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期限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轎車才抵達目的地。途中好像上過首都高速公路，目前所在地應該是東京都心某處大廈區吧？瘦小男從外面開了車門，立刻灌進一股暖風。

下車一看，車就停在大廈的後方。大廈的員工出入口有警衛駐守，但看着他們卻一語不發。

瘦小男與光頭男像保鏢一樣緊靠在莉子身邊，硬把她帶往員工出入口。連要觀察周圍都有困難，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抬頭一看，大廈頂上已經是一片夜空，可以勉強看見頂樓的紅色警示燈。附近共有四棟相似的大樓比鄰，莉子進去的是其中一棟。

她被帶去搭電梯，但不是一般電梯，好像是員工專用。光頭男按下樓層鈕鍵時，還刻意擋住莉子的視線，讓她不知道要去幾樓。

電梯爬升沒多久，門就開了。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像飯店一樣有成排的房門。一行人走了一段，瘦小男就敲敲某扇門。

「請進。」聽到房裏有個男人回應，瘦小男纔開門。

莉子被催促着進房，瘦小男與光頭男則留在走廊上。

她一個人心驚膽跳地進房，立刻看到脫鞋處。原來是和室。

脫鞋上了榻榻米，眼前是個重現草菴風茶室的空間，純日式裝潢，有個男人正跪坐在牀間〔注：和室中掛卷軸，放香爐、茶具的空間）的卷軸前方。

這個男人體格纖瘦，身穿名牌西裝，三七分的棕色西裝頭。剽悍的五官看來像個運動員，眼神銳利，雙脣緊閉，可以感覺出個性相當頑固。年紀應該跟西園寺差不多，約四、五十歲。

莉子心想，這個人她認識。其實從剛纔司機給的名片，大概就猜到會見到誰了。

男人指着他對面的坐墊，一臉嚴肅，以低沉的嗓音說：「請坐。」

莉子照他所說，跪坐在坐墊上。

男人清清喉嚨問道：「小姐知道我是誰嗎？」

「是的，柿內悠馬社長。我經常在電視上見到您。您就是zoa集團控股公司的董事長，而且……」

柿內伸手作勢要莉子住口：「先別管我，問題在你身上。西園寺一試聽完就把你帶回家，肯定是很喜歡你吧？」

「……您監視西園寺先生的家？」

「這個呢，姑且說我經常注意他的行動好了。」柿內看着莉子：「原來如此，確實是張紅的臉蛋。西園寺對你說了多少？」

「你的工作是什麼？作家之類的嗎？」

柿內一臉狐疑，想必是沒看過會問這種怪問題的新人歌手。

莉子拿出手機。前往西園寺家的時候，她把電源給關了，一直都沒打開。

「這怎麼行？我不是爲了這個才……」

「沒什麼，到虎之門鑑定茶碗而已。」

「您要我去說服西園寺先生？我不覺得他會聽。」

「了不起。」柿內微笑道：「當初我買它的時候，鑑定士給的意見跟你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凜田小姐真的是個鑑定士了。我爲自己的無禮道歉。」

後來，她拒絕豪華轎車的接送，自己搭中央線轉總武線回到飯田橋。她感覺自己被捲進西園寺與柿內之間的鬥爭。雖然插手前早做好惹上麻煩的心理準備，但就是看不到終點。要如何接近西園寺的真面目呢？

「這是琉球漆器對吧？」莉子說：「十七世紀初的作品。當時首裏王府有個非常高水準的漆器廠，叫做『貝折奉行所』。這肯定是貝折生產的作品。」

「那就拜託你羅！」小笠原突然壓低聲音：「我有個人要請你見見。」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現在來編輯部一趟？」

「……我會努力看看。」除此之外，莉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莉子走在晚上七點過後的神田川沿岸，四周還留着些許白天的喧囂。

