了，我只是配合事實而已。臺灣人不都知道蔣介石像就放在中正紀念堂裏面？聊天的時候哪會考慮暫時改名的事情？」

莉子狠狠地瞪着兩人，兩人怕得低頭不語。

葵聽不懂他輕聲細語地說些什麼，但是語氣相當畢恭畢敬，貼在一旁偷聽的林馮也是一臉緊張，兩人似乎非常害怕電話那頭的人。

「你不是這樣說的嗎？那就是囉。」

葵發現情況極爲不利，二對二，而且對方都是男的，不可能會因爲莉子面面俱到的指控就叫心轉意。

三人沉默了數秒。

葵看見兩人放在桌上的駕照，大喫一驚。

黃春雲嚇得細聲回答：「請、請問是什麼？」

黃春雲突然提高警覺，怒瞪着莉子。

「不必，搭其他班機也不必擔心。那兩個人一定會乖乖前往石垣島。」

「那個，開車的人不是我們……」

「我沒有義務回答。」

霎時，黃春雲臉色大變。

葵感覺心頭七上八下，呼吸困難，只是膽顫心驚地跟着莉子走過去，一起坐在桌邊。

「啊……好。」葵連忙跟着莉子離開。

「麻煩別再扯了好嗎？換照日期二〇〇九年二月十八日是星期三，日期右邊的五位數一四三二七代表是換照中心的十四號攝影機，辦理順位第三百二十七號，也就是說你根本沒有從早忙到晚，而是混到下午才懶洋洋地去辦手續，一看就知道你根本沒工作。」

「這個好笑！」黃春雲笑得不能自己：「我們怎麼可能會乖乖聽你的……」

「這就怪了，三、四年前代表是二〇〇七到二〇〇八年（注：本書於二〇一一年在日本初版發行），中正紀念堂剛好就只在這兩年之間更名爲臺灣民主紀念館，我想沒有一個臺灣人不知道這件事吧。」

林馮像只聽話的小狗，乖乖坐在黃春雲身邊。

回頭一看，有個光頭大鬍子的壯漢正走過來，只看了葵一眼，就興趣缺缺地轉頭走向黃春雲。

莉子正一針又一針地刺痛詐欺犯，逼對方露出真面目，這策略確實開始展現效果，但離真相還很遠。黃春雲不可能主動說出關鍵，我們只窺見謎團的一角就深入敵營，眼前又孤立無援，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平安離開。

「什麼？」

這男人也在影像中出現過，是黃春雲的搭檔，負責開船的林馮，一身黑衣襯托出兩隻粗壯的胳膊。

黃春雲似乎也顯得一派輕鬆，傲慢地說：「兩位小姐有膽子過來找我們大放厥詞，想必也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葵氣得失心瘋，對黃春雲大喊：「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明明就是……」

黃春雲和林馮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簡直就像被老師罵的學生。

「你說蔣介石像在中正紀念堂裏面？」

莉子突然往桌上一拍，嚇得兩個大男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我不就這麼說的嗎？」

黃春雲坐在兩人對面，大剌剌地說：「你們說的匯款是什麼意思？我一點印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