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信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3萬 字

1
兒時的玩伴明珠說,她對當時的事情記不太清楚了。蓮花感到羨慕不已。
蓮花這輩子恐怕都無法忘記那年春天的事。
那年春暖花開時,蓮花剛滿十五歲。清晨灑下耀眼的陽光,天空萬里無雲。空氣中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母親身上的白色麻質上衣感覺格外清爽。爲了準備迎接夏天,母親把屏風搬到院子裏清洗。屏風放在石板上,在蓮花的記憶中,母親一直很珍惜這個花梨木雕刻屏風,花朵形狀的大小雕花有規律地排列在屏風上,冬天的時候,母親都會糊上紙擋風。過了一個冬天後,屏風都被火盆的煙燻成了淡灰色,看起來有點髒。於是就攤在院子的地上,從水井汲水灑在屏風上清洗。
母親挽起袖子,白皙豐腴的手臂被水淋溼後閃着光。蓮花從母親灑水淋溼的地方開始把屏風上的紙撕下。當天氣漸漸轉暖之後,就會撕下屏風上的紙透風,每次撕下屏風上的紙,蓮花就知道,夏天要來了。
撕下泡軟的紙,再用稻草擦拭屏風。溫暖的水摸起來很舒服,黏在屏風上的紙好像污垢般擦了下來,漸漸露出花梨木富有光澤的木紋。蓮花用稻草用力擦拭,年幼的妹妹在她身旁撕紙玩耍。蓮花輕聲斥責把紙戳了一個又一個洞、發出歡聲的妹妹——妳戳破之後,我很難撕啊。
妹妹聽到她的斥責,用手指撕下一小片溼掉的紙遞給蓮花。不知道她打算拿來送姐姐,還是要告訴姐姐,自己也在幫忙。蓮花忙着擦拭,不理會妹妹,妹妹用紙屑丟她,但溼紙屑黏在手指上,甩也甩不掉。甩了半天之後,紙屑黏到她鼻子上,母親見狀笑了起來。
真是的。蓮花又好氣,又好笑地嘀咕時,前院傳來有人用力敲門的聲音。坐在通往大門的穿堂內,滿臉笑意地看着院子的老僕人臉色大變地看向身後。之前在穿堂前加裝了一道門,老僕人坐在那道門前。他猛然站了起來,從門上的窺視孔向外面張望,同時向蓮花她們揮着手掌,示意她們趕快逃。
趕快離開院子躲起來。
母親倒吸了一口氣,立刻抱起年幼的妹妹,向蓮花伸出手。白皙豐腴的手臂仍然沾了水,柔軟的手掌和纖細的指尖。蓮花正想牽母親的手時,母親的手突然彈開,漸漸離她而去。啊。蓮花聽到一聲短促的呼吸聲。抬頭一看,母親和手上抱着的妹妹都中了標槍。
蓮花嚇得說不出話,只見頭頂上有一個陰影。回頭一看,黑色的妖獸懸在空中。妖獸上的士兵面無表情地看着蓮花。母親倒地時傳來沉重的聲音,影子在蓮花頭上拍動翅膀,迅速飛向北方。
——她清楚記得到此爲止的每一個細節。水的溫度和摸起來的感覺,水滴反射陽光的樣子。還有母親的聲音、氣味、妹妹的頭髮打了結,被風吹動的樣子,還有笑的時候,臉頰像桃子一樣紅。
然而,接下來的一切就像隨着急流所看到的景色。母親倒在石板上,鮮血漸漸流了出來。老僕人和父親趕了過來,鄰居家也傳來了慘叫聲。父親跪在母親身旁,老僕人摟着蓮花,帶她來到屋後。蓮花很想繼續留在那裏,但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般不聽使喚。她被老僕人推着一路奔跑來到後院,和鄰居家之間圍牆上的小門打開了,鄰居明珠搖搖晃晃地從小門出現。
她和蓮花一樣,身穿男兒服裝,面無血色,雙眼空洞。明珠的祖父把她推出小門,摟着蓮花的老僕人用另一隻手牽着明珠,雙手分別摟着她們,跳進了後院基臺的拉蓋內。
拉蓋下是昏暗的通道,將地下的泥土挖空後,再用原木和木板擋住泥土。地上很溼,污水發出臭味。
這時,蓮花才終於發出聲音。她呼喚母親、呼喚妹妹,呼喚着父親。蓮花不停地叫着,老僕人捂住了她的嘴,拉着她走向通道深處。蓮花拚命掙扎,但還是被拉着走向前,突然頭頂上又有一個人跳了下來。那是住在屋後那戶人家的妻子和女兒。她前一年才嫁給住在後面的年輕教師,她們和蓮花一樣,從拉蓋跳了下來。「快去吧。」頭頂上傳來年輕教師的聲音,然後用力蓋上了拉蓋,但是,年輕的妻子站在原地不動,伸手推着拉蓋,呼喚着丈夫的名字。老僕人沒有理會年輕的妻子,拉着蓮花和明珠逃向通道深處。
前進了一段路,來到用原木架起的階梯前,沿着階梯往下走,是一個用石頭建起的空間。那裏已經有三個男人,拉起角落的拉蓋,下面是漆黑的地洞。蓮花和明珠被推進洞內,蓋子蓋上後,上面傳來移動物品的聲音。
蓮花和明珠在黑暗狹小的空間內緊緊抱在一起。明珠很安靜,蓮花甚至懷疑她沒有呼吸。腳下是泥濘,還積着水。蓮花緊緊抱着明珠——也可能只是自己想要抱着明珠尋求慰藉——拚命忍着嗚咽。因爲什麼都看不到,也什麼都不想看,所以用力閉上雙眼。
女人必須離開這個國家。聽說之前頒佈了這樣的命令,但是,蓮花和母親都不想離開父親,也不想離家,所有的女人都不希望離家。像蓮花那樣年輕的少女都打扮成男孩的樣子,更年長的女人都躲在家裏。爲了以防萬一,家裏裝了好幾道門,後院裝了小門,挖了地下室和地下通道。
——但是,沒有人想到真的會因此受罰。
大家都以爲只要躲在家裏就好,只要悄悄地從祕密通道去找鄰居的小孩子玩,除了不出門,只能在房子和院子裏玩耍,就可以和之前一樣過日子。母親雖然不再出門買東西,但平時和之前一樣在家裏忙進忙出,打掃家裏、做三餐,照顧蓮花、妹妹和父親。蓮花雖然不再去學校上課,但也和之前一樣和隔壁的明珠一起玩,幫忙媽媽做事、照顧妹妹。父親和老僕人看到蓮花她們不能出門,每次出門回來,都會帶各種禮物給她們。河裏撈到的小魚、當季的花卉、不起眼的玩具和一些漂亮的小東西。雖然有些不方便,但這種被人守護着、足不出戶的生活有一種奇妙的安心感,就好像暴風雨的日子,在安全的家裏被家人守護的感覺。
「對,按順序排成一排。」
她決定不再前進。雖然無法像明珠那樣拋開所有的一切,但她不願意繼續隨波逐流。
嘉慶最先走進來,腋下夾着一疊資料,看到正在張羅晚餐的蓮花時間:
「是蟬殼。」支僑說完之後又問:「咦?妳會覺得噁心嗎?」
蓮花目前的工作是協助長向做三餐,以及把茶和飯端去給嘉慶他們,長向告訴她說,嘉慶吩咐,她可以自由支配其他時間。
「平時在這裏耕田、照顧家畜,他們都是攝養的人,所以把這裏當成廬居住。」
她誠惶誠恐地問道,清白把玻璃放了下來,回頭看到她,驚訝地眨着眼睛,好像現在才發現蓮花在那裏。
「萬一遺失的話,不是很蠢嗎?所以我想送給妳,妳要好好保管。」
但是蓮花不記得母親的笑容,只記得母親對着妹妹笑,只記得那是無憂無慮的開朗笑容,卻無法清楚回憶起笑容的樣子。她只記得從母親手肘滴落的水滴,和屏風在灑水、擦拭之後發亮的木紋。
「是喔。」蓮花應了一聲,她真的無法理解爲什麼要把蟬殼排成一排。
這種感覺就像離別,真讓人難過。蓮花當時這麼想,沒想到一念成讖。
爲了把躲在家裏的女人逼出來,士兵放火燒了房子。火災把蓮花和明珠家的那一排房子,和住在房子裏的人全都燒了。從地洞裏被救出來的蓮花和明珠哭着走在燒燬的廢墟中,撿了好幾塊不知道是誰的屍骨——這就是和家人的告別。
周圍的女人想要說服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雖然我應該和媽媽、姐姐在一起,但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請問我可以放在這裏嗎?」
「如果我問了不該問的事,請你原諒。」
長向說,保章氏是掌管祭祀的春官之一,負責編撰黃曆。雖然蓮花之前曾經想到,應該有人印刷黃曆,但完全沒有想過有人在編撰黃曆,甚至完全不知道原來每年的黃曆都是由人編撰的。
蓮花茫然地想着這些,嘉慶帶她去見了一個老人,用平靜的聲音告訴她,老人會教她所有工作上的事。
「喔,他在調查空氣有多清澈。」
「隔着那塊玻璃板—」支僑指着高樓,「觀察裝在欄杆上的目標,然後再不用玻璃,看池塘對面角樓上的目標,比較兩者的感覺,確認空氣的清澈程度相當於幾塊玻璃。」
「那個……剛纔清白大人拿着一塊玻璃板看來看去,他在幹什麼?」
「但是——」
「我一直在蒐集,把這些蟬殼排在木板上。」
支僑嘀咕着「玻璃板」,抬頭看着高樓,從這裏也可以看到清白在高樓的二樓看着窗外。
蓮花說道,看着窗戶的清白「嗯」了一聲。清白是一個又矮又胖的年輕人,他是郡官,已經升了仙,所以實際年齡無法靠外表判斷,但看起來像是三十歲左右。他一隻手拿了一塊細長的玻璃板,不時放在眼前,然後又拿開,不停重複做相同的動作,好像在比較肉眼看到的風景,和隔着玻璃所看到的風景。
