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越是被上司喜愛，日子就越不好過。0;31;

「你爲什麼救我？」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猝不及防。回頭一看，只見艾德安正一邊喘氣，一邊看着我。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眼神，陌生得彷彿在看某種珍奇異獸。

「你怕我，不是嗎？讓我死了不是更輕鬆嗎？爲什麼要救我？」

「哪有，怎麼會……」

「我曾經想要殺了你，也曾經命令你帶祭品給我。這些要求都很無理，也很困難，對吧？如果我死了，你就從這些束縛中解脫了，你卻放棄了這個機會？我還以爲你沒有那麼愚蠢。」

「……我哪有時間想那些。當時你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只要喫藥就能好轉，我怎麼可能不救你？見死不救和殺人有什麼兩樣。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又不像少爺那樣，是個訓練有素的殺人魔。」

「……」

「我知道少爺你是尊貴之軀，但就算沒有人伺候，也要按時喫藥啊。不按時喫藥就會像這樣痛苦，之前還聽說你吐血、痙攣，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覺得委屈……」

「就趕快好起來？」

「噗，你在說什麼啊？幹嘛學我說話？那你現在呢？好點了嗎？」

我又不是有自虐的癖好。真是的，幹嘛故意嚇唬人。我被艾德安的話逗笑了，忍不住小聲抱怨道。現在回想起來，我確實有點後悔，但這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因爲就算當時艾德安沒有阻止我離開，我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可怕又危險，卻又如此脆弱的殺人魔，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沒事。小時候，我經歷過比這更痛苦的事都沒死，區區痙攣根本不算什麼。我體內的器官都曾經錯位過，這種程度的痙攣根本不算什麼。」

爲什麼他連說自己生病的事，語氣都這麼可怕？體內器官全部錯位？這樣還能活下來？我聽說過，如果痛苦過於劇烈，人會因爲休克而死。或許對他來說，無法死去、只能承受痛苦，纔是真正的懲罰。因爲以艾德安這副病弱的身軀活着，本身就是一種折磨，就像全身被鎖鏈束縛、飽受折磨一樣。

唉，真是可憐，太可憐了。這種時候，我是不是應該說些安慰的話？

「那、那個，至少小時候還有夫人溫柔地照顧你，應該會舒服很多吧。」

「……」

我只是猜想，以前有人陪伴在身邊，應該不會那麼孤單吧，所以才這麼說，沒想到艾德安的臉上卻蒙上了一層陰影。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簡直像一張白紙。難道我又說錯話了嗎？怎麼感覺他現在的狀態比發作時還要糟糕？

『艾德安想起了「小時候與伯爵夫人的回憶」。』

『艾德安感到苦澀。』

不是厭惡，也不是憎恨，而是苦澀？這一次，就連我都有些驚訝地看着艾德安。因爲在我出現之前，伯爵夫人應該是唯一一個對艾德安構成威脅的存在，我實在很好奇，他爲什麼要留着她的性命。

我露出燦爛的笑容，端着托盤，小跑步走向艾德安。他的視線掃過托盤上的藥，然後落在我臉上。我心領神會，立刻回答：

「少爺，到我這裏來。別害怕，再靠近我一點……」

「……地獄裏也沒有這麼可怕的惡魔……」

「……」

『技能解鎖！可以使用「熟睡」。』

『等級提升至15級。』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這種激動的心情，連初戀時都沒感受過。然而，無論我等了多久，經驗值和金幣都沒有增加的跡象。

「……希爾達。你不是說過今天早上有事要忙嗎？你明明說過的。」

『獲得獎勵經驗值3000。』

「我把藥拿來了，請你趕快服用吧，少爺。」

「……你爲什麼又要這樣看着我？」

『艾德安對得力助手錶示感謝。』

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總之，剛纔辛苦了，希爾達。」

他說謝謝了！他剛剛明明說了謝謝！這次會得到多少經驗值和金幣呢？

「早上好，少爺！」

雖然是個麻煩的障礙，但又不能打草驚蛇地把她除掉。殺了伯爵夫人只會讓自己更可疑，所以暫時擱置了。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但後來我突然有了一個完全相反的想法。

