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麻雀即使努力跳躍，也不會褲襠撕裂。0;21;

「宅邸的主人回來了，卻沒有一個人露面……」

艾德安用我最近從未聽過的語氣說道，他用冰冷而嘲諷的眼神掃視着宅邸。仔細想想，艾德安從身爲惡魔時就非常注重禮儀。但現在之所以沒人出來迎接，是因爲這裏只有一個僕人在工作。

「希爾達！你終於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奧莉薇亞正好出現了。看到平時在宅邸裏總是嚴謹端莊的奧莉薇亞，竟然咚咚咚地跑下樓梯，我感到十分驚訝。我知道她一直在焦急地等待，但沒想到會這樣熱情地迎接我們。她大概是太高興了，以至於顧不上禮儀，直接喊了我的名字。

萊蒂莎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驚呼：「天啊，那個人是……？」可見奧莉薇亞的行爲有多麼反常。

「伯爵大人，我失禮了。」

或許是因爲她幾乎獨自一人負責管理這座巨大的別墅，我注意到她身上的圍裙沾滿了污漬，看起來好像好幾天沒洗了。她整天都在忙着家務，頭髮和衣服都顯得有些凌亂。不過，她充滿活力的表情反而讓人覺得很舒服。

「伯爵大人，我馬上帶你去餐廳，夫人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了。」

「晚點再去，等我整理好行李。」

聽到艾德安斬釘截鐵的回答，奧莉薇亞瞬間像是被掐住了喉嚨，閉上了嘴巴。我感覺周圍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十度。

「可是，夫人已經在餐廳等候了，而且是從幾天前就……」

「奧莉薇亞，你好像沒聽清楚我說的話。」

「我……失禮了，伯爵大人。」

面對艾德安更加冰冷的語氣，奧莉薇亞只能無奈地退下。由於聖水事件，奧莉薇亞在艾德安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再加上艾德安現在擺出這副態度，顯然沒有人敢再說什麼了。想到伯爵夫人之前發的那些表情符號，就知道她在餐廳苦苦等候已經是極力剋制的結果了，但在艾德安看來，這恐怕又是另一個陰謀的開端。沒想到母子倆的見面一開始就如此不順利，看來要讓他們和好如初，並非易事。

「萊蒂莎，這裏就交給你了。」

「好的，請你放心。」

艾德安冷冷地離開了，我對着低頭行禮的萊蒂莎輕輕點頭示意，然後轉身跟了上去。萊蒂莎見狀，連忙揮手示意我趕緊跟上。

艾德安走進的是二樓中央的一間大房間，他似乎對這裏很熟悉，徑直走了進去。我關上門，緊隨其後，他突然大步走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希爾達，抱歉剛纔讓你看到我不好的一面。你覺得這個房間怎麼樣？如果住得不習慣，儘管跟我說。」

看着他變得溫柔的眼神，我笑着搖了搖頭。

「我的病已經好了，你不用擔心。」

「你沒有變，你從一開始就是我的孩子。女神一直都在提醒我，但我卻太晚才明白她的旨意……」

他突然伸手，輕輕握住我習慣性搓揉的指尖。原本放鬆的手指瞬間感受到一股力量，我馬上就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四天後，我們終於見到了伯爵夫人。其實她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兩天後就醒了，我們聽到消息後立刻趕去探望，沒想到她一見到艾德安就淚流不止，當場昏厥，又拖了兩天才讓我們見到面。

說完這句話後，伯爵夫人便昏了過去，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我連忙跑到門口，喊來奧莉薇亞。萊蒂莎和僕人們聞聲趕來，將伯爵夫人擡回了房間，而艾德安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他看起來就像一隻被人類傷害後，從此害怕與人接觸的流浪狗，讓我完全無法開口責怪他。

「夫人她哭得很傷心，一直在餐廳等你，見你遲遲沒有出現，就親自找過來了。」

「我爲什麼……一直沒有認出你？你明明一直都是我的孩子……」

或許是因爲艾德安自始至終都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伯爵夫人的情緒也漸漸穩定下來。不過，偶爾還是會看到她鼻頭泛紅，似乎是想起了過往的傷心事，難以自抑。我只希望她不要再度昏倒就好。

