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在惡魔面前談論嫉妒，還不如在蠶蛹面前擺架子。0;131;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試圖平復心情，接着抬起下巴問道。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像刀割般劃過我的心頭。他現在是在說他自己嗎？

「你現在說的是你自己吧？是你一直在想着卡齊米爾，注意力全都被他吸引走了。」

「不是我，是你。我說的是你，希爾達。」

「什麼？不是啊，是你纔對吧？我做了什麼？」

「別裝傻了。你……一直都是這樣的。不只是卡齊米爾，你總是把其他人擺在比我更優先的位置。你不僅偷偷摸摸地和他們見面，還到處散播你的魅力，而對我，卻直到前陣子才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你偶爾會像哄小孩一樣對我笑，而我……唉。」

「……」

「我一直以來都那麼喜歡你的笑容，只一心一意地想着你的笑容……」

他強忍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說着，但我卻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思。明明一直把卡齊米爾掛在嘴邊的人是他，現在又說誰對誰有意思，真是搞不懂他在想什麼。我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在盤旋：誰來幫我翻譯一下？直到聽見他最後一句話，我才猛然驚覺。

「等一下，我也很喜歡你的笑容啊！說不定我比你更喜歡呢！」

「……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喜歡你了，希爾達。別隨便拿這種事來跟我比較。」

「多久以前？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我說不定比你更早就開始喜歡了？我……啊，對了！從我幫你洗被單晾乾的那時候就開始了！」

「別說笑了。我從那件事發生之前就開始喜歡你了。」

「……」

「看吧，我說的沒錯吧。」

我一時語塞，艾德安便露出得意的神情。可惡，我不應該那麼快就亮出底牌的。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卻……總是把其他人擺在我的前面。我一直……都把你放在第一位。」

「我什麼時候……有把其他人擺在你前面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氣得說不出話來。我一直都把艾德安放在第一位啊，真是太冤枉了。我愣愣地反問，艾德安卻苦笑着，嘴角微微上揚。雖然他笑起來很好看，但我卻覺得臉頰莫名其妙地發燙。

「你想抵賴嗎？希爾達，我甚至可以說出他們的名字。那些你曾經對他們釋放魅力的人。」

「那又怎樣？誰說你比他們不重要了？」

「我覺得你應該至少有點不高興吧。」

艾德安像說悄悄話般，壓低嗓音呢喃着。每當回想起在生日派對上，目光總是不經意與他交會的瞬間，我的臉頰就開始發燙。我一直以爲只是偶然，沒想到他其實一直在看着我……？

「希爾達，聽我說。我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到你總是跟在卡齊米爾身後，我就受不了。」

「我打他打得很用力，你沒看到嗎？」

「不高興嗎？你的表現的確很可愛……」

「不，不用了……我只是太開心了。開心，太開心了……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他突然用手捂住胸口。

「那你爲什麼要那樣摸他的手臂？還說他的肌肉很結實。」

「少爺，快起來！如果有人經過看到馬車裏的情況怎麼辦？」

他喜歡將我的手指一根一根交疊在一起，緊緊握住我的手，不留一絲縫隙。我被他牢牢抓住，只能勉強動動指尖。

原來一切都是誤會。當我感到釋懷時，艾德安向我低下頭。由於他說話的內容，他看起來像是在向我下跪道歉……考慮到艾德安是我的上司，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畫面。我急忙站起來，揮舞着雙手。

他歪着頭，抬頭看着我。滑落的髮絲輕輕搔着我的膝蓋。他不曉得想起什麼回憶，眼神中閃爍着光芒，而我只是微笑以對。我簡直不敢相信我以前竟然會害怕艾德安，他現在看起來是如此美麗。

我驚訝地想站起來，但聽到他說因爲開心才這樣，我又停下了動作。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的呼吸聲傳到他的腿上。意識到他正跪在我面前，我的腳趾忍不住蜷縮了起來。說出自己的心意時，我並沒有感到絲毫不自在，但一聽到他說他很開心，一股莫名的緊張感便油然而生，讓我腰桿都挺直了。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些模糊，但我想這應該不是因爲想睡覺的緣故。

「擁有健康肉體的雄性……？少爺，我從沒那樣看過卡齊米爾，一次也沒有。」

「……」

我拉着他的手搖晃，直到他袖子都飛起來了，艾德安才裝作無奈地站了起來。他真的應該改掉這種愛演的毛病。

「也許，只有我纔是那個想一直待在你身邊的人吧。」

充滿懷疑的臉龐逐漸舒展開來，在我說完話後，他的頭頂彷彿出現了一個驚歎號。他就像任務NPC一樣可愛。

「卡齊米爾一開始就只是爲了分擔你的工作，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因爲你工作太忙，能陪伴我的時間越來越少，我不喜歡這樣。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你開始追着他跑，親暱地叫着他的名字，還跟他變得越來越親近……」

