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寶藏

嘉陽果葵一直認爲自己是三人之中的大姐頭，念小學的時候，班導師就要她多照顧班上吊車尾的兩個人。葵自己的成績也不算頂好，不知道老師爲什麼說只有她可以指導這兩個人，硬是要她扛下來。

當時葵跟莉子、結愛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幫她們補習真是令人懷念的往事，只是沒想到三人到了二十三歲還會重新搭檔……

正午時分，劉瑞賢帶着三人來到善導寺站前的「警政署」。

走進去一看，感覺比日本警局更加洗練、時髦，臺灣員警的制服跟日本很像，有點像私人保全，也因此少了些壓迫感，比較親切。建築外觀老舊，內部裝潢時尚，有許多幾何圖案裝飾，設備非常現代，每張辦公桌都有最新電腦，而且照明全都是LED燈泡。

瑞賢在櫃檯談了一會兒，一行人就被帶到後面的會客室去。

葵坐在沙發上說：「警察好親切喔。」

「真的！」結愛也非常開心：「石垣的燒肉店都還要等更久咧～」

瑞賢聽了笑說：「臺灣人大多喜歡日本人，尤其看到觀光客更友善，不想被討厭啊。」

莉子已經冷靜不少，微笑着觀察內部狀況。

葵觀察着莉子的狀況，也知道自己總是注意着莉子。

因爲她覺得自己還是以前那個大姐，要領着莉子往前走，或許就是因爲莉子經常需要人照顧，纔會養成這樣的習慣？

不……葵覺得這也不太對，現在她的心情十分複雜。

在深究之前，她發現有個人影靠了過來，是個身材微胖、頭髮稀疏、長相親切的制服老警察，腋下夾着一卷紙。

「大家好。」制服老警察親切地說：「我是楊榮融警員，請多指教。」

他的日文有點旦首，但相當好懂，結愛目瞪口呆：「原來有人會說日文喔～」

楊警員微笑說：「叫我楊警員就好。我跟劉先生是老朋友，劉先生在工商議會當部長的時候，也經常找我跟日本人協商呢。」

劉瑞賢對楊警員說：「好久不見，幸好楊先生有當班。今天我是跟她們一起過來……」

「有有，櫃檯有跟我說過。是彰化縣鹿港南邊的漁村吧？管區屬於臺中的彰化警局，我從資料室找來了一份地圖，大概在這一帶吧。」

楊警員攤開地圖，上面印滿了沿海村落，比例尺相當大，連每間房子都畫得清清楚楚。

地圖上的中文標記看不太懂，但地形確定是昨天晚上去過的漁村，葵馬上就找到徒步起點：「有了！就這裏！」

什麼大姐？笑死人了。我現在完全被冷落，事情已經非常清楚，自己的議員爸爸正爲波照間島招來災禍，如此而已。

美玲笑說：「日本人把湯餃跟油煎餃都叫做『餃子』對吧？可是臺灣的湯餃叫做『水餃』，油煎餃叫做『煎餃』，我經常犯這樣的小錯呢。」

「這就難說了……我只有高中畢業，也經常被長官罵。」

「對不起……」葵輕聲說：「我有點不舒服，可以先回飯店休息嗎？」

莉子肯定就是這麼做……不對，她的人生就只有兩件事，毫不懷疑地吸收一切，並且處變不驚，所以她能真心哭、真心笑，並瞭解事實。主動接受，才能獲得智慧寶藏。

莉子問楊警員：「我們想知道之前是誰租了這間倉庫。」

「美玲小姐……」

「是這樣沒錯……臺灣也講究學歷，可是我沒念大學，報考喜來登真的很辛苦。你怎麼會問這個？」

葵也不知道爲什麼，不知道究竟想和她聊什麼，只是喃喃自語：「只是聽說美玲你從小就很聰明啦……」

敞開心胸接受一切……

我逃了。葵心想，出發前誇下海口說相信自己的爸爸，結果才一天就受到重挫，實在丟臉到極點。

葵不禁苦笑，因爲不過一個小時之前，自己才這麼問過莉子。

「沒錯。」葵的手指在地圖上比劃：「我記得這條路的轉角，馬上就走到港邊……我們有去過這條棧橋。」

沒想到桌上的地圖瞬間清晰許多，連小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眼睛也不再痠痛了。

瑞賢問：「要不要大坤開車途你？」

總是這麼開朗。葵明知道那是職業笑容，依然覺得放心不少，也跟着笑了開來：「應徵喜來登的工作，想必競爭很激烈吧。」

美玲微笑說：「我爺爺有幫上忙嗎？」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我爺爺曾經在工商議會工作，做人就是熱心。」

