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萬 字

1

西崔一片蕭瑟。

就在不久之前,因土匪、墨幟以及聚集而來的百姓而充滿生氣的街道上,如今只有寒風瑟瑟。荒蕪之地上矗立着無數墓碑,插在地上的梓木枝條下卻並未埋葬屍骸。在戰場上逝去的生命,骸骨大多遺留在原地,白骨露野,無人收屍。

土匪幾乎全軍覆沒。朽棧留下來的遺孤們活了下來,但大多數領頭的都倒在了戰場上。不得不說,重傷歸來的赤比還能保住一條命是極爲幸運的。無論是白幟還是石林觀,除了領頭的幾個,幾乎沒有能回來的。建中還活着,梳道卻下落不明。同樣,牙門觀的博牛也沒能回來。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和三個敵人展開英勇的搏鬥。高卓戒壇勢力也幾乎全滅。空正以及清玄都消失在了戰場上。到底是霜元軍和李齋軍活着歸來的人比較多,即便如此,他們的人數還是減少到三分之一。沒有騎獸,也沒有馬匹,手裏沒有像樣武器的士兵幾乎都沒能回來。近一萬人的墨幟銳減到數百人以下。

他們付出的犧牲不僅僅如此。在李齋等人從琳宇攻打到瑞州州界的期間,州師也攻打了牙門觀和西崔。在西崔的人見到州師攻打過來,迅速將老弱婦孺撤退到潞溝,留在西崔與州師交戰的人則死了大半。餘澤也在其中。

李齋在閒地上餘澤的墓前雙手合十。他很努力地在做事。當得知酆都的死訊時,餘澤痛哭流涕。李齋與他最後一次交談,便是激勵他振作起來。出征前兩人沒來得及碰個面,待到回來時,餘澤已經躺在了屍堆裏。

「我該留在西崔……」

喜溢垂頭喪氣地站在李齋的身邊,似乎對於只有自己退到潞溝而感到自責。

「我有叫他一起去的……」

餘澤推辭並留在了西崔。

「總得有人替婦孺引路,毋需自責。」

雖然李齋這麼說,喜溢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餘澤的死令人十分痛苦。更令人痛心的是,牙門觀遭到襲擊,而葆葉也遭受了同樣的命運,隨之喪生。蜂擁而至的州師將牙門觀重重包圍,紛紛射入火矢。逃出來的人在牙門觀外被殺。當時,留在牙門觀的大多是工匠,他們手無縛雞之力,慘遭屠戮。葆葉最終還是沒有逃過一劫。事後去搜尋火災後的廢墟,地上無數散落的遺體碎片叫人無法分辨哪一塊是葆葉的。倖存下來的只有在白琅的敦厚以及負責傳令往來於前線的夕麗。

「若我在她身邊,至少能讓她逃走……」

夕麗滿心悔恨地痛哭着,可僅靠她一人,也沒把握是否能護住葆葉。沒有遺體,也沒有送終之人,葆葉就這麼消失在世上,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整個城空空蕩蕩的,墨幟的殿堂內也闃無一人。儘管如此,彷彿諷刺一般,春風和煦,混雜着嫋嫋花香。即使從閒地回到正廳時也不會再有人熱情地出來迎接。餘澤不會再來慰勞他們的辛苦,這讓他們感受到喪失之痛。

在沉重的氛圍中,敦厚前來拜訪。與其說是來拜訪,不如說敦厚是從文州城逃過來的。文州城內部開始有大的動靜。迄今爲止阿選一直放任文州,如今又開始親自指揮。原本慵懶的風氣一掃而空。州侯被更換,新州侯帶着部下前來上任。可新州侯進了文州城,雙眼呆滯無神,只說了句「掃蕩殘敵」。很顯然,他從一開始就病了。

「除掉那些違抗國體之人。對於那些幫助土匪及窮寇,以及因不作爲而利敵誤國的人,要予以嚴懲。」

州侯宣佈這個命令後,敦厚無奈決定,留在州城裏是極爲危險的。他趁着掃蕩戰中一片混亂,拼盡全力逃了出來。

——就這麼徹底瓦解了嗎?

李齋不禁自嘲。他們辛辛苦苦建立起的一切已化爲烏有。而且,今後只會失去得更多吧。

「這樣行得通嗎……」

戴國的慘狀印證了他的無能。於是爲了逃避這一切,他退居六寢深處,閉目塞聽。那麼,要把阿選再一次送上王位,只要讓他以爲自己能力在驍宗之上即可。

「我們只能放棄主上。不過,戴國還有泰麒。阿選應該不會讓主上活下去,但只要臺輔還在,天命終歸會改變。到時候,救國的機會便會再次來臨。」

「意思是說已經解除禁閉了嗎?」

「你怎麼讓他認罪?」

「原來如此……」

「如果我派人去殺驍宗,那和我親自殺他有何區別。」

巖趙抱着頭,泰麒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這就和承諾好的一樣。只因促使阿選登基的正是案作。

巖趙回道。雖然困難重重,倒也並非癡人說夢。

「禪位的風險太大。我們不應允許驍宗離開國家。可是,驍宗必須讓出王位。只要向百姓宣告此事,就不會出什麼問題。」

「放棄?」

潤達說道。但泰麒搖了搖頭,笑容中帶着些許悲痛之色。

阿選一開始疑惑地看着案作。

「驍宗不會同意的。」

以上諸事都不是由案作親自去辦的。他派了有能力的部下去做,而他的部下又會下令給自己部下,再去僱傭某人來做。案作所做的,只是命令部下必須要煽風點火,營造氛圍。不管是部下,還是部下的部下,就算有人誤以爲真的引起暴動便可得賞,那也只是他們過於愚蠢,自以爲是。阿選也好,案作也罷,都是清白無辜的。

「然後驍宗大人就會成爲篡位者……」

「可不能小覷一窩蜂扔石頭的百姓。在扔石頭的時候,他們會陶醉於自己的行爲,有些人會從衛兵手中奪過武器,採取更爲直接的行動。」

不能原諒他,想咒罵他,想向他扔石頭——真想把他打死。只要有人如此憤慨激昂,必定有人會附和。在反覆煽動之下,對方就會下定決心。要記得根據對方的爲人,暗示對方,只要他付諸行動,便能得到金錢上——或地位上的好處。而且,還要灌輸付諸行動才能伸張正義的觀念。另一方面,他又散佈謠言,說軍方在警戒暴亂,生怕暴怒的百姓會襲擊驍宗。謠言說,顯然有相當多的人想在彈劾現場試圖對驍宗施加天罰。關鍵是要讓百姓自己誤以爲有許多人義憤填膺,打算付之於行動。百姓總是隨大流的。當他們認爲己方人數更多,在行動上便更加衝動。

2

戴國將被孤立,天道將失。戴國會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失去一切。

相比王之死,麒麟之死對百姓而言更是悲劇。驍宗應該會做出如此判斷吧。

「或者——」案作又補充道,「人們也許會誤以爲這樣做對自己有好處。人都只看到對自己有利的事,給他們一些零碎不全的消息,他們會按自己的意願用想象來填補事實,並對此深信不疑。

