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第十七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2萬 字

1

「他沒有從白琅往西邊去……」

聽到李齋等人帶來的消息後,酆都陷入了冥思苦想,去思也同樣傷透了腦筋。從函養山那裏不能往北走,他也沒有往南邊琳宇的方向去。要往東邊走,就不得不經過琳宇周邊。也就是說,如果不能從函養山往琳宇方向走的話,同樣也走不了東邊。剩下的方向只有西邊,但驍宗不可能在函養山到白琅之間逗留過久。若是這樣,他就得更往西去——穿過白琅再到別的地方去。然而,葆葉又斷言說這是不可能的。

「不經過白琅周邊,就不可能再往前走。」酆都說道,「要往瑤山以北,不管是去馬州,又或者是江州。」

「唔……」建中雙手抱臂。

「也許我們換個思路重新考慮比較好。」

「爲何?」

「你們的設想,是以那位大人在函養山身負重傷爲前提的。敵人誤以爲他已經死亡後,便將他棄之不理,但實際上他還未斷氣。」

「是這麼想的……」去思思忖着,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他的傷可能沒有那麼重!」

他說着看向李齋,李齋似乎也想到了這點。

「……塌方。」

去思等人至今爲止,一直假設了一個前提,就是驍宗處於瀕死狀態,而阿選軍誤以爲他已經死了。因此他們沒有給驍宗致命一擊,便丟下他離去了,這樣驍宗不就得以逃脫了嗎?可若是因爲塌方而導致阿選軍出逃,那麼驍宗就有可能並沒有傷得那麼嚴重。他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跑了相當遠的距離。雖然從留下來的腰帶上可以推斷出,他確實是身負重傷,但如果他能在某處休養,或是身邊有人服侍,那就很可能會跑到比他們預料的範圍還要遠的地方。

「我們整理一下狀況吧。」

酆都說着,展開了一張紙。

「首先,這裏是函養山。」

酆都用筆在紙的正中間畫了一個點。

「函養山的南邊是琳宇,一條幹道將函養山和琳宇連接了起來。」

酆都一邊說,一邊在表示函養山的點下方又加了個新的點,在那裏寫上「琳宇」二字後,用一條直線將兩者連接起來。

「這條幹道通往函養山,再經過山溝向轍圍延伸,最終到達白琅。準確來說,從琳宇通往白琅的北方大道最後會在一個叫如雪的鎮上匯合。」

從函養山到白琅­——通往如雪的那條路,雖然規模上不及按國家標準建造的幹道,但道路也相當的寬。可是,從函養山入口到轍圍的那條路很是狹窄。因爲是一條沿着山谷的崎嶇山路,所以沒有足夠的寬度。

「是!」去死等人點頭應道。

對於去思的一番猜想,李齋露出苦笑。

「有的。尤其是江州和馬州的交界處有座山就是個難關。」

「可是!」去思制止了想要開口的喜溢。去思望着勉勉強強閉口不言的喜溢,說道,「我們最好還是要得到沐雨大人的許可。畢竟是石林觀的修行之路,若我們擅自進入,犯了什麼禁忌就不好了。」

建中回道,「函養山西邊的山裏有條路連接了廢礦遺蹟,那條路過於狹窄,連讓大板車通過都很費勁。」

「要沒這個的話,馬是過不去的。」

「因爲我們不想浪費時間,所以想騎騎獸過去……」

聽建中一說,喜溢點了點頭。

李齋把它指給靜之看,然後撥開積雪檢查了一下那個土冢。土冢在風雪的摧殘下已經失去了原來的形狀,但確實是一個墳墓。這個地方的地面上幾乎沒有泥土,也只能這樣埋葬了吧,用小石子以及收集而來的泥土把遺體掩埋起來。隨着歲月流逝,遺體變得面目全非,土冢也失去了原來的樣子。

