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條

這天晚上，莉子在日比谷格拉維提飯店訂了房，但過了午夜十二點，還是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同樣決定住下的嵯峨，以及兩位警部補也一樣。莉子與他們一起坐在一樓大廳大樓梯後方的沙發椅上，默默地等待時間流逝。

管理員筱塚也在這裏。雖然葉山說只要借用展示室的鑰匙就好，但筱塚表示要陪同。因爲鑰匙只有一把，不能離身，所以他堅持要一起來。葉山沒好氣地說：「那就隨你便吧。」

只要待在大廳裏，有任何人入侵都能立即發現。因爲不經過大廳，不可能進入通往展示室的走廊。

但光是這樣依然令人擔心。警部補們開始檢討，在天亮之前輪班前往展示室巡視。

由於不合時宜的規定，展示室連數位相機都不能放。警部補們只能遊走在規定邊緣，想出的方案才如此麻煩。

首先是巡視頻率。兩人決定每小時巡視一次，但如果所有人都出馬，就沒人能補眠；而且筱塚又面露難色，認爲腳步聲太吵會引發房客抱怨，所以才變成一次一個人輪班。

再來就是展示廳大門光上鎖並不夠放心，所以用上了手工打造的封條。

先準備封箱膠帶，切成好幾條十公分長的小封條。每一小時就用麥克筆在封條上寫時間，11PM、0AM、1AM……

這些封箱膠帶封條，就浮貼在沙發椅中央的玻璃桌側邊。

巡邏人每小時前往展示室，必須攜帶可錄影的數位相機，以及寫有目前時間的膠帶封條。

巡邏人必須在進入展示室之前開始錄影。左手拿相機，右手開門。相機要拍下右手的動作。右手撕下前一位巡邏人貼在門上的封條（上面寫着前一個小時的時間〉，然後開門進入展示室。

他們準備了具紅外線攝影功能的相機，所以不必開燈就能在室內攝影，確認有無異常。巡完之後走出房間，鎖上房門，再親自拍下自己貼上新封條的過程，回到走廊上。

晚餐時，嵯峨聽到這則提案有點一頭霧水。「真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嗎？」

「是的。」葉山點頭：「這樣一來就算有人入侵，只要比對入侵前後的影像，就知道封條有沒有被撕下。」

尾下也表示同意：「最近的影像分析技術非常發達，就算相機的角度與亮度不同，甚至攝影條件不同，也能正確判斷被攝物有無變化。所以在這次的情況下，就算封條錯開一毫米，或是有原本不存在的皺摺，只要丟進分析軟體就能立刻發現。」

巡邏人由葉山、尾下、嵯峨三人擔任。

莉子是女性，他們認爲不能讓女孩子碰到危險，所以不納入排班。

管理員筱塚自願加入輪班，但被兩位警部補拒絕。葉山冷冷地說：「巡邏就交給我們吧。」

筱塚一時露出不滿的表情，但隨即打起精神，笑着說：「那就請警部補們自便吧。」

莉子從門口往展示室裏面看，熱氣迎面撲來，讓她倒抽一口氣。

門內沒有噴出火焰，但噴出大量濃煙。走廊立刻煙霧瀰漫。

怎麼可能有人入侵？大家心底愈來愈相信這件事。沒有一個人從樓梯上下來，每個房客都睡得香甜，也沒有人從大門進來。

「是啊。」莉子包着毛毯回答：「我醒着。」

所有人都沒反應，看來連嘲笑餿主意的力氣都沒有了。不過莉子覺得玩排七也不錯，要是太閒反而容易睡着。

「今晚？」

「那這鼾聲是誰的？」

莉子嚇得跳了起來，嵯峨也嚇得東張西望。

莉子也錯愕莫名。

室內突然明亮起來，燈光打開了。

大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好幾位穿睡衣的房客慌慌張張地來到大廳，看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莉子感受到溫度急遽上升，熱得不像話。

「搞什麼！」葉山大吼：「這警鈴聲哪來的！？」

「我在想，是不是應該多找幾個便衣來這裏住呢？」

窗外還很暗，但就要天亮了。莉子伸了個懶腰，看到筱塚從櫃檯裏拿了某樣東西來。

思考緩慢遲鈍。瞌睡蟲擊敗了思考力。眼皮又開始重起來了。

煙霧中隱約可見紅色的火焰逐漸縮退下去。看來火熄滅也是遲早的事情。

「哦?今天的晚上啊，我想想……不知道葉山先生他們有何打算呢？」

葉山抓起門邊的紅色鋼瓶遞給尾下。

這代表沒有人進過房間。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房內傳出異味，燒焦的臭味……

凌晨一點，莉子輸給了瞌睡蟲，其他人也都差不多。每個人都默不作聲，筱塚準備的毛毯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但還是要維持清醒。