阿選在六朝會議上突然宣佈此事。

阿選冷笑一聲。他的眼神充滿挑釁,案作察覺到他是在考驗自己。

他目送着泰麒帶潤達走向書房。

「可是……可是嘉磐大人決不會……」

這種人才更容易受「義憤填膺」的驅使。

「在讓他禪位之前,應該讓他承認自己篡奪了王位。」

案作心想,若是驍宗,想必會看穿張運的無能,明白誰纔是真正的能人。這就是阿選和驍宗的不同之處,也正是因爲這種能力上的差距,阿選肯定既嫉妒又憎恨驍宗。雖然出於嫉妒,阿選弒殺了驍宗,但他的王朝很快就崩塌了。也難怪,畢竟阿選不過是個僞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他既沒有鑑別臣子優劣的能力,又允許張運這樣的無能之輩獨斷專行,不可能會治理好朝廷。最後,案作以爲,阿選應該是厭煩這樣的局面了。

「或許需要事先做好安排,煽動一些心懷不滿的百姓。」

「要到驍宗大人身邊,我和耶利你可以殺一條血路出來。」

「我們只要能熬到選出新王,戴國就能迎來新生。」

並不見得一定會順利。但若百姓普遍咒罵着扔石頭,那麼在百姓的心目中,驍宗已經定罪了。阿選應該會滿意的。驍宗不死,阿選就無法正式登基,但他對此應該並不介意,因爲這與現狀沒有什麼區別。倒不如說,若阿選不正式即位,頭痛的可是案作。不過,只要案作能處理妥當即可。

聽到此話,李齋等人只能默默無語。

大軍開始在瑞州邊境集結。掃蕩戰開始了。通往鴻基的路上設立了關卡,帶着騎獸的旅人根本無法進入瑞州。李齋等人在冬天的收穫如同堆積成山的雪,隨着春天的到來就會消融殆盡。

「真的會有嗎?」

「在禪位前把他帶到百姓面前,當衆彈劾他的罪行,向百姓謝罪。」

「我們只能逃了。」

「他沒有罪。」泰麒喃喃道。嘉磐不可能造反。說到底,張運的供詞根本不可取信。很顯然,這是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泰麒沉聲道。在黃袍館的堂廳中,如今只剩下四人了。

「主上並沒有篡奪王位,而是驍宗篡奪了原屬於主上的玉座。以此爲罪行,將他綁在刑場示衆。驍宗哄騙年幼的臺輔,斬去他的角,逼他服從。主上奮起反抗此等傷天害理之事,而他不顧百姓的苦難,逃亡後一直藏蹤匿跡。」

李齋等人知道敦厚說得沒錯,卻還是無法接受。

「認命吧。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兵力去突破重重防線了。」

「未能選王的麒麟是有壽數的。阿選遲早會失去臺輔。」

靜之叫道。

泰麒頷首。

「簡直胡編亂造!」

「驍宗踐踏天意,篡奪了王位。我們必須將此事昭告天下。」

巖趙雖然也點了點頭,但心裏還是感到不安。的確,只要泰麒跪拜在驍宗腳下,那哪一個纔是王就是一目瞭然的。可是,說到底該怎麼跑到驍宗身邊呢?阿選不會蠢到讓泰麒接近驍宗。而且——

——終於到該來的時候了。

到時,蓬山上就會結出會孕育出下一個麒麟的泰果。戴國新的麒麟將誕生,選新王的那一天也將到來。

「我不會讓他這麼做的。」泰麒斷言道,「只要我在場,就不會讓他這麼做。只要我跪下來磕頭,誰纔是真正的王就會一目瞭然。一旦表明驍宗大人才是真正的王,肯定會有士兵猶豫,況且刑場上還有百姓。」

敦厚出現時這麼說道。

「嘉磐被處以極刑了。」

阿選盯着案作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這不就是相當於將臺輔挾持爲人質嗎?若他威脅要殺了臺輔,說不定驍宗大人會假意懺悔。」

善於自保,庸碌無能——這就是案作對張運的評價。張運之所以能裝出有點本事的樣子,是因爲他身邊有案作。張運心高氣傲,無能而不自知。案作可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能操縱他。若他當面提出建議,張運就會覺得他越分而敵視他。他只能不動聲色地提出看法,加以誘導,彷彿這是張運想出來的主意,讚美他並在背後推上一把。一旦有了意向,只懂得明哲保身的張運,便會立刻開始一一盤算自己會因此蒙受多少虧損。因此,爲了不讓張運產生不安,案作需要事先疏通關係,以便他能下定決心。

「從一開始就不是禁閉。之所以把我們關在黃袍館裏,是因爲有人謀反,這是爲了保護我們的舉措。」

儘管清楚這一點,但李齋等人已別無選擇。

耶利插嘴道。泰麒彷彿垂下頭般的點了點頭。「怎會如此!」潤達驚呼,竟一時語塞。

潤達「咦」了一聲。

「在這盛大之日不可缺少冢宰。我任命你爲冢宰。」

事實上,在聽說驍宗被捕後,案作便已周密行事。他派人到城裏去接近那些對現狀不滿的人。特別是挑選了那些風氣不好,荒民衆多的地區。把自己的不得志歸咎於時代,因此而充滿怨恨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

若要在此放棄驍宗逃跑,那當初就不應該去追擊州師。這樣他們就不必抱着必死的信念進行慘烈的戰鬥,最終白白送命。

阿選說完,微微一哂。案作提心吊膽地等着結果,最後,阿選決定登基。他採納了案作的計策。

泰麒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下,巖趙嗤之以鼻。

正堂內氣氛沉重,幾人都陷入了沉默,然後巖趙哼了一聲。

「我也會出席彈劾現場。」

「只要在刑場上示衆,彈劾他便可。」

「臺輔死了就能破壞阿選的計策。」

因此案作纔會在阿選耳邊竊竊私語。

「你以爲光靠石頭能殺死他嗎?」

「驍宗大人將被押送到鴻基,接受彈劾。」

「哦?」

「在臺輔跪下來的那瞬間,若是被劍射中那就全完了。」

「州六官長也是嗎?」

阿選說着,案作深深行了一禮。

阿選不會給驍宗留下活路。這不僅僅是意味着失去王這麼簡單。若驍宗死去,王不在了,也就得不到其他國家的支援。由王來請求他國支援,這是必不可缺的條件。

「是的。」潤達嘆息一聲,然後問道,「也就是說,再也不用擔心有人謀反了?」

「方纔阿選派人過來了,說明天會派人來接我,照常參加六朝會議。」

六官聽得一臉呆滯,誰都沒有提出異議。阿選面無表情地掃視衆人,將目光轉向案作。

然後案作的時代便會來臨。

耶利說道,彷彿看穿了巖趙的不安。

案作聽到召喚,膝行向前。

「您不可命令他人去殺他。不過,若我們去接近一個心懷不滿的人,感嘆一下自己想要扔石頭,最好能砍他一刀,這樣應該是沒問題的。酒席上,這種交談往來可是常有之事。即便那些人受到蠱惑後真的付諸行動,那也是他們咎由自取。」

「要是我的話,就會軟禁臺輔。」建中譏諷道,「讓他誰也選不了,如此一來,就還是阿選的天下。」

阿選即使被泰麒指名爲王,卻毫無登基的意願。案作認爲其原因在於空虛感。也許阿選並非爲了王位,才弒殺驍宗的。若他想得到的是王位本身,就不會如此乾淨利落地拋棄它。如此一來,案作就明白了阿選的目的就在於弒殺驍宗,若真是這樣,阿選可能只是嫉妒驍宗。阿選恨驍宗,因爲他比自己更有才能。案作心想,這也難怪。事實上,案作一直認爲,若是驍宗的話,就不會將所有權力交給張運之流。

「我們已無法奪回王,也消滅不了阿選。如此下去也救不了戴國。爲了戴國着想,我們只能放棄,伺機而動以求東山再起。」

「焦躁的百姓們說不定會破口大罵。只要有人扔石頭,他們就會一窩蜂地跟隨其後。」

阿選輕聲說道,眯起了眼睛。案作靠得更近了。

「他要是不點頭,聚集而來的百姓是不會接受的。只要宣佈會在這裏進行彈劾並召集百姓,百姓們就會爲了聽他謝罪而聚集過來。」

「您說的是。」潤達點點頭,彷彿鬆了一口氣。

——他們是爲了什麼才付出如此慘痛的犧牲?