「沒有足以被稱之位道路的路了——不過如果是環繞函養山一週的巡禮路倒是有的。雖然這是條路又窄又陡,只能讓人一個一個通過,但石林觀道士和我們白幟至今還在使用着。我們會從安福附近爬上山,繞函養山走一圈,然後從一條連接廢礦遺蹟的山路出來。原本是從安福經由函養山入口走上一週,但因爲會刺激土匪,所以沒到函養山我們就折返回來了。」

「是爲了以防修行路或巡禮路上出什麼意外。」

「這……確實有嗎?」

李齋下了飛燕,掃開積雪重新審視那護欄。打進懸崖的木樁是被削得很粗糙的圓木,在懸崖上鑿了個洞,將楔子揳進圓木四周,將其固定住。架在上面的圓木也不是用鋸子劈開的,而是用楔子豎着打進去破開的。而且這護欄不是新搭的,看上去相當有年份了。

酆都說着又在函養山的左邊標了一個點,寫上「轍圍」二字,用虛線連接轍圍和函養山之間。

「沒有別的巡禮路了嗎?」

「李齋大人,受了傷的人真的可以翻過這山嗎?」

喜溢點點頭。

「這條路最後是什麼時候被用過?」

聽建中這麼問,喜溢說,「有的,是一條比巡禮路還難走的險路。在巡禮路的途中,有條通往瑤山東峯及卓央山廟宇的修行之路。這條路上沿途沒有祠廟,也不是說能通往別的地方,直到抵達卓央山爲止,幾乎都是如獸道一樣的羊腸小徑。這是道士修行的必經之路,沒有經驗的百姓是不可能走得過去的。畢竟這條路僅用兩條鐵鏈來橫跨深得令人頭暈目眩的山谷。」

見李齋用詢問的目光看向他,靜之說,「若主上被襲擊後逃入廢礦的話,在那裏的只有荒民或浮民吧?不過,在他養傷期間,如果王師被解散,且有將士被誅殺,那麼士兵會逃進廢礦也就不足爲奇了。」

「說的也是。」

「這裏是岨康。它位於土匪勢力圈的南端,這裏有條路可以通往更東邊。這條路正好會從琳宇北邊的山的對面穿過,越過這座山後,會在南斗與鬥梯道匯合。這是條通往承州方向的幹道。」

「士兵不會留下自己在這裏的痕跡,特別是在被追趕的局面下,爲了避免留下行蹤,一般會邊抹除痕跡邊轉移地方。」

「沒有嗎?」

李齋這麼說後,由建中去負責聯絡沐雨。

「應該是沒有這種東西的……」

「是嗎。」靜之喃喃道,「藏在廢礦裏的可能不僅僅是荒民。」

「光是沒有傳聞還不能確定……」

李齋感到自己的手因微弱的希望而顫抖着,因爲驍宗可能就在這羣人之中。

梳道把褐色的道服換成便於行動的白衣。若騎着坐騎飛行,據說只需三日就可到卓央山,其中有兩宿需要露宿野外,因此需要做好準備。

李齋目不轉睛地盯着酆都畫好線的圖紙。從函養山延伸出四條路,分別通往南邊的琳宇和嘉橋、西邊的轍圍以及東邊的承州。

「就算是有騎獸,到了晚上也無法行動。騎獸夜晚視力很好,倒是不會增加多少危險,但會看不見目標和標記在哪裏。」

「但是……」

聽到去思這麼說,梳道面露疑惑。

「並且。」酆都指着連接函養山及琳宇的幹道的中間位置。

陰沉沉的天空漸漸失去了光芒,連溪流對岸高聳的山峯都看不清了。在太陽落山的同時,周圍的氣溫驟然下降。從深深的溪流中,刮來一股刺骨的寒風,捲起滿天的雪片。李齋等人生了火,在篝火周圍搭起擋風的帳篷,各自靠着騎獸取暖。即使墊上毛皮,睡覺時也要忍受從腳底蔓延上來的刺骨寒氣。他們睡醒後就把露營地收拾乾淨,然後繼續向前走。李齋等人在穿過紮根岩石上的松林時有所發現。

