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外傳 艾德安·凱撒·馮·德·帕茨拉夫0;41;
《恐怖遊戲女僕生存記》 · 김욤뇸 · 5934 字
「是的,我很開心。」
他語氣堅定地回答。尚未經歷變聲期的嗓音,不像男孩子那樣低沉,反而格外清澈悅耳,僕人們之間頓時傳來一陣騷動。他們大多數人很少有機會與少爺面對面,而且私底下還流傳着少爺患有語言障礙的傳聞。當然,艾德安平時寡言少語的性格也助長了這種傳聞。
「我非常開心,母親。」
「是嗎,是嗎……你開心就好,媽媽也真的很……」
「夫人,別哭了,今天是這麼好的日子,你哭什麼呀。」
「我只是……只是覺得這一刻太像夢境了……我從未想過,這樣奇蹟般的日子真的會到來……」
普麗西拉的聲音越來越顫抖,最後再次被哭泣淹沒。她說自己曾經無數次聽到醫生的死亡宣告,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她感謝上蒼,感謝這一切。看着泣不成聲的母親,艾德安的身體越來越僵硬。明明是件開心的事,爲什麼要哭呢?人類真是脆弱得不可思議,而他們的情緒又豐富得令人難以理解,這一點更讓他感到費解。
他不明白,是什麼讓他們如此喜悅、幸福、悲傷、絕望和恐懼。明明擁有世界上最脆弱的軀體,卻有着如此複雜的情感。真是極其低效的種族。
「今天是好日子,別哭了,母親。」
爲了讓母親儘快停止哭泣,他也學着僕人的語氣安慰她,結果卻適得其反。艾德安的話語反而讓普麗西拉哭得更厲害了,就連阿爾文、萊蒂莎等僕人也跟着抽泣起來。
看來,他並不擅長安慰別人。讓惡魔去安慰別人,這的確是件荒唐的事。看來以後如果有人在他面前哭泣,他最好還是閉上嘴。畢竟,他一開口,事情只會變得更糟糕。艾德安暗暗下定決心。
第一次外出非但沒能好好欣賞花園,反而以淚流滿面收場。儘管如此,普麗西拉之後還是常常把握艾德安身體無恙的時候,帶他到花園去。一開始普麗西拉還會裝模作樣地端着架子,後來乾脆是不管時間地點,想到就來拉着艾德安往外跑,讓他十分堂皇。她就是這樣一個,高貴優雅、天真爛漫和純真無邪等諸多特質奇妙融合的人。
「母親……這是什麼?」
看着花園角落裏祕密準備着的物品,艾德安問道。雖然語氣聽起來幾乎等同於「你這是要幹什麼?」,但普麗西拉正忙着拉裙子、穿靴子,蹦蹦跳跳地,似乎沒怎麼聽進去。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要和我的寶貝兒子一起移植樹木啊!這些可是我偷偷從園丁那裏『借』來的!」
「你……知道怎麼移植樹木嗎?」
「那還不簡單,只要從花盆裏拿出來種到土裏就行了,不是嗎?哎呀!」
普麗西拉話還沒說完,裙子就被勾住,整個人跌坐在地。好不容易纔綁好的裙帶也鬆了開來,沾滿了泥土,她已經可以預見母親萊蒂莎會如何數落她了。母親的個性出乎意料地天真爛漫,又笨手笨腳,所以總是招來一頓劈頭蓋臉的責罵。
「母親,你準備的這棵樹太大了,我們兩個恐怕搬不動。」
那可是一棵兩公尺高的巨型柚子樹……而且因爲他正在服用藥物休息,突然被拉了出來,所以還穿着睡衣。對他這個注重儀容的人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夫人!對不起,對不起,狗狗突然跑了出來……你沒有受傷吧?」
普麗西拉的聲音微微顫抖。她一邊跺腳試圖嚇走那隻狗,一邊發出威脅的聲音,但那隻狗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露出了尖銳的牙齒,發出低沉的吼叫。艾德安疑惑地看着她,心想她竟然有勇氣用那副一掌就能捏碎的柔弱身軀擋在他面前,真是令人佩服,但同時也愚蠢至極。
普麗西拉對於狗狗突然的轉變感到不知所措。明明不久前還一副要咬人的樣子……?