「雖然我好像有點邀功，但其實送藥根本不算什麼。早上送一次藥，能有多麻煩呢？我平常在背後做的工作還多着呢。例如……」

雖然我這麼跟他道別，但他卻用一種「明天真的還要來嗎？休息一天也不行嗎？」的眼神看着我，不過我完全無視了他的眼神，轉身就走。

我的下巴都開始發抖了，也顧不上看技能說明，我直勾勾地盯着艾德安。一頓美味佳餚就擺在我的眼前。

「希爾達，你這樣看着我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很不妙。」

只是單純地送個藥就被感謝，就讓我獲得了3000經驗值和500金幣的獎勵，那如果我幫他殺人，他該會多感激我？又能得到多少好處呢……？光是想像就讓我興奮不已。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什麼？爲什麼我的等級突然提升了這麼多？還有錢又是怎麼回事？610G，這可是我在遊戲裏從未擁有過的鉅款啊，我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就在那一瞬間，發生了一件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那個不像惡魔的惡魔竟然開口誇獎我的功勞，而且最近一直沒什麼動靜的經驗值和金幣突然暴增。我的總資產瞬間飆升到610G，經驗值條也像坐火箭一樣往上飆升。原本停滯不前的等級瞬間飆升到15級，我的眼睛都瞪大了。

這惡魔真是有夠敷衍的。雖然他那句「隨便打發你」的語氣讓我感到不安，但看來只有真心實意的話語才能換取金幣和經驗值。

「是有多感謝……」

「希爾達，你爲什麼……唉，好吧。非常感謝你。這樣可以了吧？」

要用什麼東西才能讓人瞬間昏迷？鋸子？斧頭？鏟子？最後一擊要由艾德安來，所以需要一種能讓人昏迷但又不會在拖到房間的過程中醒來的工具纔行。

「……嗯，謝謝。」

真希望這惡魔能對我產生更多樣的情感，讓我可以盡情榨取經驗值和金幣。

「你這麼說，我真是受寵若驚，少爺。像我這樣的僕人，爲你服務、爲你工作，都是理所當然的。雖然福利待遇不好，薪水也很微薄，但在這個失業率居高不下的時代，能每天都有固定的收入，我已經很感激了。我是真心誠意地感！謝！你！你知道一句真心話有多麼重要嗎，少爺？」

『獲得獎勵金幣500G。』

「……嗯，希爾達。早上好。」

我真的可以拿這麼多錢嗎？會不會是系統的陷阱啊？這感覺就像是一個被債務逼到走投無路的人突然中了彩票一樣，我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我好像找到了一個可以對抗這個糟糕遊戲系統的好武器。

「咦？沒有啊。我沒有任何安排。你是在擔心我會離開嗎？我是你的專屬僕人，怎麼會隨便亂跑呢？我會整天都待在你身邊，請你放心。」

「因爲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不愉快事件，加上少爺你再次叮嚀，所以送藥的工作又回到我手上了。昨天因爲我沒有及時拿到藥，你差點就發生意外，幸好這次我準時送來了，你很高興吧？真的很感謝我吧？」

『獲得了1點額外經驗值。』

昨天撿了艾德安掉落的錢和經驗值後，我的總資產達到了700G，等級也升到了15級的中段。看着「700G」這個數字，我簡直興奮得快要昏過去了，真想衝出宅邸隨便找個人打暈，然後把他抓起來。

雖然自從昨天獲得鉅額獎勵後，經驗值和金幣就一直緩慢增加，讓我有點失望，但即使只是這樣一點一滴地累積，也比我的薪水還多，所以我沒什麼好抱怨的。

『獲得了1G的額外報酬。』

好不容易找到的經驗值金幣田，我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呢？昨天飽餐了一頓經驗值和金幣大餐後，我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一直纏着艾德安到深夜。我不斷地想方設法讓他對我產生感謝和其他各種情緒，結果把他累得夠嗆，睡覺的時候臉頰都凹陷下去了。

我在他喫藥的時間準時殺到，經驗值田不情不願地接待了我。雖然從他的表情和語氣中完全看不出「歡迎」的意思，但我還是選擇性地無視了。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能榨取到金幣和經驗值，過程什麼的都不重要。