李齋認爲,確實有人走過這條路。恐怕不止一個人,而是有數人走過了這條路。其中有幾個士兵吧,單憑一兩個人是修不了路的。可是,這裏出現了兩名掉隊者。是因爲出了事故,還是原本就勉強跟着一起上路?說不定是受傷的士兵們相互支撐着走過了這條路。

李齋等人花了一天的時間到達安福,在那兒住了一宿,從安福東邊進入巡禮路。絕大多數都是穿過樹林的小道,其它路段則被埋在雪下。在上空飛行時容易迷失方向,所幸在沿途各個要點都設有廟宇或佛堂。以此爲目標就可以飛刀巡禮路途中的分岔路上。分岔路的入口雖然簡樸,但有一座廟在那裏。廟裏也有看廟的人,在這裏可以進行最後的休息調整。從這裏到卓央山,原本需要花上半個月以上的時間。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歇腳的地方休息時,李齋問了梳道這個問題。

「這地方我去過。除此以外呢?」

李齋等人向廟裏人詢問有沒有看到負傷的武將,但這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因爲在文州之亂前後,人們連這條巡禮路都無法進入了。既有文州侯下的撤退指令,也有人是被土匪驅趕走的。阿選多半是神經質地連函養山周邊一帶都禁止人員出入。

「應該是的。」李齋點頭道。無論是工具還是材料都是在當場籌措的,這顯然是軍隊緊急修路時用的方法。

「同樣地,連接函養山和轍圍的山道途中有一條分岔路。就是住在嘉橋的兄弟們看見主上的那條山路。這條岔路從龍溪南下至嘉橋。」

聽到去思所言,李齋也只能沉吟不決。雖說事先已經聽說路途艱險,但這樣看來負傷者想要在這條路上前進確實極爲困難。縱使告訴他們有這麼條路,地上也沒有積雪,她也不認爲浮民們能輕易越過這座山。不能帶馬一起走,如果無論如何都想帶着的話,就需要一羣人幫着把馬拉上去或吊上去。

「我們道士已習慣在寒冷中修行,但不適應寒冷的各位在這個季節必須要做好禦寒措施。」

「也是……」去思低下了頭。確實一切都是基於希望的假設。但除此之外,他們無法解釋驍宗的行蹤。

梳道語氣平靜卻明確地說道。

「不必了。」

酆都邊說邊在這條路上做標註。

「李齋大人……」

話剛說一半,梳道就搖了搖頭。

「從石林觀出發,自瑞州越過江州馬州邊界,再回到文州。雖然途中有平坦的道路,也有走大路的地方,但基本上還是山路。不過,像如此險峻的地方並不多見。」

李齋低聲喃喃道,建中突然側頭思索。

「可是。」李齋和靜之交換了一下眼神。

「若沒有一個有經驗的人帶路是走不過去的。」

「可以肯定是有人經過。大概是帶着騎獸。」

他們一邊確認痕跡,一邊沿着斷崖通過了這段路,又越過一座山峯。在他們登上的山頂上,有一株飽經風霜的老松樹,樹根盤根錯節,纏繞在巨大的岩石上,其周圍十分寬闊。恰逢傍晚時分,他們決定晚上就在那裏紮營。

不過去思卻說,「可是,這條路是在的,不是嗎?」

「果然還是不可能的嗎……」李齋苦笑道。

李齋等人按照梳道的指示做足了準備,然後在第二日從琳宇啓程出發。酆都等人在這段時間會完成從西崔到如今住處的搬遷事宜。

「這條路周圍曾經也散佈着零星的村落,但現在處於土匪的勢力圈,在土匪的趕盡殺絕下,幾乎變得荒無人煙,或者等同於無人之境。越過這條山路後,前面的轍圍已經不復存在,周圍一帶基本上成爲了一片荒地。」

