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5萬 字
1
翌日,寺院的小小正殿內湧入了大量弔唁者,令人驚訝的是,有十幾名學生蹺課前來參加葬禮。他們都是二年六班的學生,但坂田並不在其中。這些學生笨拙地上了香,對高裏說着激勵的話。廣瀨帶着無法釋懷的心情看着照理說應該是溫馨的景象。
弔唁的人數多得出乎意料,大部分人甚至不認識高裏,本殿和寺院內到處聚集着三五成羣的人,肆無忌憚地小聲談論著傳聞,從不小心聽到的談話中,他知道,他們只是來參觀傳聞中的瘟神。
這場葬禮只有骨灰,所以並沒有出殯儀式。高裏按禮儀簡短致詞後,弔唁者紛紛起立。就在這時,四周傳來一聲地鳴般的巨響,聚集在本殿的弔唁者同時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參拜道上瀰漫着沙煙,所有人都驚叫起來。
山門崩塌了。
周圍立刻陷入一片慌亂。廣瀨衝出本殿,跑向山門的方向。山門不大,卻頗具古寺的風格,如今橫倒在一旁。在散亂堆積的木材、瓦片和土牆中,看到無數手腳,還有鮮血、呻吟——和照相機。
守在山門前的媒體記者都被壓在山門下。廣瀨抬起頭,發現那些幸運躲過一劫的記者茫然地看着瓦礫堆。
「這些白癡。」
突然聽到有人說話,廣瀨回頭一看,發現有三名二年六班的學生聚集在擠過來圍觀的人牆附近。
「他們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怎麼可能平安無事?」
「對啊,整天播報作祟、作祟,自己卻不相信。」
他們不時瞥向某個方向,高裏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裏。
站在門前的記者開始叫嚷,有人喊着:「快叫救護車。」有人在問:「有沒有拍下來?」也有人指着高裏說:「他果然會作祟!」一羣記者開始瘋狂按下快門。
高裏採取了行動。他衝向瓦礫堆,搬開散亂的瓦礫。人牆中也有幾個人急忙加入搶救的行列。他們搬開瓦礫,將受傷者拉了出來。
近郊的救護車全都趕來營救,幾輛救護車趕到後,開始運送傷者。廣瀨在人羣中尋找高裏的身影,最後發現他在本殿旁被前來弔唁的學生圍住了。
廣瀨走了過去,聽到有人語氣溫柔地說:「你一定嚇壞了吧?」
「高裏,你的臉色很差。」
「真的耶,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比較好。」
「你這陣子辛苦了,我去問一下,有沒有地方可以休息。」
那個學生說完,走去問一位在參拜道上看着傷者被送上救護車的年長僧侶。
廣瀨覺得他終於瞭解了其中的奧妙——這幾個學生正在阿諛、奉承高裏。
「報復。全都是你乾的。」
「你該不會討厭你祖母?」
「你是說神隱的時候?」
高裏堅定地搖着頭。
廣瀨認爲,這一連串行動的目的,應該想要消滅敵人,但思考方式顯然很孩子氣。媒體記者不可能善罷干休,明天一定會派另一批記者前來,而且下一批記者比之前那些人對高裏更加充滿惡意。牠們到底會怎麼做?難道也統統加以排除嗎?
「是你乾的。」
「是真的,我是覺得居然有這麼奇怪的傳聞,所以纔會問。」
高裏露出茫然的表情,似乎聽不懂廣瀨這句話的意思。廣瀨再度低聲道:
廣瀨低聲問道,高裏露出了笑容。正因爲他不擅長笑,所以他的笑容看起來真實。
廣瀨凝視着高裏。
廣瀨低頭看着腳下的水問道。高裏難掩內心的困惑,似乎難以理解他爲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廣瀨帶着和昨天之前稍有不同的憐憫看着高裏的臉龐,然後將視線移向半空。
「沒有。」高裏搖了搖頓。
——這是圈套。
看了那天晚上的新聞報導,終於知道了公寓前沒有人影的原因。
「絕對沒錯,你想要加害某人,你在潛意識中想要報復時,你所具備的『力量』就會去執行。」
山門突然傾斜,站在山門下的人還來不及發出叫聲,山門就坍塌了,那一剎那,很像是堆得太高的積木塔倒了下來。
廣瀨忍不住嘆着氣。高裏的態度看起來不像是演出來的,這反而具有更重要的意義。
2
你落入圈套了。廣瀨努力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就是你。」
人類不是野獸,所以才這麼卑賤而不純潔。
然後最終打算與所有人爲敵嗎?用這種方法全力保護高裏,將會使高裏無法繼續生存,也會失去立足之地。
高裏點了點頭,露出帶着苦笑的笑容。他的表情令廣瀨感到難過,因爲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正走進圈套。
一輛救護車鳴着警笛聲離去。
「高裏,是你嗎?」
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面用麥克筆粗暴地寫了「滾出去」三個字。廣瀨撕下那張紙,握在手心中,打開了家門。
「應該……就是很普通的奶奶,可能有點嚴格吧。」
「爲什麼?弟弟說是我啊。」
「她在管教方面很嚴格,算是很傳統的人……我記得她經常糾正我像是拿筷子的方法,或是喫飯時要跪坐這些事。」
「天氣很冷,但我知道並不是我弄溼的,如果要道歉,就必須謊稱是我弄溼的,但奶奶經常說,說謊是最可恥的行爲。」
今晚沒有月亮,沒有路燈的堤防上一片漆黑,堤防外宛如黑漆般的暗泥不斷湧入。
「比起父母,我更怕奶奶,因爲她會毫不留情地打我。那次也一樣。」
他的聲音中帶着驚愕,無論表情還是神態,都透露出完全無法理解廣瀨爲什麼要這麼說。
「奶奶也覺得應該是我弄溼的,罵我爲什麼不乖乖道歉,把我趕到庭院裏,說在我說實話之前,不讓我進屋。那時候是二月,外面正在下雪。」
高裏看新聞時臉色蒼白,廣瀨發自內心地同情他。因爲他的存在而引發瞭如此重大的慘劇,到底有多少生命因他而死?