明明全身都在發抖,卻還是逞強說話。
「走開,走開!噓,噓!」
在一旁偷笑的普麗西拉也來幫忙了。雖然兩人都沒什麼力氣,但他們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一起用力推着花盆,並用鏟子小心地挖着土,終於成功地將樹木移植了出來。雖然樹木種得有點歪,但他還是努力稱讚這是他們兩個弱不禁風的人所能達到的最佳結果。
「汪汪……汪汪汪!」
「母親,你這樣用鏟子亂挖,可能會傷到樹根。」
神並沒有因爲憐憫而讓他活下來。而是因爲如果他這個無辜的人類死去,撒旦就不得不接收他的靈魂。也許就像很久以前那樣,因爲撒旦的惡意而被迫自殺。所以,儘管神明們厭惡他到想殺了他的地步,但比起殺了他,他們寧願讓他活着。
「嗯?我們就去神殿打個招呼就出來。雖然實際上沒有效果,但大主教爲你付出了這麼多心力,你不覺得應該感謝他嗎?你還在肚子裏的時候,他就爲你舉行了緊急洗禮。」
「艾德安!你沒事吧?有沒有嚇到?哦,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要他向這樣的神明低頭致謝?就算扭斷他的脖子,他也不願意。
「……我進去打個招呼就出來。」
「我們家艾德安有成爲園丁的天賦啊!太棒了,太厲害了,簡直是天才!」
「不行,艾德安,你個子太小了,牠可能會輕視你而咬你,乖乖躲好,媽媽會保護你的。」
「天啊!」
是什麼時候開始,又是爲什麼喜歡上植物的呢?或許是因爲它們帶來的靜默吧。植物不會因爲他是魔王而枯萎,也不會因爲他背上殘留的羽翼痕跡而竊竊私語。就這樣養着養着,他逐漸沉迷於植物的美麗,一待就是幾個小時,甚至連莉莉絲在他耳邊大喊大叫也渾然不覺。
這時,僕人和訓練師一起追了過來。臉色蒼白的伯爵夫人、退到花園牆邊嗚咽的看門狗……讓人一時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方在威脅對方,但僕人們並沒有忘記自己的本分。
總之,從那天起,宅邸裏所有的看門狗都消失了,所以沒有人發現動物害怕他。
也許是真的嚇壞了,她的全身都在劇烈地跳動。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鮮活的心跳聲。他自己體內的心臟若有似無,存在感極低。他覺得有點新奇,同時也衷心希望母親能趕快冷靜下來。這也是艾德安殘留的影響嗎?除非他把自己的靈魂撕碎,否則永遠也無法得知答案。
「母親,我……」
「是嗎?我還以爲我們兩個就夠了呢?你可別小看我,我的力氣可是很大的!」
「這裏是……哪裏,母親?」
那天唯一做的事就是移植了一棵柚子樹,但也許是因爲這樣太累了,艾德安病了好幾天。不過,他想起在花園裏發生的那件事,讓他更加喜歡植物的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動物極度害怕他。即使他沒有做出任何威脅的舉動,牠們似乎也能本能地感知到他是什麼樣的存在。
「是神殿,艾德安,我一直帶你來這裏祈求你身體健康的地方。你能活到現在,還能出來走動,都是神的恩典。」
「是嗎?我們家艾德安說得好像很懂似的。你該不會是在窗邊偷看園丁們工作吧?」
艾德安回想起他和普麗西拉的關係是什麼時候開始疏遠的。他認爲大概是從第一次去神殿的時候開始。
「……」
「我們一起試試看吧,艾德安?」
真是的,她肯定一次都沒移植過,只是心血來潮罷了。
「艾德安,你看起來很不舒服,真是抱歉。但我和大主教約好了,說什麼也要帶你來見他一面。他爲了你日夜祈禱,你至少應該去打個招呼吧?嗯?」
移植或換盆這類事情,他還是魔王的時候就經常做了。當然,如果使用魔力,就能輕而易舉地完成,但他更喜歡親自動手。
普麗西拉溫柔地擦去他蒼白臉頰上的汗水。雖然他經歷了無數次生死關頭才活下來,但就像普麗西拉總是掛在嘴邊的那樣,並不是神救了他。仔細想想,神明們有多麼厭惡撒旦啊。體內流着撒旦血液的他,對神明來說簡直就是褻瀆。
「大主教也爲你祈禱了無數次。今天我們去和大主教簡單打個招呼吧。艾德安,你不舒服嗎?怎麼流了這麼多冷汗……」
就在這時,一聲狗吠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寧靜。
「是嗎?對不起,對不起,我會把牠帶回去好好訓練。這傢伙,這傢伙!平常最乖的就是你,怎麼突然這樣?我的天啊,還尿褲子了……」