「聽說妳離鄉背井,經歷了漫長的旅程。妳喫了不少苦,所以就先好好休息。嘉慶大人很寬容仁慈。」
這個人真的很奇怪。蓮花這麼想着走回正院時,看到園路旁的草叢內有一個瘦長的身影。原來是候風支僑,和清白一樣,他也是嘉慶的下屬。支僑又瘦又高,和清白剛好相反,年紀看起來四十多歲,但有時候看起來更年輕,有時候又覺得他更老。支僑和清白一樣,幾乎很少回到正院,除了晚上和喫飯時會回到正院,其他時間幾乎都在戶外,現在也蹲在草叢內,不知道在找什麼。
「喔,原來是這樣。」清白說完,指了指窗外說:「我在觀察空氣的清澈度。」
「那塊玻璃板上黏上了有點模糊的玻璃,把幾塊長度不同的玻璃板黏在一起。如果最左端只有一片,逐漸往右時,就會變成兩片、三片,逐漸增加。」
男人自我介紹說,他名叫嘉慶,是郡春官的保章氏。蓮花不知道名爲保章氏的官吏是幹什麼的,只是感到納悶,爲什麼要住在這座郡城內?爲什麼要住在近郊這個好像廢棄的園林內,還是說,這裏只是嘉慶的別墅?
「我送早膳過來了。」
原來如此。蓮花心想。剛纔的確看到是這樣。
2
剛到建州時,蓮花在旅店內醒來,發現身旁的明珠不見了。大家立刻分頭尋找,結果發現明珠浮在旅店旁的排水溝裏。老婆婆安慰蓮花說,一定是不慎失足滑了下去,但蓮花知道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爲前一天晚上睡覺前,明珠把她心愛的戒指送給蓮花。明珠說她越來越瘦,戒指一直掉落,所以要送給她。
「你撿這些幹什麼?」
所以才能發揮慈悲心,照顧素昧平生的女孩。聽到蓮花這麼問,長向笑了起來。
來到戶外後,蓮花和明珠相擁而泣。外面什麼都沒了。
支僑總是很開朗,說話彬彬有禮,但和清白一樣,蓮花不太能夠理解他們說的話。
蓮花向他道歉,他再度眨着眼睛,好像在記憶中搜尋,眼前這個人是誰。蓮花已經連續三天爲他送三餐了。
「是喔。」蓮花小聲應了一聲。支僑的回答和清白一樣,她當然同樣聽不懂。
蓮花滿懷着後悔,和明珠牽着手走在路上。她們無法繼續留在從小長大的地方。這裏的大人決定隱匿所有的女人,結果遭到懲罰示衆。原本應該保護百姓的州師襲擊民宅,士兵只要見到女人就格殺勿論,抵抗的男人也都成爲刀下亡魂,僥倖活下來的男人只能送倖存的女人離開家園。
「……是蟬嗎?」
他在幹什麼?蓮花感到納悶,在書桌上挪出空位,把早餐放在上面。高樓的二樓放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從來沒有整理得井然有序,書桌和架子上也從來不會空着。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送給清白的三餐都不用餐具,都是可以一手拿在手上喫的食物。
蓮花決定留在攝養。女人們爲她在攝養尋找住處,因爲她並不是在攝養出生的,所以無法進入攝養的裏家,但女人們爲她找到一個正在招募下人的家,她獨自留了下來。
明珠這麼說道,很羨慕蓮花對很多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蓮花問道,但她並不是特別想知道,只是不想再談思心的蟬殼而已。
「呃……至少、不會喜歡。」
「我在蒐集。」
長向停頓了一下。
「我要留在這裏,不再去任何地方。」
蓮花聽了他的解釋還是不太瞭解,但內心忍不住感到驚訝,他果然沒有注意到每天來這裏送三餐的自己。「是嗎?」蓮花回答道。第一次介紹時,清白看着放在書桌上的圓筒,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蓮花就懷疑,他可能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記住,現在發現他真的沒記住。
好奇怪的人。蓮花在心裏嘀咕道,向他鞠了一躬。清白從天亮之前到深夜都一直守在這裏,只有睡覺的時候纔回去嘉慶和其他人住的正院,而且經常不回去睡覺。但是,這棟高樓並沒有臥室,只有簡單的胡牀可以用來睡覺。胡牀是用竹子做成的摺疊躺椅,蓮花難以想像郡官會在這裏睡覺,但除此以外,這裏並沒有其他可以睡覺的地方。
蓮花和其他人鬱悶而行,好像葬禮的行列,在麥州附近一個叫攝養的街頭看見了弔旗。奪走了蓮花一切的王死了。
「也不光是發揮慈悲,最近嘉慶大人可能上了年紀,經常腰痛,這種時候就會請人幫忙做事。原本這裏還有兩個女僕,但那個命令頒佈後,她們都離開了。即使沒有她們,家裏也都安排得很妥當,所以我對是否真的需要僱人存疑,但也可能是因爲我快退休去裏家的關係。在我離開之前,妳慢慢學會這裏的事就好。」
「不是……呃,妳是新來的胥嗎?」
說完,他把一包早餐遞給蓮花。蓮花點了點頭,帶着早餐去建在小坡上的高樓。雖說是高樓,其實只是比較高的小房子而已。兩個樓層都只有一個房間,三樓是一個狹小的瞭望臺。來到高樓時,蓮花沒有打招呼,就直接走了進去。她按照老人的吩咐,穿越空蕩蕩的一樓,沿着不時發出聲音的樓梯來到二樓。嘉慶的下屬——候氣清白在這個四面窗戶都敞開的房間內。
「應該不至於貧窮,但嘉慶大人的生活也不奢侈,應該說,嘉慶大人和其他人在衣食上都不講究。」
「不是,我只是僕人。」
打完招呼後,他看着蓮花剛纔離開的高樓。
蓮花知道嘉慶在關心她,所以回答說:「謝謝。」同時漠然地想道,這裏的工作應該不會太辛苦。
她跟着老人走進巨大的松樹樹枝遮頂的大門,經過寬敞冷清的前院,來到前門的門廳時,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等在那裏。
蓮花向他打招呼,他的身體彈了起來,回頭看着蓮花。
那天是蓮花踏上旅程後第一次放聲大哭。既然王這麼輕易死了,父母和妹妹不就死得很冤枉嗎?還有老僕人、明珠的家人以及左鄰右舍——還有明珠,如果他們再多撐一段時間,就不必死於非命。
「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有人對他說,有一個可憐的女孩需要幫忙,他應該會幫忙。」
蓮花點着頭,看向池塘的相反方向。池塘不遠處有一座角樓,外牆中間有一塊圓形白板。之前就很納悶那是什麼,原來是這個用途。
蓮花哭得傷心欲絕,發高燒臥牀不起,當燒退了之後,覺得整個人都空了。世界的一切就像舞臺佈景般失去了厚度,一切都像夢境般失去了真實,自己的記憶和感情也好像變成了別人的事。照顧蓮花的那些女人欣喜若狂地說,這下子終於可以回家了,但蓮花說,她不想回去。即使回去也沒有意義,因爲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蓮花鞠了一躬。支僑也讓人搞不太懂。確認了這件事後,她轉身匆匆離去。
「那些人在幹什麼?」
「是嗎?」支僑似乎有點失望。
——完全忘記外面的狂風暴雨。
父親和老僕人都被士兵殺了。明珠的母親和姐姐也被殺了。空行師突然出現,毫無預警地射箭殺人,士兵衝破大門闖進屋內。明珠的父親和哥哥想要掩護明珠逃走,也一起被殺了,她的祖父在付之一炬的房子內無處可逃,被活活燒死。但是,明珠說她完全不記得這些事,也不知道那一天到底是怎麼開始的,只記得和蓮花一起被關在漆黑的地方,然後有人把她們救了出來。
「很厲害吧,我從剛纔一直在找,找到這麼多。」
「郡官很有錢嗎?」
即使蓮花發問,清白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把玻璃板拿起又放下,看着窗外,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聽到。蓮花看着清白片刻後問:
「排在木板上?」
蓮花雖然瞭解了,但並不是很在意,聽了支僑的說明後,也沒有太大的興趣。
蓮花投靠的地方名叫槐園,那裏更像是苑囿。庭院和房子圍繞着大池塘,農田和畜舍點綴其間,也有負責耕種、照顧家畜的人居住的、和廬差不多的小村落。這裏原本是郡太守的別墅,如今已經沒有當年的影子,每棟房子都破舊冷清,大部分都無人居住。
不知道第幾次醒來時,頭頂上傳來咕咚咕咚的聲音。那是拉蓋上方的東西移動的聲音。蓮花倒吸了一口氣,用力抱緊明珠。明珠醒了,想要發出驚叫,但慌忙吞了下去。拉蓋打開,微弱的光照了進來,同時有人問:「沒事吧?」蓮花這才鬆了一口氣回答說:「沒事。」打開拉蓋的是一個有點年紀的陌生男人,他把蓮花和明珠從地洞里拉了出來,來到充滿陽光的世界。
「原來妳剛纔去清白那裏,辛苦了。」
