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在惡魔面前談論嫉妒，還不如在蠶蛹面前擺架子。0;121;

「現在好點了嗎？如果覺得好些了，就可以移動了。」

「……嗯，我沒事了。」

卡齊米爾垂着肩膀，小聲地說。雖然已經離開與殺人魔相遇的小巷很遠，也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平復心情，但他臉色依然蒼白。脖子上的勒痕，以及之前因爲艾德安的教導而留下的瘀青，不知何時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真是怪物般的恢復能力。看來身體上的衝擊遠不及心靈上的創傷。

「我竟然接受了少爺的教導，卻敗在一個人類手上……我不配待在他身邊。」

「別那麼想。聽起來你也是情非得已，突然被人拿刀攻擊，怎麼可能躲得掉？而且那傢伙的體格還很魁梧。」

「如果讓少爺知道這件事……我死定了。死了也活該。連人類都打不過的部下，怎麼有資格待在他身邊。我現在就該一頭撞死在這。」

「喂、喂！等等，等等，冷靜點！這不是你願意的啊！」

卡齊米爾突然站起來，想用頭撞地。喔，好重。我使出渾身解數抓住他的手臂，但他的額頭還是差點撞到地面。

「少爺親自賜予我留在他身邊的榮耀，我卻辜負了他的期望。沒錯，像我這種沒用的身體，死了算了。如果能再轉世爲人，說不定就能派上用場。如果還是沒用，那就再死一次，再死一次……只要投胎很多次，總有一天會變得有用。所以……。」

以人類的標準來看，他現在這副身體條件已經算很好了，要再投胎成更好的，機率應該很低吧。唉呦喂呀，這次他是真的想撞牆了！怎麼突然就開始尋死了！

「卡齊米爾，你想想看。少爺不知道剛纔發生的事，對吧？我也不會說的。我們就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怎麼樣？你看我手還在發抖呢！唉，真丟臉。但你看起來就沒事！你太厲害了！你簡直就是爲待在少爺身邊而生的。」

「就算裝作不知道，發生過的事也不會消失啊！我應該以死謝罪，用死亡來證明我的忠誠。」

「呃、呃。你要是死了，那、那艾薇兒怎麼辦？她一定在等你吧！你要是轉世了，艾薇兒就認不出你了，這樣真的好嗎？」

「艾薇兒？」

他激烈的掙扎突然停止了。由於他突然站直，我差點向後跌倒，幸好穩住了身子。

「也是。無論艾薇兒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能認出她，但她卻不一定認得出我。她可能會很慌張。」

