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在惡魔面前談論嫉妒，還不如在蠶蛹面前擺架子。0;71;

「……你看起來心情很好，希爾達。」

「什麼？」

「你整個晚餐時間都在笑，像是發生了什麼好事一樣。」

一直以來都很安靜的艾德安終於開口說話了。我正在將餐盤一個個放到餐車上，聽到他的聲音後便停下動作，抬起頭，看見他眼神冰冷，如同寒冰一般。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自覺上揚的嘴角，連忙讓它恢復原位。

都怪我一直全神貫注地想像着卡齊米爾口中艾德安過去的模樣。

「你今天做了什麼，讓你這麼開心？」

「我和卡齊米爾在洗衣房，我得教他做事。」

「……這樣啊，你們單獨在洗衣房？」

一開始我還拼命想挑卡齊米爾的毛病，但後來光顧着聊艾德安的事了，這件事當然不能在本人面前說，所以我只能閉緊嘴巴點點頭。艾德安聽了之後，像是要平復心情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着用強忍着什麼的表情看着我。

「其實你們不需要一直待在一起。」

『洗衣房（宅邸內）地圖已關閉。』

「我只是覺得，你們好像浪費了不必要的時間。」

他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強壓着怒火。不需要一直待在一起是什麼意思？難道艾德安是在擔心，我會因爲他是你的老部下就欺負他嗎？你也太小看我了！

雖然他說中了，但被他這樣直白地說出來，反而讓我更加不服氣。而且他還沒聽我的回答就關閉地圖，這表示他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沒有啊，我一點也不覺得浪費時間，我們度過了非常充實的時間！」

「……嗯，看來卡齊米爾很得你的心。」

艾德安的眼瞼微微垂下。我一時語塞，找不到話反駁。聽他談論過去時，我的確感到莫名的興奮。

「所以……卡齊米爾是個可用之才？我的意思是，他值得你託付工作嗎？」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問！我就知道！所以我才這麼密切注意他，想抓他的把柄，只要找到一個，我就要像吹氣球一樣誇大其詞地告狀，把他趕走。可是他偏偏是個無可挑剔的能幹傢伙，害我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難道我真的要這樣被趕走嗎？就這樣被後來居上嗎？

「喂……你該不會在外面被人揍了吧？怎麼搞成這樣？」

我疑惑地搖搖頭，像往常一樣走進宅邸寬敞的大廳，卻突然看到一個巨大的東西在眼前晃動。我突然有點不想知道了。我若無其事地走了三四步後，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我的腳步停在壁爐前。把我推向辭職之路的罪魁禍首就在裏面。

「昨晚少爺說要親自指導我，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艾德安像是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語。他也因此沒有注意到，自己手裏另一個茶杯的把手已經斷裂。