梳道這麼說後,去思點了點頭。

爬上巖山後,沿着深谷就會來到懸崖上。崖邊的道路彷彿是把懸崖挖掉了一塊,路的寬度僅勉強夠一個人走,即使一隻手靠在巖壁上,另一邊的肩膀也幾乎懸空在道路之外。加之雪都已經積到腳脖子處了,雖然雪被凍得很實,但也因此根本分不清到哪裏爲止是路,哪裏開始又是雪檐。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過於狹窄的地方有木護欄。有人在斷崖上打上木樁,用劈開的圓木架在上面。

特別是當有人要進入修行路時,石林觀會借給他一隻青鳥。一旦發生緊急狀況就把青鳥放飛。萬一,突發的事故讓修行者連放出青鳥的時間都沒有就倒下的話,青鳥也會自行飛回來。因爲這種青鳥需要將救援人員帶到現場,因此在所謂的青鳥中也是特別昂貴的品種。石林觀有多富裕,由此可見一斑。

「函養山北邊沒有路。」

或許還會有其它線索。——他們一邊留意周圍,一邊繼續向前。走到途中時,他們來到了傳聞中只在深谷上架了兩條鐵鏈的地方。上下各有一條鐵鏈架在上面,該如何過去呢——面對疑惑不解的李齋等人,梳道示範了一下,他把上面的鐵鏈夾在腋下,腳踩着下面的鐵鏈橫着身子前進。幸運的是,那個地方的山谷變窄了,如果有騎獸的話,要過去對岸一點兒也不費勁。相反,若是騎馬,那就絕對過不去。由此可以確定,越過這條路的那些人必定是帶着騎獸的。那些騎獸是本就不能飛行,還是也受傷了?當他們跨過這座深谷後,前面又有一個土冢。這只是個用石頭堆成的小土包,不像是有人被埋在了下面。恐怕——是有人沒能跨過那座鐵鏈橋,失足掉下去後消失在了峽谷中。因此他們至少爲他立了個土冢。也就是說,這夥人裏有的有騎獸,有的沒有騎獸,可以確定他們有好幾人。

「現在還有馬車從函養山運石料出來,同時也有人運送食糧等到函養山周邊,所以這條路倒是沒有消失,雖然被稱爲幹道,但基本上還是把它看作一條陡峭的山路比較好。」

「不過還是有確認的價值。」李齋說道,「——我們去看看。」

「的確是這麼回事。」梳道頷首道。

但喜溢卻說,「貧道不建議諸位前去。若各位無論如何都想去,那麼沿着大道繞過瑤山再到卓央山如何?瑤山上積雪甚多,直接翻山過去太危險了。」

第二日,李齋等人把據點的東西收拾好,準備搬往西崔。當她把飛燕從浮丘院那裏接回來時,梳道來到了他們的住處。

「這條險路光是走路就得費老大的勁。巡禮路沿途只有祠廟,既沒有村子也沒有住戶。有幾個祠廟裏有看廟的道士,但在土匪之亂後,貧道就沒聽說過他們有遇見過負傷的武人或並非巡禮者的路人了。」

就是因爲用得不多,所以纔沒有人會使用木材去加固這條路。木材和繩子都會陳舊腐爛。至今爲止,能起作用的全都僅限於鑄鐵。據說當修行者的誓言被認可後,石林觀的經驗者會騎着騎獸來此大略檢查一番,把一些損壞得較爲嚴重的地方修補一下。

李齋和靜之都在軍中接受過在寒冷之中行軍的訓練。去思也在瑞雲觀修行過,有在冬天去山中進行寒冷修行的經驗。然而,並沒有人因此覺得梳道的話是在輕視他們。

「在那之後有人途經這裏……」

「梳道道長好像也會和我們一起去。」

「可廢礦裏沒有士兵活動的痕跡啊。」去思說道。

「如此一來多少能休養一下,何況驍宗大人還帶着寶重。或許他能養精蓄銳,通過這條修行路。荒民可能會知道有這麼條修行路,然後悄悄告訴他。」

並非所有騎獸都可以在空中飛行,也不是想飛多遠都行。有不少騎獸可以跳躍,但卻不能在空中懸浮。

「驍宗大人受的傷,就算是重傷,可能也沒有我們當初想象的那麼嚴重。所以也有可能他是自己逃出函養山的。之後,假設他能逃入潞溝這樣的廢礦山,那眼下他就無須擔心追兵,可以好好休養身體了。說不定他在那裏碰到荒民,得到了最起碼的幫助。」