「是啊，她一定會很慌張的。所以你冷靜下來，跟我回去吧。今天也很晚了，去孤兒院住一晚如何？順便去看看艾薇兒！」

「什麼？真的可以嗎？」

耳朵好痛。他興奮地大喊大叫。我揉了揉發麻的耳朵，往後退了退。

「你不是說你因爲宿舍不夠，被安排住在地下室嗎？那這段時間一定沒睡好吧？我會回去跟少爺解釋的，你今天就去孤兒院好好休息吧。」

乍聽之下像是女朋友充滿愛意的責備，但仔細一看，她下手的地方全都是胸口、腹部等要害，根本不是什麼可愛的情侶吵架。原來這就是他想塞進口袋裏的艾薇兒啊。

「哇啊啊！是卡齊米爾！你去哪裏了，笨蛋！」

「神經病啊！想我就這樣一聲不吭地消失？啊？不是說好要去哪裏都要說一聲嗎！你這傢伙到底去哪裏鬼混了，還不快說！」

氣氛突然變得溫馨起來。真是讓人賞心悅目的愛情爭吵。我正看得津津有味，卡齊米爾卻突然吐出一大灘血。等等，這已經不是我可以袖手旁觀的狀況了吧？

「你這死狗！一聲不吭就偷跑出去，還敢回來這裏！」

「闖禍的是你，爲什麼要我去解釋？你回去好好跟她說就好了。你在那麼好的地方工作，她應該會很高興吧？而且你還說要把薪水都捐給孤兒院。」

「別哭了，艾薇兒。是我不好，嗯？你要打要罵都可以，別哭了。」

「好耶！這邊這邊，希爾達，這邊！」

「我也要打他！」

我正想着慢慢跟在後面，欣賞他們溫馨的重逢，下一秒卻看到卡齊米爾肚子上捱了一拳，還伴隨着「砰」的一聲悶響。他喫痛地踉蹌後退。咦？這跟說好的不太一樣啊？突如其來的暴力場面讓我瞬間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他抓着我的袖子苦苦哀求，我實在無法拒絕。現在已經很晚了，我也不能對這個差點死掉的人見死不救……抬頭看了看不知何時已高掛在夜空中的明月，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不停地安慰她，說自己沒事，沒有受傷，還說自己很強壯。真是溫馨感人。看來我的任務完成了？

「啊，啊，抱歉，請問卡齊米爾他給你們添麻煩了嗎？」

「對不起！」

「啊，啊啊，艾薇兒，對不起。我，我想你了……」

「笨蛋，叫你不要這麼溫柔地說話了！」

「笨蛋，對大人不能說對不起！」

「我也要！」

「是陌生人！」

「不能跟着陌生人走！就算給你糖果也不能跟着走！」

「我叫希爾達，是卡齊米爾先生的同事，在帕茨拉夫伯爵家工作。」

「我們要排隊，一個一個來！好，大家排成一列！」

「那個，請問一下。」

「我就是怕她一生氣，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所以纔要你跟我一起去。很快就好，希爾達，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這時，孤兒院裏突然衝出一羣孩子，紛紛朝他撲了過去。我原本以爲他們會阻止艾薇兒，沒想到他們竟然抱住卡齊米爾的腿，開始學她打他。我好心把他帶回家，結果他又被打了。難道卡齊米爾的使命就是到哪裏都被打嗎？

「啊……原來是這樣。」

「什麼？你居然一個人跑到那種地方去？自私的傢伙，乾脆死掉算了，嗯？乾脆去死一死。我爲了找你已經三天沒睡了！」

「對不起，對不起！」

雖然其他方面不怎麼樣，但他的恢復能力真的讓人羨慕。我每次受傷治療都要花錢，以後要是生了什麼大病，該不會要花上1億金幣吧？

「這麼想我就應該寫封信回來啊！隨便寫些什麼都好，告訴我你在哪裏，有很難嗎！你這笨蛋，大笨蛋！」

「艾，艾薇兒。我真的好想你……」

我悄悄靠近，原本排成一排作勢要打卡齊米爾的孩子們一鬨而散地躲到艾薇兒身後。她慢慢放下拳頭，抬頭看着我。夕陽般顏色的眼眸，眼眶溼潤，看來是真的擔心了。

「嗚，嗚嗚。我去帕茨拉夫宅邸了……」

艾薇兒慌忙道歉，躲在她身後的孩子們也一個個探出頭來跟着她說話。看着他們努力張着小嘴巴道歉的模樣，我不禁笑了出來。仔細一看，這家人還真是可愛。雖然孤兒院破舊不堪，但艾薇兒和卡齊米爾彼此相愛，孩子們也都很聽話，看起來非常幸福。我原本還爲這破舊的孤兒院感到一絲難過，現在看來真是多餘的擔心。

「你沒事吧？」

嗯，不過看她發脾氣的樣子，感覺真的被塞進口袋裏，她可能會把衣服都撕破然後逃脫。他之前明明說她生氣的時候很可愛，該不會其實是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所以纔沒辦法辯解吧？我不禁開始胡思亂想。

「陌生人，陌生人！」

「嗯……可以這麼說。所以你跟我一起去跟她解釋一下。艾薇兒一生氣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拜託你了。」

「希，希爾達，謝謝你！」

「你這笨蛋，大笨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五六個孩子一擁而上，抱住卡齊米爾的褲子。聽到外面的動靜，原本在睡覺的孩子也揉着眼睛跑出來抱住他。儘管被孩子們團團圍住，卡齊米爾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艾薇兒。

「你是……？」

「卡齊米爾回來了？卡齊米爾，卡齊米爾！」

「等一下，他現在正被教訓。我們說好了，艾薇兒教訓人的時候不能打擾。」

已經跑到遠處的他朝我招手。去孤兒院有那麼開心嗎？簡直就像是有條看不見的尾巴在身後像螺旋槳一樣轉個不停。我照顧艾德安已經夠忙了，現在感覺又多了只需要花費心思的小狗。問題是我對他們兩個都不討厭。