「案作。」

耶利如此說道,「但我們可以威脅他。確實,只要臺輔死了,阿選就是自掘墳墓。不過,阿選爲了作踐驍宗大人,也可能已做好懸樑自盡的打算。更何況驍宗大人對阿選的企圖究竟瞭解多少,我們也沒有把握。若遭到威脅,他可能會接受。」

說着,案作壓低了聲音。

想來也是,耶利心想道。阿選似乎打算聲稱天命自始至終就在他身上。作爲其佐證,泰麒必須在場。

「如此一來阿選也會完蛋。」

「阿選應當不怕完蛋吧?恐怕,阿選已經一心只想報復驍宗大人了。」

正是如此。巖趙也是這麼想的,因此他閉口不言。

「你還在擔心什麼?」

聽耶利這麼一問,巖趙點了點頭。

「臺輔是黑麒……」

一般情況下,麒麟的頭髮是金色,這是隻有麒麟才擁有的特殊顏色。金髮具有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但臺輔並非如此。連我也是提到臺輔,才忽然想起他是黑麒。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外表上難以令人信服。」

「恐怕不像一個有着金髮的人跪在主上面前那樣,讓人一下子就能信服。」

若泰麒的頭髮和一般的宰輔一樣是金色的,那景象想必會極爲震撼。不過,泰麒卻做不到。泰麒回到白圭宮時,身份被質疑便證明了這一點。

由於有認識小時候的泰麒的人作證,好歹讓人相信了他的身份。但衆人心中一直有一絲懷疑,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是麒麟。

「百姓本就沒見過臺輔。」巖趙喃喃道,「更何況是情緒激動的時候,他們是否還有心思想起臺輔是黑麒麟?」

「的確……」

「即便如此,他本來還可以變身或驅使使令,並非沒有辦法克服這個問題。可是,臺輔的角卻被砍斷了。實話說,他和周圍的年輕小夥子沒什麼兩樣。」

「正因爲是奇蹟,纔會被視爲真實……」

耶利嘀咕着,巖趙聽得一臉納悶。

耶利說,「這是臺輔自己說的。他說,天啓之所以能成爲事實,是因爲麒麟本身便是一個奇蹟。」

「哦?」

「真是一個有趣的人……臺輔真的很有意思。」

「簡直假話連篇!」

鴻基會封城,若有任何不安定的動向,無論是誰都不能放出去。一切問題都要在鴻基內解決。阿選如此宣佈道。

「哦?」耶利小聲說道,似乎有些感慨。

「是……明白。」

就算李齋僥倖活了下來,她能突破重重防衛進入鴻基嗎?就算能,他們也不可能救出驍宗。

「下官不會駕御騎獸。」

「那裏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勢力了。雖然人數不多,但同仁還是把有識之士團結到了一起。因此,麻煩你了。」

霜元怒形於色,連連追問李齋。

「可是,百姓們……」

霜元已啞口無言。猛然間,他的手毫無意義地搭在劍柄上,不停地打顫。

***

聽到泰麒叫他,潤達一本正經地回了聲「是」,然後趕到泰麒跟前。泰麒將手中的一封信遞給了他。

「我不認識主上,他是那樣的人嗎?」

潤達緊張地點點頭,慌忙去收拾行裝。

——已經沒有人能拯救驍宗了。

據一名士兵所說,那裏屍橫遍野。那些人手上既沒有像樣的武器,也沒有盔甲,只憑一根寒磣的長槍就和阿選軍交戰,輕易地喪命。若他們逃跑的話,至少還能活命,但他們卻徒勞地前赴後繼。當然也有逃出來的,卻馬上被追殺了。還未離開便喪生戰場。又能如何——他們既沒有馬匹,也沒有足夠的人手守在後頭來確保退路。

「可……那是……」

「怎麼回事?」

潤達雙手恭敬地接過信,回道,「下官領命。」

泰麒頷首。

泰麒喫了一驚。此時他正在六朝會議上。他本人依然被關在黃袍館,每到早朝的時候,就會有人把他接過來。他在重重包圍之下——據國官說這些都是護衛——被帶到外殿或是內殿。席間,阿選向六官下達了這個命令。

「大約一個月後在鴻基,白圭宮奉天殿前。罪狀是篡位。」

「我會告訴巖趙,讓他準備好騎獸。」

「還有……」阿選似乎很愉快地接着說道,「可能會有少數窮寇的餘孽進入鴻基。他們要麼會組成敢死隊來奪回驍宗,要麼放棄一切,至少保住驍宗的名聲——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中會有人採取行動。」

「恬縣的村子是嗎?」

「因爲是八年前篡位的罪名,所以不是現在的事。意思是說,驍宗大人登基本就是篡位而來的。」

「我的處境不妙,潤達一直爲我效力,所以才更危險。我想是時候讓他逃到更安全的地方了。信裏只寫了對同仁和潤達的謝意以及歉意。我這個胎果也寫不來太多的內容,也只能再添上一句,希望他們能把阿虎帶到墨陽山的隧道那裏。阿虎就可以穿過那條隧道,飛上雲海。」

「阿虎,那隻騶虞嗎?」

若有試圖救出驍宗的人,也只會被引誘到鴻基,然後被就地誅殺。泰麒無法阻止這種情況的發生。

他愉悅地說道,「聽着。聚集而來的人羣中可能會混有反賊,未必要除掉他們。他們要來,就讓他們進來。不過,要審查武器,不得讓任何人攜帶武器進宮。這些人也好,其他人也罷,只要有妨礙者,一律誅殺。在周圍安排空行師和弓兵。」

泰麒頷首。

「上面說,驍宗大人篡位後讓百姓陷入苦難之中,要讓他向天下謝罪。」

王師從文州帶着一個被重重護衛的人過了州界。這一點已得到證實。之後王師直接回了鴻基,可抵達時驍宗卻不在其中。只能認爲他是在途中離開王師,被藏了起來。他讓人去查是什麼時候的事,但還是查不出來。州官的權力管不了軍隊。惠棟已經不在,這讓他十分痛心。

泰麒微笑着把巖趙叫了過來。

「要不我換個說法?非同尋常。那可不是尋常人物,若只是巖趙感到不安的事,他應該早就想到,並得出了答案。巖趙你這樣的就別擔心了。」

「這話太不敬了!」

「多謝。請你前往江州,江州恬縣有個叫東架的村子,那裏有位名爲同仁的里宰。請務必將這封信交給同仁。」

泰麒只能忍着閉口不言。

「麒麟的威望對我沒用。但我覺得臺輔此人很有意思。他冷靜而透徹,在謀劃時連自己都能置之度外。實在有趣。」

「無論進展是否順利,我都會與阿選爲敵。潤達還是不在爲好。」

「千萬不能把王師帶到那個村子。出了庫門(注1)就騎上它,騎着阿虎出皋門(注2),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奔跑。阿虎會帶着你的,不必擔心。」

