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1
她在將近旁晚時分醒來,漫無目的地繼續走着,入夜之後,持續和妖魔奮戰。她每天睡在草叢中,只能靠少得可憐的果實充飢。三天的時間過去了。
她太疲勞了,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倒頭就睡,只是仍然無法消除飢餓。只要握着玉珠,似乎不會餓死,但並無法讓挽轅飢腸有飽足的感覺,陽子覺得胃裏好像養了無數只會啃食自己身體的蟲子。
第四天,她終於不想再繼續漫無目的地走下去。
希望可以遇見什麼——雖然陽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她抱着一絲期待連續走了幾天,但不得不承認,繼續這樣走下去,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必須趕快尋找景麒的下落。想要找人,就必須去人多的地方,可是一旦被人發現自己是海客,就會再度被抓起來,發生和之前相同的情況。
先要去找件衣服。只要改變衣着打扮,也許別人不會發現自己是海客。
問題是要去哪裏找衣服。
陽子不知道這裏使用什麼貨幣,但她身無分文,不可能買衣服,於是,剩下的方法就很有限。除了用劍威脅他人搶劫以外,就只能偷竊了。
雖然她早就注意到衣着的問題,但她沒有勇氣偷竊,只是漫無目的地在山裏走了四天之後,才終於下定決心。
陽子必須活下去,況且並不是要殺人,把屍體身上的衣服扒下來。繼續猶豫下去,遲早會出問題。
陽子躲在粗大的樹幹後,看着不遠處的一個小村莊。看似窮苦人家的房子聚集在山谷中,太陽高掛在天空,遠處的農田中有不少人影。住在那些房子裏的人應該正在農田裏幹活。
她下定決心後,慢慢走出樹林,走向村莊內最靠近樹林的那棟房子。房子沒有圍牆,周圍有好幾塊不大的農田。黑瓦屋頂,白色土牆有一半已經剝落。牆上有看似窗戶的空洞,並沒有裝玻璃,只有像百葉窗般的木窗板,但都敞開着。陽子小心翼翼地觀察周圍後,靠近那棟房子。雖然她現在看到任何妖怪都不會發抖,但此刻不得不咬緊牙關,因爲她的牙齒不停地打顫。
她從窗戶悄悄向內張望,看到裏面泥土地的房間內有一個爐竈和一張桌子,似乎是廚房兼飯廳。屋內沒有人影,她豎起耳朵,也沒有聽到動靜。
她沿着牆邊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看到水井旁有一道木門,用手一拉,木門一下子就打開了。
陽子屏住呼吸,看向屋內,終於確認屋內沒有人。她輕輕吐了一口氣,走進屋內。
泥土地房間差不多三坪大,雖然很簡陋,但有「家」的味道。四周是牆壁,有傢俱、有生活用品,光是這些東西,就讓她想家想到快要哭出來。
她看到這個房間內只有幾個架子,於是繼續走進唯一的一道門。輕輕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是臥室。房間的兩個角落各放了一張睡牀,看起來比之前在牢房內的稍微好一點,除此以外,還有櫃子、小桌,另外有一個大木箱。這個家似乎只有這兩個房間。
她確認窗戶敞開後,走進房間內,關上了門。她先檢查了櫃子,確認裏面沒什麼東西,纔打開木箱的蓋子。
裏面放了很多布料,但並沒有衣服。她巡視房間,找不到其他放衣服的傢俱,她猜想一定在這堆布料中,就從上到下開始翻找。
她把整個箱子裏的東西部清空了,發現裏面只有幾個放了雜物的小盒子,還有牀單、薄被,和陽子根本穿不下的兒童衣物。
陽於深深地鞠了一躬。
女人回頭看着陽子,陽子張大了眼睛。女人看到她沒有回答,攤開了手上的衣服。
陽子沒有說話,女人苦笑起來。
「好……對不起。」
達姐爲難地偏着頭。
原本完全不瞭解的狀況終於漸漸有了眉目,她終於覺得自己身處某個世界。
「妳不需要道歉,對了,妳還沒有告訴我名字。」
「妳叫什麼名字?」
說完,她從上到下打量着陽子。
「……妳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陽子從剛纔洗澡的屏風後方走了出來,再度對女人鞠了一躬。
「那個箱子裏都是一些不用的東西,像是死去的孩子生前的衣服。」
陽子剛纔打算偷她的東西。
「……對不起。」
「帶妳來這裏?」
「巧國有多大?」
「光靠這個線索很難找到,至少要知道他住在哪個國家的哪一帶。」
「在山裏,妖魔……」
「妳剛纔說的那個叫景麒的,到底是什麼人?」
「爲什麼?」
「我家沒有值得偷的東西。」
「我對這裏一無所知……」
女人回頭看着她,但陽子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女人略微緊張的臉上露出笑容,繼續找衣服。
「喔,原來是被妖魔攻擊。最近有很多妖魔出沒,妳居然平安無事。」
爲什麼這個女人沒有叫喊?她爲什麼沒有逃走?