高裏。眼前這個看起來無力而不幸的少年。
「並不一定是弟弟——而且,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高裏沒有回答,瞪大了眼睛凝視廣瀨。好像是一個突然被遺棄的孩子般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不知所措地感到哀傷。
「嚴格。」
高裏笑了笑。
「不知道,我沒看到。如果我看到是誰弄溼的,就可以告訴奶奶了,但我也不知道是誰,所以只能回答說,不是我。」
「你討厭你的家庭,想要逃去某個地方,你的潛意識使那種『力量』發揮了作用,讓你消失,然後去了某個地方,可見這是種超級強大的力量。看到不喜歡的人就加以排除,感到寂寞時就會呼喚慰藉。」
「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麼辦。外面越來越冷,太陽也下山了,我很想進屋,但我又不能說謊。這時,突然一陣暖風吹來,我朝暖風吹來的方向一看,看到一隻手。」
「是嗎?那真的很嚴格。」
「你的祖母是怎樣的人?」
「這……不可能。」
面帶微笑的高裏看着廣瀨的臉,突然露出訝異的表情。
「……怎麼了?」
「啊,你這麼說——好像也有這種可能。」
「我不太記得是什麼原因了,好像是……奶奶問誰把洗手間的地上弄溼了,卻沒有擦。弟弟說是我弄溼的,但我沒有,所以就否認,說並不是我。」
廣瀨覺得他的思考方式很有趣,難道他沒有懷疑堅稱是他弄溼的弟弟,纔是罪魁禍首嗎?
高裏張大眼睛,然後皺起眉頭問:
「你沒懷疑是你弟弟弄溼的?」
「……結果呢?後來怎麼樣了?」
廣瀨正視高裏。
「但這也沒辦法啊,因爲奶奶不知道是誰弄溼的,弟弟又說是我,所以她只能相信弟弟說的話……」
高裏注視着廣瀨的臉,他的眼神中交織着各種不同的表情。
「如果說是特異功能或許聽起來太老派了,總之,是某種特殊的『力量』,這種力量代表你的意識完成了復仇行爲。」
「我幹了什麼?」
因爲廣瀨也活在自我欺騙中。
「結果呢?」
廣瀨看着高裏的臉,在內心自言自語。這是圈套,你不要上當。
「我不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打聽的,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打聽築城的名字,因爲三年級的學長說了那些奇怪的話,我只是想知道是誰有這種想法。」
高裏笑了笑。
「力量?」
這起意外造成九人死亡,二十多人受到輕重傷。當天的電視新聞不斷重播那個瞬間所拍到的畫面。
某位硬派主播在新聞報導中提到山門坍塌和車子失控兩起意外時,只說是「因爲採訪某起事件,造成媒體工作人員不幸犧牲」,但民衆應該很快就會知道是哪一起事件。
高裏很孤獨,他面對的是徹徹底底的孤獨。
廣瀨叫了一聲,高裏轉頭望着他。
「人的靈魂不是光或是玻璃組成的,而是惡毒的自我組成的,人活在世上,無法像你一樣,不怨不恨任何人,人類無法做到這一點,不可能不怨恨別人,你只是在隱藏這種感情,否則就是你不願意承認,假裝這種感情並不存在。」
高裏抬頭看着廣瀨。
「所以是你弟弟弄溼的?」
「不是這樣。」
高裏搖着頭,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說謊或隱瞞。
廣瀨看到他的笑容就明白,獵物已經落入圈套了,只剩下收網而已。
原來如此,難怪那些記者都嚇到了。
「高裏。」廣瀨嘆着氣,搖了搖頭。「這是欺騙,我不會上當的。」
「我猜想你應該是在潛意識中做了這些事,即使是這樣,也全都是你做的。」
眼前有一個作祟王,他用恐懼統治了周圍。有一天,周圍的人揭竿起義,試圖打倒作祟王,消除恐懼。但是,王沒有被推翻,他被人從三層樓高的教室推下,仍然毫髮無傷,接着展開了肅清。那些想要打破恐懼的人遭到了恐懼的報復,於是,這些人決定服從。既然革命無法成功,就要努力避免造成作祟王的不悅,更不能激怒作祟王。絕對不能違抗,只有笑臉相迎,才能保住小命。這是他們唯一的路。
「正因爲這樣啊!你並沒有弄溼,但你弟弟在沒看到你弄溼地板的情況下,卻堅稱是你弄溼的,是不是想把自己做錯的事嫁禍給你呢?」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雖然每次捱罵,我都會很害怕。」
「人類是很骯髒的動物,是骯髒而卑賤的動物。」
「我……怎麼了?」
「你不會對你弟弟感到生氣嗎?」
高裏露出微笑。
廣瀨微微吸了一口氣,然後儘可能用平靜的聲音說:
高裏拚命搖頭。他看起來不像在生氣,只是難掩哀傷。
高裏偏着頭回答:
那天晚上,廣瀨和高裏一起回到公寓時,發現周圍很安靜,之前聚集在門口的大批媒體記者完全不見了,公寓前的道路空蕩蕩,對面鄰居家的圍牆破了一個洞,用塑膠布蓋了起來。廣瀨感到很奇怪,但還是不發一語地走向公寓的樓梯。站在家門口時,他忍不住愣住了。
