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9081 字
1
「剛開始我還很擔心呢……」
蓉可停下拿着針的手。泰麒來蓬萊後長高了,衣服都要重做,或是把下襬、袖子加長。
「他終於和景臺輔混熟了,真是太好了。」
和她一起做女紅的仙女笑着說,蓉可也笑了笑。
她無法忘記那天泰麒衝進宮裏,說景麒變身成麒麟給他看時的表情。還說景麒答應第二天可以坐在他背上,所以興奮得直到半夜都睡不着。隔天披着一頭被風吹散的頭髮回來後,更是興奮不已,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哄他上牀睡覺。
「玄君果然有高招。」
其中一名仙女說着,竊聲笑了起來。
「最近,景臺輔也學泰麒,對我們很貼心呢。真是難得一見,又覺得很滑稽。」
「沒錯。雖然他還是整天板着一張臉。」
景麒之前在蓬山上住了很久,所以仙女和他也都很熟。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
「沒錯。」
這時廣場上響起一陣笑聲。
同時,小徑上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泰麒衝了進來,一頭長髮都糾結在一起,但他白淨的臉上神采奕奕,兩個妖獸跟在他的兩側。一個是汕子,另一個是景麒的使令班渠。
「今天去了哪裏?」
「景臺輔帶我去了華嶽,那裏有很多怪鳥。」
看到泰麒的笑容,蓉可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泰麒已經和景麒變得很親近,但仙女難以想像竟然有小孩子願意和景麒親近。
「天帝創造了這個世界,爲了讓世人幸福,制定了倫理。但是,既然這樣,人爲什麼會死?爲什麼會生病?爲什麼會有妖魔攻擊人類?爲什麼會有災變——這到底是天意,還是超越了天意所發生的?因爲這些都是違背了天帝所認爲的『好』。」
景麒有使令,所以不必擔心。蓉可在點頭時,仍然感到一絲不安。以前曾經有麒麟在黃海丟了性命,妖魔不分人或麒麟,都會展開攻擊。
雀胡嘰地叫了一聲,代替了牠的回答。
「泰麒才十歲,還是年幼的麒麟。」
「有那麼多?」
「並不是我取的名字,牠應該……就叫這個名字。」
妖魔乖乖地被泰麒抱在手上,柔軟的毛皮下,可以感受到牠的心跳。
看着泰麒帶着兩隻妖獸離開,蓉可放下手中的針線活,站了起來。
「至於雀胡這兩個字,只是根據發音所取的。」
「聽說你要帶泰麒去黃海?」
「是喔……」
「剛纔去看了令坤門,已經有超過五十個人聚集在那裏。」
景麒點了點頭。
「喔……」
蓉可來到紫蓮宮時,景麒剛好從紫蓮洞的泉水中走出來。從紫蓮洞湧出的水向下流入宮前的蓮池內。
「牠還不太會說話嗎?」
「但是……」
他們位在黃海邊,在五山的山麓和黃海邊緣處,那裏是一片荒野和灌木叢。景麒遞給泰麒的怪獸有點像耳朵很短的兔子——或是耳朵細長的大老鼠。
景麒嘆着氣。
「不然妳們又要罵我,說我欺負他了。」
「把妖魔收爲使令,其實就是和妖魔締結契約——應該說是束縛妖魔。」