我實在拉不下臉說想把被搶走的位置要回來，所以才提議要和卡齊米爾一起工作。我努力讓自己原本就已經夠狹隘的心胸變得像太平洋一樣寬廣，沒想到艾德安的眼神卻越來越冰冷。

「你覺得……這樣好嗎？」

最近在我面前只會提卡齊米爾的名字。滿腦子都是卡齊米爾，真是的。他真的有那麼好嗎？以前的部下回來了就那麼開心嗎！

「所以說，在這個溫暖的春日，爲什麼要清理壁爐？定期清潔應該還沒輪到你吧。誰讓你做的？」

我還暗自竊喜終於只有我一個人可以陪伴少爺了，真是個壞蛋……

「還能做什麼，當然是在清理壁爐啊。」

「嗯，是稍微有點激烈啦。不過我牙齒差點被打掉的時候，才真的覺得痛。牙齒被打掉真的很痛啊。」

真是的，這茶杯。質量也太差了吧？我在心裏抱怨着，把艾德安放下的茶杯放到推車上。

「真的沒什麼……」

「對啊，指導。唉，我本來想把這個祕密永遠藏在心裏的。」

真是的，你這傢伙。我不需要了嗎？真的不需要我了嗎！

我默默地把斷掉的杯柄藏起來，咬緊牙關。

「一起工作……你是說，你要和卡齊米爾一起行動？」

「嗯……那個，是少爺他……」

『技能開啓！可以使用技能「暗影潛行」。』

「誰讓我做的有什麼關係？反正都是爲了少爺工作。」

雖然他長得不算英俊，但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副慘樣啊。

「什麼指導會把你的臉弄成這樣？」

「……希爾達，你現在是在生我的氣嗎？」

「什麼？大聲點！」

我把免費抽獎獲得的稻草、閃電卷軸和泰迪熊塞進揹包，精神抖擻地走出宿舍。工作開始後，第一個去找的果然還是卡齊米爾。他可是這兩天以來備受矚目的風雲人物。

清理壁爐是所有僕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我一直都很幸運地避開了，但如果哪個倒黴蛋被分配到這個工作，就只能滿身沾滿石墨，鑽進壁爐裏。雖然宅邸裏有許多僕人，但沒有人願意在不通風的灰燼堆裏工作。既然如此，負責人也應該早就決定好了，爲什麼卡齊米爾會突然插手？

「對，老實說，他完美到無可挑剔。但是，一定要把我的工作交給他嗎？我不能和他一起做嗎？」

『等級提升至30級。0;稱號：惡魔的左右手，變更待機中1;』

這算什麼問題？我的位置都要被搶走了，哪裏還有什麼好的？

「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對少爺發脾氣！」

「這可是少爺的親自指導啊！雖然過程有點激烈，但這可是無上的光榮，一般人根本沒機會得到這種待遇。想當年我身處地獄的時候，可是連想都不敢想。昨晚我甚至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無比興奮地聆聽着少爺的教誨，雖然因爲過於激動，有些話沒能完全聽進去，但那一刻的感動，我將永生難忘。」

「什麼？誰讓你劈柴……啊，嚇我一跳。你的臉怎麼了？」

走出宿舍後，我偶然遇到了露易斯，他朝氣蓬勃地跟我打招呼。咦？啊，早安。我下意識地回應，並偷偷瞥了一眼露易斯的背影。他是僕人中出了名的懶鬼，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開朗地打招呼。他平時總是抱怨着要處理宅邸裏的所有事務，今天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嗎？不過，這也不關我的事。

『稱號變更預計中。（目前稱號：惡魔的左右手）』

由於他整個人幾乎埋進壁爐裏，聲音聽起來嗡嗡作響。不時還夾雜着刷洗壁爐內壁的聲音。眼前的蜂蠟、松節油和石墨顯示他正在進行一場浩大的工程。

「話說回來，那個指導……本來就這麼激烈嗎？居然會被打到臉上瘀青？」

是啦，的確是同爲惡魔比較好溝通。畢竟是以前就陪伴在身邊的人，不用多說就能把事情做好，肯定輕鬆不少。但是，原本就在身邊的人的心情也需要顧慮一下吧？

我正想問他到底是誰讓他劈柴和修理籬笆，卻被從壁爐裏鑽出來的他的臉嚇了一跳。因爲他那張即使被重擊、飛出去五公尺也只會留下輕微擦傷的臉上，竟然出現了瘀青。儘管沾滿了黑色的石墨，但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他問我卡齊米爾值不值得託付工作，這根本就是在明示我，想取代我的人多的是。艾德安，你怎麼能這樣對我？我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留在你身邊，沒想到你只要把以前的部下叫回來就行了，這叫我情何以堪。

說起來，我也曾經接受過一次所謂的「指導」。當時他說要教我劍術，不由分說地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他面前。如果那也算是一種指導的話。不過他只教了我一次就沒下文了，卡齊米爾一來就接受這種「指導」，看來他確實已經成爲少爺的心腹了。

「喂，你快說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是擔心你才一直問的，好嗎？你現在是少爺身邊的紅人，也算是我的接班人，我當然要關心一下。要是你出去被人打了，我們這邊也不好交代。」