「那你爲什麼向橋上打聽築城的名字?因爲你想要報復,那些人談論你不想被人提起的事,所以你想要報復。」
「要不要趁現在去散散步?」廣瀨勉強擠出笑容。「到了明天,恐怕又無法出門了。」
在山門坍塌的同時,廣瀨公寓附近也發生了意外。一輛車子失控地衝向等候在公寓門口的媒體記者,造成兩人死亡,四人受傷,其中一名死者就是那輛車子的駕駛,所以無法瞭解車子失控的原因。
高裏搖了搖頭。
「她不是很嚴格嗎?你一定很討厭她。」
「……不是。」
「高裏。」
「……不是的。」
高裏滿臉驚訝,然後似乎終於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即使她冤枉你,在寒冷的冬天把你趕到庭院裏,你也不恨她?至少那時你恨她吧?」
「你只是沒有意識到這件事而已,你具備這種『力量』,你在內心深處憎恨那些加害你的人。」
「高裏!」
廣瀨打斷了高裏的話。
「別再解釋了,你應該很清楚,即使繼續下去,也不可能有任何改善,只會讓你越來越喪失立足之地、讓你的敵人越來越多,而且敵人會越來越可怕。」
高裏搖着頭。
「高裏,人無法光靠美好的事生存。爲加害你的人哭泣,哀悼那些動手打你的人固然美好,但人類無法用這種生活方式活下去。」
「……別再說了。」
「你可以還手,也可以怨恨、詛咒別人。不要再假裝沒有察覺,不要把你的自我逼入絕境。」
高裏深深地低下頭。

「請你不要再說了。」
「不要捂住耳朵。」
「拜託你,真的不要再說了。」
「高裏!」
「請你不要再做任何事!」
高裏露出真摯的眼神抬頭看着廣瀨。
「拜託你,請你不要死。」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真誠。
他是無法承認,還是不願意承認?
高裏低下頭,廣瀨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回去吧。」
3
那天深夜,接到了後藤的電話,請高裏隔天去學校。後藤說話的語氣不太對勁,廣瀨猜想他可能喝醉了。後藤喝酒很正常,只是廣瀨從來沒有看過他喝酒。
「廣瀨。」
高裏看了後藤一眼,但沒有說任何話,而是看向廣瀨。
「我很害怕,如果廣瀨老師不陪我,我就不去了。」
「我騙你的。」
後藤驚訝地叫了起來:
實驗室的門敞開着,聲音是從裏面傳出來的。聽起來像是後藤的聲音。
——只要在高裏身旁,安全的機率反而更高。
「拜託你了。」
「首先向你表示沉痛的哀悼,你日後的生活決定了嗎?」
「你先出去吧。」
「怎麼樣?」
「對。」
「我要和指導老師討論一些事,不好意思……」
「是。」
「校長是暗示高裏離開這所學校嗎!」
後藤愕然地看着廣瀨,廣瀨也看着後藤,後藤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拿起了電話,撥了內線,把高裏剛纔說的話告訴了對方。
廣瀨目不轉睛地看着校長。
高裏看着後藤說:
廣瀨站了起來。
廣瀨和高裏按後藤前一晚的指示來到準備室,後藤等在那裏,看到廣瀨時忍不住挑起眉頭,但什麼話都沒說。
「後藤老師?」
校長室內的老師都露出不悅的表情,廣瀨驚訝不已,高裏的態度只能用「判若兩人」來形容,完全不像他認識的高裏。
「還沒有。」
「謝謝。我們去後藤老師那裏,我猜想他目前正陷入極度自我厭惡中。」
「沒有人這麼說啊,你不要插嘴。」
「不必這麼着急,你可以去樓下拿申請表,再用郵寄的方式寄回來。原本需要家長同意,但你目前沒有監護人,所以也沒辦法了。」
後藤之前曾經說過這句話。
「我留下來不行嗎?」
那個影子從桌子後方來到通道上,彎下身體,雙手撐在地上。廣瀨凝視那個影子,忘了正在努力打開那道門。
廣瀨驚訝地看着高裏,學務主任也一臉爲難地看着校長。
「對不起,我剛纔是騙你的。」
「我不要。」
他一走進實驗室,門立刻在他背後滑動關上了。
——高裏,你的自我果然無法原諒我。
「如果殺了我,就只剩下你孤獨一人了。」
高裏大聲而堅決地表達了意見。廣瀨驚訝地看着他揚起的臉。
「廣瀨。」學務主任皺着眉頭說:「今天的事——」
「高裏,不好意思,我等一下要去大學一趟。」
結束之後,他們正想離開校長室,學務主任卻叫住了廣瀨。廣瀨停了下來,高裏也停下了腳步。
校長頻頻點頭,然後露出詭異的笑容。
「老師!」
「我知道你最近很不好過,家人去世,你也需要一段時間平靜自己的心情。我想你應該很希望找一個地方,好好整理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以便之後重新出發。」
「廣瀨,你等一下再走。高裏,你可以回去了。」
高裏聽了學務主任的話,反問:
「我回去之後,就會辦理手續。」