「在互瞪的時候,一旦對方認輸,對方的霸氣就會鬆懈,就可以讀到對方的名字。我也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大致就是這樣,反正腦海裏會突然浮現某個聲音,然後用這個名字叫牠,妖魔就會走過來。之後就再也不敢違抗麒麟,直到麒麟死後,獲得解放爲止。」
「這是忘記也沒有關係的事。」
「請多關照。」
「景臺輔,你對泰麒疼愛有加啊。」
泰麒看到躲在灌木下的雀胡,當雀胡轉身想要逃開時,景麒不知道唸了什麼,當妖魔轉過頭時,他們互瞪了一會兒。景麒再度唸唸有詞,然後叫了雀胡的名字,牠就主動走到景麒的腳邊。
「明天還要帶我去黃海,還答應要讓我看怎麼降伏妖魔。」
泰麒一臉費解的樣子,景麒請他坐在岩石上,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景麒看着雀胡,這個妖魔無法發揮使令的功能,只能把牠放在王宮的庭院內。
「的確只是互瞪而已,但只要精神一鬆懈,妖魔就會趁視線斷掉的剎那逃走——或是趁機展開攻擊。」
「是這樣嗎?」
「好——你是怎麼幫牠取雀胡這個名字?」
「飛鼠是妖魔種族的名字,雀胡是牠的名字,對,麻雀的雀,胡桃的胡。」
景麒苦笑起來。
「原本以爲戴國剛好在令坤門完全相反的方向,搞不好只有幾個人——甚至可能沒有人登山,現在看來,似乎有不少人一直繞着四門打轉,等着麒麟旗掛起。」
聽到泰麒的道歉,景麒慌忙補充說:
「不用擔心,有我們在。」
「——還滿意嗎?」
「不會讓他受傷的,我可受不了每個仙女見到我都數落我一頓。」
「那真是太好了。」
2
景麒點了點頭。
麒麟的生長速度各不相同,並沒有規定在幾歲的時候掛起麒麟旗。事實上泰麒在發生蝕的時候漂走,在春分之前根本不在蓬山上。只不過並沒有對外昭告泰麒失蹤這件事。蓬廬宮動員了所有的仙女持續尋找泰麒的下落,每天都在等待他歸來。蓬山的仙女認爲,既然在等待,就代表他還「在」。因此,蓬山上雖然有麒麟,只是還無法選定君王的狀態持續了數年,但在四門周圍繞行的人根本不理會歲月這種事。他們完全不顧並不是早上山的人就可以被選爲君王的事實,只是憑着想要得到麒麟,進而登上王座的想法執拗地持續旅行。普通的馬根本無法載着他們在每個安闔日抵達四門,所以每個人都帶着好馬。快的話,只要半個月就可以完成徒步需要一個半月的旅程。雖然很少有人能夠在半個月抵達,但在夏至後不久,應該就會抵達甫渡宮。
「啊喲。」
泰麒露出呆若木雞的表情,然後困惑地笑了笑。
蓉可笑着說,景麒皺着眉頭說:
「別擔心,我會派使令保護泰麒的安全。」
蓉可笑着行了一禮。
「每次都這麼簡單嗎?」
「原來是這件事。」
蓉可叫了起來,班渠笑着說:
「這麼久嗎?」
「飛鼠是小妖魔,所以很簡單;如果是大妖魔,可就沒這麼簡單了,有時候要互瞪半天。」
「不必擔心,女怪會爲你爭取時間。」
「問題是形勢逼人,」景麒靠在紫蓮宮的入口,低頭看着蓮池,「離夏至只剩下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了。」
那些人都抱着捨我其誰的想法,纔會繞行四門等待時機,所以個性也很暴戾。如果是通情達理的人,自然不需要擔心,但這些人往往不通情理,又自以爲是,所以才令人傷神。之前被趕出蓬山的醐孫應該也屬於這種人,所以,第一批登山者最令仙女繃緊神經。
「你不必道歉,因爲你不瞭解也很正常。」
「那就萬事拜託了。」
「怎麼了?」