結愛顯得一頭熱：「不愧是莉子！葵，我們馬上去一趙！」

「彰化警局有資料，退租的時候對方有提交文件給房仲，連絡地址就在臺北市內，目前住在廣州街四九一號。」

「不用了，捷運站就在附近而已。」

瑞賢也不禁佩服：「剛纔美玲在電話裏也對你讚不絕口，說你的智慧與觀察力都超乎常人，看來你是貨真價實的聰明人啊。」

莉子擔心地湊上前問：「沒事吧？」

「就是啊。」瑞賢也皺起眉頭：「還以爲是年紀大了，看來不是我自己的問題。今天早上看報紙還沒有感覺呢。」

「我啊，」美玲說：「從來沒見過爸媽，他們在我小時候就失蹤，爺爺一肩扛起養育的責任。我很明白你希望相信自己的親爸媽，雖然我們的狀況可能差很多就是了……」

楊警員馬上打電話，說起一口臺語。

「不只是找人而已……如果莉子猜得沒錯，代表我爸是錯的。我不想失去朋友，也不想失去爸爸。」

化着淡妝的端莊臉蛋，是剛纔在大廳碰到的劉美玲，現在看來和她的帥弟弟大坤確實有姐弟臉。

想到這裏，葵覺得豁然開朗。

「蔡德有，紀錄上是這樣寫的。我也比對過戶籍，不過沒有符合的人。」

「怎麼樣？」

「沒事。」葵緩緩起身：「不好意思，我先走囉。」

葵覺得眼睛有點酸，地圖雖然標示得很清楚，但看久了還是會眼花。

「我也查過你們對櫃檯說的黃春雲和林馮，是有不少同名同姓的人，不過不是住得很遠，就是太小或太老，說白了就是沒有你們要找的人啦。」

「不客氣。」美玲微笑說：「讓我們一起走到底，別放棄。就像你的朋友莉子一樣。」

身後傳來莉子溫柔的聲音：「不要太勉強喔。」

瑞賢喃喃自語：「廣州街不遠，就在龍山寺附近。」

「那……」

「對！」結愛激動地站了起來：「就是這個沒錯！」

葵走出警政署，經過斑馬線走向喜來登飯店，雖然馬路兩邊都有捷運站入口，但警政署這邊的樓梯不方便，因爲要是被莉子她們趕上肯定更尷尬。

黃春雲、林馮、蔡德有，全都是假名，攤子裏的老婆婆應該知道內情，卻裝瘋賣傻。爸爸竟然完全相信這些人，而且準備繳出十三億日圓的鉅款。

這個唐突的問題一時讓美玲不知該怎麼回答，但還是笑着說：「小時候爺爺就同時教我們日文跟臺語……我也記不清楚算不算辛苦，不過……」

「啊……」葵停下腳步，不知所措：「剛纔謝謝你了……」

看來結愛也是一樣，用手指按着太陽穴說：「好像眼冒金星了。」

結愛瞪得眼睛都要蹦了出來：「哇～莉子真的超棒！」

「謝謝。」葵對美玲說了這句話，老實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抬頭一看，身穿制服的飯店女員工正從飯店門口圓環快步趕來。

葵垂頭喪氣地走在溫暖的午後陽光下，經過喜來登門口，準備走入善導寺站。

莉子突然像是想到什麼，拿出手機。

正在講電話的楊警員，回頭拿出一張寫着「蒜香小卷」的便條紙：「那間倉庫旁邊的人家，好像有這樣一個攤子……」

葵嚥了口口水，望向結愛指的建築物，上面印着「柱銘倉庫」。

沒錯，這就是昨天晚上那座人去樓空的倉庫，黃春雲就是在這裏做了那個海水過濾層，放在大漏斗裏給爸爸看。

葵離開桌邊，覺得肩頭十分沉重。

「我不是要打電話，是要確認燈光。」莉子把手機轉成相機模式，對着頭頂的LED燈泡看：「啊……原來是它的問題呀。」

葵突然坐立難安，竟然被美玲這樣的外人擔心。

葵開始猶豫起來。

葵問：「你不是沒有辦國外漫遊嗎？」

聽了這話，至少也該回頭笑一個，但葵連笑也笑不出來，只想快快離開這裏。

葵覺得心中泛起一股憂愁，而自己逐漸失落其中。

「什麼事？」

「怎麼會這樣？」葵脫口而出。

「是啊。」莉子點頭：「搭捷運板南線只要三站就到。」

莉子起身，伸手關掉天花板上幾個燈泡中的一個。

「你曾經在學某件事情的時候，百分之百篤定自己會成功嗎？」

「沒這種事啦。」

「用蔡德有這個名字租下倉庫的人，是搬到哪裏去了嗎？」

莉子皺眉問：「蔡德有？不是黃春雲，也不是林馮？」

「好，我知道了。」楊警員用臺語又說了幾句，掛斷電話，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了些東西，撕下一頁放在桌上：「這間柱銘倉庫是臺南安平某家海運公司的資產，地點偏僻，租金又便宜，所以交由當地房仲來管理．有個名叫蔡德有的人租過這間倉庫，到上個星期才解約。」

另外一個不敢留在莉子她們身邊的理由，就是我不斷懷疑自己究竟有什麼用處……

美玲沉默了一陣子，靜靜地說：「你見過我弟弟吧？大坤以前也經常找我出氣，說唸書沒成果，無聊。我知道大坤很努力，但不知道爲什麼念不好。我也只能敞開心胸去接受一切，畢竟弟弟就是弟弟而已啊。」

貨真價實的聰明……

「學日文很辛苦嗎？」

「爲什麼要這麼說呢？」美玲心平氣和地問：「葵，你不是跟朋友一起在找人嗎？怎麼可以不幫忙呢？」

「美玲很優秀啦。」葵一時語塞，終於明白自己真正想說什麼，慢慢吐出難堪的真心話：「我就不是了……」

結愛貼着地圖說：「也就是說，那個攤子就在這附近，這裏啦～」

莉子也點點頭：「真的，就是這裏，所以我們是下客運之後，沿着這條路往南走……」

此時有位女子喊住了她：「不好意思。」

美玲主動說出自己的私事，讓葵覺得兩人距離迅速拉近。

美玲的髮絲隨風飄逸，對葵投以清澈的眼神。

「當然，真是幫大忙了……剛纔還跟我們一起去警局，又幫不少忙呢。」

莉子微笑着收起手機：「劣質LED會以肉眼看不見的頻率閃爍，不過只要用數位相機的CCD感應器一拍，就會看出橫紋。」

楊警員拿出手機：「是柱銘倉庫對吧？我來問問彰化警局。」

拒絕就無法收穫，故步自封就無法前進，鬱悶只會讓人生觀更狹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