女人站在屏風後,遞給她一件白色衣服。
「妳今天要住在這裏吧?那就先換睡衣。」
「真可憐,妳一定受了不少苦。」
——不要進來。
——如果只是怕痛,反正一下子就結束了。
女人走進臥室,像痙攣般地發着抖,杵在那裏。剛邁人中年的女人個子很高大。
「太陽昇起的方位是東方?」
她在說話的同時打開抽屜,從裏面把衣服拿了出來。
「景麒?我不認識——妳要找人嗎?」
「這裏有十二個國家,這裏是十二個國家中位於東南方位的國家,名叫巧國。」
陽子瞪大眼睛。雖然她無法正確衡量一天可以走多少路程,但至少知道是超乎自己想像的距離。
「真可憐。」
她無法繼續說下去。
「妳先坐下吧,肚子餓不餓?有沒有好好喫東西?妳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她在說話時,把茶杯遞給陽子,陽子接過茶杯時問:
「從這裏一直往東走的海岸一帶叫配浪,沿着大路一直走,差不多要五天時間。」
「對,這裏位在巧國的東方,地名叫五曾。從這裏往北走十天左右,有一座高山,越過那座山,就是慶國。」
「對。」
「真的沒關係。對了,那個……不好意思,那把劍先交給我收好,看了心裏毛毛的。」
「……不知道,只知道他應該是這裏的人,是他帶我來這裏。」
女人看了看陽子,又看了看她腳下的那堆布,用顫抖的聲音說:
2
「妳問我有多大,也不好回答。對了,從巧國的最東端走到最西端,要三個月。」
陽子看着達姐在桌上寫的字。
達姐說完,放下了茶杯。
「陽子,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不可能沒有衣服。她再度打量房間時,聽到隔壁房間傳來開門的聲音。
陽子想要回答,卻發不出聲音,淚水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她蹲了下去。
「妳想要什麼衣服?雖然這裏只有我的衣服而已。」
陽子低下了頭。
她走過陽子身旁,走向睡牀。她在睡牀前跪了下來,捲起牀上的被子後,打開下方的抽屜。
女人說完,站了起來。
陽子搖了搖頭,情不自禁地低下頭。
「達姐?怎麼寫?」
折磨了她很長時間的飢餓終於消失,她用熱水洗了身體,穿上乾淨的睡衣後,似乎終於重新做回了人類。
「……然後有十二個國家……」
「外面鬧得沸沸揚揚,聽說有海客逃走了。」
「我去給妳準備喫的,妳用熱水洗個澡,然後再來考慮要穿什麼。」
「……對。」
女人急忙走回隔壁的房間,走到門口時,回頭看着仍然呆立在那裏的陽子。
「我叫中嶋陽子。」
「海客的名字果然不一樣,大家都叫我達姐。」
「那當然啊,畢竟也是一個國家啊。從南走到北,應該也差不多。去鄰國要越過山或是海,所以要花將近四個月的時間。」
陽子閉上眼睛,這才發現自己沒來由地把這裏想像成小人國的世界。在這麼大的地方,要怎麼找一個人?除了知道景麒這個名字以外,沒有任何線索,光是在這個世界走一圈,就要花四年時間。
「我想也是。」
「這點小事不足掛齒,妳先喝點熱的,喝了這個之後,今天晚上就好好睡一覺。我已經幫妳鋪好被子了。」
「……這麼久?」
陽子正視女人時,發現她的眼睛是綠色的。女人的一對碧眼露出親切的笑容。
「總之,先換上這件衣服吧?」
「他是哪裏人?巧國的人?」
陽子手足無措,只是默然不語。女人似乎認爲她的態度是表示肯定的意思,便走進了臥室。
陽子並不想逃,她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裏,感覺到自己的心情漸漸平靜。一旦被抓,就會被送去縣府,在那裏接受應有的刑罰。如果一切因此結束,就終於可以忘記飢餓和疲勞。
「對。」
「完全沒有……達姐,妳認識名叫景麒的人嗎?」
女人安慰哭成淚人兒的陽子,爲她煮加了紅豆的甜粥,又在大盆子裏裝了熱水,讓她洗了澡。
「這裏有很多人腦袋僵硬,說什麼海客會讓國家毀滅、會發生不好的事,甚至把蝕的現象也說成是海客引起的,簡直笑死人了。」
陽子等待着女人發出叫喊。
「真的很感謝妳。」
女人用手指在桌子上寫了「達姐」兩個字。
她爲了生存而進屋偷竊,因爲失風惱羞成怒。拔劍威脅對方固然簡單,但如果對方不感到害怕,就必須揮劍攻擊對方。她無法對人類揮劍。也許這就是她的宿命。陽子在這場爲了生存的賭局中落敗了。
「衣服在這裏。」
陽子跳了起來,心跳加速。她瞥了一眼窗戶的方向,但覺得很遙遠,似乎不可能在門外的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走到窗邊。
「……爲什麼?」
陽子輕聲問道。
「如果我女兒還活着就好了,這些衣服都太老氣了吧?」
女人說道,溫暖的手掌拍了拍陽子的背。
達姐苦笑起來。
陽子搖了搖頭。
陽子點了點頭。
「……還是妳在找衣服?妳想要衣服嗎?」
「我只知道他是這裏的人。」
陽子壓抑在內心的情緒一下子湧上心頭,嗚咽衝破了喉嚨,她像胎兒般縮成一團,放聲大哭。
「妳是從配浪來的吧?」
「對不起。」
「對。」
隔壁房間傳來輕盈的腳步聲,臥室的門突然打開了。陽子愣住了,呆立在箱子前散亂的布堆中。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拿劍柄,但停下了手。
「喔,原來還有這種事。」
達姐露出感嘆的表情。
「這種情況很少見嗎?」
「是我孤陋寡聞吧。」
達姐苦笑着說。
「我對海客也不是很瞭解,而且也很少有機會見到。」
「……是嗎?」
「是啊——他應該不是普通人吧,因爲他可以做我們這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應該是神明、仙人或是妖人……」
陽子驚訝地看着達姐,達姐露出笑容。
「普通人根本沒辦法去你們的世界,或是把人帶來這裏。既然不是普通人,那不是神仙,就是妖魔啊。」
「我知道有妖魔……還有神明和仙人嗎?」
「有啊,雖然我們無緣接觸上面的世界,神明和仙人都住在上面,很少會下來凡間。」
「上面?」
「就是天上啊,雖然也有些仙人住在凡間,但君王和州侯都住在天上。」
陽子偏着頭納悶,達姐露出苦笑。
「每個州都有一個領主,這裏是淳州,所以稱淳侯。由王任命,治理整個淳州。州侯不是普通人,長生不老,具有神力。總之,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所以景麒也是這種人嗎?」
「不知道。」達姐繼續露出苦笑。「至於仙人,就是那些國家的高官,還有王宮裏的人,就連在王宮打雜的人都是仙人。人類無法去天上,王宮在天上,所以在王宮的人都是仙人。君王是神,仙人由君王任命,除此以外,也有靠自己的力量得道成仙的人,這些人通常都拋棄了塵世。反正這些人和我們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當然也不可能遇到。」
陽子把達姐的話記在腦海中。如今聽到的任何知識都很重要。
「海里有海龍王,治理海底世界,但不知道是真有其事還是童話故事。果真有龍國的話,那裏的人應該也不是普通人。除此以外,聽說有些妖魔也可以變成人形,所以稱爲妖人。大部分只是和人類很像而已,但也有的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幫你拿換洗衣服就是我該做的事嗎?是比擔心孩子更優先、更了不起的事嗎?你這個人只想到自己,太自私了!」
「那是有角的鳥,很兇猛,會喫人。蠱雕怎麼了?」
「是……這樣嗎?」
「有這種事喔。」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咄咄逼人,父親也毫不掩飾聲音中的不耐煩。
「我被蠱雕攻擊。」
母親咬牙切齒地說。
陽子這次沒有點頭,而是深深鞠了一躬。
氣得滿臉通紅的父親沒有說話,母親看着他。
「只要去公司上班,把錢拿回來就算是父親?即使女兒失蹤了,也沒有向公司請假,沒有任何積極的作爲,這種人也算是父親嗎?你說她就是這種孩子?你根本不瞭解陽子,不要胡說八道!」
達姐似乎想要激勵不由得陷入沉思中的陽子,用開朗的聲音說:
「你知道什麼?整天只知道工作、工作,把孩子的事統統推到我身上!」
「即使這樣,我還是知道,因爲我是父親。」
不過短短几天時間,她已經養成了深夜起牀的習慣,如今,她不握着劍柄,就會有一種莫名的不安。她坐在椅子上,抱着用達姐給她的新布巾包起的劍,輕輕嘆了一口氣。
「會花很長時間,不可能輕易找到。」
陽子慌忙看着劍,發現包着寶劍的布巾發出微光。她戰戰兢兢地打開布巾,發現劍身像之前的某個夜晚一樣,發出淡淡的光芒,劍刀上有淡淡細小的影子。
「……我只能去找景麒。」
「……沒聽說過這些妖魔,妳爲什麼會這麼問?」
達姐顯得有點驚訝。
「這麼複雜的事,我們想也沒用。對了,陽子,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往南走,有一個叫河西的地方,我母親住在那裏。」
陽子立刻點頭回答。尋找景麒應該很困難,所以首先必須找一個生活的地方,如果可以,她不希望繼續過那種每到夜晚就必須和妖魔作戰,食不果腹、露宿野外的生活。
「陽子不是這樣的孩子。」
她讓迷濛的雙眼努力聚焦,影子終於變成了實像,如同電影般出現在陽子面前的,正是她自己的房間。雖然很真實,好像一伸手就可以觸摸到,但絕對不是現實,因爲她持續聽到好像在洞窟內產生迴音的水聲。
達姐皺起了眉頭。
她之前不曾有過工作經驗,但內心的期待更勝於不安。不知道達姐的母親是怎樣的人,不知道在那裏工作的同事又是怎樣的人。
陽子張大了眼睛,達姐點了點頭。
聽說走路去達姐的母親經營旅店的河西要三天時間,只要去那裏,陽子就可以在這個世界找到安身之處。
「只是我不太清楚。最近妖魔越來越多,感覺不太對勁。」
——自己到底被捲入什麼狀況?
