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部

已經過了夜裏十點。凜田莉子跟着小笠原悠鬥，從飯田橋車站經過早稻田街，走進了錯綜複雜的住宅區。一走進這裏，車站附近飲食店的喧鬧聲便消失，周圍沉浸在一片寂靜中。走上這段坡道，就可以看見株式會社角川書店的總部大樓。兩座大樓面對面隔着一條馬路。

莉子知道角川書店的所在地，但是從沒有進去過，更不會知道編輯部在哪裏了。小笠原向左手邊的大樓引路，莉子跟了上去。

坡道盡頭停車場入口的鐵柵門被關上了，門廳裏一片漆黑。但是樓上有一層辦公室亮着燈的，數數差不多是七樓。那應該就是【週刊角川】的編輯部。

樓廳入口的玄關大門似乎被鎖上了，於是小笠原在正門一側的旁門上插進他的ID卡，順利開鎖後，沉重的鐵門打開了。

莉子走進去後，小笠原說道，

「編輯部是這個大樓的」

「七樓吧？」莉子說。

小笠原睜大他的眼睛，「你以前來過？」

「沒啊，是第一次來。」

莉子環顧漆黑的樓廳，不久眼睛便適應了黑暗，隱隱可以看到裏面的裝潢。

「誒，裝潢真好。介於現代簡潔和裝飾風藝術之間的感覺。」

「只可惜有keroro小隊的角色招牌，形象的落差不是一點半點啊。」

「要是把tamama和giroro的位置換一換，感覺顏色上會和室內更搭。」

「我和總務處說說吧。」

小笠原朝服務檯旁邊的電梯間走去，「來吧，請走這邊。」

莉子順從地走了過去。電梯門打開，他們走進去後，小笠原按下了七樓的按鈕。

在上升的轎廂裏，四壁貼滿了介紹新刊的海報，動畫的角色像很顯眼，不禁讓人錯以爲是在秋葉原電器店大樓的電梯裏。

「【週刊角川】的呢？不貼嗎？」莉子問了。

小笠原指了指腳邊最低位置的一張海報，那是一張極端不顯眼的兩色印刷海報，快被四周的繽紛插畫埋沒了。雜誌LOGO被旁邊的海報蓋住了一半，但還是勉強能看出來。週刊角川。

讓人不由得心生同情。

白紙上印着機打的漢字，不是簡體，而是繁體字。紙上只有正面印着字，反面是一片空白。

恐嚇信。對了，物證不僅僅只有這些紙幣。

小笠原開始介紹，「鑑定家凜田莉子小姐，是萬能鑑定士Q的店主。」

「特意光臨我們編輯部，有什麼事麼？」宮牧又問。

宮牧笑着似乎是在表示友好，但莉子卻被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喫人般視線嚇到了。

莉子順着宮牧的背影看去。一羣中年男子們正圍在熱帶魚水槽前面的高級辦公桌周圍，不停地討論着什麼。

「喂，」小笠原對宮牧耳語起來。不過莉子還是聽到了，

狄野纏起手臂說道，

「如果是爲了利益而製作僞幣，就沒有理由特意向媒體送去僞幣了。就像恐嚇信上所寫的那樣，解釋成想要摧毀日本經濟應該更加合理。」

「我們讓中國文學的翻譯家來翻譯過了，內容和電視新聞的一樣，似乎不能簡單地認爲這是中國人的犯罪。」狄野解釋說。

這次再試着橫向傾斜。紙幣的左右兩端出現了粉色的花紋水印，兩張都有。

「我能不能看看那個恐嚇信呢？」莉子向狄野問道。

「是的。左下方的全息像只要一改變角度，會出現10000的數字、以日本銀行的日字爲造型的LOG以及櫻花圖案。這兩張都出現了呢。全息像右下方有潛紋，只要縱向傾斜，正面應該會出現10000，反面應該有NIPPON的字樣」

「走吧。」小笠原先走一步說道。

「嚯，」宮牧站起來，

但是，這兩張萬元紙幣讓人感覺不到這樣的區別。色彩和手感都沒有區別，是真幣的感覺。莉子左右手各提起一張萬元紙幣，對上燈光。兩張都明顯浮現出了福沢諭吉的水印頭像。水印並不是只有一處，福沢諭吉左肩上有三根縱向線條穿過，但是這兩張也都有。

相比文章，鑑定家莉子對這封恐嚇信本身產生了興趣。到底是用了什麼文字編輯軟件，又是用什麼打印機打出來的呢？雖然這不是一眼可以看出來的東西，但花點時間的話還是能解析出來的。不過，科搜研應該早已開始對此展開調查了吧。