艾德安試圖從裙子的縫隙中觀察那隻狗,但普麗西拉誤以爲他只是好奇,便不停地移動身體,不讓他看到。
艾德安皺起了眉頭。不應該這樣的,怎麼會這麼重、這麼難拔……
訓練師一幫狗狗戴上項圈,普麗西拉就轉身蹲下,抱住艾德安。雖然只有普麗西拉一個人受到驚嚇,但他並不想打斷她不斷的關心和嘆息,所以就這樣讓她抱着。臉上殘留的搔癢感仍然讓他感到不舒服。
明明風一吹就會倒的樣子,卻又如此逞強。艾德安眯起眼睛,投以懷疑的目光,普麗西拉見狀,似乎對他不相信自己的話感到十分不滿,便拿起準備好的鏟子,開始挖花盆裏的土。她還樂呵呵地說,反正裙子已經髒了,就不用換了。
「夫人!夫人!哎呀,你在這裏啊!我的天啊!」
「……我沒事,我沒事。但那隻狗露出牙齒威脅我們,艾德安嚇壞了,快帶牠走吧。」
普麗西拉嚇了一跳,連忙把艾德安護在裙子後面。那似乎是一隻在花園裏巡邏的看門犬,通常會有訓練師或僕人跟着,像這樣單獨行動的情況十分罕見。至少艾德安在窗邊觀察花園時,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艾德安深深嘆了口氣,雙手抓住裙子往下拉。視野恢復了一半,一隻黑狗映入眼簾。當他和牠四目相交時,原本狂吠的狗突然嗚咽一聲,搖着尾巴。牠往後退,屁股撞到東西,慌張地環顧四周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憐。
貴族有園丁天賦有什麼用?但這些對母性爆棚的普麗西拉來說都不重要,她只是興奮地又蹦又跳。就像艾德安第一次用兩條腿站起來時那樣,她摸着他的頭,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在他六歲生日前一個月,普麗西拉說要給他一個驚喜,帶他出門。雖然他身體狀況不佳,連日來不斷髮作,但面對母親興致勃勃的提議,艾德安還是勉強上了馬車。如果他知道目的地是哪裏,他一定會找藉口不去。
普麗西拉似乎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緊緊按着胸口。也許是擔心狗狗隨時會撲上來,她拉着裙襬遮住兒子,像是在保護他。艾德安因爲裙子被風吹得在他臉上磨蹭,感到非常煩躁。他嗚嗚地想推開布料,但裙子卻迎風鼓起,更加讓他生氣。
對他這個堪比熟練園丁的人來說,移植柚子樹並非難事。首先要把樹從花盆裏拿出來,並適當抖掉根部的土壤……想當初,他只需要單手就能輕鬆拔起,但現在這副身體,就算使出喫奶的力氣也無濟於事。
雖然他很想說他不想去,但他說不出口。打死他也不去。如果他能因爲神的恩典或憐憫而活下來,他一開始就會自殺了。高傲的撒旦在心中吶喊,但他卻發不出聲音。普麗西拉似乎察覺到他想拒絕,便懇求道。
魔王心想,人類的母親真是容易大驚小怪,而他內心深處殘留的一小部分艾德安則說,看到母親開心,他也感到很幸福。不論是哪一種想法,似乎都不壞。
「你答應了?好,我們進去打個招呼就走。回去的路上我買好喫的給你。」
普麗西拉臉色驟亮,像要帶艾德安去郊遊似的,拉起他的手前後搖晃。雖然拗不過母親的要求勉強答應了,但她心中的不安絲毫未減。
艾德安帶着近乎哀求的眼神,仰望着巍峨的神殿。神殿彷彿在展現神祇的威嚴,高聳入雲,俯瞰着渺小的人類。他深知衆神總是競相炫耀自己的神殿,因此對於女神是否會允許他們進入,他毫無把握。
「我們只是去打個招呼,沒有別的意思,真的只是去看看艾德安女神而已。」
站在通往神殿的階梯前,艾德安不斷重複這句話。他知道神和天使們厭惡聽到他的聲音,但他仍然希望這句話能傳達給他們。看着母親因爲自己願意陪她來神殿而欣喜的模樣,他心中更加渴望能順利進入神殿。
他開始拾級而上,這座他絕不可能主動踏入的神聖殿堂。他的步伐沉重,彷彿腳踝上綁着鉛塊。只是去打個招呼而已。當他登上最後一級階梯,正準備踏入神殿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艾德安,你怎麼還不進來?快點啊。」
母親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迴盪在他的耳邊。他注視着自己矮小蜷縮的影子,踏入了神殿。
就在那一瞬間,轟隆一聲巨響,地動山搖。普麗西拉本能地緊緊抓住艾德安的小手,驚慌失措地環顧四周。她正想轉頭尋找聲音的來源,目光卻被一顆滾落在地上的小石子吸引。
