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彩繪

下午五點半，葵來到迪化街的美玲家。

莉子與結愛渾身髒兮兮，不能回圓山大飯店，也別想搭公車或捷運，最後是美玲打電話給弟弟大坤，請他開車來接大家。大坤的車相當老舊，給兩人一坐，坐墊就更髒了。不過大坤毫無怨言，默默開車，也沒人清楚他心裏在想什麼。

兩個泥人一到美玲家就去洗澡。葵自己來到機車行雜亂的店門口，看着黃昏下的商圈。

她拿出手機，用國際漫遊撥打電話，打回日本波照間的老家。日本那邊時間是下午六點半，爸爸應該已經到家。

接電話的是媽媽，葵要媽媽找爸爸來聽，然後做了個深呼吸。

爸爸嘉陽果煌的聲音響起：「喔，葵呀。怎麼啦～東京好玩嗎？」

葵默不作聲，因爲之前是告訴爸爸自己跟莉子一起去參觀東京。

「爸，我跟你說，其實我現在人在臺灣啦。」

「臺灣？！」爸爸的語氣相當訝異：「你怎麼不早講？難道……」

「對，我們也去過彰化縣的漁村了。」

「真是的……」話筒裏傳來帶有雜訊的嘆息聲：「葵，這可是很重要的合約，很敏感的問題啊。」

「我知道，可是我就想親自確認一下。結果沒有黃春雲這個人，也沒有林馮這個人。警察也幫我們查過了。」

「你在說什麼啊？對方今天才打過電話來呢。」

「電話？」葵以爲自己聽錯：「爸，你說電話……是那個黃先生來聯絡了嗎？」

「那當然啦，他的辦公室就在臺北。」

「是不是廣州街四九一號？龍山寺附近？」

「不是……學者的研究室設在那種地方不好吧。」

「咦？那是在哪？本名是蔡德有吧？」

「癸，你到底誤會什麼了？爸爸談交易很小心，你別擔心啦～～」

「等一下，絕對有錯！爸爸被騙了！根本沒有黃春雲這個人，蔡德有的新住址也只有奇怪的臺式跟日式小屋，還留着奇怪的訊息……」

莉子喫着韭菜炒豆乾，被這麼一問便瞪大眼睛，笑着打迷糊仗：「不清楚呢……」

「如果財務破產，不只對不起議員們，還對不起島上鄉親……」

「所以你很熟？」

「嗯……」美玲低吟：「剛纔要回來之前，我們不是問過那奇怪住家兩邊的鄰居嗎？他們只知道這一戶租金便宜，最近才租出去，可是沒見過租用的人。」

葵直接插嘴：「可是不去，也不會有進展啊。」

大坤不知所措，左顧右盼，最後起身說了句話就回到店面去。

「看他接過兩盤菜這麼猶豫，搞不好其實看上了葵喔。」

「哪有爲什麼，就聊啊～」

這麼說來，還沒聽說過莉子喜歡怎樣的男生，直到國中畢業都沒聽說她跟男生交往，到東京之後有交到男朋友了嗎？

桌上堆滿了山珍海味，芹菜炒肉絲、皮蛋豆腐、醉雞、韭菜炒豆乾、花枝丸、辣炒蝦，每道菜都令人食指大動。

葵和莉子客氣地進屋，瑞賢、大坤還有剛洗好澡的結愛已經坐在圓桌邊。

「那間房子榻榻米底下的東西，如果擅自拿走會變成竊盜，所以我用手機先拍下來。你看得懂卡片上的字嗎？我只懂士林夜市跟邀請函而已。」

瑞賢毫不在意地挾棻來喫：「他說今天該修的還沒修完，不過心裏應該很想跟你們一起喫吧。」

美玲也趁機取笑：「何必擔心呢？人家纔沒把你當回事咧。不過坐在一票正妹之間，也難免你胡思亂想。是不是後悔沒把日文學好啊？」

瑞賢面色凝重：「我知道你們爲了島上的故鄉拼命，但務必小心謹慎。臺灣人不拘小節，家裏被人隨便闖了不一定會生氣，但也並非絕對不生氣。如果這包廂裏面有人，跑進去就沒禮貌囉。」

結愛似乎最有那個意思：「這時候是不是女朋友該學學男朋友講的話啊？」

「後面寫着晚上七點，那今天晚上七點黃春雲這個人或許也會露面喔。」

美玲從莉子身後探出頭來：「可以喫飯囉。」

結愛瞪大眼睛：「他一口都沒喫啊！」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胡思亂想，誤信奇怪的陰謀論了？冷靜點，小孩子不懂這種問題啦。」