狄野用無所謂的表情點了點頭。於是宮牧招手示意他們過去。

「就是這個，和剛纔電視上報道的東西完全一樣。」

能將真幣完美複製，掌握其中關鍵的人物。當時我都碰到他了，卻連叫住他都沒有做到。雖說是不知情，但當時要是能夠攔住他的話。

小笠原一邊沿着排列在牆邊的櫃子走一邊說道，「我的桌子在這邊，估計暫時還不會被波及到。」

「宮牧。現在編輯長的心情怎麼樣？我要是說帶來了我認識的鑑定家，想讓她看看那個僞幣的話，他會不會答應？」

「電車的班次亂了，東西線上一站就花了半個小時。」

「啊好的。」

「反過來說，中國人的犯罪團伙也可能是爲了誤導人們，故意用翻譯軟件寫下這種不自然文章的。又或者說，他們爲了避免被人通過方言推敲出出身地區，特意把恐嚇文章寫得如此生硬的。」

莉子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小聲說道。到這個地步，結論就只有一個。兩張都是真幣。也就是說，只有號碼一致的錯誤紙幣同時存在着兩枚這一種解釋了。

「你的眼神太嚇人了，比平時多保持出一點距離就好。」

「奇怪的傢伙吧?但他其實並不壞。別看是那個樣子，他可是從應慶大學畢業的。」

不知爲何，工作間的一角豎起了隔間。從隔板縫隙看去，裏面滿是動畫的招牌和海報，綾波麗的等身大招牌倒在了地上。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銷量好的受優待這點，在哪個公司都一樣。」

「犯罪團伙應該已經印出相當數量的紙幣了，不然，既不可能收回成本也談不上利益，很可能已經有很多假幣在流通了。」

莉子只好點頭作揖。這裏不是普通的公司，莉子不清楚該怎麼對他們打招呼。

號碼都是DC517429U，而且正如NHK所報道的那樣，兩張紙幣上都沒有改寫的痕跡。這無疑就是有着相同號碼的兩張相同紙幣。

宮牧向人羣中一個頭發花白而且長相嚴肅的細瘦男子搭話了。那個人應該就是編輯長狄野。宮牧正手指着這邊，對狄野說着什麼。狄野向這邊看過來，莉子便緊張地施了一禮。

莉子用手指摩挲起紙幣的右下方。有磨砂的觸感。這裏是爲了讓眼睛不方便的人能夠識別面額，用凹版印刷印出來的標示。兩張紙幣果然還是都有。萬元紙幣上數字的顏色很飽滿，手指一摸，兩張的觸感也如出一轍。

如果說還有其它鑑定方法的話

「那個護欄，本來說要今天還回去的。」

小笠原聽後苦笑着說，

狄野身邊的一箇中年男子打開了放在桌上的鋁箱。那並不是專用的箱子，所以兩張紙幣沒有被固定，只是被疊放在箱子裏。

又有人開始摸索着想要掏出錢包確認了。沒人不會擔心自己的儲蓄和財產，這種情緒在沉默中四處彌散着。

「入侵？」

「真是服了，幾天時間使徒的入侵就升級了，他們的領土在變大。」

對於鑑定來說，相比知識，鑑定時的第一印象是最有力的線索。真品散發着真品獨有的氣息。只要看出這點，剩下的就只是轉換視線，一個一個檢討細微疑點了。

「誒」

「在你之前看過這個的鑑定家說過，隨角度變化而出現的文字水印是不可能用複印製作出來的。」

宮牧追着小笠原的視線看去，這才察覺到莉子的存在。他把滴溜大眼睜得更大了，

「沒，」莉子嘀咕着小聲說道，

聞言，籠罩一行人的空氣變得沉重起來，他們一言不發，無一不是陰沉的表情。

一箇中年男子開口了，

也就是說犯人團伙既可能是中國人，也可能不是。沒有絲毫能夠排查的線索，現階段能說的恐怕也僅此而已了。

莉子將紙反過來，將筆尖傾斜着嘩嘩掃了起來。接着，她又從筆架上抽出另一支筆，和剛纔一樣地掃起了斜線。

「我能稍稍寫幾筆可以麼？」

莉子的視線移向筆架，她抽出一支筆，問狄野道，

「有什麼關係嘛，她的眼睛也很大哦？和lika醬一樣。」

小笠原說道。

「你稍微後退點。」

小笠原向那個男子搭話道。那個叫宮牧的男子抬起頭，

取過放在桌子上的放大鏡，莉子開始進一步觀察。真紙幣下方的花紋裏隱藏着微縮文字，複印的假幣應該沒有。但是，兩張紙幣上還是都出現了NIPPONGINKO字樣的微縮文字。也就是說，假幣也是通過製版做出這種效果的。