學務主任瞪着廣瀨。
廣瀨慌忙伸手抓住裝了一小塊毛玻璃的門,但無論怎麼拉,怎麼搖,那扇門都文風不動。門外傳來高裏的叫聲。
「不管是我做的,還是其他人做的,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阻止。但是,如果是我做的,就不可能做危害自己的事;如果有誰在保護我,應該也不會害我,所以……」
「我也可以說是你們脅迫我。」
高裏絲毫不以爲意,平靜地鞠了個躬表示瞭解。校長虛情假意地笑着對即將離開學校的學生表達關切,廣瀨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廣瀨嗎?不好意思,可不可以來幫我一下?」
高裏張大了眼睛。
他深感羞愧地低下了頭。
「後藤老師,怎麼了?」
「如果你們硬要趕我出去,我就去告訴記者,你們要求我申請休學。」
「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校長明顯鬆了一口氣,露出了笑容。
校長輕咳了一下。
「老師,對不起,你可以陪我去嗎?」
太卑劣了,廣瀨忍不住想。他終於知道後藤昨天晚上爲什麼借酒消愁。學校想要趕走高裏,因爲找不到處分的理由,所以只能逼他主動休學。因爲高裏目前沒有監護人,所以校方不惜在高裏服喪期間把他找來學校。過一段時間,他或許會有監護人,但屆時校方已經受理了高裏的休學申請。即使想要追究責任,他們也可以一問三不知。這種心態簡直卑鄙無恥。
爲什麼是高裏?廣瀨忍不住想。爲什麼高裏必須承擔這種命運?
「高裏,真對不起。」
「喂喂,校長並沒有要找廣瀨啊。」
走出家門,發現公寓前的路上,聚集的記者人數多得驚人,他們一看到高裏,立刻起了騷動,幸好十時開車來接廣瀨和高裏。當他們跑向車子時,聽到了震耳欲聾的叫罵聲。
那個影子趴在地上,從大實驗桌之間爬了過來。通道比周圍更暗,更看不清那個影子,只聽到那個影子光着腳走進來的聲音。廣瀨揉着眼睛,那個影子宛如黑暗的一部分,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幾條手臂,正用四條前肢和兩條後腿慢慢爬過來,同時發出淡淡的海水味道。
來到校長室,發現除了校長以外,學務主任和二年級的學年主任也都在那裏。他們表情尷尬地看着高裏和廣瀨,板着臉請他們坐在沙發上。
對方似乎不同意,後藤在電話中爲高裏和對方傳話,最後終於掛上電話,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校長抬眼看着廣瀨,再度把視線移回高裏身上。
「……因爲我不知道。」高裏低着頭說:「即使我再怎麼思考,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做的,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心裏很恨這些人,卻假裝沒有這回事。」
影子發出輕微的聲音漸漸逼近,手臂的數量又增加了,每前進一步,每爬行一次,手臂就逐漸增加,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蜈蚣。
「拜託你,請你帶我一起去,我不會妨礙你們的。」
果然來了。廣瀨心想。
看到幾個老師點着頭,廣瀨催促着高裏,一起走出了校長室。
「高裏,謝謝你。」
第二天,高裏拜託廣瀨陪他去學校。廣瀨對高裏第一次有求於他感到驚訝,但還是默默點了點頭。
「我不會說的。」廣瀨不以爲然地說:「這裏所發生的事,我什麼都沒看到,也什麼都沒聽到。實習期間發生的事也一樣,今後我不會和這所學校有任何牽扯——這樣可以了嗎?」
「總之——」
「不會……」
4
廣瀨深有感慨地看着仰望自己的高裏。
高裏看着廣瀨問:
「只要你提出休學申請,校方隨時可以受理。」
高裏的表情很認真,廣瀨終於瞭解了他的意圖。
回到特別教室大樓,走在走廊上時,廣瀨聽到有人叫他。他停下腳步,東張西望。高裏也停下腳步。那是在地球科學實驗室前。
「聽你的班導師說,你打算休學。」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去校長室一趟?校長有事找你。」
廣瀨在試圖打開門的同時,觀察着實驗室內。原本蹲在實驗室最後方的人影站了起來,整間實驗室內,只有目前拉着的門上小窗戶是唯一的光源,微弱的光線使人無法看清站起來的人影到底是誰。
「呃,高裏同學。」
「我嗎?」
高裏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學務主任走了過來,想要抓住高裏的手臂。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廣瀨,那你陪他去吧。」