陽子低下了頭。雖然增加了很多知識,但狀況好像比之前更不明朗。
達姐露出納悶的表情。
「她不是離家出走。」
陽子下了牀,走向飯廳,拿出放在櫃子裏的劍。
「怎麼會有這種事?在哪裏?」
「太好了。」達姐笑着說:「那就晚安嘍。今晚好好休息,如果明天起牀之後,覺得立刻上路太累了,也可以先在這裏多住幾天。」
陽子忍不住抖了一下。由此可見,冗祐是屬於名叫賓滿的妖魔,而且,目前正附依在自己身上。
她看向房間另一個角落的睡牀,發現達姐睡得很熟。她坐了起來,抱着雙腿,乾淨的睡衣摩擦着乾淨的身體,發出沙沙的聲響。
「陽子離家出走了,即使妳整天坐在這裏哭哭啼啼,她也不會回來。」
陽子抬起頭,看着達姐的,搖了搖頭。
「她離家出走了。不是有奇怪的男人去學校找她嗎?還有其他的同夥,不是把學校的窗戶都打破了嗎?一定是陽子偷偷摸摸和那些稀奇古怪的人交往。」
陽子可以清楚聽到父親的聲音。
「你不要說得這麼過分!」
「每個父母都這麼說。闖進學校的那個男人也染了頭髮,陽子八成整天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她就是這樣的孩子。」
父親悶不吭聲,把頭轉到一旁。
「兒女加入不良幫派後離家出走的事聽多了,過一陣子對離家出走感到厭倦,自然就會回家了。」
陽子看着達姐,達姐笑了笑。
「賓滿嗎?那是戰場和軍隊裏的妖魔,聽說沒有身體,眼睛是紅色的——妳怎麼會知道這些?」
「父親?在哪裏?」
(爸爸,你錯了……)
「不是。」
3
「真了不起,但工作不會很辛苦,在那裏工作的其他人也都很親切,妳一定會喜歡的——明天可以出發嗎?」
達姐說完,拿起陶瓷瓶,爲陽子加了涼茶。
「她在那裏開旅店,我母親即使得知真相,也不可能把妳送去縣府,她會僱妳在那裏工作——妳有工作的意願嗎?」
「在那個世界……我被蠱雕攻擊,所以逃來這裏。蠱雕好像是來找我或是景麒的……景麒說,逃來這裏才能得救。」
劍刃上出現的是母親的身影。母親在陽子的房間內走來走去。
達姐挪了一下身體,寫下了「蠱雕」兩個字。
陽子心裏很清楚,即使景麒他們是妖魔,也不會傷害她。
「……我知道。」
母親瞥了父親一眼,繼續檢查抽屜。
母親瞪着父親,父親也瞪着母親。
「即使妳整天在這裏磨蹭,也沒有用啊。」
「是嗎?」
「但首先得過日子吧?妳可以繼續留在這裏,但如果被鄰居發現,又會把妳送去縣府。雖然我可以謊稱妳是我親戚家的小孩,只是不可能長時間瞞下去。」
「妖魔和猛獸差不多,不會特別去追某一個人,更何況特地跑去那個世界。我第一次聽說這種事——陽子,妳恐怕遭遇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
「……我不能給妳添這種麻煩。」
母親在房間內徘徊,打開抽屜,摸着架子上的東西,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當她不知道第幾次打開五斗櫃的抽屜時,門打開了,父親出現在門口。
「喂,要洗澡了。」
父親在生氣之前,先感到驚訝。
「妳不是有妳該做的事嗎?既然很冷靜,等做完該做的事之後,再來操心她。」
「妳只是沒有察覺而已,陽子的頭髮應該也是去染的吧?」
陽子爲終於找到落腳處感到安心,沉醉地閉上了眼睛。
「律子!」
在一棟房子內睡覺,早晨起牀後,工作一天,晚上又睡在同一棟房子內。一旦開始工作,應該滿腦子都是工作的事,無暇思考其他事。或許無法再回到那個世界的家裏,也找不到景麒的下落,但如今她蟹得似乎都無所謂了。
「沒問題。」
「你說她就是這種孩子?她一直很乖,即使是你對她提出一些自以爲是的要求,她也從來沒有反抗過,她很溫順坦誠,從來沒有讓我們操心。她無論什麼事都會告訴我,根本不可能離家出走。因爲她對這個家並沒有不滿。」
「……還有蠱雕。」
「還有賓滿。」
「我並不是在這裏磨蹭,我有事。要換的乾淨衣服你自己拿就好了。」
「你自己拿啊。」
這張睡牀睡起來的感覺有點像在榻榻米上鋪一層薄被,入睡後的陽子在深夜醒了過來。
聽到達姐不安的聲音,陽子也不安起來。她原本以爲在這裏,山上憂妖魔,和妖魔會攻擊人類是稀鬆平常的事。
「妳冷靜一點,傻瓜。」
鴉雀無聲的深夜,關上木窗板的房間伸手不見五指。在厚實的屋頂和厚牆的保護下,小動物發出的動靜並不會影響睡眠,連室內的空氣都很溫和混濁,她深深體會到這纔是人類睡覺的地方。
「……去洗吧,水已經放好了。」
「請問……有沒有名叫驃騎、芥瑚或是冗祐的妖魔?」
「蠱雕。」
「聽說這個世界上有屬於妖魔的國家,只是不知是真是假。人和妖魔畢竟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生物。」
「很奇怪嗎?」
「很奇怪,即使妖魔出現在山上,對這裏的人來說,也是大事情。妖魔通常不會出現在人類生活的地方。」
達姐輕聲說道,陽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回望着達姐。
「有。」
(離家出走?)
