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車

隔週一，十二月二十七日，是史蒂芬妮出版社準備封關過年的日子。

莉子上週末對公司說，打算先放假回個老家，但因爲項鍊失竊案，這藉口就行不通了。但莉子心想，這或許是因禍得福，因爲今天原本不會進公司的城崎，突然推翻了行程表，照常在早上九點進入社長室。

照常來說，莉子應該要待在與編輯部同一樓的祕書室，但今天早上按照城崎的吩咐，正站在地下停車場的電梯門旁，等待城崎下樓來。

爲什麼要在這裏等？理由很明顯，因爲遙菜在祕書室。肯定是不希望遙菜得知第一祕書的人事異動時，莉子人還在祕書室裏。

地下停車場正停着社長專用的加長型禮車，這麼長的車身要是不小心闖入都內的老鎮，立刻會卡死在小巷裏。禮車引擎正在怠速，而城崎的年輕專用司機就坐在駕駛座上。

有名警衛手拿夾紙板，四處檢查公務車的車況，除此之外別無他人。在鋼筋水泥的陰暗空間中，只有禮車的引擎聲低鳴。雖然停車場算是室內，但還是冷得排氣管直冒白煙。

手機響了。莉子拿出手機，背向禮車接聽：「是，我是凜田。」

手機傳出國稅局查察部風峯的聲音：「早安。聽說城崎改變行程來公司了？」

「是的。」莉子小聲說：「目前好像在社長室。」

一陣雜訊般的嘆息聲之後，風峯又說：「凜田老師，真的沒料到要請您協助我們這麼久的時間，感激不盡。但我想今天就是重頭戲了。公司行號的年度結算期限是明年三月底，但城崎個人的報稅期限是……」

「今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前。而且既然今天公司就要封關，明天開始也不可能有動作。」

「有跡象了嗎？」

「目前還不清楚，但總編輯排定一大早要外出，而且命令我同行。」

「只有您一人？園部遙菜呢？」

「我想……她不會來的，因爲現在第一祕書是我了……」

「原來如此……那……很可能要來到逼近核心的時候了。只要發現些什麼，請立刻連絡。」

莉子突然感到一陣鬱悶湧上心頭，隔了一會兒纔回話：「是，我知道了。」

風峯似乎相當敏感，立刻問道：「怎麼了嗎？」

「沒有，沒什麼事。」

「凜田老師，我在警視廳的朋友常說，臥底久了會對監視對象動情，莫非……」

但這沉默並不令人尷尬，因爲答案很明顯。安娜·溫特並沒有逃稅，懷茲·伯格也不是國稅局委託的臥底。

坐在莉子身邊的城崎嘟噥了一聲：「挺佩服的。」

「我並不是懷茲·伯格，您也不是安娜·溫特。」

城崎又說：「第一祕書，就是不能哭。」

如果拼命懇求，城崎確實有可能答應，不對，或許也沒那麼困難，只要我自動退出，遙菜應該就能迴歸第一祕書寶座。遙菜的心願立刻就能實現，也能夠去巴黎了。

看來遙菜內心千頭萬緒，臉上反而毫無表情，只是用顫抖的聲音細細問道：「要出門啊？」

不會忘記目標……真難想像自己會這麼說，我的意志力能夠堅持到底嗎？

遙菜看着別處，從旁看來，她眼裏的淚珠是一清二楚。淚水隨即突破錶面張力的極限，撲簌簌往下滑。

「莉子！」是遙菜的聲音。

男人並沒有開後車門，反而直接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上車，接着回頭透過玻璃隔板對後座親切地揮手。

司機依然開着門，顯得不知所措，想必是莉子還沒上車，所以不能關門吧。

「如果是真實體驗，那麼主角跟的老闆應該是名聞遐邇的安娜·溫特總編輯。小說的情節跟電影不同，主角與總編輯隨時針鋒相對，但我想沒有一個助理會對安娜·溫特那麼粗暴吧？」

城崎不可能沒注意到遙菜，至少聽見了腳步聲與喊聲，但她卻對原本的第一祕書視而不見，連看都不看一眼。

莉子沒有多說。

「沒錯，我們哪裏不同？」

「拜託你了！」遙菜整個人湊了上來請求：「我總是跟總編輯一起出門，不管去到哪裏都形影不離！我不想被拋下來！拜託你說服總編輯，讓我也上車吧！」

「不用說了。」遙菜每眨一次眼就落下豆大淚珠，但還是微笑說：「你真的很了不起啊……比我聰明得多，也漂亮得多……可是，可是啊！巴黎……訂製服裝秀……我也真的很想去啊……」

我不想讓她變成逃稅共犯。

「我還以爲你會感情用事，跑來哭求我讓遙菜當回第一祕書呢。看來你不是那麼軟弱的人。」

「不是？什麼不是？」遙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如果你真的爲我想……那就拜託總編輯，讓我一起去吧。現在就說，馬上就說！」