「真希望能夠在夏至之前讓他擁有使令。」
蓉可低下了頭。
「喔……那倒是。」
「對喔,原來我屬於獸類……我常常忘記這件事。」
「這種小動物幾乎不會說話,最多隻會說一些單字。」
「雀胡。」
「對不起……」
「喔……」
結結巴巴回答的不是景麒,而是妖魔。那是景麒前一刻降伏、收爲使令的小妖魔。
「女怪不會有危險嗎?」
景麒苦笑起來。
「喔……」
「你剛纔好像說了一些類似咒語的話。」
「……先去洗澡吧,馬上就要喫晚餐了。」
泰麒不解地偏着頭。
聽了景麒的話,泰麒點了點頭,搔了搔雀胡的喉嚨。
泰麒問,景麒搖了搖頭。
「雀胡?還是飛鼠?」
「妖魔不遵守上天的倫理,所以就要束縛牠們遵守這些倫理,願意接受的妖魔就成爲使令。」
「哪一方先輸了氣勢,就會徹底輸掉,如果是會逃走的小妖魔還無妨,但遇到大妖魔,只要一鬆懈,很可能就沒命了。在視線相遇後,一旦覺得自己不是對手,就要先逃爲妙——話說回來,一旦遇到大妖魔,如果不會變身的話,恐怕根本逃不了。」
「我會記住你這句話。」
泰麒驚訝地看着景麒問,景麒點了點頭,把雀胡抱了起來,輕輕撫摸了一下,放在班渠的背上。雀胡玩着班渠的耳朵。
「……我不太懂。」
「其實不說也無妨,但說了可以發揮更大的功效。」
「遇到比自己更強的妖魔時,女怪會事先告訴你。只要多注意,你自己也能夠分辨,因爲獸類都對敵人的動靜很敏感。」
景麒冷冷地回答後,撥了撥一頭溼發。
「像是班渠,當初降伏牠時費了一番工夫。」
景麒說完,微微笑了笑說:
景麒說:
泰麒一臉佩服的表情。
「仙女真是寵泰麒啊。」
這就是降伏的整個過程。泰麒原本以爲會有什麼驚心動魄的儀式,所以眼前的一切簡單得讓他有點失望。
「束縛……」
景麒苦笑着。
景麒說着,把一隻像兔子般的動物遞到泰麒面前。
看到泰麒低下了頭,景麒慌忙補充說:
「好。」泰麒點着頭,回頭看着汕子和班渠說:「走吧。」
「我也無法在此地久留,景王登基時日尚短,慶國完全稱不上安寧。」
「我覺得你們只是在互瞪而已。」
在泰麒回到蓬山的那一天,泰麒的生國就升起了麒麟旗——雖然當天就下達了掛旗的命令,但祠宇實際掛起麒麟旗的日子稍微晚了幾天。如果在春分的一個月前,看到麒麟旗後趕到黃海,就無法趕上安闔日。下一個安闔日是半個月後的夏至,位在黃海西南方的令坤門將打開。令坤門和位在東北位置的戴國剛好處於隔着黃海的相反位置。想要繞行黃海,在夏至之前到達令坤門是極其困難的事,但是,這個世上有很多野心勃勃的人,他們隨時在金剛山周圍繞行,以便等麒麟旗一掛起,立刻能夠在最近的安闔日進入四門。麒麟通常在出生數年後,具有挑選君王的能力,這些人等到時間差不多時,就在金剛山周圍旅行,等到隨時會掛起的麒麟旗就立刻行動。
班渠一臉事不關己地躺在岩石上,任憑雀胡把玩牠的耳朵。
泰麒思考片刻後點了點頭。
「總之,天意不可測,但就好像有生就有死一樣,既然有天理,似乎也會有相反的倫理存在。」
「就像光明和黑暗一樣?」
「你的比喻太傳神了。我們麒麟是爲了幫助普羅大衆而存在,還有衆多和麒麟一樣的妖獸,但同樣地,也有危害大衆的妖獸。」
「那就是妖魔吧?所以牠們不遵守倫理。」
「沒錯。」
景麒露出微笑。
「降伏就是束縛這些不遵守倫理的妖魔遵守倫理,對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以你剛纔的比喻來說,妖魔就屬於黑暗,爲了驅使牠們,必須把牠們拉到光明的世界加以束縛,不讓牠們再回到黑暗中。」