他聽到高裏緊張的叫聲。
離開校長室,走回準備室期間,廣瀨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驚愕。他很想問高裏,到底是怎麼回事?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他好幾次都想問,但每次都把話吞了下去,最後走到樓梯時,他才終於開了口:
學務主任滿臉錯愕地看着高裏,高裏露出淡淡的微笑。
廣瀨往實驗室內張望,靠操場那一側和靠走廊這一側的窗前都拉着黑色簾幕,實驗室內宛如黑夜般黑暗,只見一個人影蹲在實驗室後方。
像蜈蚣般的影子從通道爬了過來,和廣瀨之間只剩下不到兩公尺的距離。靠着小窗照進來的光線,可看到那個影子身上閃着像化膿的血般的顏色。
「你無處可逃了,知道嗎!」
影子突然站了起來,已經完全沒有人的輪廓。廣瀨不假思索地躲到實驗室的角落。那個影子站立時,足足有兩公尺高,揚起彎曲的脖子,搖晃着像蛇一樣的上半身,終於看到了牠眼鼻很尖的臉。
那是高裏的自我,因爲始終被抹殺,所以在暗中不斷扭曲,當然變得極度醜陋。人在內心飼養這麼醜惡的怪物。
怪物搖晃着慢慢靠近,混濁的海水味道越來越強烈,張開血膿色的下顎,內側的牙齒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微弱光線下微微發亮。他突然想起在高裏家中看到的屍體悽慘的樣子。
——原來是牠乾的。
廣瀨極度冷靜地想道。在他閃過這個念頭的同時,怪物揮動前肢,他的胸口受到衝擊,接着是肩膀。一陣被掏空般的疼痛,他立刻用手按住肩膀,手心有溫熱的感覺。
他的膝蓋一軟,當場跪在地上。怪物帶着一股強烈腐臭的海水味道,逼到廣瀨面前。廣瀨的視線停在牠的牙齒上,無法移開。
就在這時,隨着玻璃碎裂的聲音,一道閃光照進實驗室。
怪物似乎嚇了一跳,停了下來。
「老師!」
怪物聽到高裏的叫聲,立刻彎下身體,轉頭看着高裏。廣瀨看到牠身後靠走廊那一側的黑色簾幕掀了起來,正午的陽光從那裏照了進來,廣瀨看到了牠醜惡的樣子,當簾幕垂落時,牠再度恢復成漆黑的影子。
被刺眼光線灼傷的視力終於恢復,廣瀨看到了怪物後方的高裏。
「趕快住手!」
高裏大聲說道: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有什麼目的嗎?」
怪物彎下身體,無數隻手撐在地上,迅速逃向一旁。擋住視野的東西消失後,廣瀨可以清楚看到高裏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怪物。
「他不是我的敵人!請你不要再對付他了!」
怪物步步後退,垂頭喪氣,身體縮成一團,就像狗捱罵時的樣子,廣瀨不由得感到滑稽。
「你到底是誰?你和我有什麼關係?」
「對啊,在……」
這時,有人敲響了準備室的門。
他說話的語氣好像在爲自己辯解,廣瀨忍不住笑了起來。只要胸肌一動,就會感受到灼燒般的疼痛。縫合時打的麻醉劑還沒有退,但廣瀨完全不覺得有任何效果,鎖骨下方的傷和肩膀上的傷雖然很深,所幸並未見骨,因爲傷口看起來像是被銳利的刀刃割破的,所以只好說是撞到玻璃窗割傷的,可能是因爲和真的被玻璃割傷的高裏一起接受治療的關係,老醫生並未起疑。
「……沒事。」
爲了避免遭到作祟報復,他們俯首稱臣;爲了保住性命,他們向禍神阿諛奉承;最典型的人物——不管他本身是否有什麼企圖——就是坂田。沒想到坂田也發生了意外,保護高裏的廣瀨也受了傷,就連應該站在高裏那邊的家人也遭到了殺害。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不可能到處去說有關高裏的事。」
廣瀨向他鞠躬道歉。
隨着喀啦喀啦的散落聲音,影子已經變成宛如嬰兒般的大小。
其中一人用手指着他。
「別鬧了!」橋上大喝一聲。「你們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嗎!」
「我們是因爲你而存在。」
「就是因此而存在……就是這麼……定的。」
「我聽到有人打開化學實驗室的門。」
「……爲什麼是坂田?」
「……有什麼事嗎?」
「應該真的是他說的,否則,他沒有理由遭到報復,搞不好也是他告訴記者你的下落——不是你,你根本沒機會知道這件事。」
「在開會。老師,聽說你又受傷了?」
「我們……」
「原來不是你,對不起。」
「你根本沒在管是敵人還是朋友,不管是誰,想殺誰就殺誰吧?」
高裏睜大了眼睛。
野末打量着廣瀨,廣瀨稍微掀開向後藤借的白袍,露出包紮的繃帶。
5
後藤對其他人說:「這裏交給我吧。」廣瀨把手伸進打破的窗戶,把黑色幕簾翻了起來,實驗室內沒有任何異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裏喃喃自語。