「要換的乾淨衣服呢?」
「陽子不是這樣的孩子,我沒這樣教她。」
如果說出實情,達姐一定會害怕,所以陽子只是搖了搖頭。
父親低聲說:
達姐笑着點了點頭。
「不知道爲什麼,最近經常有妖魔出沒,很危險,所以日落之後,就不再外出了。如果遇到像蠱雕那樣兇猛的妖魔就慘了,但是啊——」
就在這時,抵在額頭的布巾內發出清澈的聲音。
「我很冷靜,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冷靜過。陽子正面臨巨大的考驗,我怎麼可以不堅強?」
景麒不是人類,那他到底是誰?驃騎、芥瑚和那些奇妙的怪獸應該是妖魔吧?所以,景麒也是妖人嗎?
「陽子的書包還留在學校,她的大衣也還在,這樣怎麼可能是離家出走!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這是唯一的可能。」
「那又怎麼樣?」
母親張大眼睛。
「怎麼樣?」
父親一臉不悅地回答:
「即使她被捲入意外,妳又能怎麼樣?不是已經報警了嗎?我們在這裏驚慌失措,陽子就會回來嗎?」
「你說的是什麼話!」
「我說的是事實啊!還是要在電線杆上貼尋人啓示?這麼做,陽子就會回來嗎?我老實告訴妳——」
「別說了。」
「如果陽子不是離家出走,而是被捲入什麼意外,她現在已經不在世上了。」
「你別說了!」
「妳看新聞不是就知道了嗎?發生類似的事,有人活着回來嗎!所以我纔對妳說,她是離家出走!」
母親痛哭失聲,父親看了一眼,氣鼓鼓地走出了房間。
(爸爸、媽媽……)
陽子不忍心繼續看下去。
劍刃上的景象漸漸模糊,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淚水從她的臉頰滑了下來,她張開眼睛,視野變得十分清澈,幻影已經消失了。
眼前只有一把劍。陽子無力地放下失去了光芒的劍。
她淚流不止。
4
「……我沒有死。」
雖然依眼前的狀況,也許死了更輕鬆,但陽子目前還活着。
「應該……」
「別這麼說。我好久沒見到我媽了,託妳的福,這次可以去見她。」
綁在腰上的裙子長及腳踝,還有一件好像短和服的襯衫,外面是一件短上衣。第一次穿的衣服讓陽子感覺很不自在,穿的時候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打量,穿完之後,走去隔壁房間,發現早餐已經放在桌上。
「好。」
「……對,但是回得去嗎?配浪的長老說,我回不去了。」
「我不想聽。」
來到三岔路口時,達姐指向左側。街道的角落都豎着小石碑,上面寫着目的地和距離。這裏的距離單位都用「裏」,那塊石碑上寫着「成 五里」。
陽子瞪着猴子,猴子嘎嘎嘎地對着她笑。
「我是好心提醒妳,妳還搞不清楚嗎?這裏沒有妳的朋友,即使妳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妳活着反而會礙事。」
「孩子都是上天賜予的,既然上天把孩子收回去,就代表我沒有資格照顧那個孩子。總而言之,就是我做人太失敗,只是那孩子太可憐了。」
「聽我的準沒錯,動手吧。」
「隨妳的便——順便告訴妳一件事。」
「只要成年,每個人都可以領配給嗎?」
聽到達姐這麼說,陽子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我沒問題。」
「所以我纔對妳說,乾脆自己割喉,這樣可以一了百了,所有的眷戀和痛苦,統統都會結束。」
「我勸妳不要相信那個女人。」
「不是這樣啦。」
陽子坐起後回答,達姐笑了笑,然後指着自己的睡牀說:
中午過後,她們從達姐家出發。
陽子轉過頭,猴子對着她齜牙咧嘴。
猴子大笑之後,露出兇惡的表情。
「妳不必放在心上,因爲我做人太失敗了,所以好不容易得到的女兒纔會死。」
達姐把裝了湯的大碗放在桌上時說。
「反正她不是想殺了妳、搶走妳的財物,就是把妳拿去賣錢,妳竟然還對她心存感激,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陽子不知如何回應,不置可否地露出微笑,達姐露出有點落寞的表情。
從達姐家到河西是一趟出乎意料的快樂旅程。剛上路時,每次遇到人,陽子都會心驚膽跳,但或許是因爲聽了達姐的建議,用草根染了頭髮的關係,沒有人懷疑陽子的身分,所以她反而開始期待沿途遇到各種不同的人。
明明不知道剛纔所看到的是真是假,而且不一定是真實的事。
陽子坐了起來,擦了擦眼淚,用布巾包好劍。剛纔看到的一切,似乎是這把劍產生的幻影。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她憑直覺認爲,那都是真的。
「達姐,妳是嫁到五曾嗎?」
「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會回去,即使會等很久,我也一定會回去。」
日本史的教科書上寫着,一里等於四公里,但這裏的一里更短,最多隻有幾百公尺,五里的距離並不遠。
她坐在水井旁,冰冷的石頭和冷冷的夜風讓她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她抱着膝蓋蹲在地上,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那個聲音刺耳又令人討厭。
陽子點點頭。
這裏稱不上風景秀麗,但散發出一種悠閒的美感。土地起伏多變,所有的山巒都巍峨險峻,遠處的高山直聳入雲,但山頂並沒有積雪,天空看起來特別低。
「所以我才說啊,如果只是怕痛,反正一下子就結束了。」
「哎呀,穿在妳身上很好看。」
「一定是這樣。啊,要往這裏走。」
「……對不起。」
「是啊,每個人——我丈夫是住在隔壁的老頭,但女兒死了之後,我就和他離婚了。」