那天在花廳喫晚餐。那是池畔兩層樓的樓閣,面向池塘方向有一個露臺,夏天晚上坐在那裏很舒服。建築物內所有的門戶都敞開着,到處點了燈火。蓮花和長向把料理排放在大餐桌上時,嘉慶和另外三個人難得一起進來喫晚餐。
蒐集這種東西幹什麼?蓮花茫然看着支僑的臉。
他笑着說完,提着一個小籃子從草叢中走了出來。他剛纔摘了什麼東西嗎?蓮花忍不住問:「你剛纔在幹什麼?」他笑着遞上籃子,蓮花探頭一看,忍不住倒退了幾步。裏面有好幾個蟬的空殼。
「喔喔……早安。」
「是嗎?謝謝。」
蓮花問,名叫長向的老人回答說:
「我猜想妳需要一段時間適應,不必着急,慢慢來,先把身體養好。」
蓮花和其他人——從年邁的老婦人到年幼的女孩——結伴沿着幹道走去南方。她們從徵州越過州境進入建州,然後繼續前往麥州的港口,離開這個國家。這是她們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她們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只有保章氏嘉慶、他的三名下屬,以及協助他們的幾名胥徒住在這裏。除此以外,就只有老僕人和蓮花。池塘對岸的小型廬內住了好幾個男人和女人,但他們獨立生活,並不是嘉慶的僕人。
蓮花很感謝嘉慶的關心,但覺得既然沒有太多事情需要張羅,根本不需要特地僱人,難道是同情自己的遭遇,所以才僱用自己嗎?有一天早上,她問了長向這件事。
爲什麼無法記住該記的事?早知道應該好好端詳母親、父親和妹妹的臉龐,至少該仔細觀察從那天早晨醒來之後,到宛如惡夢般爲止的瞬間,將那段平淡無奇而又平靜的時間,好好牢記在心裏。
對不起。蓮花一次又一次道歉,卻不知道在向誰道歉。我誤會了。對不起,下次我一定好好做,一定會很認真、賣力地做好,所以,讓時間回去,讓我可以重來,至少回到今天早晨醒來的時候。
「這是……」
「請問……你在幹什麼?」
蓮花抱着明珠的背,一次又一次祈禱着。明珠似乎感染了蓮花的嗚咽,也無聲地啜泣起來。明珠一次又一次地小聲說:「這不是真的吧。」蓮花沒有回答,不一會兒,明珠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睡着了。蓮花也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明珠好幾次問:「妳在嗎?」蓮花在半夢半醒中回答:「在啊。」
「早安。」
完全沒有想到因爲那是暴風雨,只有外面有災難,所以才能夠安心在家裏。
當時即將進入盛夏季節,但攝養也是一個冷清的城市,雖然不見戰亂的痕跡,但人口很少,周圍的很多農田也都荒蕪。蓮花跟着一個有點年紀的老人,來到近郊的園林,卻看不到房子,只有一片濃密的樹林,蟬聲如雨,綠樹之間有一個大水池。
據說是受春官府的委託,這些人不必去近郊的廬,而是在槐園的廬內生活,他們似乎對保章氏的工作有幫助。
在陌生的土地埋葬了兒時玩伴,蓮花和其他人再度上路。旅途上,有一半的人消失了,也有人因爲生病無法繼續前進,還有人死在路上,或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可能有幾個人做好了被殺的心理準備回頭了,或是和明珠一樣,不願意繼續往前走了。
「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有,已經完全好了。」
然後,她又說了聲「謝謝」,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否真的好了,如果身體已經好了,是否在爲此道謝,只是目前的身體並沒有任何不舒服,也不覺得工作辛苦。
「是嗎?」嘉慶說完,注視着蓮花的臉。雖然蓮花沒有說謊,但覺得嘉慶似乎識破了這並非她的真心話,所以忍不住低下了頭。
「我相信妳有時候會感到難過,記得要說出來。」
蓮花倒吸了一口氣。他是指工作的事?還是指其他事?
蓮花沒有回答,隨着一陣倉促的腳步聲,掌歷醉臥走了進來。醉臥是一頭白髮的年邁老人,瘦弱矮小,總是忙得團團轉。他是嘉慶的第三個下屬。
醉臥也很少來正院,平時整天窩在書房內,和堆積如山的書堆、資料打交道。雖然嘉慶也一樣,只是嘉慶總是氣定神閒地坐在書桌前,醉臥卻一下子翻這本書,一下子找那份資料,很少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喫飯的時候,手上也總是拿着資料,時坐時站,或是忙着說話,一刻都停不下來。
「喔,蓮花今天精神也很好嘛。」
醉臥每天見到蓮花都這麼說,但每次不等蓮花回答,他就轉身離開了。今天也一樣,蓮花還來不及回答,他就把手上的資料放在餐桌上,從裏面抽出一本書,匆匆走到嘉慶身旁。
「我果然說對了,我找遍了資料,都沒有你說的紀錄。」
「不可能。」
「不對不對,你記錯了,要算總和、總和。」
醉臥用「你」稱呼上司,把書放在嘉慶面前時,清白和支僑聊着天走了進來。清白也抱着一大疊資料,支僑抱着一塊木板。
看到支僑放在餐桌上的木板,蓮花嚇得往後退。比書大一倍的木板上排列着蟬殼,用線固定在木板上。
——他真的把蟬殼排成一排了。
「哪有人把這種東西帶來這裏,」醉臥突然說道:「把年輕姑娘嚇壞了。」
「這個嗎?」支僑眨着眼睛問。
「當然啊,女人和小孩都討厭蟲子。」
「這不是蟲子,這是脫下的殼。」
蓮花點了點頭,她的父母把廬家和農地都借給別人,自己在城鎮做生意。
蓮花有點生氣地在一旁服侍着。他們喫完飯,拿着酒杯聊天時,蓮花默默地收拾了碗盤。
「在調查很多事。」
「這些蟬應該都是在那棵野樹上結果的,因爲這附近並沒有其他野樹。結出卵果後掉落,裏面有很多幼蟲。妳有沒有看過蟬的幼蟲?」
「國土遼闊,有寒有熱,所以各郡的保章氏必須根據實際情況,預測今年的氣候,寫成歷注加以補充。各鄉再根據各郡保章氏所寫的歷注加以調查,發行黃曆。農民根據黃曆進行農務作業。」
「這對觀察氣候有幫助嗎?」
在氣候良好的環境下,只要能夠吸到樹液,幼蟲就會很快長大。否則就會延緩變成蟬的速度,蟬殼也會很小、很脆弱。
「大概在計算花粉吧。可能沒答理妳吧,對不起,真是失禮了。」
「既然已經瞭解這種情況,想必和地下的氣候有密切的關係。地面上的氣候由清白負責調查、紀錄,還不太瞭解地下的情況,也不知道和地面的情況是否相同,但地下的情況對靠土地生長的植物狀態有很大的影響。」
——這幾個人都很奇怪。
「喔,」蓮花點了點頭,「比較——之後呢?」
「一旦移開視線,就會不知道數了多少花粉。真對不起。」
一起走回正院時,蓮花問支僑。支僑偏着頭說:
蓮花聽得目瞪口呆。
回去的途中,看到支僑和昨天一樣蹲在草叢裏,八成又在找蟬的空殼。
「對啊,因爲他們的工作就是編撰黃曆。」
「就這樣而已啊。」
「我的黃曆上也有這些內容,但是……」
「對吧?但是,農民都會領到這種黃曆。」
翌日,蓮花和往常一樣去爲清白送早餐,清白就像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看著書桌上圓筒狀的東西。
「這裏是薦引鄉嗎?」
蓮花驚訝地抬頭看着長向,長向重重地點着頭。
「是嗎?」
「這個草叢已經搞定了。」
「嘉慶大人他們每天在幹什麼?」
「……即使是那樣的王,有沒有在王位上還是大不相同。之後的氣候會出現異常,災難頻傳。一旦農民耕種失敗,百姓就會捱餓。」
支僑笑了起來,「沒錯。」他用力點了點頭,又害臊地低下了頭,「我希望能夠了解,所以拚命蒐集。同時請求各地的候風協助,這一陣子都在做紀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總結出結果。」
「對。比方說——立秋過後,很快就是處暑。妳看這裏,在處暑的這裏寫着『禾乃登』。」
「原來家公大人他們做的事這麼重要。」
「黃曆還有不同種類嗎?」
「真希望可以像清白一樣使用工具,紀錄下確實的數據。」
「對啊,」長向說完之後笑了笑,「妳家以前做生意嗎?沒有種過田?」
「從那麼遠的地方?」
「對幼蟲來說,的確是遙遠的距離,牠們從樹根吸取樹液,以年爲單位移動,在那片草叢終於爬出地面,變成了蟬。」
「不太清楚,雖然我覺得可能有幫助,所以這幾年持續蒐集。」
「禾乃登就是稻穀都成熟的意思……」
至少從來沒有聽他們談論過外面的世界。蓮花心想。也許對他們來說,苑囿外的荒廢和國家的未來,比蟬殼更沒有價值。
「有點像毛毛蟲,這些幼蟲鑽入地下,花好幾年的時間在地下移動,最後來到那片草叢。」
這些人怎麼看待苑囿外面的世界?