但莉子似乎想着其他事情，問美玲說：「你去過士林夜市嗎？」

莉子拿出手機，打開照片給美玲看。

喜歡誇張裝扮的女人……

「爲什麼？」

「搞不好喔。」葵老實說出自己的心聲：「他是挺帥的，不過遠距離戀愛好辛苦喔。」

「我看看……啊，這是簡易日租套房，跟包廂一樣的東西啦。」

結愛責怪莉子：「怎麼就你裝傻？看你喜歡還是討厭，說清楚喔。」

「爸爸，拜託你，這一定有問題，快去請議會延後明天的匯款，先把所有東西都撤銷。這關係到島上的將來啊！」

「這是日本產品，去年開始推出，給有指甲彩繪的女性專用。」

瑞賢開心地說：「真具體的感想，莉子你呢？」

「那當然。」美玲點頭：「唸書的時候經常逛到天亮呢。」

美玲也點頭說：「我也這麼想，他一定對莉子或結愛有意思。」

「喔～原來如此。貼假指甲洗碗盤的時候，一般橡皮手套不太方便。真是創意商品啊～」

「對方的地址跟學歷一定僞造得很周全，光是確認倉庫租借人的名字，應該很難讓他相信。目標強烈的人特別容易受騙，葵的爸爸也是太想解決缺水問題，纔會看不清眼前的事實。」

「莉子……」葵的聲音有些沙啞：「沒辦法阻止合約，爸爸一點都不懷疑黃春雲。」

沒想到結愛也幾乎同時遞了一碟菜給大坤。

「五隻手指的尖端都空空的。」

「知道～」結愛像小朋友一樣乖乖答應，惹得大家一陣笑。

美玲拿了一疊衣服遞給莉子跟結愛：「這是我的衣服，你們的衣服洗好之前可以先穿着……」

結愛夾着皮蛋說：「那看起來是普通的橡皮手套，不過戴上去才發現指尖的地方好空。臺灣的手套都是這樣嗎？」

看來她已經洗好澡，穿着從美玲家借來的T恤和牛仔褲，剛吹乾的頭髮還帶點卷，光滑的臉蛋卻帶着憂鬱的神情。

莉子在小碟子裏夾了些菜遞給隔壁的大坤：「請。」

什麼小孩子？我都二十三歲了！葵加重語氣：「黃先生真正的辦公室在哪？」

大坤傷腦筋地看着兩位小姐，臉頰紅通通地，伸出雙手同時接了下來。

「到明天中午之前還有時間……拼到最後一刻吧。就像葵鼓勵我所說的話一樣。」

「自從要應付飯店房客詢問之後，應該又學了不少事情，怎麼了？」

美玲接過來看了之後，問道：「這什麼？」

話筒又傳來刺耳的嘆息聲：「葵，你不懂議會的決議有多大分量啊……現在已經是春天，沒辦法重審新年度預算，真要這麼做，怎麼對得起町長跟其他島的議員呢？」

黃春雲、林馮，還有個女人。犯罪集團的真面目正逐漸明朗，葵在心中發誓要揭發真相，一定要在明天中午之前掌握足夠證據，打醒爸爸。

葵、莉子和結愛默默互看了幾眼，不禁失笑。

瑞賢笑着說了些中文，然後用日文說：「大坤這孩子害羞，怕先拿了哪一碟，另一個人會傷心。」

莉子點頭：「確實沒錯，跟漁村那裏的倉庫一樣。現在他們開始提防，不知道會不會露面……」

葵低頭忍住眼淚，看來得花點時間才能冷靜下來。

葵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唉，我當上護士之後照顧過不少失智的老人家，還有人接了詐騙電話被騙，一直想不透病患家屬爲什麼不阻止他們，現在我總算明白，一旦本人深信不疑，其他人怎麼說都沒用。」

「哇～～」結愛開心地接過：「美玲！感激不盡啊！」

「咦？」莉子問結愛：「手套指尖很空？」

「簽約前規定就是不能說，我連町長都沒有去報告，才能防止全球各地的競爭對手偷跑。」

真是感人肺腑的一句話。葵低聲說：「莉子……謝謝。」

「不會破產！你胡說什麼，不相信自己爸爸嗎？那就隨便你吧！」

吼完就按下通話鍵，掛斷電話。

憤怒與悲傷同時湧上心頭，差點就要哭出來，葵不禁破口大罵：「笨蛋！你怎麼就是不懂？我是爲了爸爸，爲了島民才這麼努力啊！」

「包廂？」

「對，逛夜市的人可以帶東西進去喫，所以這不是什麼邀請函，其實是訂房的聯絡單。二十七號房，日期是……從上星期開始一個月內有效。在到期之前每天晚上都可以用這個包廂，卡片後面通常會寫使用時間。」

美玲又拿起莉子的手機：「對了，照片角落拍到的是……」

對剛認識的新朋友依然熱情款待，很像八重山地方的習俗。住在沖繩地區之外的日本人，總覺得沖繩人待客太過熱情，但葵感覺相當自在，因爲臺灣人跟我們沒兩樣，天性好客，天真純樸。

此時身後傳來莉子的聲音：「葵……」

莉子看着手機畫面：「就是我們找到的橡皮手套。」

爸爸沉默了半拍，輕聲說：「不行，不告訴你。」

回頭一看，莉子就站在身後。

「什麼競爭對手，你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信不過？我去幫你確認，快告訴我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