他的眼神變得迷離，似乎在回味着昨晚的情景。種族的榮耀、死而無憾、願爲少爺肝腦塗地……各種神智不清的話語，從他口中不斷冒出來。

「對啊，不行嗎？你連這樣也不希望嗎？」

「希爾達，你……因爲卡齊米爾的事在生我的氣……」

我因爲過於用力，竟捏碎了正要放上餐車的茶杯把手。「啪」的一聲，杯柄應聲斷裂，同時系統跳出了100金幣損壞賠償的訊息，但我根本沒心思去理會這些。我滿腦子都是被背叛的感受，頭暈目眩。

一大早就伴隨着清爽的通知聲醒來。與之前一口氣獲得五件傳奇裝備、瞬間升到25級不同，最近沒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只能靠着深度睡眠的增益效果勉強升級。話說回來，這款遊戲的最高等級是多少呢？集滿五件神話裝備說不定就能達到最高等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獲得神話裝備呢？

他拎着裝滿了壁爐清潔刷和煤灰的籃子，轉身就走。我緊追在他身後，鍥而不捨地追問。他邁着大步流星的步伐，我得小跑步才能勉強跟上。真是有夠快的。

「希爾達，早安！美好的一天！」

可惡！就連繫統也來湊熱鬧，時不時跳出訊息提醒我目前的處境。看來我很快就要被打回原形，變成一個普通的僕人了。到時候我的稱號大概也會被改成「卑微的僕人」之類的吧。真是讓人有點沮喪。

「是！真的太棒了。有人願意代勞這些喫力不討好的差事，誰會不樂意？少爺也會很高興的。有這麼多手下願意爲他赴湯蹈火。」

「等我做完這個，還要出去修理籬笆。剛纔劈柴的時候有人拜託我。」

「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覺得我會相信這種鬼話？都這樣了還說沒事？快說！是誰欺負你？」

「指導？」

我加快腳步，跑到他面前攔住他。他這才停下腳步，就像一頭巨狼在岩石前停了下來。他抬起沾滿黑色煤灰的手，抓了抓額頭。

「喂，你在那裏做什麼？」

「這個嗎？沒什麼大不了的。」

艾德安，難怪你昨天喫完飯後，破天荒地要我早點回房間，原來是爲了這個啊……爲了和你的新寵享受獨處的時光……

他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害我差點就跟着點頭附和：「嗯嗯，原來是這樣啊。」等等，他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可怕的事情？

「不過這也證明了少爺對我的信任啊。畢竟我們是惡魔，要讓同胞心甘情願地潛入敵營當間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沒有足夠的忠誠和信任，根本不可能做到。」

卡齊米爾得意地挺起胸膛。仔細想想，確實如此。能被派去莉莉絲的陣營當間諜，表示艾德安非常信任他。

真羨慕他啊。我和艾德安之間，總是隔着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即使說出了心裏話，也無法完全相信對方。或許這就是爲什麼，我如此羨慕卡齊米爾和艾德安之間，那種堅不可摧的信任關係吧。

「嗯？圍欄壞了嗎？」

我不自覺地跟着卡齊米爾的腳步，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花園的邊緣。茂密的灌木叢和五顏六色的野花之間，白色的圍欄破了一個大洞。

卡齊米爾熟練地打開放在一旁的工具箱，拿出鐵錘和釘子。他拿起旁邊準備好的木板，開始修補圍欄……

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技術也十分純熟，我忍不住看得入了迷。聽說他在孤兒院長大，什麼事都得自己來，難怪這麼能幹。這種程度根本就是全能人才了。

或許就是因爲他什麼事都能輕易完成，所以纔沒發現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吧。

「……卡齊米爾，那些工作……該不會是別人拜託你幫忙做的吧？他們是不是說，你手腳俐落，他們身體不舒服，所以才請你幫忙？」

「咦？我沒說過啊，你怎麼知道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又是被人推卸工作了。到處都有這種喜歡把自己的工作丟給別人，自己一個人偷懶的傢伙。