莉子跟上去了。有個女職員抱着一個文件小山，沿着狹小的通道走過來。莉子小心地避開了她。通道里滿是辦公器械的電線和局域網線纜，莉子不得不時刻注意腳下的每一步。

「話說，白天有打給你的電話。新宿區役所的、嗯、叫什麼來着？資源清掃對策室？一個叫抗田的人。」

小笠原看着那邊撓了撓頭，

莉子看了看那個熱帶魚水槽。水槽裏面鑲嵌着紫光燈。她將兩張紙幣放回鋁箱，關上蓋子後拿到水槽跟前。接着，爲了讓紫光燈的光線只照到暗箱裏的紙幣，莉子微微打開箱蓋。

「是真幣。兩張都是。很抱歉，我不知道哪張是真哪張是假。對不起。」

狄野問道，「凜田小姐，你怎麼認爲？」

「抗田？啊啊，」小笠原一臉糟糕的表情看向莉子，

莉子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直起了身。

這時，他旁邊的男子便嘀咕着說，

「這段文章不符合漢語的習慣，據說就好像是用翻譯軟件直接翻譯過來的句子一樣。所以可能是中國人以外民族的人做出來的。當然，日本人也包含在內。」

他在其中一個櫃子旁的辦公桌邊停下了腳步。鄰桌坐着一個用手撐臉看着電腦畫面的男子。他和小笠原一樣精瘦，雖然臉頰和鼻下生着鬍鬚，但滴溜靈活的眼睛看起來很大。

莉子慎重地取出來那兩張萬元紙幣，正面朝上在桌上排開。紙幣制作的精良程度相當驚人，莉子不禁嚥了一下口水。

「凜田小姐和你不同，你真把自己當lika的男友蓮了嗎？」

「那麼，」狄野說道，「這就看看嗎？凜田小姐。」

莉子朝暗箱內部窺去，兩張紙幣在紫外線的照射下，都出現了日本銀行總裁的印章和部分底紋的熒光。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錯幣既不是能如此頻繁出現的東西，也沒有聽說以前出現過號碼一致的錯幣。從送到各個報道社的紙幣數量考慮，很難認爲這是利用偶然產物的惡作劇。

「若說線索的話，還是有一個的。但非常細微，而且僅僅是我的揣測。」

「嗯，」狄野點點頭，「我們和錢幣專家都已經看過了，專家也說沒法鑑定哪張是真幣。」

「還以爲是什麼模特呢。我是宮牧拓海，請多指教。」

「爲什麼啊？」

「怎麼了？」小笠原問道。

還有就是這個紙張。莉子總感覺恐嚇信的紙張摸起來和其它的紙有所不同。相反，這個紙張摸起來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但是兩張又同時出現了文字。

「完全看不出哪裏有不同。我的這張紙幣，也有可能不是真的是吧？」

「居然連特殊熒光染料也複製出來了啊」

「你當我是狄野肚子裏的蛔蟲啊？好吧，我去問問。」

「哦哦！蓮君、聽起來不錯，你知道的啊，二〇〇一年發售的那款人氣爆棚的lika醬人偶。她的名字又叫孕婦lika，因爲肚子鼓得有這麼大」

宮牧慌忙從口袋裏取出錢包，抽出一張萬元紙幣。他將他的紙幣放進鋁箱和那兩張排在一起，睜大了眼睛。

電梯門打開，兩人在鋪着灰色絨毯的走廊裏走了一會兒，打開一扇玻璃門，裏面是一間正如之前想象那樣的寬敞空間。編輯部裏一片雜然，辦公桌連片排列着，坐在桌子後面的編輯和記者們都在忙不迭地敲擊着鍵盤。這個辦公間本身很大，但似乎分屬幾個不同的部門。各個部門之間的往來也很頻繁。打印機和傳真機正一刻也不停息地運作着，四處都有電話鈴聲響起。

沒等宮牧開口，小笠原便搶先回答，「她叫凜田莉子。」

「爲什麼？」莉子問。

所以，財務省和警視廳的公安部會懷疑工藝官也是情有可原。如果要再現紙幣所有的製造工程，繪製現行一萬元紙幣原版的藤堂應該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宮牧。」

宮牧這麼說着，再次朝莉子露一下笑臉後朝辦公室更裏面走了過去。

「待遇真糟。」 莉子小聲說。

當她總算來到狄野跟前的時候，先到的小笠原其它所有人都在注視着她。

「等等，」狄野說道，

「她就是鑑定家？真年輕啊。」狄野問宮牧。

「能碰嗎？」莉子問道。

「這人是誰？」

「哦，小笠原，來得很晚嘛。」

「嗯，請吧。如果有必要的話。」

「你好」莉子畏縮地對他低了低頭。

「可以啊，」狄野拉開抽屜，取出了一張紙片。

「現在公司的狀況就和剛纔電梯裏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