「縫了傷口嗎?」
高裏看着廣瀨,快步跑了過來。
那個影子突然開口說話,高裏回頭看着牠。
築城表情僵硬地搖了搖頭。
「廣瀨老師,你真的受傷了嗎?」
高裏緩緩搖着頭,他似乎還搞不太清楚狀況。
「他好像打算蹺課去哪裏,剛好在路上發生意外。因爲地鐵已經放慢了速度,所以並沒有死,但傷勢很嚴重,他陷入了昏迷。」
原來和高裏的自我沒有關係,而是帶有其他意志的生物乾的。
「後藤老師呢?」
廣瀨指了指室內,高裏偏着頭看他們。
「昨天早上,他搭地鐵時從月臺上掉落,被進站的電車撞到。」
「什麼意思?」
後藤完全沒有向他提這件事。
另一個學生蒼白的臉上流着淚。
「是喔……」
「而且,高裏一走進實驗室,裏面就沒有任何動靜。我想要掀開簾幕,觀察裏面的情況,沒想到簾幕變得好像鐵塊一樣,一動也不動,所以我只好等在走廊上,除此以外,我還能做什麼?」
廣瀨一臉愕然地回頭看着高裏,注視着高裏驚訝地張大眼睛的臉。
「對了。」杉崎突然開了口。「老師,你有沒有聽說,坂田學長髮生了意外。」
「沒有。」
實驗室的門一下子就打開了。走廊上除了後藤以外,還有將近十名老師。明亮的光線下,發現高裏身上有無數割傷的傷痕,實驗室靠走廊那一側的是木框窗戶,有一扇窗戶被打破了,走廊上散落了很多玻璃碎片,地上還有一張椅子。
接受治療後回到學校,學務主任問了當時的情況。廣瀨只說被關在實驗室內,因爲他認爲沒必要多說什麼。
這次真的是後藤的聲音。
「廣瀨老師不是讓你躲在他家裏嗎!坂田不也是你的朋友嗎?你爲什麼要害他們!」
「對不起……」
高裏訝異地轉頭看廣瀨。
高裏也看着築城,廣瀨問築城:
「看來有一段時間不能泡溫泉了。」
廣瀨瞪大眼睛看着杉崎問:
高裏露出極度困惑的表情。
野末叫了起來——
——所以並不是高裏。
「你們不要衝動!」
坂田爲什麼會遭到報復?他看起來像是高裏的朋友,完全想不到任何他會遭到報復的理由。
站在最前面的二年六班學生開了口:
那些學生立刻破口大罵,坐在室內的高裏和其他人都站了起來。
打開門一看,十幾名學生站在那裏,大部分是二年六班的學生,但也有幾個其他班級的學生。
橋上拿起桌上的廣口瓶丟了過去。廣口瓶打到窗框,打破了窗戶玻璃,廣口瓶也碎裂了。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衝進準備室的學生停了下來。
「你說什麼?」
後藤在學校附近醫院的候診室,露出困惑的表情說。
「有責任和義務要保護你。」
廣瀨知道自己面無血色。
今天早上出門時穿的衣服已經無法再穿了,所以他包着繃帶的身體上頭只穿了一件白袍。由於可以明顯看到繃帶,所以廣瀨老實地點了點頭。
「你還好嗎?」
「……責任和義務?」
「如果這一切都是爲了我,你們最應該懲罰的是自己!」
「只要沒有高裏就怎麼樣?」
教室外突然響起叫聲——
最前面的學生撞向廣瀨,廣瀨立刻被撞倒在地。他目前的身體根本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
「這麼慘啊。」
「爆料?」
「只要有很小的理由,就可以進行報復,但完全沒有理由報復坂田啊。」
高裏看着廣瀨。
廣瀨遭到攻擊是有原因的,坂田並不是只有善意而已,至於高裏的家人,他們根本沒保護他。
「當然知道。」有人大叫着。「既然他不管是朋友還是敵人都要殺,即使變成他的敵人也無所謂!只要沒有高裏——」
「高裏,快逃!」
怪物立刻縮着身體,牠的影子也縮小了,越來越像普通動物的影子。
「該不會是因爲他爆料?」
廣瀨搖了搖頭。
像慘叫般的罵聲此起彼落。
「我不應該懷疑你。」
「築城,你把那件事告訴高裏了?」
結束後,剛好是午休時間,十時說,等他開完午休會議,就會送他們回去,廣瀨和高裏回準備室打發時間,發現後藤不在,四名學生都在那裏。
「好像是坂田把有關你的傳聞告訴了記者。」
「爲什麼?」
「走去一看,發現高裏神色緊張地拿了一張椅子出來。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你被關在隔壁實驗室了,所以就和高裏一起衝了過去。實驗室的門的確打不開,我還來不及思考該怎麼辦,高裏已經打破窗戶、衝進了實驗室。我想要跟進去,他叫我不要進去。看到他用一臉嚴肅的表情說很危險,就連向來大膽的我也忍不住有點害怕。」
廣瀨在回答時,仍然注視着那個影子。那個影子已經完全變成了狗的外形。
廣瀨大聲叫着,傷口頓時像灼燒般疼痛,他忍不住彎下身體。那些學生看了,情緒更加激動。看到他們想要衝進準備室,廣瀨立刻張開雙手,扶着門和門框,擋住他們。
「高裏!」
那是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影子縮得更小了。