「是——但是,要怎麼束縛?」
「這很難用言語解釋,我也不太清楚。不瞞你說,其實只是憑氣勢,就是要支配這個妖魔的強大意志力,但並不是有強烈的願望就能夠達到目的。」
景麒說,泰麒露出極其傷神的表情。
「不妨這麼想,麒麟具有『力量』,每個麒麟擁有的力量大小不同,但是,每個麒麟都具有這種力量。」
「這種力量可以讓麒麟變身嗎?」
「對,因爲是力量,所以和願望沒有太大的關係。無論願望再怎麼強烈,如果力量不足,也完全無法奏效,就是這麼一回事。」
「就好像腕力或是跑得很快之類的嗎?」
「沒錯——就是這樣。」
景麒鬆了一口氣,泰麒歪着頭說:
「但是,要用力量把妖魔束縛在陽光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是不是完全不能鬆懈?會不會不小心鬆懈了束縛妖魔的力量?」
景麒又嘆了一口氣。
泰麒看着班渠。班渠面無表情地把一顆大腦袋垂在腿之間,轉到一旁,從牠的動作中,感受不到任何表情。
「很快就學會了,熟能生巧,可以請仙女教你。」
「這太失禮了。泰麒,你趕快起來。」
雖然景麒這麼說,但蓉可用力搖頭。
——遇到妖魔時,叩齒可以避免視線交會,咬緊右齒的槌天盤最有效。想要集氣時,可以使用叩擊門牙的鳴天鼓。
泰麒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但班渠悠然地打了哈欠,然後小聲地笑了起來。
「好。」
「在麒麟死後,妖魔喫麒麟的屍體,獲得新的力量後,恢復野性……」
「呃……好的。」
泰麒眨着眼睛,看到了忍着笑、探頭看向牀榻的大人,紅着臉,低下了頭。
泰麒按照景麒的指示做出了手勢。
「班渠!」
「玄君、臺輔,請兩位見諒,他平時不會這樣。」
玉葉笑着從蓉可手上接過茶杯,看着景麒。
「於是就會判斷在麒麟死後,自己能夠得到什麼,是否值得服從麒麟。」
「……臺輔呢?」
「……真的好難。」
泰麒點了點頭,但他的咒語無法讓任何妖魔停下腳步。
「……是嗎?那他一定很沮喪——雖然他很可憐,但還是得叫他起牀。」
景麒訓斥牠,然後苦笑着說:
「泰麒,你醒了嗎?」
「氣有生氣和死氣之分。上午是生氣,下午則是死氣。降伏妖魔時,最好在生氣狀態的上午進行。從鼻子吸入的是生氣,從嘴巴吐出的是死氣。吸氣時,一定要用這種方式,絕對不可顛倒。吐氣時,要儘可能慢慢吐氣,這一點也必須牢記在心,否則就永遠學不會。」
「但是,在身爲使令追隨麒麟期間,絕對不能違抗麒麟,必須保護麒麟,絕對不可以傷害麒麟。」
「所以是締結契約。」
「喔……好。」
「只要練習一下就會了,手勢要保持筆直。當對方失去霸氣後,就要念咒語,但這需要易經的知識輔助,你現在只要記住,神敕明敕,天清地清。神君清君,不污不濁。鬼魅降伏,陰陽和合,急急如律令。」
「讓牠們可以在光明中生存嗎?」
汕子搖着在牀榻上呼呼大睡的泰麒。
「你不需要道歉……這個事實對你來說,或許有點殘酷。」
景麒抓住泰麒的手比劃着。
「玄君。」
「從鼻子吸氣,用嘴巴吐氣。」
「真是個小孩子。」
背後傳來聲音,蓉可和汕子慌忙回頭看向牀榻的入口。
說話的是站在玉葉身後的景麒,蓉可慌了手腳。