「好的。」

不出所料，她虛弱得連站穩都顯得喫力，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奧莉薇亞原本想跟着進來，但似乎意識到自己不該打擾他們母子，便默默地關上了門。

「艾德安……真的是你嗎？」

「沒關係，這麼好的房間，我怎麼會住不習慣呢？只是，我有點擔心夫人一直在等候的事。」

果然，他還是在提防伯爵夫人。我知道，艾德安的笑容雖然美麗，但背後也可能隱藏着可怕的計劃。我原本想盡量旁觀，但看來不行，再這樣下去，他們母子倆可能連一面都見不到就回去了。

「我爲什麼一次都沒有聽你好好說過話？爲什麼沒有牽過你的手？爲什麼要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長大……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

伯爵夫人說話有些迷糊，像是剛從夢中醒來，但她仍努力地想繼續話題。看着母子倆面對面喝茶的景象，我感到十分欣慰，但伯爵夫人紅腫的眼眶和瘦骨嶙峋的雙手，又讓我感到十分心疼。而且，從她不停顫抖的雙手和茶杯不時碰撞茶托的聲音，就能看出她有多麼緊張不安。儘管如此，她依然堅持着，想必是希望能儘可能地和艾德安多相處吧。

「你還好嗎？」

「艾德安……？」

正當我打算上前勸說艾德安時，傳來了敲門聲。我趕緊鬆開了他的手，他則用依依不捨的眼神看着我，然後纔將視線轉向門口。片刻後，隨着喀噠一聲，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而當我看見門縫間露出的那一縷頭髮時，雙眼頓時瞪得老大。

「…….」

雖然聖水事件就發生在艾德安生日當天，是個相當敏感的話題，但他卻神色自若地回答。反倒是送禮的伯爵夫人顯得更加猶豫和不安。

「在我看來，她應該沒有別的企圖，你覺得呢？」

「你請說。」

就在這時，一直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勢、愣在原地的伯爵夫人，無力地跌坐在地。與其說是她自己坐下的，不如說是因爲體力不支而倒下的。而當她乾瘦的肩膀開始顫抖時，蔓延的黑暗也隨之停了下來。

那耀眼奪目的白金色頭髮，世上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擁有。雖然在生死邊緣徘徊的這段時間，她消瘦了許多，但與艾德安如出一轍的優雅和美麗依然存在。我沒想到她會親自找來，而從艾德安的表情看來，他似乎也同樣意外。

「是嗎，那就好……我好像都在說以前的事，真是老糊塗了。」

「你是在擔心之前的事情會再次發生嗎？別擔心，那種事絕不會再發生了，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尤其是你。」

「那個，艾德安。」

「……」

「希爾達，我還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呢。來，到這邊坐吧。」

「……對不起，對不起，艾德安，我做那些事並不是因爲恨你……」

艾德安的肩膀僵硬了起來。能輕易操控和殺死任何人的他，如今竟會如此緊張，實屬罕見。

「那就好、那就好……最近身體如何？以前你都不能久坐的。」

「是啊……就算你無法原諒媽媽我，我也能理解。這些年來，我對你說了許多難聽的話，也做了很多過分的事……」

「……希爾達。」

「但我還是要謝謝你，特地來看我……這樣我就……死而無憾了，能再見到你一面……」

我刻意留出間隔，讓艾德安有充分的時間思考，但他卻遲遲沒有回應。自從六歲那年之後，母子倆的關係一直很疏遠，突然要變得親近的確很困難。不過，能做到這樣已經算是個好的開始了。