「哈，真是的……喂，少爺是叫你去清理壁爐還是修理籬笆啊？」

「啊，那倒不是。」

他停下手中的錘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現在的表情，就像是在問他，爲什麼要接下這種工作。他這副笨拙的樣子，在職場上打滾多年的老手們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就像條在水面上拼命拍打水花的小魚，巴不得被人釣上去。

「那你爲什麼要做這個？你可是少爺的貼身侍從啊。」

「因爲幫忙處理宅邸的事務，就能幫助到少爺。我做任何事都是爲了幫助少爺啊。」

「傻瓜，你這樣會被其他人當成冤大頭，把工作都推給你的！到時候你就只能一個人做所有事了。這棟宅邸裏當然有很多認真工作的人，但也有一堆人巴不得把工作推給別人，你可別累壞了。」

「我身體很強壯，做點宅邸的工作不會累壞的。而且神父說過，不能拒絕需要幫助的人。」

「喂，就算你把其他人的工作都攬下來，就算你真的很有能力、很強壯，一點都不覺得累，可是萬一少爺突然有急事需要你幫忙，而你卻因爲在做別的事而無法抽身，那該怎麼辦？」

「嗯、嗯。」

「喔，沒錯，你剛纔說對了！」

什麼，這傢伙是個瘋子吧？後輩什麼的先不管了，趕緊逃命要緊。

「說錯什麼話？」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笨拙地站起來，喃喃自語道。在他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中，那雙紫色的眼眸閃爍着微妙的光芒。一提到艾薇兒，他就變得熱情洋溢，看來是藏不住對她的愛意啊。

他看起來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表情變得有些難以捉摸。我原本還擔心身爲惡魔的他會不會有什麼壞心思，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艾薇兒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被艾薇兒訓斥的時候也是這樣。」

「但你現在是人類了，你會想喫……人類嗎？」

「……聽起來很毛骨悚然，但確實如此。所以很多惡魔都被伴侶喫掉而死。然後他們會再去找下一個伴侶。」

「聽我說，希爾達。惡魔對喜歡的感情和人類不太一樣。」

「冷靜聽我說。惡魔因爲種族特性，會被強者吸引而產生愛情。但是變強也是一種本能，所以他們在愛慕對方的同時，也會產生想吞噬對方力量的慾望。別問我爲什麼，他們這個種族天生就這樣。」

「的確變得容易控制多了。但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產生強烈的衝動。艾薇兒如果被我碰到的話，真的可能會死掉，所以我儘量忍耐。我可以忍住，比當惡魔的時候容易多了。雖然我不能告訴艾薇兒這件事。」

「……什麼？這算什麼瘋話……」

我對別人的戀愛八卦並不感興趣，但我對卡齊米爾的故事很感興趣。我想知道惡魔是否也會墜入愛河，以及他們的戀愛對象是否可以是人類。我、我纔不是因爲艾德安才問這個問題的，咳咳。

「……你跟喜歡的女生告白說想把她喫掉？」

「什麼？我聽不太清楚。」

「我知道你工作很認真，但把別人的工作都攬下來，並不是幫助少爺的最好方式。既然進入了這棟宅邸，你最優先考慮的就應該是少爺，知道嗎？」

「你該不會是在和艾薇兒交往吧？」

「啊？那、那個……」

「如果能交往就好了。如果我前陣子沒有說錯話的話……」

「等一下！別跑，希爾達，我只是說錯話而已！」

他突然垂下頭，我好奇地追問，但他並沒有馬上回答。他到底說了什麼，需要猶豫這麼久？

「……想喫了你。」

「既然你明白了，就趕快放下錘子和釘子起來。快去換衣服，洗把臉。唉，你這樣是要怎麼在這個險惡的世界生存下去啊？」

「而且還是初次告白。」

「怎麼可能說錯這種話？」

「有什麼不一樣？喜歡的心意又不是引起食慾，這算什麼藉口。」

「不，不用解釋了，我並不想理解。」

「我跟她告白說，我喜歡她……喜歡到想把她喫掉。」

我後退了幾步，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卡齊米爾發出一聲低吟，用手捂住了臉。

「你的意思是所有惡魔都這樣？喜歡就會感到飢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