禮車開動，爬上車道，車身傾斜一會兒就出了大樓。

只見遙菜默默閉上雙眼，輕輕嘆了口氣，彷彿在失落中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但我不能這麼做，我現在不能辭去第一祕書的頭銜，今天城崎爲什麼要出門，大概可以猜到個七八成，所以才更不能讓遙菜去。

「請別擔心，我不會忘記自己的目標。」

電梯響起了抵達鈴聲，接着打開門來，出現城崎的身影。長大衣配長靴的外出裝扮，行李卻只有一個手提包，看來沒有要出遠門的樣子。

莉子從旁望着城崎，城崎則望向前方，臉上毫無表情。

莉子默默點頭，別無他法。

「是。」

「我會再連絡，再見。」莉子掛斷電話，將手機收回手提包中。

此時，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莉子低頭行禮，城崎什麼也沒說就走向禮車，司機連忙從駕駛座跑下來，繞了半圈打開後車門，讓城崎坐上車。

遙菜依然佇立不動，似乎要目送禮車離開。莉子不知道她是何表情，因爲害怕與她四目相接。

接着轉身走向禮車，坐上後座，司機立即關門。

「高柳匠先生。」城崎說：「他是我的老朋友，做珠寶商的。也是鑑定黃金的第一把交椅。」

「現在只是要去附近而已……」

「沒錯。」城崎交叉雙臂，往後靠在座位上：「你和遙菜不同，我應該可以把第一祕書真正的任務交付給你。公司的祕密可以分幾個階段，第一是隻有編輯部能知道的事，第二是隻有董事能知道的事，最後是隻有公司老闆知道的事。無論到哪家公司工作都有保密義務，你能發誓保密嗎？」

遙菜慌慌張張，直接跳過最後幾階，直往這裏跑來，她看見了莉子，以及身後的城崎。

「如果依你現在的身分會有這種感想，那對我來說真值得開心。希望你繼續維持現在的禮節與規矩，只建議我必要的事情。祕書支援不力是無能的證明，明白嗎？」

「明白了……凜田老師，祝好運。」

莉子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看着遙菜說：「遙菜小姐，我……」

本能與理性猛烈碰撞，莉子支吾地告訴遙菜：「遙菜小姐……不是……不是那樣……」

「你……就你一個，跟總編輯一起？」

「莉子，恭喜你。」遙菜邊哭邊說：「這麼短的時間……你就出頭了。」

城崎也微笑點頭致意。

遙菜氣喘吁吁地站在莉子眼前。

「是呀……」莉子回答。

莉子不知道這句話是否傷了遙菜。

「明白，我會謹記在心。不過……」

「佩服什麼？」莉子憂鬱地問。

但莉子似乎還沒有要上車的意思，但也不是真的想留在這裏。

好漫長的一段日子，但結束的時刻就要來臨。

細雪紛飛的人行道上站了個男人，就像在等計程車一樣。男人笑眯眯地走了過來，看來五十幾歲，禿額頭，戴着眼鏡，大衣底下是樸素的西裝、襯衫、領帶。男人提了個皮製公事包，看來像個認真的上班族。

如果我可以哭，早就哭了。但莉子心想，現在不能失去城崎的信任，所以不能哭，如此而已。

沉默牛晌之後，城崎輕聲說道：「莉子，你聽過《穿着PRADA的惡魔》嗎？不是電影，而是小說原作。作者懷茲·伯格是《VOGUE》是雜誌助理，根據親身經驗寫成了這本小說。」

莉子不知所措。

「您說黃金？」

「很好，那我就讓你分享祕密吧。」

最後遙菜睜開眼，一雙眼睛哭得紅又腫，直盯着莉子看，輕聲說了：「莉子，路上小心喔。」

車子在汐留北路口右轉，上了條雙向單線道，可以看見Recruit東新橋大樓與日本電視臺大樓，最後停在路邊上。

「不行啦。」莉子對遙菜說：「總要有個祕書留在公司裏呀。」

「這是哪位？」莉子問。

禮車突然減速。

「遙菜小姐……」

見到遙菜就覺得尷尬，但她既然來了，也不能不見。

「怎麼？」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她是這樣吩咐的。」

莉子獲准一同前往總編輯的聖地，努力表現得充滿期待，兩眼發亮。

遙菜默默看着莉子一陣子。

最後遙菜笑出聲來，別過頭去：「是啊。我在上面聽到了，莉子已經是第一祕書啦。」

但她心中的想法正好相反，越靠近核心越應該冷靜。可恨的逃稅機制，藏匿財產的去向，相關的人物，一切都即將曝光。

莉子心中充滿旁徨與困惑，有股衝動想要全盤托出。

「我有看過，但我認爲那並不是作者的親身經驗。」

遙菜的表情突然愣住，因爲城崎不發一語，直接坐入禮車。

車外沒有豔陽，一片陰暗。東京都中心正飄着細雪，積不了層，沉悶的灰色街景從車窗外流逝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