＊ ＊ ＊

「艾德安，艾德安……真的是你，哦，感謝上天，感謝上天……」

「如果擔心，我們待會兒去房間探望她吧？你先去的話，她一定會非常開心的。」

她步履蹣跚，彷彿隨時都會倒下，卻依然喫力地朝他伸出手。就在她顫抖的指尖觸碰到他的那一刻，艾德安像是被火燙傷般猛地退後。而他下意識地將我擋在了伯爵夫人的視線之外，因此我無法看見她被甩開手後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腳下滲出的陰森氣息在影子中翻滾。那股氣息兇狠異常，彷彿只要對方稍有異動，就會立刻化作利刃刺出。

第四天，爲了避免伯爵夫人再度受到刺激，我事先進房告知她艾德安來了，幸好這次她雖然哭了，但沒有昏倒。真難想像，如此柔弱的女子，當初是怎麼狠心要用聖水殺死自己的親生兒子的。

「我一直以來都沒辦法幫你慶祝生日……所以這次我準備了一點小禮物，你回去的時候可以帶走嗎？」

「對不起，艾德安，對不起，我後悔了……後悔那些憎恨你的日子……」

「……」

她斷斷續續的微弱聲音，時而被哽咽的哭泣聲淹沒。我多想立刻衝上前扶住她，但我知道現在不該打擾他們母子，只能強忍着衝動。

「……」

她原本懸在半空的手，像花苞般緩緩收攏，彷彿在細細回味短暫接觸到的溫暖。她毫無血色的嘴脣微微顫抖着。

我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詢問，他才終於回過神來。我輕輕握住他冰冷、毫無血色的雙手，像是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艾德安……一路上還順利嗎？舟車勞頓，應該很累吧……」

伯爵夫人將禮物交給艾德安後，臉色明顯好轉許多，她朝我招了招手。艾德安也跟着轉過頭，母子倆同時看向我。溫暖的陽光正好灑落下來，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變成「砰砰」的心跳聲。一個就已經夠讓我難以招架了，現在一次出現兩個一模一樣的臉龐，對我的心臟實在太不友好了。看來我得儘量避免同時直視他們倆……

果然還是說出口比較好。我對艾德安能有這樣的想法感到開心，便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

「我還好。」

我背脊發涼，雞皮疙瘩瞬間冒了出來，轉頭一看，果然，房間各處落下的黑暗正蔓延開來，不斷擴張。我見識過這些黑暗的威力，知道如果放任不管會發生什麼事：一旦被黑暗吞噬，時間就會靜止，而我也將從此消失於世間。我必須阻止這一切發生。

「抱歉這麼晚纔跟你打招呼。如果不是你寄來的信，我恐怕到死都無法瞑目。我欠了你這麼大的恩情，現在才請你過來……」

「夫人，你別這麼說。」

奧莉薇亞聽到伯爵夫人提到「死」這個字，立刻緊張地插話。我連忙閉上嘴巴，雖然話已經說出口了，但艾德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所以應該沒有注意到奧莉薇亞的失態。伯爵夫人沒有理會奧莉薇亞，只是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伯爵夫人說是因爲我的功勞，但其實如果只有我的信，她應該不會這麼快就相信。因爲有女神的神諭，加上神父也在一旁佐證，事情才能進行得如此順利。否則，伯爵夫人可能會懷疑我的意圖，進一步調查也說不定。雖然伯爵夫人虔誠信仰女神，應該會相信神父轉達的話，但這次真的要感謝神殿幫了大忙，沒有讓事情拖延下去。

「謝謝你在艾德安身邊照顧他。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纔好……真的很謝謝你。」

謝謝你照顧艾德安，這句話我以前也聽過，但那時只是客套話，而這次，我聽出了伯爵夫人滿滿的真心。看着她泛紅的雙眼，我的心裏五味雜陳，既感動又有點不好意思。是啊，我的確有照顧艾德安，還很認真地幫他準備了應急便當……

可是，伯爵夫人這樣的身分，對一個下人說這種話真的沒問題嗎？下人服侍主人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而且「照顧」這個詞也感覺怪怪的。