真是開門見山的挖角啊。但柿內完全搞錯了，我不是什麼新人歌手。

「那是要當舞者？」

柿內靜靜地注視着莉子，然後轉身拿起牀間上的一個茶碗，遞到莉子眼前：「你知道這個東西的價値嗎？」

「不會……對了，你說的急事是……？」

「不，他會聽的。」柿內沉穩地說：「你的眼光可以看穿真僞，西園寺應該也發現了這點。如果忠告確實有價値，他應該會聽。因爲他也是拼了命想脫離困境啊。」

「說不定是仿造的禮品？」

莉子靜靜地說：「柿內先生，您之所以隱藏所在地，是怕我之後會報警說被綁架吧？只要沒有證據，就不能立案。我這麼說有些不客氣，但您的做法，跟西園寺先生似乎沒什麼差別。」

莉子問道：「如果我點頭，就可以當場跟zoa簽約？」

「……不是。」柿內顯得很困惑。「西園寺提的是這種約？」

「就算您執意隱瞞至此，我也知道這裏是虎之門Ageha大樓的三樓。」

「搭電梯的時間很短，所以樓層肯定不高。而您剛纔說『哪層樓』的時候用到了濁音低樓層中會用到濁音的只有三樓（注：根據日文的連濁規則，三樓與四樓必須改唸濁音，但日本商業建築通常沒有四樓）。您應該是下意識說溜嘴的。」

有急事，回來之後請來電。　　小笠原悠鬥。

柿內顯得大爲震驚：「他們沒照我的話做？！」

莉子回到綜合大樓一樓，沒有開燈的「萬能鑑定士口」鋪子前。

「那您爲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隨時準備搶新人呢？」

「你去西園寺家，是想把他一文不名的事實公諸於世？」

莉子將茶碗放在榻榻米上：「哪裏……」

正要打開上鎖的自動門，發現門上夾了張便條紙。

打開電源，撥打小笠原的手機號碼。才嘟了一聲，小笠原立刻接起電話：「喂？」

柿內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深深嘆了口氣，說道：「你要去哪裏？儘管說吧。很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但今天所有事情，希望你守口如瓶。」

「……我想也是。」柿內一臉失望。「在你眼中，我跟他不過是一丘之貉。剛纔還硬把你拉來簽約呢！我不怪你，不過……」

「我看四棟大樓外表都差不多，你怎麼知道這裏是Ageha大樓？」

「凜田！」小笠原的聲音聽來打從心底開心。「太好了！你這麼晚回來，我好擔心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就算你知道這裏是哪棟大樓的哪層樓，也毫無幫助吧？」

「什麼多少？」

柿內依然帶着笑意：「你說話可真嗆。不過，你會這麼想也是難免。我跟他曾經是工作夥伴，當時迷上了他的音樂天賦，才簽下他。也是多虧了他，zoa這才能成爲上市企業。」

「我叫凜田莉子。另外，柿內先生，我並不想要當歌手。」

「我不逼你。但跟我簽約，對你更有好處。」

打開一看，上面寫着工整的幾行留言：

那是隻鮮紅色的茶碗。莉子接過茶碗，用手指輕輕撥彈碗口，又吹了一口氣。

「……您是要我跟zoa簽約嗎？」

「是喔，辛苦你了。」

「靠屋頂的紅色警示燈，那是航空警示燈。根據日本航空法第五十一條規定，大樓高度在六十公尺以上，就必須閃爍航空警示燈。虎之門四連大樓之中，有三棟是五十多公尺高只有Noda大樓是六十二公尺。從後門可以看到，左手邊大樓的頂樓航空警示燈在閃爍，以這裏是Ageha大樓。」

「啊，小笠原？我是凜田。」

「在沒有談好價碼之前，西園寺是不可能放走人才的。他提出的簽約金數字，想必讓你破眼鏡吧？我話說在前頭，西園寺現在跟破產沒兩樣。他有沒有吹噓說自己是什麼飯店？沒錯，他曾經是Grand Flyers大飯店的大股東，但飯店倒閉後，股票也成了廢紙。」