「比較啊。」支僑回答:「像這樣按不同的種類分類,放在一起就可以比較大小,也可以比較殼的狀態。」
「這是——什麼?」
支僑指着池塘北側的小山。
蓮花這麼想道,突然覺得胸口好像有一團冰冷的東西。
蓮花緊緊抱着黃曆。
蓮花偏着頭。
蓮花翻閱着長向遞給她的黃曆,發現上面寫着詳細的歷注。該播種的作物、該收成的作物、農田和水田的照顧方法、照料家畜的注意事項,以及打漁時的注意事項,預防災害的警戒事項。
蓮花問。支僑立刻笑容滿面地問:
蓮花愣了一下,吐了一口氣,覺得的確難以理解。
支僑說完,用充滿犒慰的眼神看着籃子裏的蟬殼。
蓮花想起從裏府領回來的黃曆上的確有鄉的名字。
「我家也是。」
長向指向密密麻麻的小字。蓮花探頭看了起來。
「調查?」
「早安。」蓮花打着招呼,支僑抬起頭,笑着回答:「早安。」然後有點害臊地把手上的籃子藏在身後。
「你今天也在找蟬殼嗎?」
長向在廚房洗碗時說。
「放田水,雀勝豬,落雨徵兆搶收割……」
「決定?日和月也是決定的?」
「嗯,在這個日子之前,一定要把水田裏的水放掉。比起野豬,今年更要注意麻雀造成的危害,如果水氣充沛,有可能連續下雨。如果感到不安,最好還是搶先收割。這些都是家公大人他們做了很多調查的結果。」
長向點了點頭。
蓮花問,清白告訴她,那是可以把小東西放大觀察的工具。清白看着圓筒狀的東西得意地說,那是從範國帶來的。清白在說話時,一隻手不停地移動着圍棋的棋子。他並不是在下圍棋,而是把盒子裏的棋子移到另一個盒子裏。蓮花很想問他在幹什麼,但清白沒有抬頭,蓮花鞠了一躬,只好離開了。
3
「對了,今天清白大人看着一個圓筒,移動着棋子。」
這麼不確定嗎?蓮花內心有點驚訝。
「爲了編撰黃曆嗎?」
「每天都要觀察天氣和風向,觀察生物和草木的生長,全都要紀錄下來,和過去的紀錄進行比較。」
「支僑大人並沒有惡意。」
支僑得意地自言自語,蓮花再度覺得他很有趣。
「這座山的半山腰有一棵野樹。」
「不,」蓮花慌忙擠出笑容,「我並不是爲蟬殼的事生氣……我聽不懂大家說的話,所以有點累了。」
「他回答了我,只是沒有抬起頭。」
蓮花太驚訝了。人走路到那裏,恐怕也要花半天的時間,小毛毛蟲要爬那麼長的距離?而且是從地下鑽過來?
「呃……沒有。只是、這些蟬殼有什麼用處?」
「一樣,一樣。把這種東西放在食物旁,別人會覺得你沒教養。把蟬殼排在木板上有什麼好高興的?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支僑驚訝地回答:
「這就是稻子開始結穗的時期。」
蓮花看着長向指的地方,點了點頭。
支僑說,最好的方法,就是實際培育蟬,然後加以觀察,但養蟬似乎比想像中更加困難。麥州有州候風熱心培育蟬,但結果並不理想。
蓮花忍不住回頭看着草叢,然後又看向那座山。
「要不要我幫忙?」
「蟬會在泥土中生活數年到十數年,所以,只要看蟬的空殼,就可以想像牠們在地下期間,過着怎樣的生活。」
支僑有點難過地看着木板,蓮花慌忙搖着頭。
「對啊,只要找蟬殼就行了,對嗎?」
支僑笑着說:
蓮花搖了搖頭。
支僑用力點頭,興奮地告訴蓮花,要在草叢的哪裏找,找到了要怎麼撿起來。
「妳真的願意幫忙嗎?」
「喔,」蓮花低聲說道:「所以觀察蟬殼,可以瞭解地下這幾年的狀態嗎?也能夠知道樹木和草木的生長狀況嗎?」
「蓮花,妳有沒有看過正統的黃曆?」
「馮相氏決定了黃曆的基本,尤其是國家的馮相氏,根據日月星辰的狀況計算出日和月。黃曆上不是有冬至、夏至之類的節氣嗎?歷註上還標了兇吉,這些都是馮相氏根據日月星辰的情況計算、預測後決定的。」
這些人很奇妙,好像遠離塵世的一切。蓮花之前生活的世界那麼悲慘,家人遭到殺害、明珠跳河身亡,王頒佈了不合理的法令,讓百姓過着悲慘的生活。王遭到報應駕崩了,這個國家沒有王。在蓮花住的城市遭到襲擊之前,這個國家就已經開始荒廢,每個大人都在嘆息,從來沒有過上安穩的日子。王崩殂後,日子比以前更加辛苦。
「是啊,比方說,今年沒有閏月,是因爲馮相氏判斷今年不需要。黃曆完成後,交給各郡,再由各郡的保章氏補充歷注,再發給各鄉進行調整,所以黃曆不都是由各鄉發行的嗎?」
長向說着,拿出一本書。蓮花眨了眨眼,父母平時從裏府領回來的黃曆都是一大張紙,住在附近的老人還會同時領到一本小冊子,上面有很多歷注等占卜的內容,但長向手上的黃曆比小冊子厚好幾倍,封面上寫着「薦引歷」。
醉臥坐在那裏一陣狼吞虎嚥後,起身對嘉慶、清白說話。清白只有在醉臥和他說話時才抬頭,其他時候都一邊喫飯,一邊在資料上寫東西。嘉慶應付着醉臥的同時,看着蟬殼,和支僑說話。
醉臥也讓人難以理解。蓮花在內心嘆着氣。
將近半個小時後,支僑的籃子裏裝滿了蟬殼,草叢裏的蟬殼都被撿光了。
「我們看的黃曆省略了這些內容,所以稱爲抄歷或抄本。黃曆和抄歷不同,會一次又一次修正。通常會在每個季節修正,請民衆去領取。以後應該會有更多修正內容,黃曆越來越重要了——因爲畢竟現在王位無王。」
「有這麼可怕嗎?」
蓮花問,支僑點了點頭。支僑的年紀和蓮花的父親差不多,雖然是大人了,卻像小孩子一樣容易害臊,蓮花覺得他很滑稽。
醉臥說完,快步走了過來,把木板從餐桌上拿下來,放在空椅子上。然後就像頓時失去了興趣般,快步跑回嘉慶身旁,繼續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長向在說話時,俐落地洗着碗盤。
「當然有啊,像我這種人,每年年底領了翌年的黃曆,就不會再多看一眼。」
「妳不必這麼生氣。」
支僑根本不需要道歉,但他還是微微欠身向蓮花道歉。他果然很奇怪。蓮花這麼想着,但心裏暖洋洋的。
他們並沒有忘記塵世,爲了幫助生活在艱困時代的百姓而努力工作——蓮花這麼想道。
夏去秋來,在秋意漸深時,蓮花已經學會了所有的工作,可以取代長向完成大部分工作。長向經常笑着說:「接下來就交給妳,我可以退休了。」只是遲遲不見他退休,他反而很樂意和蓮花一起做雜務。蓮花也感到很高興。在寒風吹起之前,一個年長的女人回來了。蓮花很擔心自己會失業,但嘉慶似乎無意辭退她。多了一個人手後,蓮花的工作減少了,自然而然地開始幫忙支僑和清白做事。
實際協助他們的工作後,蓮花覺得原本以爲他們在幫助百姓努力工作的評價似乎太誇大了。支僑和清白——包括嘉慶在內,他們都很熱衷於自己的工作。他們很喜歡調查各種事物,但只熱衷於自己的工作。正如長向以前所說的,除了自己有興趣的事以外,衣食玩樂都不在他們的眼裏,也幾乎不在意塵世的事。正確地說,是他們根本忘記了外界的事。
即使瞭解到這一點之後,蓮花也不再像以前那麼冷眼看他們。因爲嘉慶他們熱衷於製作準確度很高的黃曆,也知道爲什麼要製作值得信賴的黃曆。正因爲牢記這件事,所以纔會有強烈的責任感和自豪。蓮花觀察他們之後,清楚瞭解到這一點。
聽說出現了新王的傳聞時也一樣。
雖然先王崩殂了,但那是因爲先王主動退位,宰輔平安無事,所以新王就相對比較早出現。聽說秋天的時候出現了新王,但又有人說,那是僞王。新王控訴國官勾結,排斥自己:國官則稱新王是僞王。因爲這個原因,導致各地出現了紛爭。長向帶回消息說,恐怕將面臨真正的戰亂。
喫飯的時候,長向提起這件事,醉臥和清白聽了目瞪口呆。