「……」

「所以我們都誤會了。我還以爲少爺不再需要我了……所以很難過。」

他壓低聲音，在我耳邊低語。他的嘴脣輕輕擦過我的耳垂，留下陣陣酥麻的溫熱。我不禁屏住呼吸，用手捂住耳朵。我的心跳聲彷彿傳到了耳朵裏，震耳欲聾。

「噓，我不想讓馬伕聽到你的聲音。」

艾德安雖然坐在我身邊，卻將身體完全轉向我，彷彿在正面看着我。看着他那雙清澈的雙眼，我彷彿聽見他說：「我能怎麼辦？」的聲音。我頓時感到泄氣。

他沒聽見嗎？因爲沒有得到回應，我不禁重複了好幾遍。結果他突然像腿軟了一樣，直挺挺地跪倒在我面前。看着他把額頭抵在兩膝之間，我嚇了一跳。他突如其來的轉變，以及那突兀的舉動，都讓我感到手足無措。

「所以你喫醋了嗎？因爲我和卡齊米爾看起來很要好。」

「是嗎？我只看着你，所以沒注意到。」

「少爺，你看着我。你是不是喘不過氣？要不要我去幫你拿藥？」

「少爺！你放着椅子不坐，爲何要跪在地上？你是不是頭暈？」

「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吧，看看你平常多會招蜂引蝶。」

「你爲什麼要跟來？你不是要去找卡齊米爾嗎？」

「……」

「希爾達，我求求你了。」

「咦？我們邊走邊聊也可以啊。」

親近？我有嗎？我明明大部分時間都盯着卡齊米爾，就怕他靠得太近，就怕他搶走我的地盤，怎麼會說我跟他很親近？

「少爺？你有在聽嗎？我說！我心裏只有！少爺你！只有你一個人！」

但是奇怪，說卡齊米爾是完整的，意思是艾德安不完整嗎？雖然艾德安受到了詛咒，但他似乎因爲我而感到自卑。其實無論他是健康還是虛弱，我都會喜歡他。事實上，當我看到他臉色蒼白地倒下時，我內心深處甚至燃起了一股熱情。如果艾德安知道這一點，他可能會嚇得逃走，所以我得隱藏起來。

「但是，少爺你總是隻會找卡齊米爾。你把我的所有事務都交給他，甚至想把我趕走。現在你又爲何突然提起這些，我實在不明白。在我看來，你整天都只會叫着卡齊米爾、卡齊米爾……」

「希爾達，如果我要迷惑誰，那一定是爲了吸引你的目光。說不定我會變得更加墮落，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也說不定。」

「……」

說着說着，我的語氣不禁帶上了幾分賭氣的抱怨。最近動不動就找那隻狗的人是誰啊？一幕幕我面前他對卡齊米爾念念不忘的畫面浮現，讓我心裏忍不住感到委屈。我瞥了一眼還有些失魂落魄的艾德安，便徑自登上馬車。

「我快不能呼吸了。希爾達，你，你是想害死我嗎……」

「你每說一次，我的心臟……就好痛。」

「別裝傻了。不只是生日那天，每次去村子裏，你總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希爾達，你……只有我嗎？真的嗎？」

「……」

「希爾達，難道說……」

「你覺得呢？」

「怎麼會呢？我怎麼可能不需要你。但如果我讓你感到難過，無論是什麼原因，都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好嗎？」

「後來我才明白，他和我不同，他沒有受到詛咒，是個完整的存在，所以不像我一樣需要祭品。被擁有健康肉體的雄性吸引也是很自然的事。」

「我的心裏只有少爺你啊。」

「……」

「是的，我一直以來，從始至終，心裏只有少爺你。」

「回答我，求你了。」

「原諒的話……其實我也誤會了，我們扯平了。快起來吧，拜託了。」

剛坐穩，艾德安就猛地推開車門，衝了進來。

「好吧。我正好也想和你單獨談談。回宅邸吧。」

他握住我的手，眼神中充滿了期盼。我感覺到他的指尖似乎在微微顫抖，於是我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剛纔說過的話。

「那是因爲他一直搶我的工作，我氣得想打他，所以才找藉口摸他的手臂。他的手臂那麼粗，打起來一定很痛快。」

天啊，他說他心臟痛。難道是那天我看到的心律不整又犯了？果然，他還是有休伯特也不知道的隱疾嗎？

「是的，沒錯。我說了，只有少爺你。」

他是沒控制好力道嗎？繼門把之後，看來他連車門都要拆了。可笑的是，儘管他剛纔還一臉悶悶不樂，但我還是被他那英姿颯爽的模樣給迷住了，心跳瞬間加速。也許將來就算親眼目睹他殺人的場景，我也只會覺得他扭斷別人脖子時是多麼的乾淨俐落，甚至還會覺得他揮舞刀劍的樣子真是帥呆了。

看到我的反應，艾德安微微一笑，打開了馬車的窗戶。馬車開始移動後，艾德安鎖上輔助門閂，坐到我身邊，拍了拍座位。這是示意我趕快坐下的意思。我雖然坐下了，卻還是捂着耳朵，直到被他拉開手，纔不得不放下。