泰麒不得不承認,目前對於救出驍宗,他已經一籌莫展。李齋等人也下落不明。泰麒甚至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從歸來的士兵帶回來的傳言來看,李齋他們幾乎沒有活下來的可能。他很想相信他們還活着,卻沒有堅信到底的理由。

在越過州界後的第三天,可以確定他要找的人就在王師中。有不少傳聞說,侍衛營中有個人。不過後來,雖然有人看到了護衛,但某個要緊人物卻就此杳無音訊。說不準他到底還在不在。回途中護衛的人逐漸減少,還未抵達鴻基就全部消失了。也無法確定人數是從何時開始減少的。即使在王師中,這支師旅也是與衆不同的,不受任何人指揮,與士兵之間沒有任何交流。據說所有士兵都知道他們要護着這支師旅回鴻基,一路上卻根本不能靠近這支師旅。

巖趙責備道。耶利卻笑了笑。

泰麒心想,最理想的情況是——

「並非是在爲人上相似。而是剛纔耶利你頗有幾分部下們在提起驍宗大人時的樣子。」

「那頭騎獸是借來幫助驍宗大人的。爲了以防萬一,必須還回去。」

李齋等人別無選擇,他們已有此準備。不過,不惜一切代價,他們也必須避免將文州的百姓牽連進來。

說着,阿選嘲笑般的看着泰麒。泰麒故作平靜,但內心十分失望。他心中忐忑不安,只覺得阿選或許已經看穿他的意圖。

所有人都一臉詫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驚愕無比的表情。

「逮捕的手段過於溫和,也沒必要進行審訊。不必爭論,當場誅殺!」

找出驍宗的位置,然後放他逃走。可他卻無法查明驍宗的所在之處。隨着嘉磐及州六官長被處決,泰麒等人暫且被解除了禁閉。雖然能去見州六官,可六官卻擔心若過於偏向泰麒,會危及自己的性命。泰麒這邊也有此顧慮,只好避免與他們接觸。阿選派來的小臣一直跟在他身邊,因此難以自由行動。他能查到的東西十分有限。

「說是驍宗大人篡奪了阿選的王位。好像是這麼回事。」

「耶利!」

「啊……」

——即使他們活了下來又如何。

正當大家對此已分外麻木時,李齋開口了。

「不必瞻前顧後,只要說是窮寇的餘孽就夠了。」

巖趙目送他離去,問道,「您是有——什麼計策嗎?」

「若發了狂的百姓想要對臺輔動粗,那可就不得了了。誰也不知道到時會發生什麼。千萬要把臺輔身邊守得滴水不漏。讓小臣緊跟在他身邊,決不可離開半步。」

1.庫門:古時指倉庫的門。

巖趙狐疑地點點頭。

「殺光他們嗎?」

「請你把阿虎牽過來給潤達。」

他調動了所有能在黃袍館內能找到的門路。已經沒有時間去搜尋田中的所在之處了。泰麒想要事先見到驍宗,甚至是救出他,都已幾近無望。唯一能接觸到驍宗的機會只有在彈劾現場。既然無法提前把驍宗救出來,那也只有在這裏才確定能見到他。泰麒賭上了最後的希望。若他能跑到驍宗腳下,就能向百姓昭示哪一方纔是正義的。如此一來,便可一舉扭轉局面。

「這頭騎獸十分聰明伶俐,不會有事的。」

肯定會有掃蕩戰。

靜之取下竹筒,從裏面取出一張細細捲起來的紙,把它遞給李齋。李齋當場打開,垂目看去,看着看着就變了臉色。李齋驚愕地瞪大了眼睛,臉色刷的變得慘白。衆人馬上就知道這是個壞消息。與此同時靜之等人也在想——對他們來說還能有更壞的消息嗎?

儘管意志消沉,他們還是盡力保護百姓,這時從玄管那裏傳來了消息。靜之把青鳥帶到李齋那裏。

李齋等人的勢力已被殲滅,所剩無幾的兵力甚至不值得阿選軍去追殺。

「驍宗大人將被處死。」

泰麒只能聽之任之。他曾提出異議,指出這可能會牽連周圍無辜的百姓。但他很清楚,阿選是不會聽他的。

「我希望你能幫我送這封信。路途遙遠,可能還會有危險,但我只能託付於你了。你能跑一趟嗎?」

2.皋門:古時王宮的外門。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

換成靜之問道,「只是謝罪嗎?那就不見得是處刑了。」

注:

阿選重重地一點頭。

3

正當他在心中盤算,只聽阿選說,「必須加強臺輔身邊警衛。」

「沒有。」泰麒笑道。

「嗯,畢竟是騶虞。」

「是否要將鴻基封城呢?」

「你說有事要辦,應該能設法把潤達帶出王宮吧?可一旦出了鴻基,難保士兵們不會跟在後頭。若是騎着阿虎,就可以甩掉身後的尾巴。」

霜元由於太憤怒,氣得面無血色,整個人都呆立在原地。

「不必。這些餘孽還是會硬闖鴻基的。一旦彈劾開始,就關閉鴻基的城門。仔細觀察聚集起來的人羣的動向,只要有提出異議、反抗士兵之類的,哪怕表現出一點包庇罪人的舉動,不拘情況如何,殺無赦!」

潤達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道,「是!」

「原來如此……」

不會覺得阿選殘忍無道嗎?聽到夏官長的話,阿選放聲大笑。

巖趙一臉不高興地閉上了嘴,又忽然說道,「好像驍宗大人啊……」

泰麒回到黃袍館,抬頭望向北方的天空。

「潤達,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已經誰也救不了驍宗了。

靜之聽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在場的人似乎都是如此。

瑞州北部有幾座凌雲山及歷代王陵。雖說他在估量後讓人到其中一處去尋找,可那邊並沒有軍隊駐紮的痕跡,也沒有部署大量官員的跡象。

聽到夏官長的話,阿選笑了起來。

衆人彷彿打了一巴掌,一下子驚醒了——她剛剛,說了什麼?

唯一可能做到的只有自己,可就算他能讓驍宗逃走,也無法讓他平安逃到遠方,而且也救不了戴國。

胡摺的腳上綁着一根細長的黑竹筒。

李齋臉色難看地點了點頭。

「但信上說,他們會暗中動員下屬到刑場,煽動百姓投擲石塊。」

李齋將一張薄薄的紙片遞給靜之。那是一張很小的紙,寫有一連串細小的文字,紙上能寫下的消息極爲有限。上面寫的也就是李齋所概括的這些內容。

「這是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八年前登基的應該是阿選。然而驍宗大人卻篡奪了王位。他們要讓他爲自己的罪行向百姓謝罪,以此爲名義把他帶到奉天殿前。」

奉天殿是白圭宮對外開放的正殿。從皋門進入白圭宮,此殿堂就聳立在正前方。位於奉天殿前寬廣的前庭,四周樓閣環繞,百姓可自由出入。包括即位儀式在內的許多儀式都會在此舉行。

「恐怕到時百姓會蜂擁而至。他們讓手下混到人羣中,唆使百姓投擲石頭。他們應該是想用這種方式來煽動聚在一起的百姓。」

「怎麼會有這種事!」

「百姓相信新王阿選。靜之你也該明白吧。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臺輔回到白圭宮,開始救濟百姓後,許多百姓都以爲這也是新王阿選的恩賜。」