「喔喔——」醉臥驚訝得說不出話,「——對喔,王之前駕崩了。」
蓮花發自內心地感到驚訝,長向似乎也有同感。
「我知道各位不諳世事,但以爲至少知道這件事。」
「當然知道啊,只是一時忘記而已。」
醉臥說,清白也點着頭。「是這樣嗎?」長向嘆着氣。
「我說的是可能要打仗了,戰火搞不好明天就會飛來這裏。」
「我們又不是士兵,」說話的是支僑,「我們的工作並不是打仗。」
「我說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長向語氣強烈地說道,嘉慶用帶着勸戒的語氣說:
「即使開戰,百姓還是照樣得過日子。」
「如果像蓮花的家鄉一樣付之一炬,百姓就無法生活了。」
蓮花聽了,心裏一沉。
蓮花點着頭。苑囿內的生活很平靜,這裏雖然是廬,但還是苑囿的一部分,和外面的世界隔離。郡保障了住在廬內的人的日常生活,在各方面都提供了方便。
「這種蜂不會像虎頭蜂或是長腳蜂一樣隨便攻擊人類——當然,如果覺得自己面臨危險時,還是會叮人。」
「是喔。」蓮花在支僑身旁蹲了下來。
聽到支僑催促蓮花,女人搖着孩子笑着說:
長向說。不知道是否因爲初春陰雨不斷的關係,作物的價格上揚。因爲今年的冬天特別冷,社會底層的百姓把爲數不多的儲蓄都用來買了木炭。也因爲這個原因,每次去街上,就覺得治安越來越差,空氣中瀰漫着荒亂不安。
「不行,不可以。」
在協助支僑和清白後,蓮花經常去廬。這裏主要由胥徒在和民衆一起生活的同時,進行各項調查工作,但支僑、清白和嘉慶也經常去廬。
「寶物就藏在那裏嗎?」
「既然和蜜蜂同類,其他蜂羣呢?」
4
「別擔心,更何況現在天氣冷了,牠動作也很遲鈍。」
蓮花發自內心感到厭倦,所以回到苑囿時,心情就格外輕鬆。她眯起眼睛看着久違的陽光,長向說:「今天沒什麼事,妳可以四處去逛逛。」雖然支僑或清白很快就會來叫她幫忙做事,但她想在此之前,好好享受燦爛的陽光。
她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薔薇的香氣撲鼻而來,好幾只熊蜂在薔薇花叢周圍飛來飛去,即使蓮花靠近,牠們也不以爲意,繼續在花叢中飛舞。
「奮戰是正道,支持百姓的日常生活不也是正道嗎?」
看着長向誠惶誠恐的樣子,蓮花在內心重複了這句話,支持百姓的日常生活也是正道。的確,即使烽火連天,百姓也必須每天過日子。既然這樣,就必須有人支持百姓的生活,協助百姓能夠每天好好過日子。雖然這不是什麼英雄的行爲,但確實需要,也很重要。
「……熊蜂?」
「雖然我丈夫拿了錢給我,嘉慶大人也給了我盤纏,但因爲不知道這種逃亡的生活要過多久,所以也不敢隨便花錢,只不過即使省喫儉用,商人看到還在喝奶的孩子,就會趁機敲詐。」
「雖然牠看起來很大,但是和蜜蜂屬於同類,既溫和,又勤快。」
她輕輕尖叫一聲,立刻向後彈開,巡視周圍後,抓起一塊石頭,正準備砸過去,支僑慌忙從蓮花的手上搶走了石頭。
支僑指着池塘北邊那座山的西側說道。今天一大早就吹起了冷風,但跟在支僑身後爬上斜坡時,身體開始流汗。支僑來到斜坡後,在一棵大樹旁停下腳步,仔細檢查地面後,終於開口說:
蓮花看着在枯葉之間爬動的大蜂。牠有着黑色透明的翅膀,身體長滿了毛,有像老虎般的斑紋,比經常看到的蜜蜂大了好幾倍,看起來也很兇猛。
「那就走吧。」
支僑計算了橡子的數目後,又放回了原來的位置。蓮花按照支僑的指示,將數字紀錄在帳冊上。確認完畢後,又去其他地方尋找。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在附近發現了好幾個蒐集了橡子的地方。
「雖然知道外面的人仍然過得很辛苦,但旅途上整天擔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士兵追趕,什麼時候會被草寇襲擊,真是累壞了。現在終於回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有了新王的傳聞似乎不假,只不過至今仍然無法確認到底是真王還是僞王。各州、各郡對這件事抱着不同的態度,像攝養這種沒有明確表明態度的城市難免整天提心吊瞻。
——真是受夠了。
「……素卵?」
這些森鼠在今年秋天很勤奮,也許今年的冬天會特別寒冷。」
「素卵就是卵的材料。雞蛋無法生小雞,不是嗎?必須向裏樹祈禱,纔能有小雞和小鵝,但是,野鳥和昆蟲不一樣,野樹上會結出素卵。」
「熊蜂和蜜蜂一樣成羣築巢,但無法像蜜蜂一樣一起過冬,只留下女王蜂,其他熊蜂都死了。只有女王蜂能夠過冬。」
蓮花離開正院,走在池塘邊的園路上。住在廬裏的人在池塘北側種了花,從昂貴的觀賞植物,到隨處可見的草花應有盡有,設置成階梯狀的區域開滿了鮮花。
「那裏的斜坡似乎不錯。」
蓮花納悶地偏着頭,支僑微笑着說。
蓮花在園路旁的一塊石頭上曬太陽,看着暖風吹來,池塘表面泛起的漣漪。蓮花的前方有一片開闊的圓形草原,她突然發現草原的半空中出現了一個點。
她在麥州的港口等待前往雁國的船隻時,聽到王崩殂的消息,所以急忙趕回來了。
「今年的春天真不舒暢。」
「我帶着這個孩子逃亡,」前幾天纔剛回來的女人說:「外面真的太亂了。」
長向聽了,沒有說話。
「啊!」蓮花看着支僑,支僑好像小孩子一樣,把手撐在蹲地的腿上託着腮,看着蠕動的大蜂出了神。
「沒有了,都死了。」
在廬生活的人按照嘉慶他們的指導做各項紀錄,同時挑戰各種嘗試,所有人都充分了解氣候和農務的關係,或許因爲這樣的關係,他們也經常提出各種提議和建議,嘉慶和胥徒也都虛心接受。
「牠會叮人啊,很危險。」
「附近?洞穴嗎?」
「但是……」
「相較於蜂的身體,蜂的素卵很大,差不多是小顆的珍珠那麼大。女王蜂在春天醒來後,就去野樹帶素卵回來,然後一直抱着產卵,接着就孵出工蜂,擁有新的蜂羣,重新築巢。」
秋意越來越深。苑囿的農地也都收割完畢,在苑囿旁的山丘上放牧的牛羊也都被帶回畜舍旁的牧場。
聽說建州的州侯也支持新王,但攝養這種偏遠的郡還沒有表明立場,尤其靠近麥州的三郡偏向認爲是僞王。
「人類以外的動物對氣候的變化比人類敏感多了。」
長向好幾次都忍不住這麼說。只要這種陰雨天氣持續,他的腰腿就很疼痛。雖然蓮花很想幫他的忙,但最近她都得協助支僑和清白的工作,很少有時間幫長向的忙。每天送早餐給清白之前,都要在固定時間測量水井的水溫。爲了計算時間,蓮花也負責爲範國制的昂貴時鐘上發條。每天爲時鐘上發條,在早上固定的時間去正院旁的角樓敲鐘。然後送早餐給清白,在那裏協助他工作之後,再去幫支僑做事。長向曾經笑着說,她簡直變成了支僑的徒弟。
「倖存」這兩個字打動了蓮花,她看着支僑。
「我能夠體會。」蓮花點了點頭,支僑剛好來叫她。支僑似乎已經和廬裏的男人談完事情了。
「對啊,牠只能孤獨地過冬,克服寒冷,到了春天,就會去野樹上摘素卵。」
大蜂動作很緩慢,也不像要飛起來,現在應該不會被牠叮到。
「說什麼那裏有妖魔,那裏又有內亂,都是一些不好的傳聞,根本搞不清真假,完全不得安寧。」
「這是熊蜂,因爲個頭很大,所以看起來很危險,但其實只吸花蜜,蒐集花粉,是很乖巧的蜂。」
「這個嘛,我就不知道了。麥州的人說不是,徵州很早就支持新王,迎接新王進了州城。」
——乖巧?