這麼看來，「實時惡魔狀態感知」這個技能還真是好用啊。以前一看到艾德安就忍不住去猜測他在打什麼鬼主意，現在完全不需要了。看來選擇走惡魔僕從路線真是走對了……

任命我爲專屬僕人的人可是艾德安你自己啊？上船容易下船難，更何況我現在已經嚐到了惡魔身上掉落的經驗值和金幣的甜頭！

這也算是一種任務吧。教會惡魔什麼是真心，然後換取經驗值和金幣！

我也是第一次在這個遊戲裏看到像你這樣誘人的經驗值金幣田啊。我的笑容越來越燦爛，艾德安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而我的腦海中則開始飛快地盤算着如何從這個惡魔身上榨取更多的經驗值和金幣。

『「閣樓工坊（製作間）」已開啓。』

只是因爲艾德安對我表示感謝，就給了我這麼多經驗值和金幣嗎？

我暗暗下定決心，露出燦爛的笑容。然而，艾德安卻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沉默不語。接着，他突然轉過頭，靜靜地看着我，我眯起眼睛。啊，那眼神分明是……

咦，怎麼沒有獎勵？是出錯了嗎？我得再試一次。

昨晚我一邊尋找殺人工具，一邊思考着這個問題，直到很晚才「啊……」回過神來。就算我多麼渴望經驗值和金幣，怎麼能如此輕易地就產生殺人的念頭？這就是資本主義的可怕之處。我應該專注於對付惡魔，而不是攻擊無辜的人。

「明天見，少爺！晚安！」

「我是說送藥的事啊。我沒有像昨天那個負責人一樣偷懶，而是準時把藥送來了。你應該很感謝我吧？是不是很想馬上給我升級加薪啊？」

「那個，少爺！你有多感謝我呢？」

只要跟着惡魔，我就能成爲有錢人。

『艾德安對預定左右手感到了一絲絲感謝。』

經驗值田說話了。金幣包裹說話了……

快說謝謝！我裝作若無其事地笑着，強調着我的付出。艾德安分三次服下藥，放下杯子，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睜大雙眼，擺出一副不聽到感謝就不肯罷休的架勢，他才勉強開口：

「少爺，你該不會在對我使用催眠術吧？」

「……」

「你在對我施展催眠術吧？想讓我閉嘴？」

這傢伙，每次催眠我的時候表情都一模一樣。眉毛上揚三十度，眼神像在比賽瞪人一樣，眼睛眨也不眨，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在忍耐什麼。

「試了幾十次，你還真是免疫啊。」

「要我閉嘴嗎？」

「嗯。」

明知道沒用還硬要催眠我，看來他是真的想清靜一下。我故意這麼一問，沒想到他馬上就回答了。哇，一點猶豫都沒有呢。看來這個預定左右手，還真是不容小覷。

「真的嗎？你是認真的嗎？」

「嗯，認真的。」

「好，那我要閉嘴了。我一定會閉嘴的。現在馬上閉嘴可以嗎？你真的希望我閉嘴吧？好，我閉嘴。我連『閉嘴』這兩個字都不會再說了。從現在開始我真的要閉嘴了。」

「……」

「我還以爲你喜歡活潑一點的呢。如果你想一個人靜一靜，早說嘛。我閉嘴就是了。這次是真的。」

「……」

「……呼。」

在我囉哩囉嗦地預告了一番後，終於閉上了嘴巴。過了一會兒，艾德安才鬆了一口氣。他的臉上終於恢復了平靜。與此同時，我期待已久的白色字體也隨之浮現。

『艾德安對預定左右手錶示感謝。』

『獲得獎勵經驗值10點。』

『獲得獎勵金幣10G。』

「是因爲空白期太長了，所以纔會經常發作……對吧？」

每天都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究竟是什麼感覺呢？時刻擔心着疼痛會在何時何地襲來，那種提心吊膽的日子，還不如干脆死了算了。如果說這種痛苦就像怪物一樣突然出現，用利刃刺穿身體，而擺脫痛苦的唯一方法就是殺死別人……那麼，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會產生殺人的念頭吧？儘管任何理由都不能成爲殺人的藉口。