陽子把額頭靠在桌子上,閉上眼睛,淚水不斷地順着臉頰滑落。
達姐點了點頭。
她絕對不會相信那個妖怪說的話。
滿天星斗,但陽子看不到她認識的星座。她原本就對鑑賞星座沒有興趣,所以也許只是她無法分辨天上的那些星座而已。
張開眼,她發現自己躺在簡陋的房間內,一個高大的女人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陽子只要邁開雙腳走路就好,達姐會告訴她走哪條路,從三餐到住宿都由達姐負責張羅。陽子身無分文,當然都由達姐支付。
「分配?」
「……對不起。」
「我沒有、離家出走……」
翌日早晨,陽子被搖醒。
猴子嘎嘎嘎地笑了起來。
陽子點頭後鞠了一躬,坐在桌子旁。當她拿起筷子時,猛然想起昨天晚上猴子說的話,但完全沒有真實感。
陽子看着面帶笑容的達姐,想起曾經聽她說,她的女兒死了。
「什麼……」
「殺了那個女人,把她的錢帶走逃命。如果妳還想活下去,就該這麼做。」
猴子嘎嘎嘎地發出一陣狂笑,隨即消失無蹤。就像之前的某個夜晚一樣,只聽到刺耳的笑聲漸漸遠去。
這個國家有點像古代的中國,國民卻是各式各樣不同的人。雖然五官都是東方人,但頭髮、眼睛和皮膚的顏色五花八門。
「我猜想妳媽媽現在也很難過,真希望妳可以早日回家。」
「你別胡說八道。」
「你夠了沒有!」
「那個女人並不是妳想像的大善人,幸好她沒有在妳的飯裏下毒。」
——難以相信。
5
——她是好人。
達姐窩藏自己這件事若是被人知道,一定會遭到處罰,但她真的很照顧自己。如果懷疑她的好心,必定會遭天譴。
「如果不知道怎麼穿再叫我。」
「……希望是這樣。」
「不是,我是被分配到那裏的。」
「……別這麼說,謝謝妳。」
「妳還不死心嗎?妳回不去了。妳想回去嗎?想見妳媽媽?不管妳怎麼想,也回不去了。」
「但顏色太素了,如果把年輕時的衣服留下來就好了。」
「妳不必道歉,怎麼樣?今天可以上路嗎?還是改到明天?」
陽子走在路上時說,達姐豪爽地笑了起來。
「既然能來,就一定能回去。」
她難過不已,站了起來,打開後門,在黑夜中彷徨。
「……真的很對不起。」
這裏的人衣着也很像中國古代,男人都穿上衣和偏短的長褲,女人幾乎都穿長裙,有時候會看到一些一身東方裝扮,但說不清楚是哪個國家、哪個時代風格衣服的過客,達姐告訴她,那些人是走街謀生的江湖藝人。
「衣服在那裏,妳知道怎麼穿嗎?」
「你別亂說。」
「回不去了。」
達姐說完,走去隔壁房間。陽子下了牀,拿起她爲自己準備的衣服。
從像白人一樣的皮膚,到像黑人一樣的黑皮膚都有,眼睛的顏色也有從黑色到淺藍色等不同的顏色,頭髮的顏色更是千差萬別,甚至有偏紫色的紅髮,或是帶着藍色的白髮,更有人的頭髮好像挑染過一樣,只有其中一部分的顏色不同。
「……我真傻……」
陽子伸手摸索,但寶劍不在身邊。
自己多麼想回家,自己有多麼想念父母和溫暖的家。
「妳真的不聽嗎?那個女人……」
「達姐……」
陽子站了起來。
「妳醒了嗎?我想妳應該很累,但還是先起牀喫飯吧。」
「我沒辦法報答妳。」
陽子起初感到很奇妙,但很快就習慣了。習慣之後,就對這些變化樂在其中,只是她沿途都沒有看到像景麒那樣有一頭完美金髮的人。
「成年之後,官府就會配給農田給我們,讓我們自立門戶。我分配到的農田剛好在那裏。」
陽子緩緩轉頭看向身後,蒼猿的腦袋從用石頭建得很牢固的水井邊緣採出來,好像被砍斷後,擺在石頭上。沒有身體的頭顱在石頭上發笑。
「我這個人愛管閒事,妳不必放在心上。」
陽子慌忙起身,從達姐的表情來看,自己應該已經睡了很久。
「……什麼意思?」
「我穿的話太花俏了,原本就打算要送人——來喫飯吧,多喫點,因爲接下來這幾天要走很多路。」
陽子眨了眨眼,看到達姐爽朗的笑容,她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我第一次看到媽媽反駁爸爸……」
這裏似乎比東京更早迎接了春天的到來,田埂上到處綻滿鮮花,有些叫得出名字,有些不認識。
這片田園風景中不時可以看到幾棟小房子擠在一起建成的衆落,達姐告訴她,那叫「村」,是在農田工作的人所住的房子。走了一會兒,又看到比較大的聚落,周圍用高牆圍起。達姐告訴她,那叫「裏」,是附近的人在冬天期間居住的地方。
「冬天和其他季節居住在不同的地方嗎?」
「因爲冬天即使去農田也沒辦法幹活。雖然有人冬天也住在村裏,但住在裏比較舒服,而且也比較安全。」
「我看到有很厚實的牆壁,是爲了防止妖魔攻擊嗎?」
「妖魔不會輕易攻擊人類住的地方,那是爲了躲避內亂和野獸。」
「野獸?」
「像是狼啊熊啊,雖然這一帶沒有這種野獸,但有些地方有老虎和豹。冬天的時候,山上沒有獵物,就會來人類生活的地方覓食。」
「冬天期間住的房子是租的嗎?」
「這也是成年時配給的,大部分人都會賣掉。也有些人住在村裏的時候,把房子租給商人,但大部分人都會賣掉,在冬天期間租房子。」
「是喔……」
這裏的城鎮都用高高的城牆圍了起來,只有一個入口,那裏有堅固的大門,門旁站着衛兵,監視出入的過客。
達姐說,平時衛兵只在門旁站崗,但今天特別攔下紅頭髮的年輕女人盤查,可能是因爲配浪有海客逃走,所以纔會加強警戒。
走進城門內,裏面的房屋密集,縱橫交錯的道路兩旁都是商店。街上有很多遊民,有些人在城牆內側搭起帳篷生活。
「不是每個人都會配給土地嗎?爲什麼會有遊民?」
陽子指着牆下問,達姐微微皺起眉頭。
「那些是從慶國逃過來的,真可憐。」
「逃過來?」
「慶國目前陷入動亂,那些人爲了逃避妖魔和戰爭,所以都聚集在這裏。天氣漸漸暖和了,恐怕之後會越來越多。」
「原來這裏也會有內亂。」
陽子停下了腳步。因爲老闆娘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爲難,她內心突然感到不安。老闆娘果然不願意僱用海客嗎?