「這種蜂不會叮人,牠是最後倖存下來的,不要打死牠。」
「是喔。」女人笑了笑,蓮花向她揮了揮手,說了聲:「改天見。」跟在支僑的身後離開。
「熊蜂很勤快,也很歡快。如果牠們不辛勤工作,樹上就無法結果。我們是靠熊蜂工作帶來的恩惠纔有樹果可以喫。咦?」
蓮花順着支僑所指的方向看去,發現盤在地上的樹根之間,有一個很小的洞。
「只有牠一隻而已?」
「要去山上,找老鼠的寶物。」
女人說完,抱着孩子巡視着池塘周圍的風景。
「是啊,森鼠爲過冬準備的。牠們真的很努力啊。」
蓮花定睛細看,發現好像是昆蟲。一隻很大的昆蟲停在半空中,好像在等待什麼,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似地飛向小屋,不一會兒,又飛了回來。牠在幹什麼?蓮花好奇地走向小屋。
「真的很慶幸回到這裏,終於可以安心呼吸了。」
身上有像老虎般條紋的大蜂。
「你真的認爲是真王嗎?」
支僑說得沒錯,那年冬天特別冷。春天的腳步也姍姍來遲,好不容易迎接了春天,也因爲持續多雨,很少見到晴朗的日子。廬的作物生長緩慢,結出的果實也很小,原本打算再等一陣子、再等一陣子再收割,結果那些果實還沒熟透就腐爛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說,即使打仗,百姓還是得喫飯,還是得每天過日子。」
「是,」長向點了點頭,「所言甚是。」
「但是……」蓮花指着大蜂。
「不行,不能殺牠。」
那個像是黑色豆粒般的東西停在空中。蓮花納悶地看着,發現一直停留在原地微微搖晃的黑點突然動了起來,飛向空中,飛向旁邊放工具的小屋,然後又飛了回來,停在半空中。
「鄉城應該很煩惱,不知道該站在那一邊。」
那是一間很普通的簡陋小屋,在這個季節卻美得如同夢境。爬上小屋屋頂的薔薇綻滿了潔白的鮮花,覆蓋了整個小屋。去年秋天時結了滿滿的紅色果實,許多鳥都來喫這些果實。
「是喔。」蓮花小聲嘀咕。每次離開苑囿,就覺得外面的空氣很凝重,而且覺得外面的世界和以前一樣不安、憂鬱和動盪,和之前並沒有太大的改變。脫離常軌的詔令高掛,也因爲這些詔令在街道四處放火——那個時代的空氣一直持續到今日。
5
「現在的確沒有王,國家將面臨各種災難,百姓必須和災害、妖魔與戰亂這些會帶來苦難的衆多敵人奮戰,但是,只有和苦難對峙奮戰,纔是唯一的正道嗎?」
支僑在樹木旁落葉隆起的地方翻找着,找到了橡子,在冬天的陽光下閃着光。
「喔。」蓮花應了一聲,蹲在地上翻動巢穴周圍的石頭和樹枝,撥開落葉。她邊找邊移動,翻動倒在岩石旁的朽木時,發現朽木下方的落葉之間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仔細一看,是渾身長了毛,身體圓滾滾的大蜂。
偶爾會在長向出門採買或辦事時,跟着他一起出門。蓮花剛到攝養時,這裏很冷清破落,但這一陣子的氣氛和以前稍有不同。原本逃離攝養的女人紛紛回來,街道上漸漸有了活力,但也同時看到很多滿臉疲憊的旅人身影,他們爲了躲避內亂和災難離鄉背井,來到了攝養。
「原來寶貝在這裏。」
支僑說完,輕輕把倒地的樹木放回原位。
來到小屋旁,發現許多大蜂在花叢中飛來飛去。蓮花有點害怕地停下腳步,忍不住輕聲叫了起來。
「有時候會埋起來,有時候會藏在樹葉或石頭下方,還有像這種落地的樹枝下面。」
「啊,是這個。」
跟着嘉慶他們出入廬之後,廬裏的人也越來越疼愛蓮花。和踏實工作、生活的人之間的交流,讓蓮花感到極度懷念。要把夏天的衣服收起來、該換厚衣了,這些平淡無奇的家常話滲入了蓮花的內心,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蓮花剛來這裏時,幾乎都只有男人,隨着秋意漸深,出現初霜之後,有幾個女人、孩子回來了。
「這是森鼠的巢穴,但在這裏尋找,會驚擾到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森鼠,我們去洞穴的附近找一找。」
「別擔心,牠現在很弱。」
負責廬的胥徒每個月都會在花廳聚會,每次都會邀請在廬生活的民衆一起參加,好像舉行宴會般熱鬧。每當廬內舉行小型的祭典或是有喜事時,有時候也會邀請嘉慶和其他人蔘加。
「即使所有人都去打仗了,老人、小孩和身體不便的人還是會留下來。」
「這就是老鼠的寶貝?」
「真的……不叮人嗎?」
嘉慶點了點頭。
雖然不同種類的素卵大小不同,但據說是像珍珠般顏色的小顆粒。
支僑聽到嘉慶這麼說,也立刻補充說:
「妳協助支僑大人工作真辛苦,今天要去哪裏?」
「那是森鼠眼中的寶物。」
女人嘆着氣,抱起孩子。
蓮花蹲在從小屋屋頂垂下來的薔薇枝旁,枝頭綻滿了白色鮮花,宛如白色的瀑布,也有幾隻熊蜂聚集在那裏,身體鑽進了白色花中。
「太好了……原來有了這麼多同伴。」
還是應該說,牠們是家人?這代表在倒地的樹木下忍受着冬天的女王蜂獨自克服了寒冷。
在花叢中飛舞的熊蜂一刻也不停,飛進宛如伸出手掌掬着陽光的花瓣,把身體鑽進花蕊中。身上黑色和茶色相間的毛又短又蓬鬆,沾滿了金色的薔薇花粉。牠們抖動着黑色透明的翅膀,用腳蒐集在花中飛舞時、沾在身上的花粉。腳的根部有一個金色圓形的花粉球,牠們忙碌地蒐集花粉,花粉球越滾越大。
這些熊蜂似乎也有個性,有的默默蒐集花粉,有的太貪心,花粉球因爲太大而掉落,也有的機靈地撿起其他熊蜂掉落的花粉球,沾在自己的腳上。
呵呵。蓮花笑了起來,突然發現自己流下了眼淚。她並不是感到難過,而是對這些在馥郁的芳香中,把身體埋進白色美麗花朵辛勤工作的熊蜂充滿了愛憐。閃閃發亮的翅膀、柔亮的體毛、鮮豔的金色花粉,翅膀拍動的嗡嗡聲隨着風聲,和鳥啼聲一起,奏出令人傭懶入睡的安逸音色。
——但是,這些辛勤工作的熊蜂,到了秋天就會全部死去。
大自然的無情。
即使如此,生命仍然持續誕生,生生不息。
蓮花小聲地說:
「……加油。」
6
然而,沒多久之後,就發生了那件事。當時,蓮花正在高樓的三樓協助清白。高樓最上方的狹小空間差不多隻有一個小房間那麼大,四周只有柱子和窗戶,只能發揮瞭望臺的作用。清白在窗戶外放了一個平臺,上面放了各種觀測風向、風力、雨量、雪量的工具,以及吸附花粉和沙塵的工具。清白都會定期保養這些工具,蓮花那天正在幫忙保養。
除了這些工具以外,地上也放了好幾個工具和架子,雖然只有清白和蓮花兩個人,但也沒有足夠的空間移動身體。當蓮花坐在擠出來的空間擦拭工具時,清白突然叫了起來。
「那是什麼?」
蓮花聽到聲音猛然回頭,清白的身體探出窗外,看向東方——攝養市區的方向。蓮花驚訝地站了起來,同樣看向東方,注視着像熊蜂般停在市區上空的黑點。
可怕的記憶頓時在蓮海的腦海中甦醒。那不是熊蜂——並不是勤勞溫和的動物。
「……空行師。」
她小聲嘟噥着,立刻抓住了清白的手臂。
「完了,趕快躲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吧?」蓮花衝過去問道,不久之前纔剛回到廬內的老婦人抬起被淚水濡溼了的臉龐,順着老婦人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裏躺了一個嬌小的身體。一個女人抱着地上的屍體放聲大哭。
「支僑大人,你要去哪裏?」