茶室一片沉寂，兩人都不發一語。

一臉嚴肅的柿內，突然開口大笑。

「西園寺口中的終極武器——出神系樂團『野心』即將發行首張單曲，他好像把一切都賭在這張單曲上，打算創造百萬暢銷金曲，還清債款。他跟債主們是這樣說的。」

「《週刊角川》的編輯部？嗯，沒問題呀。」

但柿內還是決定以生意爲優先。「西園寺說出來的價錢，你絕對拿不到手。我才能給你一樣的價錢，甚至更高。」

「我沒跟他簽約，但西園寺先生是這麼打算的。」

「正是如此。」

「又要把我塞進轎車，不見天日，然後丟包嗎？」

「但這就奇怪了。我知道西園寺爲此投注了不少心力，但聽過樣曲之後，旋律平凡無奇，野心樂團本身也毫無人氣。所以，我根本無法理解，他究竟想怎麼扭轉局勢？」柿內露出跪異的眼神：「我說啊，我想拜託你進出西園寺身邊，幫我刺探內幕，你說好不好？」

「不會的。如果材料是塑膠，或是塑膠混木粉的天然木質加工品，用手指彈起來的聲音會很硬，但這茶碗彈起來的聲音比較柔和。而且，碗底部分較厚，塗層較紮實，不容易剝落，假貨不會把漆塗得這麼實。而且，對着冰涼茶碗吹氣，表面會浮現木紋，證明是天然木料。」

「不過什麼？」

「如果您是指帶我來的兩個人，他們確實徹底掩飾了目的地。但無論如何努力避開大一入口，光在進門前看一眼，我就知道這裏是虎之門四連大樓。」

柿內不耐煩地猛抓頭：「真是的，他又來了！那傢伙就是沒尊嚴！抱歉，我們不可能籤個不會唱歌的人。請忘了我說過的話吧！那個，大名是……」

「我並沒有立場拜託你，」柿內注視着莉子：「但有件事我非說不可。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看重西園寺的才華。雖然他現在窮途潦倒，但他真的是個非凡的音樂人。他確實透過很多糟糕的管道籌錢，我希望他能放棄這些邪門歪道。如果你再見到他，能不能替我勸他改邪歸正？」

「Grand Flyers大飯店？就是西園寺先生辦過活動的那個……我不知道他曾經是股東呢。」

「一點都沒錯！」柿內笑得東倒西歪，簡直判若兩人：「你這個人真的是太有趣了！我好希望你能來我手下工作，有你這樣的祕書，不知道業務會輕鬆多少啊！」

「最後期限？」

「不是，我並不打算挖掘西園寺先生的隱私。但是，西園寺先生涉及詐欺，受害者層出不窮，我想知道事實真相。」

「那怎麼知道是三樓？」

「我開了一家自營的鑑定鋪子……」

欠了一屁股債的音樂製作人，把詐欺當飯喫，我能阻止他失控嗎？這份責任太重大了。但同時，我也瞭解到一件事：除非他洗心革面，否則飛鳥陽菜與她的父母將萬劫不復，就像其他數不清的信衆家庭一樣。

「這是彼此彼此。」柿內又嚴肅起來，恢復跪坐：「他自立門戶之後，就開始跟我賭氣，不是打造跟我這邊很像的新人，就是故意讓發片日撞期。在首爾那邊成立公司，應該也是爲了跟我打對臺。不過，他雖然是個優秀的音樂家，卻缺乏經營才華。他爲了排場揮金如土，又不肯改掉鋪張浪費的習慣，欠了一屁股債。而他也即將面臨最後期限了。」

「那他一定很有信心吧。」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跟週刊記者一同來採訪而已。我們打算探討西園寺先生在金錢方面的問題。」

「要籤我當對嘴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