「是的，而且卡齊米爾先生今天經歷了一場大事。因爲府上的事情必須保密，所以我不能多說，總之他需要好好休息，所以我才帶他回來。」

「希爾達，那你跟我一起去孤兒院吧？其實我沒告訴艾薇兒我在伯爵家工作。她現在一定很生氣。」

「卡齊米爾受傷了！」

「你們都走開，我要讓他揹我！」

「你沒事吧，卡齊米爾？」

什麼叫可以這麼說，根本就是吧？這要是被伯爵家發現，告他失蹤，他也無話可說。

「對不起！」

一開始我還想不通怎麼會一見面就動手打人，但聽着聽着又覺得她有點可憐。她一定很想卡齊米爾，纔會忍不住又打又罵吧。仔細想想，卡齊米爾是狼人，所以「死狗」對他來說也不能算是罵人的話。而且像她這種小女生打人應該也不痛，就算受傷了，他也能像怪物一樣快速復原。

「沒有，其實是卡齊米爾先生被我們家少爺緊急錄用了。他一到府上就有許多事情要處理，所以可能沒時間通知你們。而且因爲房間不夠，他只能住在地下室，真是委屈他了。」

孤兒院位於村莊外圍，要走上一段上坡路才能勉強看見它的身影。也許是因爲白天變長了，我才走到半山腰就開始喘不過氣。

「他給你們添麻煩了！」

「卡齊米爾，那我先走了。我會轉告少爺的，你安心休息吧。」

才幾天不見就哭成這樣，還是別告訴他們卡齊米爾差點被殺人犯掐死的事好了。

「我也要打，我也要打！」

「好吧。不過我只去一下下喔？我只負責說話，說完就走。」

「別怕，是我們不好！」

開開心心回到家的狗狗早就率先爬上山坡，來到孤兒院門前。卡齊米爾一邊喘氣一邊等待，我示意他先進去，於是他轉身敲了敲門。開門的人……應該是艾薇兒吧？

「大事？發生什麼事了？不，你說不能說。他有沒有受傷？沒事吧？嗯？」

這些孩子們竟然爲了打卡齊米爾開始排隊。不過艾薇兒還在教訓他，所以還輪不到他們就是了。唉，我原本想說要幫忙解釋纔跟來的，現在根本沒有我插手的餘地。

「什麼？所以你現在是失蹤狀態？」

「謝謝你，希爾達！」

「希爾達，謝謝！」

「我也要謝謝你！下次再來玩！」

「希爾達小姐，你請慢走！」

卡齊米爾跟我道別後，孩子們和艾薇兒的聲音就像迴音般傳來。我用力地揮了揮手，轉身開始走下坡。

好了，卡齊米爾那邊的事解決了，現在要怎麼回去呢？先不說害怕會不會再遇到殺人魔，我根本就不知道路啊。而且這裏看起來也沒有地方可以租馬車。怎麼辦，只能靠着記憶摸索着回去了嗎？

「唉……有點累人啊。」

畢竟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先是哈里森，然後是卡齊米爾惹出的麻煩，接着是蘿琦和卡齊米爾吵架，最後還要和殺人魔周旋。仔細想想，還真是驚險的一天。不過，最後的結局還算溫馨。雖然他們總是吵吵鬧鬧，但的確是對很般配的情侶。問題是，看着他們，我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個人。

我一邊嘆着氣，一邊踩着草地走下坡。沒錯，其實是因爲艾薇兒和卡齊米爾看起來實在太幸福了，讓我忍不住聯想到自己和艾德安。雖然我無法輕易想像自己被孩子們圍繞的樣子，但光是描繪着和他的未來，就已經讓我感到不可思議了。我這個滿腦子只想着要Exit遊戲的人。

走進村莊，眼前只有一條沒有人影、只有燈光閃爍的道路。我必須先找到可以租馬車的地方。如果有客人是搭馬車到旅館的話，說不定可以花錢租借。只是時間已經這麼晚了，不知道能不能問得到。