聽到叫聲,陽子慌忙收回原本看着二樓的視線。剛纔店裏的那四個男人中的一個,正站在她不遠處。
「……不是這個原因,只是萬一被公所知道……」
「沒有任何後患,不是很好嗎?也不會有兄弟或父母找上門,她根本就像是不存在的人,這樣不是更省事嗎?」
「不要碰我!」
雖然離家很痛苦,但至少現在有一個好心的保護者陪伴在身旁,她對這份天賜的幸運心存感激。
「妳會用這種東西?」
「妳先坐這裏,點些喫的。這裏的菜很好喫。」
夥計露出滿面笑容,走去後方。達姐看夥計走進去後,請陽子在旁邊的桌子坐了下來。
「妳真的是被賣來這裏的吧?我可以放妳一馬,假裝沒看到妳逃走,怎麼樣?」
「有什麼關係,都是我媽請客,想喫什麼儘管點。」
早晨起牀後去人多的地方,總有很多新鮮事,達姐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只要藉助玉珠的力量,一直走路也不會覺得累,更何況知道每天晚上都有地方喫飯,可以在旅店睡覺,她更加心滿意足了。
男人伸手摸她的下巴,陽子立刻推開了他的手。
「妳是這裏的人嗎?」
她沿着狹小的走廊往裏走,發現那裏是不對外開放的區域,感覺有點凌亂。她有點心虛地繼續悄悄往裏走,打開一道雕花漆彩的門,聽到用來隱蔽的屏風後方傳來達姐的聲音:
無論如何,她爲有人可以回答她的疑問感到高興。陽子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在不知情時,會感到惶恐不安,但身旁有一個親切的人一一解說,頓時變得充滿樂趣。
原來鄉是比縣更大的行政區,至於到底有多大,陽子也搞不清楚,就連達姐也不太清楚。平時辦事都去裏府,稍微大一點的事去縣府,基本上就可以解決問題。
「不要!放開妳的手!」
「妳不必那麼害怕啦。」
6
「但是——」
「在這一帶,恐怕只有鄉府的拓丘比河西更大。」
這家店比之前去過的任何一家旅店或是食堂更大。
「來吧,我們找個地方去喝酒。」
「但是……」
那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物,綠色的柱子非常鮮豔。走進大門,一樓是寬敞的食堂,陽子打量着富麗堂皇的店內,達姐對前來招呼的男夥計說:
「我告訴你——」陽子使出渾身的力氣甩開了他的手。「我纔不會在這種地方工作,我不是被賣來這裏的。」
「綠色柱子就是妓院的代表,是她自己搞不懂——好了,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除了走路以外,還有其他旅行的方法嗎?」
「可以騎馬或是坐馬車,但有錢人才花得起那些錢,像我這種人,一輩子都不可能。」
「不是。」
有達姐一路保護的旅途一切順利,原本覺得只有痛苦的世界頓時變成一個有趣的世界。
陽子不發一語地舉起劍,毫不猶豫地把劍尖抵住男人的喉嚨。
「怎麼可能?」達姐笑了起來。「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巧國。農民要種田,不能長時間旅行,我是從那些藝人口中得知其他國家的事。」
人的身姍內有一個海洋,如今,陽了體內的海洋在劇烈翻騰。內心想要痛打眼前這個男人的衝動,似乎隨時會衝破皮膚。
這是自己的尖爪,是上天賜予陽子的銳利武器。
「……可以嗎?」
「只要妳不說,別人就不會知道。那女孩自己當然不可能說,這麼一想,妳不覺得反而是難得一見的好貨嗎?她長相不錯,年紀也剛好。」
男人看了看陽子,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劍,隨即好像抽筋般地笑了起來。
男人笑了起來,用力拉着她的手臂。
「不是。不要碰我。」
「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不是要走將近四個月嗎?」
「我朋友認識這家店的人。」
陽子點了點頭,達姐跑向笑容可掬的母親身旁。母女兩人相互拍着背,又說又笑地走進了店內深處。陽子也面帶笑容地目送她們離去,把達姐放在那裏的行李拉到手邊,打量着店內。
「既然這樣,妳爲什麼會知道其他國家的事?達姐,妳有去過慶國和戴國嗎?」
不一會兒,走進來四個男人,在陽子附近的桌子旁坐了下來,用猥褻的眼神看着她,竊竊私語之後又放聲大笑,陽子覺得渾身不舒服。
她隨後放鬆下來,轉身往回走。沿着狹窄的走廊走回去,若無其事地穿越店堂,走到外面去。
「不是這裏的人,一個女人,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喫飯?」
她無視那個想要向她打招呼的男人,拉住了夥計問:
「當然有啊,不光是慶國,北方的戴國也在動亂。聽說戴國的情況更嚴重。」
目前店內似乎沒有女夥計,穿梭在店堂內的全都是男夥計,客人也幾乎都是男人,陽子發現其中有幾個人探頭探腦地看向她的方向,有點坐立難安。
每天晚上,都有奇妙的幻影出現,每次都很想家,心情沮喪不已;蒼猿的出現也會讓陽子不安,但這種痛苦的心情並不會持續太久。
「……她真的想在這裏做事?」
「妳還真嗆辣啊。」
但陽子不知道這家店有什麼菜,達姐似乎察覺了陽子的想法,叫來夥計後,點了兩、三樣菜。夥計鞠躬退下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從後方走了出來。
「媽媽。」
「陽子,妳在這裏坐一下,我進去和媽媽聊聊。」
陽子張大眼睛,她緊緊抱着手上的行李,等待內心的衝擊平靜下來。
陽子說完,轉身想要離去,男人再度抓住了她的肩膀。陽子閃躲着逃開了,當男人想要再度伸手抓她之前,她已經握住了劍柄。
達姐從主要道路轉了彎,走向規模小一號的商家林立的區域。雖然有點沒落的味道,但還是很熱鬧,達姐走進其中一棟看起來比較氣派的建築物。
達姐站起身,露出滿面笑容,老婦人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陽子見狀,發現老婦人看起來很和善,暗自鬆了一口氣。如果她是這裏的老闆娘,在這裏打工的生活應該不至於暗無天日。
想到要在這個充滿活力的城鎮生活,陽子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雖然只要能夠平安過日子,她對住在裏也沒什麼不滿,但當然是熱鬧的地方更理想。
「好。」
「她自己說願意的,我明白告訴她,這裏是旅店,只不過她太笨了,誤以爲要在這裏打雜。」
陽子出神地聽着她們的談話,覺得越來越不對勁。達姐口中的「那女孩」應該是指自己,但達姐在提到自己時,完全感受不到之前叫她時的溫暖親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說話的人感覺不像是達姐。
她很想進去拜託老闆娘僱用她,但這樣會不會太冒失了?可她又不敢再走回店內。
「如果不想受傷,就給我讓開。」
她不由自主地用不耐煩的語氣回答,說完就準備離去。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側身擋住了她的去路。
陽子忍不住偏着頭。達姐的語氣有點不對勁。雖然她知道不該偷聽別人說話,但仍然無法不豎起耳朵。耳朵內響起一個隱約的聲音,像海浪般隱約的聲音。
「是喔……」
「她的家世也不錯,只要稍微教她一下怎麼接客,馬上就可以接生意了。況且我已經這麼讓步了,妳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店員冷冷地指向店內深處,陽子覺得進去看一下應該沒問題,就抱着行李走了進去,並沒有人阻止她。
這時,二樓的窗戶打開了,一個女人倚在像是露臺的窗前欄杆上望着窗外。女人一身鮮豔的服裝,衣衫不整地敞開胸前,一眼就可以猜出她的身分。
7
陽子一甩手,鬆開了包着寶劍的布巾,男人一臉錯愕地後退着。
和陽子瞭解的世界相比,這裏的人都很貧窮,不要說沒有汽車,連瓦斯和電力也沒有,更沒有自來水,但似乎並不是因爲文明落後的關係。從他們的談話中推測,最大的原因似乎在於這裏沒有石油和煤炭。
她快步走到門口後抬頭打量那家店,發現橫樑、柱子,甚至窗框都是綠色的,她此刻才發現整棟建築的色彩多麼妖豔。她手上還抱着達姐的行李,但她當然無意歸還。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她緊緊抓住右手上的包裹。
「但是,她不是遭到通緝的海客嗎?」
「可以幫我找老闆娘嗎?就說她女兒達姐來了,她就知道了。」
「藝人?走唱藝人?」
「海客又怎麼樣?只是誤闖到我們這裏而已,難道妳真的相信會帶來凶兆這種迷信嗎?」
那隻猴子曾經提醒自己,爲什麼自己不相信那番忠告?