確實如此,靜之心想。就連文州也有一些百姓衝着站在驍宗一邊的靜之等人破口痛罵,罵他們是「叛徒」。

「如果說,阿選本就是名正言順的王,而驍宗大人登基卻欺騙了天下人呢?那麼,驍宗大人登基以來,長達八年的苦難便會全都歸咎於他。百姓會謾罵他。若有人扔石頭,狂熱之下失去理性的人也會跟着一起扔吧。」

「這是有可能……」

「驍宗大人恐怕會被綁起來,無法動彈。他將會被那些滿腔憤怒的百姓一窩蜂地扔石頭,最後被石頭砸死。」

「什麼!」靜之張口結舌。霜元則厲聲道。

「我決不饒恕他!」

霜元雖然這麼說,但他自己也明白說什麼都是枉然。這只是一句咒罵,僅此而已。

驍宗是名正言順的王,卻被人說是篡位。自七年前,驍宗被囚於文州以來,國家所遭受的一切苦難都源於阿選。都是因爲阿選陷害了驍宗,又置百姓於不顧。然而,如今連這也怪罪於驍宗。還有比這更羞辱人的嗎?儘管靜之等人決不能饒恕此事,可他們也沒有辦法可以阻止。他們已經沒有辦法去討伐阿選了。在勢力瓦解、人數急劇減少的局面下,靜之等人既無法救出驍宗,也無法阻攔百姓。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味地咒罵「無法饒恕」。

「不過,這也太過分了!」

靜之當場跪在地上。

明明驍宗是王——是被上天認可的名正言順的王。

有人怒斥這和阿選有何不同。也有人辯駁這是迫於無奈。

「他們早晚會發現阿選不過是個僞王。到時候,百姓就會得知,自己親手殺了真正的王。我們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泓宏,求你了。下一個時代會需要人才。」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你們就能守住武人所謂的尊嚴。不過,你們倒是心滿意足了,戴國該怎麼辦?就這麼容忍阿選繼續專橫跋扈下去嗎?」

「屬下也要去鴻基。」

李齋點了點頭。

「當然,應該要有人以救國爲重,我們也需要有這樣的人。我想將戴國的未來託付給這些有志之士。」

「我們付出了衆多的犧牲,卻不能爲戴國做任何事。我覺得自己並無什麼作爲,正因如此,纔想堅守忠義。」

「可是,該怎麼做?」

李齋內心一股情緒油然而生,一時語塞。

「這是我的私心。」霜元露出平靜的笑容。他已經是一臉的堅定。

「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制止此事!」靜之身邊傳來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他抬頭一看,只見李齋跪在他旁邊。「我們絕不能讓此事發生。」

敦厚強硬地說道,然後聲音緩和了下來,溫和地勸誡道,「你們一直在說,如果是主上在這裏,他會怎麼做。若驍宗大人眼下就在這裏又會如何?是把自己對主公的感情放在第一位,還是把戴國放在第一位?」

敦厚大聲呵斥霜元。

「哪怕我們可以控制住情緒——」靜之高聲說道,「周圍圍觀的百姓恐怕有數千人,在這麼多人的包圍下,我們能殺出一條生路嗎?」

說着,李齋身體顫抖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不認爲泓宏你們對驍宗大人忠心到會爲他肝腦塗地。當然,你們作爲泰王的臣子,也有臣子的忠義,不過……」

「不可能把人奪回來。」

又換了另一個人問道,「那刑場呢?既然他會被帶到百姓面前,我們也可以到現場。」

「即便如此,屬下也無法拋棄驍宗大人。」

——這一次,不會讓她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靜之制止了想要反覆勸說的李齋。

「泓宏,不要白白犧牲性命。」

「可是……」

李齋在一片沉默中苦笑着,低聲說道,「何況臺輔還在阿選手中。不管再怎麼幸運,只要阿選殺了臺輔,一切都會在瞬間結束。」

「傻瓜……」

無法奪回驍宗已成爲定局。爲了將來的戴國,希望大家能逃到安全地帶。

「也就是說……」有人回應道。

「那也無妨。」霜元放話道,「我不介意和主上一起被殺,至少要將主上從桎梏中解放出來。」

喜溢說道。可這也是沒希望的。

霜元頷首。

對於李齋的勸告,有人點頭同意,也有人固執地搖頭。李齋想盡辦法勸說這些人。她第一個就去勸靜之,可對方並沒有點頭。

「怕是不行。」李齋說道,「首先,我們不能把武器帶進皋門。如果我是阿選,讓百姓進來時就要搜身。武器一律不得帶進去。」

靜之開口道。這是他絕對不願意做的。

靜之撓破了腦袋。無論他怎麼想,都救不了驍宗。縱然結論是「不可能」,他也無法放棄。他輕易不肯死心,一直仔細思考對策,卻還是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到最後,他開始想入非非,妄想會遇到好運,或是會出現僥倖的情況等等。

還沒等李齋說完,泓宏就打斷了她,「屬下拒絕。如果李齋大人您不想讓屬下死,那就請您撤退。只要您一說撤退,屬下就屁顛屁顛地趕緊逃命。」

「那是因爲將軍是最大的傻瓜呀。」

「爲了戴國,以後的事就交給各位了。總之,希望大家能先逃往雁國。」

目送李齋離去,泓宏把長槍放在磨刀石上磨着。

「臺輔他向驍宗大人立下了誓約。」

聽到李齋的話,喜溢陷入了沉默。

以前,他和李齋一同奉命鎮壓承州的反賊,於是泓宏動身前往承州。在行軍途中,李齋被帶走問話。他的主公獨自一人——不允許麾下部隊隨行,被敵軍包圍着,就像個囚犯一樣被帶走。在接下來的七年裏甚至不知生死。他不想讓她一個人去。無論是逃跑還是被殺,他都不想讓她獨自面對。

靜之當時就在現場。年幼的泰麒變身爲麒麟,追着驍宗而來。他跪在驍宗面前,說來迎接主上。驍宗回答的是「我准許」。

「就算我們逃出去了,也無處可去。」有人有氣無力地嘀咕道,「我們會被一路追殺,連個跑路的地方都沒有。」

「就是這樣。我們混到人羣裏,進了刑場後直奔主上身邊。」

「接下來要怎麼做?我們可以突破重重防衛,離開刑場嗎?能否逃出王都?逃出王都後又該怎麼辦?」

靜之不由地想制止他。霜元以平靜的眼神回視他。

「可是……」

「就算我們殺入鴻基,也只會被殺光。連驍宗大人也救不了,豈止如此,是否反而還會有損驍宗大人的名聲?」

李齋環視衆人,大家都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霜元來看,我這麼說或許可笑至極吧?」