「夫人，你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身爲伯爵府下人該做的事而已。」

「你這孩子，怎麼能把自己和其他下人相提並論呢？你在艾德安心中的地位，早就不是普通下人了。」

「…….」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希望你能繼續照顧我們艾德安，這樣我才能放心。」

果然在母親面前是隱瞞不了任何事的。明明沒有被撞見我們單獨相處，但她已經全都知道了。幸好奧莉薇亞看起來一頭霧水，應該沒有察覺到太多。伯爵夫人的眼力真是不容小覷。

「真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的恩情纔好。啊，對了。今年冬天要不要一個人去度假？我剛好在一處冬季景色優美的地方有一座城堡，很適合去玩。想去的話就讓伊爾瑪幫你準備吧。從城堡頂端眺望雪山，景色可是相當壯觀的。」

『地圖開放！可以前往格洛斯特城堡。』

「希爾達的假期由我來安排就好，你不用費心。」

『格洛斯特城堡地圖已關閉。』

喔，真是個會親自安排員工度假地點的上司。如果伯爵夫人從一開始就頭腦清醒的話，或許我的僕人生活也不會過得那麼辛苦……不過不出所料，伯爵夫人一打開地圖，艾德安就毫不留情地關閉了。怎麼有種強烈的既視感。

「艾德安，我之前就說過了，就算你想把她留在身邊，也要考慮希爾達的感受。她總是待在宅邸裏，一定會覺得很悶。雖然她不說，但她心裏一定這麼想。」

『地圖開放！可以前往格洛斯特城堡。』

「你能告知我這件事就已經足夠了，接下來我會看着辦的。」

「我好像有看到整理好的行李裏夾着一幅。我去拿給你吧，夫人。」

「你還要繼續只對希爾達說悄悄話嗎？希爾達選擇待在我身邊。」

『格洛斯特城堡地圖已關閉。』

「希爾達。」

「希爾達，什麼都別說，聽我的就對了。照這樣下去，別說休假了，他連喘口氣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伯爵夫人拉起我的手，輕輕地從我的手腕劃到手掌心的一半左右。她說，如果從手腕到她劃線的地方就是手的長度……那麼，從未見過那麼嬌小的艾德安，真是太可惜了。我當時也應該在那裏纔對！反正希爾達的過去只是設定值，就不能做個像記憶圖書館一樣的菜單，讓我再看一遍嗎？

唉，這兩位又開始努力地開關地圖了。雖然我想請他們放過我的地圖，但看到母子倆難得和睦相處的樣子，我決定還是靜觀其變。雖然我好像被夾在他們中間……不過總比他們互相潑聖水、想要置對方於死地時好多了。和平，真是太和平了。

「你看，他那時的手只有這麼小。」

「希爾達，你替我說說他吧。男人太有佔有慾就沒有魅力了。看來他不親耳聽到你說，是不會死心的。」

「我真的說過嗎？我那時年紀還小，記不太清楚了。你能再詳細說明一下嗎？」

『地圖開放！可以前往格洛斯特城堡。』

「當然可以。艾德安從小說話就很老成，不知道是像誰。他搖搖晃晃地學走路時，就會用很嚴肅的語氣喊着『母親，母親』，那模樣真是可愛極了。如果他沒有生病的話，一定會成爲全家人的開心果。」

「哎呀，看看他，爲了維護你就連說話都變得強勢起來了。希爾達，你還記得嗎？你第一次見到艾德安的時候，還說過他爲什麼要那樣說話。」

『格洛斯特城堡地圖已關閉。』

「嚴格來說，希爾達是媽媽我帶回來的孩子。休假這種事，我當然可以隨意安排。」

「……」

「母親。」

『地圖開放！可以前往格洛斯特城堡。』

「請你別對希爾達說奇怪的話。」

「說起來，你可以在這裏等我一下嗎？我好像還留着一幅他的肖像。」

「不用了，我自己去找比較快。你們兩個都在這裏等着。」

艾德安急忙想阻止她，但伯爵夫人卻雙眼閃爍，搶先回答道：

「開心……果，噗哧。」

『格洛斯特城堡地圖已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