「這樣比較好。貧道也向沐雨大人去借一頭騎獸,若各位坐騎不夠的話,石林觀可以借給各位。」

「騎馬的話在到這裏的路上就很難走了。會不會是想讓不能在上空飛的騎獸通過呢?」

「完全是假設呀。」

「是誰爲了通過這條路而搭起來的嗎?」

在近乎垂直的懸崖上,有幾個地方是要靠釘在巖壁上的鐵環來爬上去的。他們只能緊緊抓住鐵環,腳下摸索凸起的部分作爲踏板爬上去。爬到崖頂後,就必須用同樣的方式向下爬。李齋等人虧得有騎獸才得以繞行,否則就只能從相當於樓閣那麼高的懸崖上,靠吊在一個個鐵環上尋找落腳點。

「也就是說別的地方也有嗎?」

「我們知道很危險。」

「明白。」

「沒有。原本就只有這條懸崖邊的道路。」

「堅持留在函養山周圍不走的,只剩下沒有其他活路的荒民或浮民。」

「石林觀也有騎獸嗎?」

牙門觀送了兩頭騎獸給靜之和去思。

在松樹的根部放着兩塊石頭,上面被雪掩蓋着。顯然是從什麼地方搬來的大石頭放在用小石塊和泥土拼湊而成的類似土冢一樣的土包上。

「是的。」

「這裏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我聽說天三道的修行路好像不止這裏。」

「我想是士兵。」靜之一邊檢查一邊說,「這是軍隊的做法。」

李齋嘟囔道。

在小廟的旁邊,延伸出一段陡峭的石階通往背後的巖山。石階十分陡,有些臺階高到人的胸口處,不得不攀爬上去,而且現在石階上都被凍得硬邦邦的雪覆蓋住了。因他們騎着騎獸,所以可以輕而易舉地上去,若是騎馬的話應該是爬不上去的。就算沒有雪,也必須下馬牽着馬往上爬,其中的兇險可想而知。從這裏開始已經不是尋常的路,爬上巖山後,還得從同樣的道路下山。修行者們會爬下山,下山後會有一段時間一直在樹林中前進,但沒走多久又會碰到積雪較多的巖山。雖然到處都有勉強能坐下的平坦岩石,但大部分行程幾乎得靠巖壁上的鐵鏈爬上去。

「在土匪生亂之前。會使用這條修行路的修行並不多。」

「兩條鐵鏈?」

「貧道是這麼聽說的。實際上該如何過路,貧僧也不清楚。他們說是靠鐵環爬上山崖,然後沿着鐵鏈過山谷。畢竟這不是一條被頻繁使用的路,所以有些地方已經被草木覆蓋,若非有經驗的道士,可能連找路都很困難,更不要說帶着傷者一起走了,貧道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好像是的。恐怕是爲了讓馬——」

「這麼說,是比這裏還要險?」

「是的。因爲在翻越懸崖峭壁的途中,有的地方只能把腰帶綁在鐵環上,靠在岩石上休息。要翻過一塊巨大的岩石,需要保持這種狀態五天以上的時間。」

當然在那段時間裏,人是無法好好睡覺的。

李齋凝視着梳道。

「爲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是什麼驅使着他們修行到如此地步?