李齋再次嘆氣。

「若爲戴國的將來及百姓着想,就必須避免白白送命。忍辱負重,等待時機爲主上報仇,不惜一切代價除掉阿選。」

靜之露出了苦笑。

「那我命令你……」

敦厚說得也有道理。即便在刑場鬧事,也不要指望能救出驍宗,而靜之等人的舉動在百姓眼中不過是垂死掙扎。這樣只會加深他是一個竊取王位的惡徒的印象。

「請您讓屬下去吧,求您了。屬下一直和李齋大人您一起行動,您應該知道屬下是不會同意的。」

「明明驍宗大人就是王!」

「我也不忍心對百姓刀刃相向,可要救主上,形勢所迫也只好這麼做了。」

「就算我們殺出一條生路——」霜元接着說。

可是,每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內心深處就會湧上一股絕望。這是過去他曾在老安感受過的絕望。他當時以爲失去了驍宗。都怪自己不肯費工夫去確認,纔會導致驍宗死去——就是這種絕望。靜之對戴國的未來充滿絕望,而更讓他絕望的是自己的無能。絕望的是自己本可以做些什麼,卻因爲自己的無能而眼睜睜坐失良機。他瞧不起並厭惡着自己——更是憎恨着自己。他內心悲痛欲絕,即便別人寬恕了他,他自己也無法寬恕自己。

有人似乎覺得這個主意正合乎心意,點了點頭。

李齋說着,環視在場衆人。

李齋等人只能沉默不語。

「屬下也去。」

「靜之!」

可是,沒有對策。他們沒有時間重整勢力。想要強攻鴻基並奪回驍宗是絕無可能的。雖然不清楚防衛鴻基的師六軍的實際人數及虛實,但可以肯定的是,比起縮減到只有兩百人左右的靜之等人,其規模有三百多倍。對方至少有三百倍的兵力,而且還有牢不可摧的城池,以及感情上支持他們的百姓。戰場是一個冰冷的算計之地。再怎麼寬鬆地估算也得不出能戰勝對方的結果。

「我知道我救不了他,可就算救不了,至少也想讓他在死的時候免受屈辱。我們已經沒有辦法向阿選報一箭之仇了,但決不能再讓驍宗大人在恥辱中死去。我希望至少能把他從刑場上解救出來——哪怕結果也是戰敗而死,起碼也要讓他戰死。」

「主上——驍宗大人是一個武人。戰死沙場,對一個武人而言哪怕有遺憾,也並非不光彩之事。不能戰鬥,作爲罪人被殺才是恥辱!」

「我很清楚,拯救戴國是重中之重。但正因如此,哪怕只有我一人,我也想救出驍宗大人。驍宗大人可能會讓我們以國家爲重,可我知道,驍宗大人想要爲國盡心竭力。而大人會爲了國家而被捨棄——我不想在這種處境下扔下他不管。」

「光祐大概會懊惱不已吧,誰叫他遲到了。就讓他懊悔得頓足捶胸好了。」

「並沒有白白犧牲。只要我不曾屈節,便不枉此生。」

李齋點了點頭。

4

靜之回想起白圭宮的景象。皋門聳立着,裏面是奉天門的樓閣。左右兩側同樣是高聳的樓閣,高高的城牆連接着四面的建築。穿過奉天門,就來到奉天殿的前庭,左右兩側也聳立着樓閣。前庭應該到處都有士兵。無數的士兵及空行師在從奉天門到皋門的隔牆上待命。一旦發生事端,那些士兵就會趕過來。若空行師在場,肯定會在出事的那一刻就找上門來。當他們擠開人羣,來到驍宗身邊的時候,箭矢和標槍就會從天而降吧。

泓宏一臉驚訝地說道。

「很難吧。」霜元嘆了口氣,「阿選自然會考慮到會有勢力前來劫法場。我們可以和拿着石頭蜂擁而來的百姓一起衝到主上跟前——這倒也並非不可能。不過,救出主上後,你們能殺退衝過來的百姓,殺出一條生路嗎?」

「還是沒法完全放棄吧……」有人說出口,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泓宏還未等她勸說,就先開口了。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你們好好想想。」敦厚說。

被他這麼一說,李齋也只能陷入沉默。李齋還記得,當得知在老安被認爲是驍宗的武人——實際上是基寮——已經去世的時候,靜之是有多麼的傷心。不,她無法忘懷。若強行將其留下,他也會像當年一樣自責吧。正因她明白這一點,所以不得不點頭。

「我們不能至少潛入王都,把主上搶走嗎?」

「你是想說,自己會爲了捍衛尊嚴而和主上生死與共嗎!」

這就是李齋等人下的結論。

「李齋也是驍宗大人麾下一員,並無早晚之分。」

「您說錯了。」

說着,李齋自嘲地笑了笑。

李齋苦笑了一下,將湧上心頭的情緒嚥了下去。

——必須要救出驍宗。

總之,他們無計可施。

敦厚高聲問道。

「王宮的警備森嚴,若就憑這點兵能悄悄潛入做些什麼,那我們一開始就會取阿選的項上人頭。」

「沒有辦法,也必須做點什麼。這對驍宗大人而言是最大的恥辱,不僅如此,這也是百姓最大的不幸。」

「你以爲阿選會因爲把周圍的百姓牽連進來而有一絲猶豫嗎?」

阿選不會顧及百姓的性命。既然空行師數量不少,他們是否能接近驍宗都是個疑問。即便做到了,周圍可是敵窩,想要除掉這麼多敵人是沒有可能的。即使出現了什麼奇蹟,阿選也會在發生騷亂的那瞬間關閉皋門吧。若是如此,他們就沒有辦法離開王宮,只能被蜂擁而至的大軍碾壓。在靜之等人被擊潰前,鴻基的城門也會關閉。縱使對方出現失誤,他們也逃不出鴻基。

豈止如此,若周圍的人羣太礙事,他們可能根本接近不了驍宗,反而多半會成爲箭矢和標槍的獵物。

「還有光祐啊。屬下是李齋大人的跟班,您去哪兒,屬下就跟去哪兒。一個將軍就是得揹負着重擔前行。」

「霜元大人……」

這一天,靜之一直悶悶不樂地思索着。的確,驍宗肯定會叫他們別管自己,拯救百姓才更重要。

「屬下可是李齋大人的部下。既然李齋大人要去,屬下自然隨行,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靜之這麼一說,就有人說,「不會吧,周圍可都是人。」

李齋嘆了口氣。

這一回,他一定從始而終,跟隨到底。

***

「屬下也隨您一起去。」

夕麗打斷李齋的勸說,斬釘截鐵地說道。

「夕麗,你該效忠的英章可不在這裏。」

「屬下明白。屬下想跟着李齋大人一起走。」

李齋不由得用手扶住額頭。

「你也是這樣……泓宏也是……」

「是嗎?」

「都讓我背上如此沉重的負擔……」

只能徒然死去。怎麼盤算都沒任何活路。他們不過是意氣用事,於國於民都無大義。

「是屬下主動要去,並不怪李齋大人。」

「太重了……我背不動……」

李齋不禁潸然淚下。面對靜之及泓宏時都忍住的淚水,如今卻奪眶而出。

夕麗握住李齋的手。

「請您不要這麼想。就如同李齋大人想爲了主上而去,屬下也想爲了李齋大人而去。李齋大人自己下的決斷,是不會把責任推給主上的吧。屬下也是一樣。」

李齋只能搖頭。

「屬下是個女人……」

夕麗說道。

「屬下相信李齋大人一定能明白,一個身爲女性的士兵意味着什麼。體格上不及友人,膂力也不如人。與生俱來的體魄,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友人。這是多麼令人沮喪的事。」

友人對她總有一絲輕視——她感覺到了。若她在訓練中贏了,他們就會藉口說因爲對手是女的所以輕敵了。被她打敗的對手更會被別人嘲笑說,「你敗給了女人嗎?」因此,同僚們都不願意與夕麗交手。