當蓮花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廬內,廬內的角落已經燒了起來。人們四處逃竄,在廬和池塘之間來回奔跑,有幾個人躺在地上。
蓮花暗自想道,平時的行爲舉止努力當作沒有發生任何事。不久之後,清白戰戰兢兢地像以前一樣請她幫忙做事。嘉慶和醉臥也有點不安地向她打招呼。支僑這一陣子可能經常外出,所以很少見到他,即使偶爾遇見,他也總是一臉歉意地移開視線,但是有一天,他下定決心抬起頭,迎面走向蓮花。
「即使悠然地關在苑囿內,只專注於自己的興趣,外面的世界還是在變化,在災難中搖擺,災害和戰爭都隨時蓄勢待發,對人露出青面獠牙。你們視而不見,所以纔會造成眼前的結果!」
——這些人完全沒有改變。
雖然和整天戰戰兢兢的支僑一起行動心情很沉重,但觀察燕巢很有趣。站在小梯子上探頭向燕巢內張望時,蹲在巢內的燕子有時候會用一雙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在其他燕巢內,已經孵出來的雛鳥以爲母鳥回來了,排成一行,張大了嘴巴啼叫催促的樣子令人莞爾。
「請問……妳怎麼了?」
「——姐姐,妳在幹什麼?」
「支僑大人,趕快趴下!」
蓮花叫了起來。支僑可能聽到了她的聲音,轉過頭來。蓮花拚命向他揮手。
說完,她擦着自己的臉。
他們一直遠離塵世,始終沒有長大。
蓮花指着兩具屍體大叫着,然後又指着冒着硝煙的市區。
蓮花和嘉慶的胥徒和廬裏的人一起去市區協助救援,搬送傷者、協助照料,並幫忙整理遭到摧毀的房子,憑弔死去的人。嘉慶等人仍然和之前一樣守在苑囿內,像往常一樣調查天氣,並加以紀錄。
蓮花跑向一位認識的老翁,老翁拿着水桶跑了過來,舉起一隻手對她說:
支僑納悶地偏着頭跑了過來,蓮花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
支僑跟在嘉慶身後,跑到蓮花身邊問道,蓮花推開支僑伸向她的手。
「你們看——」
支僑抬起頭,注視着蓮花的臉。
「聽說建州州侯投靠了新王,」站在蓮花身旁的老人說:「攝養的太守說,那是僞王,所以……」
市區有越來越多地方冒着硝煙,許多人將死在那片硝煙下。雖然空行師已經離開了上空,但遠處傳來怒吼般的聲音,那裏可能仍然戰況激烈。目前並沒有人來攻擊這裏,因爲這裏是郊區,離鄉城有一段距離。
「那妳去那裏,小心點。我去正院,書房內有紀錄資料,至少要先把那些東西搬出來。」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之前市區遭到襲擊時,剛好是孵卵之後,」醉臥說:「這麼一來,就有足夠的時間讓雛鳥長大離巢。」
「要先搶救資料?」蓮花很想大吼,看到清白連滾帶爬地從高樓衝了出來,直奔正院。「動作快!」聽到清白的叫聲,支僑也追了上去。蓮花瞥了他們一眼,跑向池塘的對岸。
「……但是,我們沒有能力做其他事。」支僑幽幽地說:「就好像我們無法讓妳的家人起死回生,也無法讓戰爭停止,更無法保護被戰亂和災害破壞的世界。」
低頭一看,一個男孩納悶地張大眼睛。蓮花也在內心自問,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但還是回答說:「在數雛鳥的數目啊。」
所以打算用武力逼迫投靠新王嗎?蓮花咬着嘴脣,聽到了說話的聲音,嘉慶和其他人跑了過來,其中一名胥徒跑過來問他們:
「我們很無力,因爲這是我們的工作,所以每天都做這些事,但其實除此以外,我們並沒有能力做其他事,只不過——」
她很清楚,那是絕對無法實現的祈禱。
「對了——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飛回來了……」
蓮花點了點頭,跑向老翁手指的方向,看到有幾個人聚集在廬家前。
蓮花說完,支僑露出有點哀傷的表情。
支僑請蓮花和他一起去苑囿外,確認燕巢內雛鳥的數目。
也許其他人知道蓮花內心有這種想法,所以和她相處時都很小心翼翼。蓮花覺得他們的這種態度也很幼稚。
胥徒默默搖着頭,看向蓮花和其他人的方向,地上躺着小孩子和年輕男子的屍體,上面蓋着布。小孩子中了火箭,那名年輕男子被燒垮的畜舍壓死了。
「啊!」支僑和蓮花同時叫了起來。他們慌忙起身,同時拔腿奔跑,但奔跑的方向並不相同。
蓮花在內心嘆着氣。
支僑彎下身體,仰頭看着天空。在對岸改變方向的影子順手持續向廬射出好幾支火箭,宛如疾風般飛越池塘後,又向正院射了火箭,接着飛向市區。
「支僑大人,趕快躲起來!」
「大家需要黃曆,正因爲在這樣的時代,所以更加需要,這點毋庸置疑,必須有人制作黃曆,所以由缺乏其他能力的我們來做這件事。」
——我以後纔不要當這種大人。
蓮花撲向飛奔而來的支僑,拉着他的手臂。掠過頭頂的影子轉眼之間就飛過池塘的上空,在對岸繞了一個大圈,改變了方向。
即使現在趕去市區,也無法向那些士兵報一箭之仇。
我錯了。蓮花擦着淚水。我誤會了,對不起。這一次——這一次我一定會做好該做的事,絕對不會再忘記暴風雨,不會忘記災難,所以,希望時間可以倒轉。
支僑和其他幾個人低下頭,不敢正視蓮花。
「燕子回來了。」
「快一點!」
「我負責數這一側的雛鳥,蓮花,馬路對面的就拜託妳了。」
蓮花咬緊嘴脣,想起以前也曾經有過相同的想法。
蓮花吞下內心的痛苦,問了周圍的女人,確認他們是否受傷。當她正在爲一個滅火時受了傷的少年檢查身上的傷勢時,有人叫了起來:
「你們都錯了!」
「爺爺——」
當市區漸漸恢復平靜後,蓮花他們也恢復了正常的生活。雖然聽說新王是僞王的傳聞有誤,新王並非僞王,而是真正的王,國府的官吏妨礙了新王登基。果真如此的話,等於之前白白承受那些災禍。蓮花心想,如果一開始就支持新王,就不會有任何人死於非命。
她在花廳準備午餐時思考着。嘉慶走進來後,向她點頭打招呼,但並沒有多說什麼。跟着進來的醉臥看到蓮花後,停下了匆忙的動作,嘴裏嘀咕着打了招呼。
「但是,那裏也……」
支僑停下腳步,嘉慶和其他人轉頭看着她。
老婦人說到這裏,再度哭了起來。蓮花看着緊緊抱着屍體哭泣的女人,空氣中瀰漫着像是頭髮被燒焦時的味道。
「怎麼可以忘記塵世的事?這個世界就是如此!」
「蓮花,妳沒事吧?」
那天,很多房子遭到燒燬、破壞,也死了很多人,但災情並不算太嚴重。因爲太守立刻宣佈投降,投入新王的麾下,攝養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加入了新王的陣營。
「是啊。」蓮花點了點頭,憔悴的母親茫然地看着頭上。蓮花沒有理會她,站上了小梯子。半毀的屋檐下築起了新的燕巢,蓮花探頭向裏面張望,那些雛鳥以爲母鳥回來了,紛紛張嘴歡迎她。蓮花確認數量後,走下小梯子,在帳冊上紀錄了數目。然後收起帳冊,回頭一看,發現那位母親站在那裏仰頭看着燕巢,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蓮花默默完成自己的工作,長向好幾次都忍不住嘆氣,但並沒有說什麼。雖然有時候露出欲言又止的樣子,之後又改變心意住了嘴。也許是嘉慶曾經下令,叫他們什麼都別說。
「畜舍,不必擔心。」
「哪裏着火了?」
蓮花指着池塘對岸,廬家旁冒起了縷縷煙霧。