我一邊自我安慰，一邊又要睡着的時候，艾德安突然合上了手中的書，站了起來。

唉……仔細想想，他還真是可憐。我真的要幫他嗎？還是應該阻止他？

早知道讓你這麼感激就能給10G，我們也不至於搞得這麼累啊。果然不論是人還是惡魔，都是要體驗過最糟的情況，才知道什麼是幸福。只有嘗過苦頭，纔會懂得感恩。看着增加到711G的總資產，我不禁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着接過藥丸和水服下的艾德安。儘管按時服藥，但只要稍有不慎就會復發，看來這個減益效果相當嚴重。

「只是你的表情看起來不太好。自從昨天那件事之後，我一直隨身攜帶着常備藥。」

話說回來，這傢伙好像很討厭別人話多啊。看來以後得找機會黏在他身邊，沒完沒了地跟他聊天才行。說不定哪天他心情好，還會主動給我經驗值和金幣呢。

當然，期間也有一些人，包括阿爾伯特和萊蒂莎在內，都曾進來對我表示警惕。不過，在被艾德安狠狠教訓了一頓後，他們也只能灰溜溜地離開了。看着他們喫癟的樣子，真是大快人心。果然，有個靠山就是好啊……不對，不應該說靠山，應該說感謝他纔對。要不是他中毒，我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心裏有點鬱悶，便開始無意識地撕扯書角。就在這時，艾德安開始彈奏了起來。考慮到他的人物設定，我原本以爲他會彈奏舒伯特的《魔王》之類的曲子，心裏還有些害怕。然而，他彈奏的卻是《小星星變奏曲》。輕快活潑的旋律中，音符就像躍出水面的魚兒般跳動着。他的指法靈活輕盈，彷彿一隻小貓在琴鍵上輕盈地漫步。雖然看起來彈得很輕鬆，但他的手指卻在幾個八度音階間自由跳躍。

沒錯，這傢伙終於開始感謝我了。

『艾德安的疾病（頭痛）發作了。』

雖然身體不太好，但他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不是嗎？每天早上起牀後，就有僕人準備好的早餐和藥物。他可以隨心所欲地看書，累了就睡覺。無聊的時候，就泡杯茶，或者彈彈鋼琴。

怎麼回事？他終於要發動攻擊了嗎？

頭痛？頭痛藥，我明明帶了常備藥的。我在周圍翻找了一下，很快找到藥，連同水杯一起遞給艾德安。

在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沉默中，艾德安枯燥乏味的一天開始了。無聊的沐浴、無聊的下午茶、無聊的閱讀、無聊的音樂欣賞、無聊的診療、無聊的慈善事業審查……一整天百無聊賴，他不斷地打着哈欠。我則趁機偷偷在他身邊坐下，跟着他一起打瞌睡。幸好艾德安並沒有生氣，只是好奇地看着我。

「你頭痛了吧？對吧？很……難受嗎？」

隨着警告訊息的出現，演奏戛然而止。原本沉浸其中的我，像被掌摑了一般瞬間清醒過來。

我不禁張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勉強合上。哇，這簡直就像是在看馬戲團表演。用「叮叮咚咚」來形容他的琴聲簡直是種侮辱，他的鋼琴造詣實在太高超了。他的手明明還在這裏，一眨眼就跑到遙遠的另一端。不僅速度飛快，而且每個琴鍵都精準無誤地敲擊，每個音符都完美契合。旋律融入空氣中，彷彿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看着眼前這個俊美非凡的男人虔誠地坐在鋼琴前，這畫面簡直就像畫報一樣賞心悅目。然而，我卻只覺得羨慕。因爲遊戲系統的壓榨，我每天都過得十分艱辛，而他的生活卻充滿了富足和悠閒。

「……」

唉，我也很會喫別人準備的飯菜啊。而且我超會看書的。我也可以一邊欣賞着火紅的夕陽，一邊思考「對人類而言，藝術是什麼」這種深奧的問題。可現實中的我，只不過是個可憐的玩家，連睡覺都離不開枕頭。雖然自從發現了從惡魔身上撈錢的方法後，我的生活水平有所提高，但終究還是個窮光蛋。

「像是有根尖銳的東西在腦袋裏鑽。不過你怎麼知道的？我什麼都沒說。」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軟綿綿地舉起雙臂，想要擺出防禦的架勢。沒想到，艾德安卻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到窗邊的鋼琴前，打開了琴蓋。咦，我還以爲那只是裝飾品，沒想到真的是鋼琴啊。我放下舉到一半的手，擦了擦口水。

「請服用這個，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