也許是因爲我語氣平靜，艾德安一開始只是冷冷地聽着，但漸漸地，他的神情開始轉變。就像晨曦轉爲白晝，再到夕陽，最後落入夜幕般，緩慢卻又分明。

「……」

「你也不希望那樣吧？所以，別再花太多時間關注其他人了。」

說得好聽！真是狡猾！無論艾德安說什麼甜言蜜語，我都想狠狠掐他一把。雖然他一裝可憐，我就會立刻停手，但我真想多捏他幾下。他到底在哪裏學到這種魅惑人心的笑容！

我試圖掙脫他的手，但艾德安卻伸長手臂，不願放開。彷彿一鬆手，我就會逃走似的。

在返回宅邸的漫長路途中，他一直這樣玩弄我的手。雖然他只是覺得有趣，故意重複着抓住我、想掙脫的動作，但我卻絲毫不覺得時間過得漫長。

「我們快到了。希爾達，你不介意再聊聊吧？我明天沒事。」

他緊緊握着我的手，同時望向窗外。外面明明是濃重的夜色和濃霧，艾德安卻像能看見宅邸般。我什麼也看不見。正當我睜大雙眼，好奇地向外張望時，一陣冰涼的觸感掃過我的額頭。

「你看起來很累，不用勉強自己。」

他語氣輕鬆，神情自若，與在村莊焦急等待時判若兩人。

「沒關係，我們把話說完吧。」

他替我把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但我搖了搖頭，頭髮又散亂了。於是他又重複了一次相同的動作。

「好吧，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他的語氣中流露出些許遺憾。

馬車一停下，艾德安就先下車，並笨拙地扶我下來。我好睏。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艾德安走在昏暗的路上。雖然很困，但我不想和他分開。我不知道自己是想把話說完，還是單純不想離開他。

「就在這裏吧。這個時間應該不會有人來。」

「花園裏竟然有溫室？我從來沒見過。」

在月光朦朧的照耀下，可以看見玻璃溫室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雖然溫室很大，但它完美地隱藏在花園中，難怪會被忽略。

「嗯，這裏通常不會有人來……不過有點暗，我點個燈吧。」

話音剛落，溫室裏數十盞燈同時亮起。哇！我驚訝地張大嘴巴，跟在艾德安身後走進溫室。我的目光完全被漂浮在空中的點點光芒吸引住了。

一開始，我以爲那些飛舞的光點是螢火蟲，但仔細一看，它們似乎不是生物。有些燈光會互相碰撞，朝反方向飛去；有些則降落在池塘上，濺起水花後再次升空。水波般搖曳的光芒美得令人心醉。

「好美喔，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景象。」

「……怎麼辦呢，我好像比想像中更喜歡少爺了。當然！是單純地珍惜和想念，我一直都很想念你、喜歡你。」

「真的嗎？你想我嗎？」

「嗯，我想你。非常想念……即使和別人在一起，也每刻都在想，如果少爺在就好了。」

都到這份上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一股腦兒地說完，卻看到他握着窗框的手猛然用力，我心想這樣窗框都要碎了，但它早就已經嚴重扭曲變形。他居然沒捏碎窗框！蘿琦只要聽到一句拒絕就會開槍，艾德安和她比起來真是個紳士惡魔。

「你更美。」

「你說沒有我會感到遺憾。我，希爾達……我，在沒有你的時間裏，簡直生不如死。」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身體緩緩向我傾斜。啊，他靠近了。心臟怦然一沉，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臂卻靈巧地繞到我背後，將我攬住。他將鼻尖埋在我唯一露出的後頸，輕輕摩擦。我瞬間感到背脊僵硬，卻無法推開他。

砰砰直跳的心臟，我努力想壓抑卻徒勞無功，顫抖着雙脣開口：

夜晚、飛舞的燈光、潺潺的水聲。

人類之間說喜歡有着奇怪的含義，據說對惡魔來說很奇怪，所以我急忙在話尾補充了一句。

「那個，少爺。如果這份心意讓你感到負擔……」

艾德安輕輕吹了口氣，光點瞬間化爲蝴蝶，翩翩飛舞。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那些揮灑着光芒粉末的蝴蝶，直到聽見他扶着窗臺的聲音，纔回過神來。在夢幻般的景色中，只有他那雙充滿奇異熱度的眼眸格外清晰。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但最不真實的，其實是艾德安本身。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觸摸那些圍繞在我身邊飛舞的燈光，它們像羽毛般輕輕地落在我的指尖。哇，哇。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停在指尖上閃爍的燈光，可愛的模樣讓我愛不釋手。

入口附近的燈光彷彿追隨着主人般，向我們飛來。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它們閃爍的光芒，畫出一道道流暢的線條。

艾德安輕輕地牽起我的手，我正沉浸在這如夢似幻的景象中。我們穿過茂盛的幼苗、歪歪扭扭需要矯正生長的植物，以及小巧的池塘，來到溫室深處。我環顧四周，心想在這裏確實不會被人發現，就在這時，我的身體突然騰空。還沒來得及驚呼，我就已經坐在了窗臺上。

「……負擔？你真是什麼都不知道。」

「希爾達，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