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朋李追在莉子身后，来到第六层船舱的酒吧「克雷门斯」。

酒吧里的人纷纷望过来看是出了甚么事，只园警部和橘警部补依然在桌边与绢尾对峙，双方身后各有阵营，站了几个扫黑部与黑道。莉子还看到牛込警局的叶山，他本来应该跟着莉子，但莉子整天窝在船底，所以他正在这里偷懒吃吐司。

朋李对警方的人没甚么兴趣，他紧盯着叶山背影之后的一个男人。

这白发男子在墙边座位独自喝着酒，才发现朋李便大吃一惊。

神条……朋李倒抽一口气，这次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正当他要冲上前去，莉子却伸手拦住了他：「等等。」

「为甚么要拦我？如果被他逃掉……」

「不会逃的。而且他在这里，更让我相信事情没错。」

相信？冤竟是甚么事情？

莉子在酒吧全员的注目之下，大步走向吧台。

宝石鉴定士关根正在吧台边，一大早就喝起威士忌，莉子上前打招呼：「早安。」

「哦，是你啊。」关根红着脸回话：「下面情况怎样？石头打开没有？」

「没有……不过我想请教一件事情好吗？酒保在这里把绿宝石假装成哈密瓜汽水里的冰块，进行地下交易，您觉得为甚么要做这种伪装呢？」

「嗯？这很简单啊。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反而容易穿帮，所以故意藏在看得见的地方。」

「您说得对，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但如果这是引导我们误会的手段呢？如果对方故意让我们拆穿，好让我们认为无处可藏呢？」

「甚么？我不太懂你说的意思。」

莉子双眼炯炯有神，往吧台里面望去。

下一秒，她突然踏了椅子就翻到柜台里面。

「凛田老师！」只园诧异起身：「您这是做甚么？」

肩负看护责任的叶山最是慌张，连忙冲进柜台里大吼：「凛田老师，请马上出来！怎么能随便闯进去呢？」

液体倒光之后，瓶中竟有几颗大大的绿宝石正闪着光芒。

神条脸色铁青，颤抖地说：「为甚么？凛田……莉子是吧？为甚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这跟你没关系吧？你既不是拉提莎的员工，更不是笹宫母子的旧友，为甚么还要……」

橘问莉子：「那么那块花岗岩是？」

朋李心想，她成长了。脱去少女时代的青涩，往后将是一名成熟的女性，能够见证这变化的过程，是我莫大的福分。

「喔喔？」第一个脱口而出的是橘，接着只园也不禁感叹，最后所有人一片哗然。

关根皱起眉头：「可是这就怪了……我从文献上看过这种宝石走私的手法，从古到今，全世界所有走私商试着用橄榄油、茶花油、精炼油等各种液体调配出与宝石折射率相同的液体，但无论怎么调配，就是不可能调出和最高级绿宝石一样的一点五八三折射率。就算成功了，也会因为透光率不够，变成没用的混浊液体啊。」

「所以花岗岩只是幌子罗。故意大张旗鼓地运石头上船来吸引我们注意，酒保也没有从花岗岩里拿出绿宝石，而是一直都在手边。」

只园掏出手帕，拿起几颗绿宝石包在里面，交给橘并吩咐下去：「拿去给船长看，看他要马上停船还是折回那霸，无论如何都要在日本领海上多留些时候。清畑，联络总厅说东西找到了。峰冈，把船底所有科搜研的人都带上来。还有长沼，带着所有人把绢尾押下来，碍事的一起抓！」

「带走。」只园一说，两名便衣警官从两边抓住神条手臂，只见神条全身僵硬，就这么像尊假人一样被警官拖了出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朋李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就把工作做好，如果两位出了甚么事，就是你的责任啦。」只园说完，又转身离开酒窖。

「你为甚么说假章消失了呢？因为你亲手毁掉了吗？」

宝石鉴定士关根低吟：「原来如此……折射率啊。这液体并不是哈密瓜汽水，只是另外一种染成绿色的不同液体。液体折射率跟绿宝石相同，所以才看不见。」

莉子拔开瓶盖，瓶口往下一倾，将液体倒了出来。

朋李怒瞪着神条，害妈妈与所有拉提莎员工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终于要面对报应。

「不客气。」莉子客气回应，露出从未见过的成熟稳重笑容。

其中一个区块拉起了黄色封锁线，里面堆了几十个箱子，箱中全都是哈密瓜汽水瓶。

神条脸皮抽搐，默不作声，酒窖里气氛异常紧张。

莉子毫不在意地笑开来，一双大眼睛看着朋李，朋李也对莉子笑。

「是。当时酒保拿出来的确实是哈密瓜汽水，目的是让办案人员以为绿宝石就算放进绿色液体中也难掩行踪，只好伪装成冰块。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有完美隐藏在液体中的方法，为了误导侦办方向，才故意露出破绽。」

既然那家伙都去了，事情肯定不简单。朋李最后一个赶了进去。

「局长应该吩咐过你要看好凛田老师和笹宫朋李先生吧？」

从客人头上剪下来的头发，理发厅弃如敝屣，莉子却对头发的处理方式感兴趣，朋李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为了了解头发的成分与用途。她肯定从一开始就在分析对方夺取连锁美容院，究竟有甚么企图。