「這……當然是因爲這裏有《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的海報。」

嵯峨也板起臉：「就是說啊，請仔細看好嗎？」

尾下伸手拿咖啡杯：「我只是在休息罷了，跟牛込警局的警部補可不一樣。」

尾下雙眼佈滿血絲，用手帕按住口鼻，再次衝進濃煙之中。

衝過轉角，走廊盡頭就是展示室大門，兩位警部補已經在門前。

「現在是幾點？」莉子問道。

「昏睡狀態真的不好，好久沒這種感覺了。覺還是要睡飽纔行。」

影像顯示葉山撕下之前的膠帶封條，然後打開門，拿照相機往室內拍。夜間攝影功能良好。雖然只有單色，但細節清晰可見。看來沒有異樣。接着葉山走出走廊，關門上鎖，貼上新的膠帶封條。動作全都拍了下來。

第一次巡邏是晚上十一點。葉山拿着數位相機與膠帶封條走向走廊。

他撕下膠帶，插入鑰匙，打開門鎖。

突然尾下開了口：「不好意思，捜査一組的考覈不採績效制，只是怕派太多手下進駐會打草驚蛇罷了。」

這時候，突然響起刺耳的警鈴聲。

「都已經過一天啦，所以今晚就是……」

還沒等筱塚回應，尾下就衝了出去，葉山也緊跟在後。

莉子迅速起身看着嵯峨：「我們走吧！」

所有人立刻趴倒在沙發上，幾乎就要跌入夢鄉了。莉子拼命想維持清醒，但還是不自覺地閉目養神了。

但話說回來，當下也沒其他方法。誰都信不過素昧平生的人。

葉山也開了口，聲音就像剛睡醒：「敢說我壞話？我可沒睡喔！」

「說得對！」尾下大喊：「凜田小姐，嵯峨老師，你們再往後退一點！」

一小時後，午夜十二點，換尾山前去巡視。

莉子也同意：「這下可疑人物應該進不去了。」

但縱火犯爲什麼沒現身呢？警部補們看兇手漂亮地燒掉茅根家與電影陣列，就推算國際論壇之後肯定會是這裏。難道猜錯了嗎？或者是兇手發現這裏被盯上，認爲難以人侵，所以放棄了呢？