玉葉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泰麒很喜歡你,真是太好了。」
春麒點了點頭,景麒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糾正他的姿勢,讓他坐直。
「……啊?」
泰麒一臉極度困惑的表情抬頭看着景麒,景麒苦笑着說:
「剛纔我使用九字咒語讓雀胡停下了腳步。要做這樣的手勢。」
「……對不起。」
汕子也點着頭,而且,她深知昨晚泰麒不願上牀睡覺的原因,於是更用力地搖着泰麒的身體。
「也可以這麼說……想要獵取大妖魔時,必須藉助易經、奇門遁甲和風水的力量,但這需要多年的學習。你問仙女,她們就會教你,但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
景麒說完,稍微壓低了說話的聲音。
「離進入死氣還有時間,你可以試試降伏小妖魔。」
「首先,要保持姿勢端正,這一點必須牢記在心。」
「沒錯——因爲要把原來屬於黑暗的妖魔留在光明中,所以需要鎖煉束縛,避免牠們再度回到黑暗。當然,還有守護。」
「禹步可以避開妖魔。」
泰麒終於挪了一下身體,但他翻了一個身,再度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我似乎可以理解。」
「請你不要害怕——使令會喫掉麒麟。」
「好。」
「麒麟用力量控制妖魔,把牠們從黑暗中拉進光明的世界,但妖魔也有自己的力量,所以,如果想把厲害的妖魔拉到光明的世界,需要具備相當的力量。妖魔根據麒麟制伏牠的力量,反過來衡量麒麟的力量。」
「……泰麒。」
泰麒打量着班渠,覺得牠雖然讓人安心,卻又深不可測。班渠瞥了泰麒一眼,突然張開大嘴。
「不行,不然泰麒起牀後會很失望。」
「……啊喲啊喲。」
景麒示範了獨特的步法。
「是……」
3
「好。」
「……!」
「正確地說,是喫麒麟的屍體。使令喫下麒麟之後,把麒麟的力量佔爲己有。」
「啊喲……」
「鬼魅須降伏,陰陽須調和,急急如律令。」
汕子對着蓉可搖了搖頭。
「對不起……!早安。」
「所以,不學咒語也沒關係嗎?」
「這是劍印,放在腰間,拔出之後四縱五橫。」
蓉可拉開幔帳,讓光線照進來。
「泰麒……泰麒。」
「不瞞你說,麒麟長大之後,會要一些狡猾的手段——泰麒,你瞭解易經嗎?」
「沒關係,就讓他繼續睡吧。」
景麒苦笑着說:
「不必勉強叫醒他。」
「然後開始唸咒語,臨兵鬥者皆陳烈前行。」
泰麒吐了一口氣。景麒拍了拍沮喪的小麒麟。
「好。」
汕子撫摸着他的頭髮。
雖然泰麒在黃海一直徘徊到黎明,卻沒有捕獲任何妖魔。即使景麒和仙女爲他事先用易經卜算,他還是無法用視線鎮住妖魔。景麒和汕子都知道是因爲泰麒缺少霸氣,只是誰都沒有說出來。
泰麒嘆着氣說:
夏至來臨。
「還在這裏。」
「泰麒,請你快起牀。景臺輔要回去了。」
「……嗯……」
「一旦把牠們拉進光明的世界,沒有妖魔會拒絕被驅使,因爲這代表麒麟死後,牠們可以得到這麼大的力量。」
昨天晚上——正確地說,今天黎明才從黃海回來的泰麒抱住了汕子的身體,睡得不省人事。看到他熟睡的臉,汕子很不忍心叫醒他,但如果再不起來,他一定會後悔。
「昨晚很晚纔回來,就讓他繼續睡吧。」