一定,要取下主公首級。

此勇打斷了方順想說的話。

建中不容分說地說道。而此勇則回答,「不行。」

「你好好努力到那時候,然後來追我們吧!」

「請您帶屬下一起去吧!」夕麗說。李齋回握住夕麗的手。

友尚問他的部下。

「我當然知道。所以啊,至少讓你留下來。作爲交換,我保證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努力地活下來。」

此勇目送着他離去,方順叫住了他,「我想說的,你都說了。」

此勇轉過身對着方順。方順的個子比他矮了不少,但骨格上更爲健壯,也許遲早會比此勇更高。方順將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鴻基戒備森嚴。要去的話,就不能攜帶武器和護具。李齋等人只在懷裏揣了一把小刀,穿上一身行裝,出發前往鴻基。途中,宮中正式佈告天下,驍宗是篡位者,將爲其罪行在百姓面前懺悔謝罪。百姓們聽到這個消息,紛紛怒罵。許多人不到本人面前痛罵一頓便覺得無法泄憤。大批人羣湧向鴻基,李齋等人三五成羣地隱身其中。

***

「纔不會拖你後腿呢。這陣子我可是有好好幹活的。」

「士真,我真的懂。」

弟弟抽抽搭搭哭個不停,此勇緊緊地抱着他。

「沒見你有努力啊。」

「原來如此。」友尚說着看向三個旅帥。三人迎着他的目光,宣施最先回答了他的問題。

「戴國會變成如今這幅光景,屬下認爲自己是有責任的。」

聽她這麼一說,李齋破涕爲笑,點了點頭。如果是英章,他還是會去鴻基的吧。

「那隻能就此告別,屬下是要去的。」

「我是轍圍出身。」

「是嗎?」友尚只是點了點頭。

「若友尚大人您要去,那屬下就跟着去。」

「我知道。」

此勇對一臉不快的建中說道,「的確沒有情義,但我有怨恨。」

「你留下。」

「不行。」

只有四十幾人沒有聽從他們的勸說。儘管如此,敦厚還是一臉驚訝地說,「竟然有這麼多傻子!」說完便淚流滿面。

「這就是屬下一直堅持當兵的原因。屬下不想被留在後方,不想被人說閒話,說因爲可憐我是女人才把屬下留下來。請您讓屬下堅持到底吧。」

「他一定也不希望哥哥你死的。」

人潮向鴻基蜂擁而來。

「要是我說不去呢?」

「在同僚的面前,屬下既不能哭,也不能生氣。」

「勸土匪是沒用的。」

他的父親被殺害了。雖然土匪本身是違背律法的,可對於此勇而言,朽棧是他獨一無二的父親。在他失去同樣是土匪的生父,既沒有謀生的方法,也無自保手段的時候,是朽棧救了他。朽棧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照顧撫養。此勇讓他感受到了快樂——他是這麼說的。

李齋流着淚點了點頭。是的,所以她纔不能在靜之及泓宏的面前哭泣。就連和驍宗重逢的時候,她也不能像霜元他們那樣,毫無顧忌地痛哭。

「是啊。」此勇點點頭。

「聽着,你來的時候,一定要把阿選大人帶來。」

「必須要有人照顧家人。」

「憑什麼建中你來命令我們?我要去。」

這堵高牆是可以攀越的。李齋一定也受過同樣的苦,並克服了重重的困難。

——倒也算不上是盤查。

「屬下是英章大人的部下。若英章大人在此,屬下就會跟從他。話雖如此,屬下認爲結果不會有什麼不同。」

「這個我也很能理解。之後就交給你了……一切還未結束。遲早有一天,爲了國家和百姓,你必須要打倒阿選。」

此勇把手搭在方順的肩膀上,用了點力,輕輕搖了一下。

友尚盯着弦雄泰然自若地整理武器。

「那就由哥哥來照顧大家啊,我纔不行呢。」

「請您不要誤解屬下的意思。屬下這傷,是沒法跟着您一起去的。」

「我去,你們留下來。」

耶利注視着湧進來的人羣。隨着季節的變遷,人們已脫下厚重的縕袍。這種情況下,既無法遮掩容貌,也難以在衣服下面暗藏武器。或許因爲這個原因,士兵並沒有仔細搜身。他們只會盤問攜帶武器的人,可既不搜查行囊,也不檢查旌券。除了偶爾會有持劍或長槍的旅人被推到門外,人流並沒有停滯。

「雖然屬下自願參軍,可屬下一直覺得面前這堵牆實在是太高了。直到看到李齋大人成爲一位將軍,才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

「雖然屬下想說自己也要去……可是,屬下去不了。」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

聽友尚這麼一說,士真的臉因痛苦而扭曲。

***

「我要把阿選那廝……」

「屬下當然要去。」

「那不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嗎?又不是建中你自己被救了。不過,若你要說祖先受到恩惠,有這份情義在裏面,那我也有充分的理由。」

「我不會饒恕阿選。這是唯一能讓他知道的方法,所以我要去。」

「不要。」方順抓着此勇的胳膊說,「哥哥,你是要一個人死嗎?我不想你死!」

士真迎着他的目光,垂下了頭。

「屬下要去。」弦雄理所當然地答道。

此勇嗤之以鼻。

「我會去。你們幾個作何打算?」

「屬下死有餘辜,我們不該再活下去。所以屬下想跟隨您一起去,可是,這條腿實在是……」

長天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友尚說着,拍了拍士真的後背。

「從今以後,大家都要靠你了。」

「是!」士真頷首。

「哥哥!」

「父親肯定不希望我們兩個都死。」

「對……」

「這是我們爲人部下應盡的本分。」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屬下奉阿選之令,殺害的無辜百姓不計其數。事到如今,屬下不認爲自己還有資格惜命。屬下等人罪孽深重,有責任向阿選舉兵起義,也有責任捍衛被背叛和羞辱的主上的名聲。」

聽此勇這麼一說,建中默默地搖了搖頭,然後離開了。

「建中你不也一樣嗎?」

「罷了,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友尚苦笑道,然後看着剩下的那人。

耶利騎在坐騎上,看了一會兒湧入城中的人們,然後調轉了馬頭。直通王宮的街道上人頭攢動,比平時更加擁擠。各個重要的地方都有衛兵把守,經緯交錯的四個路口也有不少士兵。

「這就叫白白送死。」

「還真是個冷漠無情的部下……」

彈劾前一日,人們在街頭排隊,準備湧入城中。士兵們列隊把守在環繞着鴻基的高大城牆上。人們在手持武器的士兵們的注視下,向門闕走去,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接受盤查。

「此勇!」

此勇沒有再反覆勸說,而是抱住弟弟。若要追根溯源,他們本是陌生人。正因爲朽棧把此勇和方順當成兒子細心地撫養長大,這兩人才能成爲兄弟。

無論是道謝還是致歉的話,都無法訴之於口。

「是嗎?」此勇回頭看着方順。

「可是,你是英章的……」

「你還年輕,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我不能帶你去危險的地方。你只會拖我後腿。」

「就你這個年紀來說,已經做得很好了。所以你可得支撐着大家,就麻煩你照顧母親們了。」

「恐怕是不行,你絕對會很辛苦。」

李齋等人盡力勸說,勸衆人若可以的話就去雁國,不行的話反正先往西邊走。他們也告誡造反的百姓們,文州即將成爲掃蕩戰的戰場,催促他們儘快往西逃。趕赴死地,白白送命的有他們這些蠢人便夠了。