比預計的時間還要晚了很多，艾德安，他會不會生氣了……

「……你打算走路回宅邸？除非你想明天早上纔到。」

就在那一瞬間，生氣的艾德安出現在我面前。啊，嚇我一跳。

「少爺？」

「……」

「真的是少爺嗎？」

難道是因爲太想見到他了，所以出現幻覺了嗎？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再次確認，真的是艾德安。他把馬車停在路中央，一臉不悅地看着我。不知道爲什麼，他看起來帥得讓人無語，我只能愣愣地看着他。雖然夜深了，四周一片漆黑，但他卻像是一幅閃耀着光芒的風景畫。

「對，是我。希爾達。」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他那微微皺起的眉頭、嘴角的弧度，還有被風輕輕吹拂的銀白色頭髮，這一切的一切都美得令人窒息，讓我忍不住心跳加速。當我們的視線交會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臟更是漏了一拍……哇，我該怎麼辦？我真的喜歡上艾德安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這麼晚了。」

「請等一下，少爺。我……今天是不是先不要去打擾卡齊米爾比較好？他經歷了那麼多事，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和家人團聚。突然去找他，他一定會很慌張的。」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吧。這麼晚了，你爲什麼會一個人在這裏？我聽說這個村莊經常發生殺人事件。你應該要先告訴我的。」

又是卡齊米爾。難道沒有卡齊米爾，他就不能好好跟我說話嗎？原本的好心情維持不到五分鐘就煙消雲散了。艾德安在這種時候竟然還想着卡齊米爾。我已經認命到連飯碗都快要不保了，卻還是無法討厭情敵，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嗎？

「卡齊米爾……對了，這一切都是從他開始的。希爾達，你先上馬車吧？我必須去找他一下。」

「……卡齊米爾已經回孤兒院了。因爲村子裏發生了一些事，我讓他今天好好休息一天。」

我原本握着、正準備打開的馬車門把，發出「喀」的一聲碎裂了。

「這樣看來，我現在也沒有留着卡齊米爾的必要了。」

「沒有，我怎麼會對你生氣呢？我一點也不生氣。」

「對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自從他來了之後，你的注意力就全都被他吸引走了。」

「少爺，你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不，那些都無所謂。我只是，唉……卡齊米爾在哪裏？」

「希爾達……你現在是在袒護卡齊米爾嗎？在我面前？」

「沒錯，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早知道當初就應該阻止你們互相稱呼名字、變得那麼親近。」

最近備受重用的「左右手」，就這樣突然要被殺掉？我猛然回神，不可置信地反問，只見艾德安微微眯起雙眼。那雙清澈的眼眸，彷彿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湖水，閃爍着光芒。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會破口大罵他脾氣差勁……但現在只覺得他渾身散發着魅力。這就是愛情濾鏡嗎？彷彿有一層透明的薄膜矇住了我的雙眼，讓我眼中所見的一切都變得閃閃發光。

我的天啊，就連弄壞門把的樣子都這麼英挺帥氣。和之前楚楚可憐、搖搖欲墜的樣子截然不同，這種反差萌讓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

隨着他的話語，他低沉的嗓音越來越落寞。他那優雅中帶着焦躁的態度讓我感到陌生，我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啊，對喔。雖然我沒想到會這麼晚回來，但沒有事先向主人報告就擅自外出確實是我的不對。我立刻回過神來，低下頭。

「什麼？你說要殺了卡齊米爾？」

「對不起，少爺。因爲發生了一些意外，我必須和卡齊米爾一起處理，所以纔會這麼晚回來。我應該要先向你報告的，是我的疏忽。下次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一股無名火突然從我心中竄起。爲什麼他可以長得那麼俊美、那麼神聖、那麼可愛？我的眼睛又不是長在後腦勺，他頂着那張閃閃發光的臉到處走動，肯定會迷倒衆生的吧？說不定哪天就這樣接受了別人的求婚也說不定。

他露出了我已經習以爲常的公式化微笑。一模一樣的笑容，一模一樣的嘴角弧度，精準無誤的角度。不知道爲什麼，我心中突然湧現一股不能讓他這樣離開的預感。

我好不容易纔找回自己的聲音。說實話，他的答案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