沙沙沙,細沙不斷從上方落下。她這才意識到,這些沙子是從神殿的天花板上掉下來的。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快躲開!」
隨着一名祭司的驚呼,普麗西拉的瞳孔瞬間放大。
「我的天啊!」
她捂着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支撐着神殿的一根白色巨柱上,竟然出現了一道裂縫。沒有地震,但那根柱子卻獨自劇烈地震動着,原本精雕細琢的雕刻上,出現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黑色裂痕,彷彿有巨人揮舞着巨大的鐵錘,狠狠地敲擊着柱子。眼前的景象令人難以置信。
轟隆一聲巨響,巨柱瞬間崩塌,碎石如雨點般朝他們砸來。普麗西拉用身體護住艾德安。震耳欲聾的巨響過後,漫天的灰塵將他們吞噬。艾德安立刻用手帕捂住口鼻,擔心自己患有的哮喘會因此發作,但似乎已經太遲了。
「咳咳咳!咳咳!嗚……咳咳!」
普麗西拉抱着劇烈咳嗽的兒子,勉強睜開眼睛。只見斷裂的柱子碎片散落在他們母子面前。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們就會被壓在柱子底下了。一想到這裏,她就感到一陣後怕。然而,還沒等她回過神來,耳邊又傳來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普麗西拉猛地抬起頭,倒吸了一口涼氣。難道是神明發怒了嗎?這次,左右兩根巨柱同時出現了裂縫,雖然緩慢,但卻持續不斷地擴大著。如果那些柱子倒塌,我們……
艾德安猛地睜大雙眼,抬頭望向神殿。雖然他身處神殿最深處,但他的目光卻能穿透層層牆壁,直視着女神像。當他的目光與撒旦的目光交匯時,那尊石雕女神像的臉上竟然扭曲起來。
一片狼藉。有人聲稱神殿倒塌是惡魔的啓示,躲藏起來的人們開始蜂擁而至。要不是僕人和馬伕背起艾德安和普麗西拉,將他們送到馬車上,他們很可能就會被暴動般湧來的惡魔崇拜者們踩踏致死。
「讚美黑暗之王!請你引導我們走向你的道路,我們願爲你奉獻鮮血!」
在那之後的幾周裏,普麗西拉和艾德安只能並肩躺在牀上休養。
「哦,上帝啊!上帝啊……請保佑我們,上帝啊。Deo volente,In deo sumus pares.Deo volente,In deo sumus pares……」
「laudate satanas!」
還沒等她想完,普麗西拉就慌慌張張地拉起艾德安。她跟兒子一樣身體虛弱,試了好幾次想抱起他,卻都以失敗告終。在馬車旁等候的僕人們聽到動靜,連忙跑上階梯,但柱子崩塌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死亡的陰影籠罩着他們。
艾德安咬牙切齒地說道。女神像的臉上頓時怒火中燒,彷彿在斥責他,一個身負惡魔之血的怪物,竟敢踏入這神聖的殿堂。隨着女神的怒火,又一根柱子轟然倒塌。與此同時,一羣惡魔崇拜者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聚集在崩塌的神殿前。
啊,啊,啊……普麗西拉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石板上,她強忍着疼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當艾德安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們已經滾落到階梯下了。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應該是普麗西拉在滾落時撞傷了額頭。
「神父?我不是說過艾德安的生日要低調地和家人一起度過嗎?」
砰砰砰的撞擊聲充斥着她的耳朵。
「啊!Deo volente……」
「laudate satanas!讚美撒旦!」
「我知道,你們這些自詡清高的下級神和天使們都極度厭惡我。但這個女人一輩子都在信奉你,你沒必要連她也一起殺吧。」
轟隆!
一個月後。在艾德安生日當天,一位將親自爲他施洗的神父受邀來到家中。
一根巨大的柱子朝他們砸來,彷彿要將他們壓成肉餅。普麗西拉緊緊抱着艾德安,閉上雙眼。千鈞一髮之際,她用盡全力將身體往階梯下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