野末在說話時,不時瞥向高裏,其他人也一樣。只有築城用冷漠的視線看着高裏,高裏淡然地承受他們的視線。
「會不會真的是意外?」
「聽說高裏在這裏。」
只聽到喀啦一聲,怪物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等一下!這是誤會!」
說完,他看着築城。
「是報復,我想應該錯不了。」
「你連父母也殺,朋友也不放過,你到底想把我們怎麼樣?」
橋上看着那些學生。
「你們想怎麼樣?啊!」
學生的激動情緒頓時冷靜下來。
「難道你們想殺了高裏嗎?殺了他,你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恐怕得睡去感化院或是觀護所吧?」
「你想幫高裏嗎?」
有人間道,橋上嗤之以鼻。
「我只是討厭笨蛋。」
「……你給我記住!」
「我當然會記住,因爲我是你們的恩人。」
那幾個學生看了看站在牆邊的高裏,又看了看橋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複雜。
雙方僵持不下,高裏開了口:
「我會申請休學。」
所有人都看着高裏。
「我決定休學了,今天是來辦休學手續的。」
準備室內鴉雀無聲,有人突然笑了起來。歇斯底里的笑聲立刻傳染給周圍的人,在幾名老師聽到吵鬧聲趕來之前,他們一直笑個不停。
6
十時開車送他們回到公寓,發現等候在公寓前的記者更多了,廣瀨推開把麥克風遞到他面前的記者,好不容易纔擠到樓梯口,衝上通往二樓通道的樓梯,所幸那些人並沒有跟上來,但不知道從哪裏飛來一塊石頭,像核桃般大小的石頭在通道上彈了幾下,發出尖銳的聲音。
門上貼了一張很大的紙。
寫着「勸告」兩個字的紙上密密麻麻地寫了一堆小字,廣瀨伸手想要撕下時,又有一塊石頭飛了過來。背後響起一陣罵聲。廣瀨乾脆不撕了,匆忙逃進房間。
三點開始的談話性節目也都在討論這起事件,媒體之間似乎已經逐漸達成共識,認爲高裏是敵人。他們當然不可能相信「作祟」現象,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們都拐彎抹角地暗示高裏親自復仇的可能性,每一個主播在報導時的語氣都毫不留情。
不知道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廣瀨看着拿起素描簿的高裏。一旦被所有媒體貼上是敵人的標籤,就會成爲人類的敵人。這並不是誇張,而是實際可能發生的事。高裏已經失去了監護人、失去了學籍,雖然他說要去工作,但他能夠找到工作嗎?這場風波何時才能平息?民衆什麼時候纔會忘記這件事?
「泰王。」
圍牆上的洞內,出現一個漆黑的東西。
據說孔子曾在荒郊發現麒麟的屍體,長嘆道:「吾道窮矣。」至此爲止,廣瀨還能理解,但完全不瞭解之後的聯想到底代表了什麼意義。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廣瀨就是無法把這句話說出口。
不知道爲什麼,高裏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太王?他是誰?」
廣瀨看着便條紙。高裏曾經失去的記憶,那一年的片刻。他在七年前遭到神隱,然後——廣瀨想到這裏,不禁在內心苦笑起來。這種想像太荒唐了,但是,既然那些怪獸真實存在,有這種荒唐事也不足爲奇。
高裏回答後,再度閉上了眼睛。
「泰王是稱號,戴極國的國王就是泰王。」
高裏捂住了臉。
「記憶。」
高裏立刻回答:
「泰王是名字?還是稱號?」
「但是……」
——高裏之前怎麼叫牠的?
即使如此,這項作業對高裏來說,仍具有重大的意義。廣瀨輕輕露出微笑,但突然感到不安。眼前這名少年到底是誰?攻擊廣瀨的影子說,牠有責任和義務保護高裏。報復並不是高裏的意志,也和他的潛意識無關,異形怪獸基於異形怪獸的邏輯保護着高裏,但牠們爲什麼有責任和義務保護高裏?牠們又到底是誰?
高裏訝異地皺起眉頭,注視着畫面深處。他的眼神飄忽,似乎在努力尋找什麼。
「原來是和水有關的女妖怪?」
說完,他看着廣瀨。
「上次提到蓬山時也一樣,比起繪畫的影像,你對語言的記憶更加深刻。把你能夠想到的字眼都統統說出來。」
廣瀨坐了起來,傷口一陣劇痛。
「不是關於『王』這個字也沒關係——對了,神隱。說到神隱,你會聯想到什麼?」
「——怎麼了?」
他是正義的代言人,手上握着比劍更強大的武器,罪惡必須公諸於世,必須遭到懲罰。報導的自由就是爲此而存在,那個少年卻用骯髒的手法加以妨礙,他絕對無法坐視這種情況發生。
廣瀨不由得想起之前聽到的聲音。「王」是什麼?是不是指高裏?如果是指高裏,他爲什麼被稱之爲「王」?
廣瀨在記憶中搜尋。是妖怪的名字。海妖的名字。對了,叫賽蓮。賽蓮在被抓到時,取名爲慕玕。那到底是什麼?