「如此就可以選定日期、地形和方位,再選擇妖魔,事先做好充分的準備,削弱想要收爲使令的妖魔,提升自己的力量,達到巔峯狀態。話說回來,並不是沒有準備,就無法獵取妖魔。咒語也一樣,因爲無法像易經和奇門遁甲那樣發揮作用,所以不用也沒關係,只是有了咒語比較方便,所以就用一下咒語。習慣使用咒語後,就會覺得不用的時候似乎不太順利,就只是這樣而已。」
「昨晚好像很晚纔回來……情況怎麼樣?」
「對。『名字』就可以綁住使令,成爲守護牠們的鎖煉。麒麟用氣勢把妖魔帶入光明,呼喊妖魔的名字,並把名字賜予妖魔,收爲自己的僕役。妖魔用自己的氣勢衡量麒麟的力量,一旦接受麒麟賜予的名字,就得到未來可以獲得屍體的權利——降伏就是這麼一回事。」
「然後高舉右手,掌心向上承接天意,左手指着腳下,叫喊妖魔的名字。有時候腦海中只會浮現聲音,有時候會浮現文字,麒麟可以憑本性知道。」
搖了三次,泰麒終於張開了眼睛。他被光線刺得眨了眨眼,立刻跳了起來。
她笑了笑之後,看着汕子。
「我能學會嗎?」
汕子點了點頭,再度搖着泰麒的身體。
「你不必擔心,班渠不會攻擊你。麒麟屬於光明的世界,妖魔屬於黑暗的世界,只要麒麟不主動奉上,牠們就無法把麒麟的力量變成自己的力量。」
「那你想不想學,也許可以發揮一點效力。」
景麒一臉悵然。
「你是說占卜嗎?」
蓉可問道,簾子被掀起來。蓉可探頭看着牀上,忍不住苦笑起來。
「景臺輔,你有沒有幫上忙?」
蓉可淡淡地笑了笑問,景麒嘆着氣說:
「……我力有未逮,真抱歉。」
「這種天賜的力量,本來就很難教……你只要說一些鼓勵的話就夠了。」
景麒露出更悵然的表情。玉葉笑了起來,穿好衣服的泰麒在汕子的陪伴下走了過來。
「失禮了。」
景麒把茶杯放在桌上,起身行了一禮。
「泰麒,我是來告辭的。」
泰麒抬頭看着景麒的雙眼通紅。
「你真的要回去了嗎?」
「我無法離開國家太久,對不起,沒有幫上你的忙。」
「不,我不是好學生,對不起。」
「沒這回事。」
「……多保重。」
「泰麒,你也要多注意身體。」
「好。」
泰麒強忍着內心的情緒仰望着景麒,景麒也看着他,輕輕把手放在他頭上。
「不必着急……麒麟是上天創造的,天帝一定都安排好了。」
「好……」
「視你早日見到君王。一旦去了生國,和慶國之間只隔了虛海,我們必有機會再見。」
「我向你保證,等你去了生國,我會第一個去向你道賀。」
泰麒斬釘截鐵地說,玉葉笑了起來。景麒露出極其複雜的表情。站在房間角落的蓉可和其他仙女忍不住竊聲笑了起來。
「……你要從哪裏出發?」
也許泰麒害怕的是擁有君王這件事本身。
「太好了。」
蓬山是一座奇巖山,綠色的奇巖複雜交錯,一路向山麓延伸。奇巖形成的迷宮看似複雜無比,但通往甫渡宮的路只有一條。在令人無法想像的漫長歲月期間,無數上山者踏過的這條路漸漸凹了下去,一眼就可以看清楚。
「嗯……」
總之,夏至過後,汕子也可以感受到泰麒的緊張,陪伴在他身旁時,經常感到於心不忍。
泰麒收回看着西南方向的視線,看着汕子。
在玩耍的時候,或是向仙女學習簡單的易經時,只要不經意地抬頭看向西南方向,就會感到呼吸困難。想到令坤門就在那個方向,他就忍不住感到發冷,然後心跳加速。
玉葉也站了起來,看着眼前的大小麒麟。
其中朝向西南方向的令坤門已經在敞開後關閉了,夏至當天經過那道門的那些人,如今在哪裏?