「是啊。」支僑笑着說完,看到停下腳步的蓮花,立刻收起笑容,低下了頭。蓮花不發一語,走出花廳。
既然認爲自己的行爲沒有錯,就應該像以前一樣理直氣壯地做事。這些人真的很幼稚。
支僑驚訝地看向那個方向後說:
「啊?」母親輕輕叫了一聲,好像終於回過神地摸着自己的臉頰,慌忙擦去淚水。
「……好,那就麻煩妳了。」
她衝到一樓,戰戰兢兢地打開門向外張望,在不遠處的水邊,看到了支僑細長的身影。
蓮花想要告訴他是州師,但全身發抖,說不出話。恐懼讓她牙齒打顫。
——快逃,拜託你快逃。
「我們都平安,正院着了火,幸好火勢並不大。這裏的情況怎麼樣?」
「你們都沒事吧?」
男孩的母親站在一旁,看起來滿臉疲憊。她抬頭看着燕巢,輕輕「啊!」了一聲。她手上拿着二手衣的包裹,可能是來買小孩子穿的衣服。
「什麼事?你可以像以前一樣叫我幫忙,我會做好,這也是我的工作。」
把餐盤都擺上餐桌後,正準備離開,支僑從另一扇門衝了進來。支僑直直跑向嘉慶。
他們每天帶着小梯子走出苑囿的大門,在大緯上走來走去,確認屋檐下的燕巢,如果有燕子,就趁母鳥不在時,確認巢內的鳥卵和雛鳥的數量,然後紀錄在帳冊上。
她拉着驚訝的清白來到二樓,立刻想到不知道支僑人在哪裏,他像平時一樣在苑囿內走動嗎?
「燕子飛回廬家屋檐下的鳥巢,也有燕子在市區一些破房子的屋檐下築巢。」
「真是的,我這是怎麼了。」
「蓮花——」說到一半,他又改變了主意,「……不,沒事。」
「是嗎?牠們回來了!」
他興奮地說道,好像這是天大的喜訊。他似乎並沒有發現蓮花在那裏。
她在二手衣店門口準備站上小梯子時,突然有人問道。
生活在苑囿內的安寧中,忘記了外面狂風肆虐的暴風雨。世界可以輕易地背叛人類。
「……火箭突然從上面射下來……」老婦人抓住蓮花的手臂,「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太突然了,毫無預警,火箭就射了過來,那孩子……」
「那是——」
——外面是暴風雨。
那個方向冒着好幾道黑煙。是攝養市區發生了火災。
正當她伸出手時,頭上被陰影遮住了。看起來像馬一樣的動物從頭頂飛過,投下了陰影。
黑點在市區上空時上時下地移動着,蓮花很熟悉眼前的景象。
嘉慶與醉臥也喜出望外。
「請你們看着我!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這就是現實!」
「快、快下樓,這裏很危險。」
蓮花恭敬地向他們行了一禮,雖然無法認同他們的行爲,但她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如果不在這裏工作,她也無法生存。
趕快躲起來,不要讓他們看到。
「妳沒事嗎?那裏有人受傷,拜託妳了。」
「……還有沒有其他人受傷?」
「妳要去哪裏?趕快去書房,必須先滅火。」
「媽媽,妳怎麼了?」
男孩不安地抬頭看着母親。「沒事。」她撫摸着兒子的頭。
「這根本沒什麼好哭的,小燕子張大嘴巴嘰嘰叫,我覺得很可愛。」
「妳很難過嗎?」
「沒有,只是覺得有這些雛鳥真好。」
母親對兒子說完,再度擦了擦淚水,看着蓮花,憔悴的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即使在這樣的時代,燕子仍然築巢培育雛鳥。」
看到那位母親的笑容,蓮花想起了春天的事。不是一年前,她失去一切的那個春天,而是不久之前,看到熊蜂辛勤工作時的事。當時,自己也曾經熱淚盈眶,應該和這位母親此刻的心情相同。
「……是啊。」
「希望牠們順利長大。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離巢……」
那位母親說完,再度抬頭看着燕巢時,支僑走了過來。
「怎麼了?數完了嗎?」
「數完了。」蓮花點了點頭,支僑詫異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對母子。
「她怎麼了嗎?」支僑問。
「不,沒事。」那位母親搖着手回答,「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看到那些燕子,竟然忍不住哭了。想到發生了戰爭,房子毀了,但燕子還是築巢,就覺得牠們很勇敢。」
她難過地說完,再度撫摸了兒子的頭。
「燕子在戰爭發生之前,應該也築了巢。我家附近也有燕巢,但是火災把房子燒了……我猜想那些小燕子也……」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活在這種時代,真是太可憐了……但是,牠們又回來了,這次希望牠們可以順利長大、離巢。」
「是啊。」支僑點了點頭。
「還會因爲打仗被破壞嗎?」
蓮花不知道該說什麼,支僑轉過頭,放慢了腳步,和她並肩走在一起。
不知道爲什麼,淚水不停地滴落到緊緊抱在胸前的帳冊上。
蓮花慌忙追了上去。
「野樹……」
蓮花緊緊抱着帳冊。
蓮花點了點頭。
「你可以看到有幾隻小燕子嗎?」
蓮花想到今年初夏死去的父母,想起了妹妹,終於放聲哭了起來。
「新王終於出現了。」
支僑點了點頭,然後看着男孩的母親斷言:
「一、二……五、六隻。」
「好。」母親點着頭,紅着被淚水溼了的臉頰笑了起來,她恭敬地鞠了一躬,轉身消失在人羣中。支僑目送他們離開後,拿起小梯子邁開步伐。
八成錯不了。因爲支僑是候風,他的工作就是製作正確的黃曆。
「——再忍耐一下。」
「我可以斷言,千真萬確。雛鳥比往年更多,而且增加了許多。」
「燕子告訴我們,痛苦的時代即將結束,所以,」支僑笑了笑,「我們要向燕子學習,努力振作起來。」
「支僑大人,真的……?」
一隻黑色的鳥飛過支僑的頭頂。支僑回頭看着鳥,目送修長的尾巴消失在半倒的小店屋檐下。
「燕子在孵育小燕子的時候,如果燕巢遭到破壞,就會再度產卵,但是數量通常比第一次少,然而現在的數量比第一次更多,而且也比往年更多,這代表野樹上結了很多素卵。」
「真多啊,」支僑把男孩放了下來,「馬路對面有一個燕巢裏有八隻,比去年多了很多。」
「上天告訴燕子,可以安心孵育小燕子,燕子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
——希望如此。
「啊?」蓮花和那位母親都驚叫起來,支僑再度點頭。
「不。」支僑把他抱了起來,讓他可以看到燕巢。
「是。」蓮花回答後,終於忍不住低下了頭。支僑摟住她的肩膀,摸了摸她的頭,就像剛纔那位母親摸她兒子一樣。
「蓮花,妳喫了不少苦,但美好的時代即將來臨。」
「是嗎?」母親緊緊抱着兒子,抬頭看着支僑。
「是啊。」支僑對男孩笑了笑。
「支僑大人……」
那個男孩拉着支僑的手,指着頭頂上說:「有很多小燕子。」
「很多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認爲是僞王的,其實是真正的新王,但新王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所以開始風調雨順,燕子開始孵育很多小燕子。」
蓮花點了點頭,這個燕巢內的確有六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