「凜田小姐啊，馬上就要天亮了……今晚有什麼打算？」

兩位警部補們果然反應靈敏，立刻起身張開雙眼，以尖銳的眼神掃過四周。

接下來她還是朦朦朧朧，直到每小時一次的巡邏時間才勉強睜開眼，確認影片。

尾下衝進佈滿濃煙的室內，大吼：「滅火器！」

莉子立刻握住門把，但是轉不動，因爲上了鎖。

尾下大喊：「讓開！」

房內傳出喀鏘一聲，但沒有任何變化。尾下怒吼：「這排氣口怎麼這麼小！？根本不夠排煙啊！」

「胡說八道，巡邏順序可是我們自己訂的！」

「凜田小姐！」嵯峨的聲音趕了過來：「等等，我也一起去！」

莉子踏入房間之中。

嵯峨擔心地看看手錶：「四點四十二分。」

「既然臨牀心理師嵯峨老師都這麼說了，肯定沒錯。」

莉子豎起耳朵：「……應該是葉山先生的吧？」

葉山把臉埋在沙發椅背上睡着，被尾山喊醒，沙啞地說：「何必一定要現在看呢？」

「嵯峨老師！」莉子邊咳邊擠出一句話：「快找電燈開關！」

「是啊。爲什麼只有兩位警部補呢？」

葉山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說：「好啦，我看看。」

嵯峨說道：「真是滴水不漏的嚴格檢査啊。」

「好！」嵯峨也起身，兩人追在警部補之後。

大門底下的門縫開始冒出黑煙。回過神來，走廊已經瀰漫着煙霧，視線有點朦朧。

嵯峨也咳嗽不止，用手在牆壁上摸索：「我記得在這附近……啊，有了！」

跟之前一樣，沒問題的影片，沒問題的室內景像，關門貼膠帶，結束。

室內的煙霧比想像中更濃，莉子覺得眼睛刺痛，咳個不停。

嵯峨說：「我記得剛進來的左手邊牆上，有換氣把手！」

尾下咳個不停，衝出走廊：「有沒有辦法換氣啊！？」

嵯峨帶着數位相機與膠帶封條出發，幾分鐘後就回來了。他放出自己拍的影片，但所有人的態度都很鬆散。

莉子心想，我的臉應該也很樵悴吧？好怕照鏡子喔。

「等等就輪到葉山先生了。」

嵯峨笑道：「我剛剛有叫你，你沒回應喔。」

剛纔的睡意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不安。莉子在走廊上狂奔，衝向展示室。

門上的封條依然完好，而且是影片中由嵯峨親手貼上的「4AM」封條。

到了第二次，就沒有一開始的緊張感了。尾下回來放影像，所有人默默看着發幕，影像結束之後就各自癱倒在沙發上。

莉子與嵯峨面面相觀，忍不住笑了出來。嵯峨已經冒出了黑眼圈。

那是一副撲克牌。筱塚說：「大家玩個排七提提神如何？」

「尾下先生？」嵯峨叫了一聲，但沒有回應。「尾下先生好像也睡着了。」

嵯峨有氣無力地嘟噥道：「凜田小姐，你醒着啊？」

嵯峨難以置信地呢喃着：「這怎麼可能……」

警鈴聲響個不停，幾乎要把耳膜震破。筱塚在警鈴聲中大喊：「這是火災警報器啦！」兩位警部補立刻大受打擊，站立不動。

莉子第一眼就望向掛着那張海報的牆，尋找《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海報那獨特的用色與構圖。

不會吧？外人不可能入侵。我們一直都待在大廳裏。但這響亮的警鈴聲究竟是……

「啊……對喔，我差點忘記了。」

「凜田小姐……我們怎麼會在這裏熬夜來着？」

尾下緊握門把要開門。

不過五分鐘左右，葉山就回來了。所有人看着數位相機的小小液晶畫面，確認葉山剛纔拍下的影像。

「我纔沒睡哩。」

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人影在朦朧中擺動。接着傳來滅火藥劑的噴射聲，煙霧變得更濃，但可以發現火焰逐漸變小。

嵯峨氣喘吁吁地看着門說：「這是我貼的膠帶封條，也沒有被人撕下的痕跡。」

尾下睡眼惺忪地對葉山說：「喂！起來啦！這是嵯峨老師的巡邏影像！」

「我也是，好像一時有點想不起來。」

莉子看着筱塚勤勞地送咖啡，打理這個那個，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自己單方面要求協助，怎麼可以懷疑管理員呢？

「是不是想親自逮捕嫌犯，好加薪之類的？」

莉子往後退，所有人都拉開距離。

莉子抬頭看着尾下：「你醒啦？」

「你再扯啊。」尾下苦笑道。

凌晨兩點，葉山。凌晨三點，尾下。凌晨四點，嵯峨。每次都是重複的過程。毫無異常的展示室內部，新貼上的膠帶封條。反覆確認的例行公事。

尾下對筱塚說：「你可以請房客避難，但別讓他們走遠！要所有人在停車場待命！」

葉山聞了聞：「是煙。」

室內煙霧瀰漫，正中央豎起紅色的火柱。部分地板正燒得劈啪作響。

嵯峨連忙制止尾下：「請等一下，如果發生復燃就危險了！」

濃煙被燈光染白，而且換氣也愈來愈順暢。雖然眼前還是一片迷濛，但慢慢可以看清楚哪裏有什麼東西。

危險解除了。那就該立刻確定一件事情。

尾下獨自留在大門前，猛力踢開門。

海報不見了。連同外框一起被拿了下來。牆上只剩下泛白的吊掛痕跡。

她又將視線轉往房間中央，葉山將滅火器放在地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地板上燒焦的痕跡。

莉子根本不用走過去，就看到毀壞的外框與玻璃碎片。這景象十分熟悉，跟國際論壇展覽場一模一樣。

滅火藥劑之中，只剩化爲焦炭的灰燼。

葉山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被擺了一道……」

莉子在煙霧中呆站不動。

不可能有這種事，我們一直都在戒備，而且這間房間又是密室。沒有方法可以進出。自然也沒有一條路可以入侵、點火，然後脫逃。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