「是啊。」
在陽子以前住的世界,很久以前,電影院也會放新聞片,所以可能就是那種感覺吧。
陽子點着頭,覺得相較之下,日本真的是一個和平的國家。這裏有戰亂,而且治安很差,必須隨時照顧好自己的隨身物品。陽子走在路上時,經常被一看就知道並非善類的男人搭訕,也曾經被看起來就絕非好人、散發出危險味道的男人包圍,每次都是達姐罵走那些人,保護了陽子。
「哇喔……好大。」
陽子走進城門時,忍不住東張西望,達姐笑着說:
三天的旅程很快就結束了,陽子覺得有點意猶未盡。第三天來到河西后,發現河邊有高樓,這是來這裏之後,第一次看見像都市的地方。
她看向店內深處,達姐還沒有回來。她硬着頭皮繼續坐在那裏,但看到四個男人中的其中一人走了過來,她終於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
「小姐。」
衝擊和憤怒讓她劇烈心跳,強忍的呼吸灼燒着喉嚨,激烈的海浪聲震耳欲聾。
「那是妳的朋友?妳是不是被賣來這裏?」
「對,有些藝人在世界各地走唱,他們會表演說書,在說這裏那裏發生了什麼事時,就會說各國或是其他城鎮的事。」
陽子忍不住抖了一下,頓時湧起一股嫌惡感。女人察覺了陽子的視線,低頭看着她,露出不屑的笑容,關上了窗戶。
「請問……達姐去了哪裏?」
走進城門後,主要道路上的大小商店毗連,和之前經過的裏不同,這裏的店面很大,也很氣派,陽子不由得想起日本的中華街。高大建築物的窗戶上都裝了玻璃,讓她印象特別深刻。距離傍晚還早,街道上沒什麼人影,不難想像等到過客湧入的時間,這裏必定人聲鼎沸、人滿爲患。
「但是海客……」
「喂……」
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這裏的人都不會在夜晚趕路,城門一到夜晚就會關閉,所以,她們每天必須在太陽下山之前進入下一個城鎮。
「閃開!趕快回去店裏,你朋友不是在等你嗎?」
附近有人發出尖叫聲,陽子無意多看一眼。雖然她知道在大馬路上揮劍必定會引起騷動,但她毫不畏縮。
男人頻頻打量着劍尖和陽子,步步後退着,隨即轉身跑回店裏,之後響起一道尖叫聲。
「抓住她!抓住那個女孩!」
陽子轉過頭,看到達姐在店門口大叫。陽子內心湧起一種痛苦的感情,和曾經夢見一片紅色的東西在海中擴散的情景非常相似。
「她想逃跑!抓住她!」
陽子湧起一股反胃般的厭惡。這股厭惡可能是針對僞裝成好人、欺騙了陽子的達姐,也可能是針對輕易上當的自己。
人潮從店內、四周聚集過來,陽子不假思索地舉起劍,握着劍柄,把劍身指向衆人。是否能夠在不殺人的情況下離開,完全取決於冗祐。
此刻的陽子早就橫下了心,與其被抓,不如殺人。
——在這個世界,妳沒有朋友。
陽子一度以爲達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對她心存感激,也感謝上天賜予的這份好運。正因爲當初發自內心地這麼想,所以現在憤怒得快要吐出來了。
看到幾個男人衝過來,陽子感受到有什麼東西爬上了自己的手腳,她動作自然地排除了擋住去路的阻礙物。
「抓住她!不然我虧大了!」
達姐歇斯底里地大叫着,陽子轉頭看她。欺騙者和被欺騙者的視線相遇,原本想要喊叫的達姐突然住了嘴,心生畏懼地向後退了兩、三步。
陽子用冷漠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再度舉劍對付衝過來的男人。她巧妙地閃過一個人、兩個人,用劍刃砍向第三個人。
聚集而來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圍起了一道人牆,陽子看着圍觀的衆多人潮,忍不住輕輕咂了一下嘴。自己真的能夠不殺一人,就衝出重圍嗎?
「誰去抓住她!我會重金酬謝。」
達姐跺着腳喊道。
就在這時,人牆的後方傳來叫聲,所有人都看向那個方向,轉眼之間,就傳來一陣夾雜着慘叫聲的喧譁聲。
「怎麼了?」
金色的光出現在人牆後方,由於距離太遠,看不清楚相貌,也沒有時間仔細打量,但如今陽子已經知道,這裏很少有人是金髮。
深夜,蒼猿的頭出現在幹道旁的石碑上。
「妳有沒有想到一個可能?」
猴子笑得臉都歪了。
「是這樣嗎?」
「——不是,一定出了什麼差錯,景麒不是敵人。」
——景麒?還是?