高裏閉上眼睛。
高裏搖了搖頭。
「高裏。」
「是喔……」廣瀨點了點頭,又繼續說了下去:「白汕子。」
他不允許那個少年不受任何制裁,繼續活在這個世界。正義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如果那個女人是白汕子,那隻怪獸就是麒麟。麒麟不是說「有責任和義務」嗎?如果這就是「誓約」的內容,只有身爲君王的人才會因爲這個誓約受到保護。
「麒麟的圖。吉兆、角端、角、孔子、轉變、選定、王、誓約。」
高裏複誦着這個字,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說:
廣瀨問完之後,突然張大了眼睛。
「誓約、麒麟、十二王。」
一定是太累了,這裏的所有人都累壞了。他心想。
「既然你還記得,代表這個名字對你來說具有重要的意義,你還可以想到什麼?任何事都沒關係。」
他把已經抽完的菸蒂丟在腳下,用鞋尖踩熄後,不經意地看了一下四周。發現原本守在這裏的六個人只剩下一半。現在的人真沒毅力。他在內心嘀咕着。他打算徹夜守在這裏,明天早上,會有其他記者來接班。在此之前,他要守在這裏,看那個少年有沒有逃走。
不知道哪裏傳來一道發悶的聲音。他看向聲音的方向,剛好看見一名雜誌記者走進小巷。他看到記者的腳消失在小巷內。似有若無的微風吹來,飄來一股難聞的味道。可能是河口淤泥的味道,有點像血腥味。
他們都帶着怒氣看着眼前這棟公寓,他更充滿憤怒地看着那扇黑暗的窗戶。他的朋友被壓在山門下死了。他無法原諒這件事。那個乍看之下溫和無害的少年竟然運用怪力亂神,用恐懼支配周圍的一切。
——泰王。廣瀨在嘴裏念着這個名字。
「我想不起來了。」
「安泰的『泰』……」
「那就當作是聯想遊戲。」
「水、女人、守護、海妖。」
廣瀨皺着眉頭。
「——王。」
高裏目不轉睛地盯着畫面中的某一點,好像那裏寫着答案。
「模糊。不安。事件。異類。異邦。異境。喪失……手臂。喧囂——」
「不知道,我只是想到什麼就說出來。」
「沒關係,我們繼續——蓬山。」
高裏搖了搖頭。
「還有呢?」
「不知道,我想不起其他的了……」
高裏在七年前遭到神隱,在某個異界生活了一年。那裏有十二國,有十二位君王,泰王是其中之一,君王和麒麟之間立下「誓約」後結合。綠色的奇巖是連綿的蓬山,在那之上的是蓬廬宮。
廣瀨感到不解,但還是無法說出這句話。
他不經意地想到,撇着嘴角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掀起了塑膠布的一端。
那個女人就是白汕子嗎?
「麒麟。」
「和你失去的記憶有關嗎?」
他走向塑膠布。塑膠布蓋住了圍牆上的破洞。他輕輕掀起沉重的一角,這時他才發現,放在腳邊的花束不是菊花,而是金盞花。
「……這些是什麼?」
他無法分析自己的這種心情,爲此感到手足無措。高裏很希望回想起神隱期間的事,希望瞭解所有和過去相關的資訊,但自己爲什麼無法說出口?
「我覺得好像不太對……」
「……王嗎?」
畫紙上的「岩石迷宮」塗上了綠色顏料。深綠色的奇巖,彷彿長滿了青苔。高裏迅速上完色後,陷入了沉思。他注視着畫面,微微偏着頭。
「我也……不清楚。」
站在附近的一個男人走進旁邊的一道門內。他看見男人進門的樣子。因爲光線的關係,看起來好像是被拖進門內。他猜想男人應該是進去撒尿。這傢伙真沒家教。
走了幾步,他聽到旁邊傳來動靜。那是塑膠布發出的聲音。他注視着塑膠布。蓋在圍牆上的藍色塑膠布內側有什麼東西在動,他看着塑膠布,動靜漸漸消失了,恢復了原來的寧靜。
廣瀨立刻寫下這兩個字。
他站了起來,左右走了兩、三步,伸長脖子,向左右的街道張望,卻不見任何人影。寂靜的房屋如同廢墟般林立,他想要去找剛纔走進那道門的男人,因爲未免進去太久了。如果不小心在別人院子裏睡着,又會遭到投訴。
廣瀨制止了他。
「十二王?」
「如果聽到『王』這個字,你會想到什麼?」
——是奶奶供在佛壇上的花。
廣瀨看着趴在暖爐桌上的高裏。
廣瀨看向高裏,他拿着畫筆,正在素描簿上作畫。就像第一次看到他畫畫時一樣,他將所有意識都集中在畫面上,但此刻的他,已經沒有當時那份靜謐的真摯,顯然有什麼事嚴重影響了高裏的情緒。
「奇巖、羅賴馬山、蓋亞那、故鄉……樹、蓬廬……宮。」
「慕玕。」
他抽着煙,注視着二樓的窗戶。面向馬路的窗戶旁有一道門,門上有白色的紙。那是公寓的住戶貼的。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是誰貼的,但他們無意報道。他也知道是住在身後那道圍牆對面住戶的老爹丟的石頭,只是他不打算告訴少年。
※※※※※※※※※※※
廣瀨注視着高裏說完後所寫下的「戴極國」幾個字。
「泰王。」
廣瀨從旁邊拿了一張紙。
「十二國有十二王。」
他站在溫熱的夜晚街頭。雖然已經半夜,但還有很多人聚集在街頭。他附近那片蓋上藍色塑膠布的圍牆下方,有人供奉了花束。
「……應該是。」
——你是王的敵人嗎?
他茫然地看着公寓,緩緩地抽着煙。抽完之後,把菸蒂在柏油路上捺熄。就在這時,他似乎隱約聽到慘叫聲。他慌忙左顧右盼,才發現夜晚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怎麼寫?」
聽到廣瀨的叫聲,他抬起頭。
「然後呢?」
高裏也茫然地喃喃說着這個名字。
——你是泰王。
高裏不知所措地搖了搖頭。
他坐在地上,靠着圍牆。已經腰痠背痛的他又點了一支菸,猛然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聽不到其他人竊竊私語的聲音。
廣瀨把紙遞到高裏面前,他寫下了「蓬廬宮」幾個字。
「老師,這個——」
他點了一支菸,把打火機放回口袋時,發現一名獨自站在遠處的攝影師搖搖晃晃地走進背後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