「谢谢你。」朋李由衷感激。

叶山诚惶诚恐地深深鞠躬，等脚步声远了才抬起头，苦着脸对莉子说：「回东京之后拜托再也别来找我了，扯上你准没好事。」

「公司章？你现在还提公司章？」神条露出僵硬的笑容：「假章从世界上消失之后，委托应该就取消了吧？你竟然还跑来这里插手……」

「如果有人发现了折射率相同，但无色透明的液体呢？只要调查这些哈密瓜汽水瓶里面的东西，应该会查出含硫的角质素吧。」

瓶中的绿色液体逐渐减少，应该不用几秒钟就会空空如也，但没想到……

可以听到里面有小石子互相碰撞的声音，只园把两个瓶子高高一抛，瓶子画出抛物线砸在地板上，一声巨响，地上满是玻璃碎片与一滩绿色液体，里面还有好几颗闪着光芒的绿宝石。

莉子叹了口气说：「保险箱的旋钮零件只有锁匠才有，当然可以硬是拆开旧保险箱拿到旋钮，但旋钮被破坏会启动自动重锁功能，拆的时候要多做尝试。拆下来的旋钮肯定已经伤痕累累，所以神条律师才会拿去重新镀铬，让它看来不像个二手货，而是全新品。」

绢尾表情僵硬，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倒是神条慌张地赶到吧台后面。

莉子解释：「三十年前拉提莎公司成立的时候，神条律师应该没有想得这么远，只是暗自复制了公司章，打算日后用来做某些诈欺行为吧？但几年前他与玺北会的利害关系一致，才会携手合作，弄了份伪造合约书，将拉提莎连锁店的经营权都转交给达美公司，这达美公司当然就是玺北会旗下的公司。」

莉子来到这区块之前，拉开封锁线，从箱里抽出一个玻璃瓶，瓶栓还没开过，里面当然只有哈密瓜汽水，看不到任何固体。

只园板起脸，伸出双手从箱子里拿出两瓶哈密瓜汽水，像沙铃一样甩晃起来。

「是……确实有这命令。」

「总、总之……当初委托你只是鉴定章图而已吧？你是怎样？又查旋钮零件，又查花岗岩，最后连绿宝石都不放过……未免也太没界线了吧！你究竟是擅长甚么的？」

只园一声令下，橘往四下看了看，从小桌上拿来一把开瓶器交给莉子。

「大久保镀金工厂的人说最晚务必要在二十二日送到横滨大栈桥，这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复杂的组装工程，所以赶在出航前送达就可以了。那块花岗岩当然可以通过海关检查，因为它真的就只是普通岩石。顶端的裂痕并不是顶盖，而是先刨起一块，将内部挖空，放入铅制容器和有模有样的机械零件，再整个密封起来。因为是黏着密封，所以就连一滴水也进不去。」

穿过厨房，后方是一座酒窖，广大空间里堆放着一箱又一箱的各式饮料瓶，就好像豪宅地底酒窖那样的气派。

但这狼狈的模样连只园看了都觉得不自然，只园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千圆钞扔在地板上说：「我买下来，这样行了吧？」

「原来是这样……」朋李盯着神条：「所以才要把拉提莎给……」

神条突然惊慌失措地高喊：「警察先生们在干甚么！她未经许可就动了船上的财物，这是窃盗！是毁损！快点阻止她！」

但莉子头也不回地冲进厨房去。

只园摸着下巴说：「这下我总算懂了，我们全都被骗啦。自以为掌握交易现场，把剩下的哈密瓜汽水瓶全都用封锁线围住，不让任何人靠近。但是玺北会的人早料到这一步，故意让目标脱离搜查范围，想查都没得查。只要一出日本领海，玺北会就是自由之身，这些汽水应该也是玺北会旗下厂商弄进来的吧。」

「是！」一群粗犷汉子异口同声答应，纷纷往酒窖外面跑。

「正是。」莉子点点头：「这道理就像耐热玻璃放进沙拉油里会消失不见，因为两者的折射率都是一点四七。虽然摇晃这瓶子会发出些许声响，但只要整箱搬运，玻璃瓶之间的碰撞声就能把宝石碰撞声掩盖过去。」

莉子点头：「如果搜查前提是绿宝石藏在船上某个地方，就可能重新调查汽水瓶。但如果让警方相信绿宝石在花岗岩里，这风险就小得多。」

酒窖里剩下的人不多，其中一个就是叶山，他紧张地答话：「啊，是！」

关根指着莉子说：「原来如此，所以你刚才说酒保把绿宝石伪装成哈密瓜汽水里的冰块，其实是要调虎离山，掩饰真正的手法啊。」

朋李一听晴天霹雳：「你说角质素？那……」

「开瓶器呢？」莉子问。

朋李大为吃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光景。

只园又低声对着愣在原地的神条说：「也是该找你算总帐的时候啦。这个折射率跟绿宝石一样的甚么液体是用大量毛发做的，警察要查起来可不会放过毛发的来源喔。」

神条吓得缩起脖子，躲在一群大块头后面。

「所以……那旋钮只是后来装上的？」

神条目瞪口呆，表情呆滞。

莉子明快回答：「笹宫女士要我找伪造的公司章在哪，我只是照委托办事而已。」

只园跟着正要离开，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凛田老师，外面还有不少坏家伙闲晃，请小心点。叶山？」

「没错，玺北会一直在想藏匿绿宝石的方法，又知道了有种折射率一点五八，而且透明无色的液体，那就是把头发溶解之后产生的角质素。他们打算往后定期利用邮轮走私出口，所以必须有条管道可以随时弄到含硫角质素溶液。」

叶山不禁咂舌，撞开柜台的活门开路，只园与橘紧跟着进入柜台后方追赶莉子，酒吧里所有人也都跟了上去。

结果宝石鉴定士关根一派轻松地说：「她呀，是万能鉴定士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