5

「你沒道理去。」

「我不在乎是不是白死。我要報一箭之仇,至少要給他臉面抹黑。」

說着,友尚注視着士真。

此勇說着,又搖了搖方順。

「屬下很慚愧自己的不爭氣。」

——防備森嚴。

耶利確認這一點後便往皋門方向而去。她抬頭看了看滿是士兵的城牆,進了皋門,直接登上王宮。庫門禁止百姓通行,門前守備完全處於戰時狀態。此處對通行者的盤查十分嚴格,就連亮出綬帶的耶利,還是被擺弄着在身上搜了一通,過程非常令人不快。當她穿過庫門時,才終於鬆了口氣。

——他們是認定會有人來奪回主上吧。

還是爲了以防萬一?據說窮寇已潰不成軍。他們剩下的人數應該不足以攻入鴻基搶回主上吧。隨着往高處走,她一邊確認士兵的人數逐漸減少,一邊回到了燕朝。她徑直走向黃袍館,空蕩蕩的黃袍館裏,只有滿室寂寥中的寧靜。

——這裏也一樣瀕臨瓦解了嗎。

如今泰麒身邊只剩下耶利和巖趙。耶利在門可羅雀的黃袍館門口棄馬,向正館走去。泰麒和巖趙正在冷冷清清的正館裏等着她。

「耶利,外面怎樣?」

巖趙一見到她就問道。

「防備十分森嚴。萬一有人前來奪回主上,就能一網打盡。看來沒有什麼可乘之機,這個佈陣看上去就像是在防備並未被殲滅的窮寇一樣。」

「是嗎?」巖趙呼出一口粗氣。

「若他們因爲窮寇被殲滅而放鬆警備,那就好對付多了。但恐怕無法指望如今的阿選會這麼做。」

「主上呢?」

對於耶利的問題,泰麒默默地搖了搖頭。

他們不能指望外界的幫助。如今只剩泰麒還有可能救出驍宗。可是,他不知道驍宗在哪裏。考慮到彈劾將至,他應該已經在鴻基或附近了。從目前警備的狀況來看,應該已在鴻基。本以爲關押驍宗的地方會有森嚴的警備,但卻沒有明顯的偏向。只能設想他恐怕是在王宮地底,鴻基山深處——也就是比正賴所在的那個迷宮還要深的地方。

入口恐怕在六寢吧。若悄悄潛進去尋人,實在過於危險。即便抱着生命危險闖進去,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尋找驍宗。換言之,他們沒有辦法可以提前營救驍宗。

「要不要索性取下阿選的項上人頭?」

耶利戲謔道,巖趙露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這種事當然是做不到的。僅憑耶利和巖趙二人無法除掉阿選。只要消滅不了阿選,就無法拯救驍宗和百姓。

在一片沉重的寂靜中,漏刻響起。巖趙吐了口氣後站起了身,外出巡邏。雖然他已經不知道還有什麼可戒備的,但還是有必要確保黃袍館中沒有出現異常情況——尤其是要確保沒有可疑的人影闖入館內。

耶利目送巖趙耷拉着肩膀離開堂廳,走到泰麒的身邊。後者如同雕像般坐着,一直望着庭院。

——說不出激勵的話。

「你認爲還有辦法可以挽救嗎……」

當耶利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後,泰麒點了點頭。

「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

「我能爲百姓做的事,只剩下一件了。」

巖趙沉默地看了耶利一會兒。耶利點了點頭——請你體諒。

「怎麼樣了?」

聽到耶利的聲音,巖趙一邊抬頭望着天棚一邊答道,「一切正常。」

「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就由她來親手了結這一切。

「一旦麒麟死去,戴國便可迴歸天道。除掉阿選後,天命將開始正常運轉。這是臺輔殺死阿選的——唯一方法。」

她只是一言不發地佇立在原地。

「我去勸他!」

他的聲音如雪般的從容恬靜。

耶利默默無言地凝視着泰麒。不知爲何,她能想象到泰麒要說什麼。

耶利只是點點頭。

「直到最後,我也沒能爲驍宗大人,以及戴國做些什麼……」

「我想證明驍宗大人是王。」

庭院裏的空氣中,不知從何處飄來一股淡淡的芳香。不知是什麼花散發出的香氣呢?

泰麒抬頭看向耶利,強顏歡笑道。

「在政事上,我只能看着驍宗大人。根本什麼也不懂,引起蝕之後還失蹤了……」

想到這裏,耶利對巖趙笑了笑。

「別的事?」

耶利抓住巖趙的胳膊。

「這是事實。」泰麒露出了苦澀的笑容,「當我選擇了驍宗大人,來到戴國的時候,只有十歲。我完全不瞭解這個國家,對於這個世界更是一無所知。這裏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陌生的世界。」

耶利把手放在劍柄上。

或許,這隻有黃朱能做到。

耶利頷首。

「怎麼可能!」

耶利催促道。泰麒之所以特意感嘆自己的無能爲力,應該不是爲了發牢騷吧。耶利明白,他還有話要交代。

「你攔不住。這確實是唯一的對策。所以,巖趙……」

「你來做就行了。」

「與此同時,我也想最後一次報答驍宗大人的恩情。我是個不爭氣的麒麟,什麼也沒能幫上驍宗大人。不過,我從未後悔選驍宗大人爲王。幸好他是王,這是我自始至終未曾動搖過的信念。」

雖然是泰麒引發了蝕,罪魁禍首卻是阿選。雖然耶利想提醒泰麒,可想必他應該十分清楚這一點。

巖趙粗聲粗氣地說道,正欲大步離開,被耶利攔了下來。

巖趙用沙啞的聲音說。

「雖然臺輔說自己不爭氣,我倒覺得他是個有趣的好主人。這是他最後的願望,我希望能幫他實現。」

耶利迎着他的目光說,「已經沒有辦法可救出主上了,臺輔也承認了這一點。不過,他不想讓他人把主上當作賊吧。他多半是想跑到主上面前,向他跪拜。他打算證明主上纔是王,然後和主上一起被阿選殺死。」

「是嗎?」耶利回道,又說,「明天,臺輔將和主上一同赴死。」

「即使是現在,我也是一無是處。」

聽耶利這麼一說,巖趙大喫一驚,回過頭來看她。

泰麒只說了一句,就不再吭聲了。

由自己斬殺護衛,爲泰麒開路。而萬一阿選無論如何都想要抓住泰麒,試圖妨礙泰麒實現願望的時候——

耶利呼吸着清冷的香氣,走在走廊上。她在下堂找到巖趙,叫住了他。

「何必妄自菲薄?」

「我對百姓——不僅是在這個世界,還在另一個世界,都造成了衆多死傷。我不僅一無是處,而且還是個累贅。」

「我覺得沒有。」

「一直以來多蒙你相助,謝謝。」

耶利的手用力握住劍柄。

泰麒說着,握住耶利的手。

她也不清楚做不做得到。泰麒周圍的護衛想必會相當嚴密。泰麒也該清楚這一點。最好是能當衆跪拜驍宗,向別人證明他纔是王。不過也說不定,泰麒的目的只是爲了讓驍宗知曉——他至今依然只認驍宗爲主。

「所以……」泰麒吶吶道。

「所以呢?」

「耶利……」

耶利迎向他平靜的目光,默默頷首。她輕輕拍了拍泰麒的手,然後鬆開了手。她行了一禮,離開正館。

「必須要有人把臺輔帶到主上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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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正在閱讀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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