「白龜宮。」
泰麒用小手抓着景麒的衣襬。
「還不會有吧?」
泰麒站在捨身樹附近的奇巖上。身處迷宮時,風中帶着花香,但站在奇巖上,只聞到海水的味道。這件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泰麒抬頭看着玉葉,「景臺輔本來就很親切啊。」
「我真的能辦到嗎?」
送走景麒後,泰麒難掩落寞,但他並沒有時間沮喪。
因爲只有一條路,所以蓬山的入口也只有一個。蓬山山麓的石階上,有一道沒有門板,只有柱子和屋頂的大門,周圍沒有圍牆,但那裏是蓬山唯一的入口,三個不同方向的路都匯聚向這個門戶。
「我們真的有機會見面嗎?」
一旦君王偏離正道,挑選君王的麒麟就必須承擔後果。當君王走上歧途時,麒麟就會生病,這種病稱爲失道。一旦罹患了這種重病,幾乎無法治癒,因此,君王掌握了麒麟的生命。
「嗯……」
有影子從西南方位慢慢逼近。
上山的那些人都認爲捨我其誰,或是周圍人認爲非他莫屬,所以決定上山。正因爲如此,君王出現在上山者中的機率相當高。
麒麟藉由挑選君王承擔起一國的命運,君王的生活方式決定了麒麟的命運。
「是這樣嗎?」
4
「……嗯。」
「好。」
「泰麒,你和景臺輔的使令關係也很好嗎?」
「當然。要不要找班渠和雀胡一起來?」
景麒露出笑容,似乎聽到泰麒說想要見他感到高興。
「他不是說了嗎?上天自會有安排。」
泰麒既沒有使令,也不會變身,更缺乏身爲麒麟的自覺,更不可能有自負,所以汕子無法責備泰麒的怯懦。
「不知道。」
「好緊張……」
玉葉笑了笑之後,看着把手放在小麒麟肩上的景麒。
「當然可以。」
汕子看着抱着雙腿,渾身緊張的主人。
景麒露出笑容回答:
「班渠經常陪我玩。」
這些路從黃海的四方向四道門延伸。
泰麒立刻滿臉笑容地說:
——不光是仙女,就連玉葉也沒有想到。
——蓬山的慶典拉開了序幕。
路貫穿黃海,黃海的路和蓬山上的路一樣,經過漫長的歲月,留下了被無數人踏過的痕跡——巖山上的足跡、險峻斜坡上挖出的落腳處、丟進沼澤和河中的踏腳石,以及荒野上的石碑,用倒下的樹木架在裂縫處的橋樑,以及砍掉樹枝,在樹海中闢出的小徑。
「你希望沒有嗎?」
「不必緊張。」
那像是一種預感。
景麒展現的這種笨拙的親切,竟然讓景王舒覺走向歧途。
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他人手上,當然是一件可怕的事。
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汕子沒有多說什麼,比起這句語氣強烈的話,風聲一直在他耳中打轉。
「景臺輔他……」
「我可以送你過去嗎?」
泰麒抱着雙腿,把下巴放在膝蓋上嘀咕道,坐在他身旁的汕子靜靜地說:
他是不是不希望那些人之中有君王,因爲這麼一來,他就必須離開蓬山?還是他害怕自己沒有選擇的能力?
聽泰麒說話的語氣,似乎原本就這麼認爲,玉葉和蓉可互看了一眼。
泰麒自言自語道,汕子沒有回答。
「好。」
黃海有妖魔和妖獸,旅途絕對不輕鬆,同一天經過那道門的人都會像商隊一樣結伴而行,在危險的旅途上相互照應,甚至聽說有傭兵這個行業,專門保護這些上山者。
「不可能這麼早就上山……」
泰麒再度看向空中,年幼的臉上露出緊張的表情。
夏至的翌日,仙女就開始輪流守在可以看見通往甫渡宮道路的地方。甫渡宮的香火鼎盛,仙女們也都穿上了華服,就連宮內的佈置和泰麒的衣服也都比平日奢華。
「……那些人中會有君王嗎?」
景麒原本希望可以等泰麒獵到一個使令,或是等泰麒能夠平靜地和上山者見面後才離開,但他無法如願以償,因爲他離開自己的國家太久,而且他臨走時交代,最晚在夏至之前就會回去。
「對。」
奇巖上的風很強勁。
「景臺輔,這次對你也很有幫助,你似乎稍微學會了親切待人這件事。」
那絕對不是好的預感,讓他不由得覺得即將出現的東西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