陽子狠狠瞪着猴子嬉笑的臉,加快了腳步。
「所以我說妳被騙了嘛。」
「景麒爲什麼要這麼做?在蠱雕攻擊我的時候,是他救了我,給了我這把劍,還讓冗祐附身在我身上,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
「快逃!」
「有什麼原因?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妳嗎——妳仔細想一想,這是圈套!想通了吧?」
老虎再度撐起身體追了上來,陽子用劍抵擋,靈巧地閃躲,穿越了小巷。
「我早就警告過妳了,妳這個傻姑娘。」
陽子砍中了有着模糊條紋的虎腳,老虎龐大的身軀倒了下來,陽子避開後,拔腿跑了起來。
猴子尖聲笑了起來。

「有妖魔!」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陽子離開河西后,猶豫了片刻,決定沿着幹道前進。
「是嗎?妳來這裏之後,他根本沒幫過妳吧?妳不覺得他只有那次幫了妳而已嗎?」
她忍不住想去追那個身影,但爭先恐後逃竄的人潮很快淹沒了金色的光。
——我不想聽。
「一定有什麼原因。」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很快就會知道了,因爲接下來妳也會連續不斷地遭到襲擊。」
陽子目不轉睛地盯着猴子。猴子說話的語氣讓她感到納悶,難道這隻猴子連在那個世界發生的事也知道?
「景麒!」
「在蠱雕攻擊我時,景麒保護了我,景麒是我的朋友。」
「只要是關於妳的事,我統統都知道,也知道妳在懷疑景麒,又想要否認這件事。妳當然不願意相信他陷害了妳。」
陽子咬着嘴脣。她決定要相信景麒,因爲如果不相信景麒,她就會失去所有的希望,但還是無法不產生懷疑。
人牆開始搖動。
陽子的手立刻有了反應。
8
「吵死了!」
「閃開!」
猴子狂笑起來,好像發了瘋似的嘎嘎笑個不停。
「怎麼不對?妳自己仔細想一想,妳是不是也覺得有問題?」
陽子也在四處逃竄的人羣中奔跑,她看到背後有一隻怪獸推倒慘叫的人羣,向她直撲而來。
「不對。」
猴子只是嘎嘎嘎地大笑。
雖然再度展開了孤獨的旅程,但她現在手上拿着形同搶來的達姐行李。
陽子大叫着,仰天笑了起來,猴子小聲地對她說:
眼前突然一暗,巨虎正躍過陽子的頭頂。
「他根本沒有理由要這做。」
「不可能!」
猴子在她身後叫着。
陽子愣住了,張大眼睛凝視着猴子,猴子撇着嘴回望她。
——而且,妖魔不是不會在白天出現嗎?
人牆立刻散開了。
她的腦海中剛閃過這個念頭,就聽到猴子高亢刺耳的聲音:
「真的是這樣嗎?」
「……景麒把妳送到妖魔面前。」
「搞不好是他引來敵人,然後假裝救妳呢?」
「有妓女逃走了。」
只有河西的巨虎,外形如狗、攻擊馬車的妖魔,以及出現在學校的蠱雕這幾隻妖魔,纔在傍晚或是白天出現。
來到大街上時,發現有很多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正在圍觀。
陽子移開視線,看着昏暗的幹道。
鮮血發出呼嘯聲噴出來,但她發現只要在砍向對方的剎那不把視線移開,就可以避免血濺到身上。
裏面有達姐的換洗衣服和錢包,只要住最便宜的旅店、喫最便宜的食物,錢包裏的錢讓她得以維持一段日子的生計。而且,用這些錢,她的良心也不會有絲毫的不安。
陽子不理睬猴子。她默默地繼續往前走,發出藍色磷光的腦袋一直跟着她。陽子沒有正眼看持續發出尖笑的猴子一眼,她知道自己受騙上當很愚蠢,但現在不想聽猴子說話。
——妖魔不是很少會出現在人類居住的地方嗎?
「我明白妳想要否認的心情,因爲果真如此的話,就真的傷腦筋了。」
猴子爲什麼知道冗祐的存在?陽子忍不住看向猴子,剛好看到他嘲諷的眼神。
巨虎擋住了去路,陽子轉身逃跑。
比起猴子,她更在意在河西見到的那個金髮的人,以及出現在大街上的妖魔。
妖魔跳落在奔跑的人羣上方,人們被巨虎粗壯的前腿踩在腳下,紛紛發出慘叫聲。
至少達姐曾經說,妖魔很少會出現在人潮聚集的地方。
「纔不是……你想的這樣。」
「那他爲什麼不來救妳?」
陽子緊咬着嘴脣。
「那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不想聽。」
「就是在那裏,妳被蠱雕攻擊的那一次啊。」
「如果他想殺我,當初不管我就好了啊。」
「你說的那次是指?」
「不對!」
「妳回不去了。」
老虎和陽子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陽子只好停下腳步。
「是馬腹。」
「我不是說了嗎?我什麼都知道。」
「冗祐不也認出是景麒了嗎?」
「妳被騙了,妳落入了圈套,他設下的圈套。」
她沒有時間仔細思考,用劍砍向追來的怪獸,趁着混亂,逃離了河西的街頭。
「但是,只要有冗祐在,我就不可能輕易被殺,如果真想殺我,一定會召回冗祐,或是採取其他的行動啊。」
猴子說完,發出譏笑的聲音。
「先不管在學校的那一次,其他兩次,我並沒有看清楚他的長相,那一定不是景麒。」
「——妖魔。」
她對妖魔擁有人臉感到困惑,但仍然握住劍柄舉起劍。她閃躲過如同疾風般撲過來的巨虎,用盡渾身的力氣揮劍。
「不是,我是說那裏。」
「……怎麼回事!」
陽子在人羣的後方發現了金色的光。
人羣聽到陽子的叫聲,看到追在她身後的怪獸,立刻散開了。
——爲什麼景麒每次都在場?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希望如此嘍。」
「還有其他人有金頭髮嗎?」
「……不可能。」
那是一隻巨大的老虎。老虎有一張人臉,臉上有很多紅斑。陽子避開逃進周圍店家的人羣,不顧一切地奔跑。
陽子想起之前聽到冗祐叫「臺輔」的聲音,立刻搖了搖頭,但還是無法忘記冗祐在叫這個名字時的驚愕語氣。
陽子對猴子的這句話無法充耳不聞。
「景麒!」
「你爲什麼會知道那時候的事?」
「搞不好他的目的並不是殺妳。」
人潮從小路的另一端擠了過來,每個人都驚叫着,爭先恐後地跑過來。
「妳回不去了,會死在這裏。」
「我不要。」
「由不得妳啊——如果只是怕痛,反正一下子就結束了。」
「你少囉嗦!」
陽子的叫喊被吸入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