「若不做到這個份上,就會有割捨不斷的邪念——應該是這麼回事吧。若不消除邪念,就無法感知上天的慈悲,也無法參悟天道。」

「您已經達到這個境界了吧?有感知到上天的慈悲嗎?」

梳道目不轉睛地凝視瑤山,不久後點頭道,「是的」。

「這條路,急功好利之人是走不通的。若因貪慾而前行,就會因怯懦而止步。唯有忘我——潛心向前之人才能越過此路。待走過此路時,便知若無上天保佑,是絕無可能通過的。」

梳道說着回頭看向李齋。

「我活在此時此地,且信奉上天。——非也,當是上天讓我活下去。」

自我信仰,自我修行,以自己爲起點的所有現象皆會逆轉。

「我的理解是,我非因,而是果。」

「是嗎。」李齋雖然點了點頭,但還是無法想象梳道的感悟。這也是當然的——若不修行就能理解的話,那就根本不需要修行了。

李齋站了起來。

「我們出發吧,前面還有大半的路要走。」

2

東渡瑤山的修行路,果然如傳聞所言是一條險路。即使騎着騎獸,還是有好幾個地方讓人背後一陣發涼。而且瑤山難以翻越一事也和傳聞一樣。李齋在途中騎着飛燕試圖一個人進去查探情況,可那些又細又高的山峯就如同林間樹木一般,必須一座一座地飛越過去。若不願這麼走,想要從山峯之間的溪谷中穿行過去,在避開左右的山峯時就容易迷失方向。這裏幾乎沒有平地,重巒疊嶂擋住去路,視野也相當差,就像是用岩石做成的屏風。重重疊疊的巨大岩石屏風等同於一個迷宮,這讓李齋回想起曾經去過的蓬山。

即使他們想在山谷上方如同裂縫般的天空中尋找凌雲山作爲參照物,但最爲重要的凌雲山卻有好幾座,將其作爲目標也不可靠。沒有能通往凌雲山的路,即使溯溪而上,隨處可見的瀑布也會阻礙前行。若沒有可在空中飛行的騎獸,就不可能接近此處,即使有騎獸,其中艱險也可想而知。

——不能往北走,就只能走這條路。

「檀法寺……」

「……泓宏?」

「他們經過高卓的可能性是很高的。」梳道答道。

「李齋大人!」

「我們也在找驍宗大人的下落……」霜元說着壓低了聲音,「但我們在想,說不定……他會不會已經……」

癸魯說要帶他們去找霜元,因此李齋等人跟在了他後頭。

「閣下也是,平安最好。」

癸魯似乎領會了他的意思,離開了房間,並守在外頭不讓他人接近。

「在民間宗教和咒術師之中,有些搞歪門邪道的人。他們沒有像道觀或寺院那樣的統一組織,因此大多數情況下連個像樣的戒壇都沒有。而新興宗派則本身戒律就不完善。但是,要在高卓傳教,就必須在高卓戒壇受戒,立誓堅持戒律纔行。傳教者的人品、教義的一致性、以及傳教的方式等都會被問及。若得到高卓戒壇的認可,就可以獲得資質。比如一個方術,雖然不屬於任何一個統計組織,但若能得到高卓戒壇給予的資質,就能證明其並非可疑的邪教。」

霜元驚詫不已,而李齋則將靜之、去思和梳道介紹給他。

癸魯抬頭仰望的是一棟佔地面積十分可觀的館邸。雖然大門緊閉,但如此格局的宅邸,足可見霜元等人在高卓的優越地位。在高卓這裏,霜元等人獲得了充分的支援和保護。

到了第三天,從兩岸逼近的山峯終於到了盡頭,道路的起伏也趨向平緩。當他們越過最後一個山谷後,卓央山的山峯就在前方。下山路盡頭有一座廟,從那裏分出來兩條路。一條通往修行路東邊的終點,可以到達卓央山的天神廟,另一條則通往卓央山腳下的高卓。

然而,疏導卻說,「除此之外,還有所謂的高卓戒壇。」

「你們在這個季節走修行路?」

「道觀和寺院不是都有戒壇嗎?」

「——飛燕?」

梳道如此解釋道。高卓到處是鱗次櫛比、大小不一的道觀和寺院,因前來參拜的人絡繹不絕,街上既有爲參拜者提供住宿的客棧,也有商人的店鋪、朱旌的常設戲場、酒鋪及妓院等,不分貴賤都聚集於此地。

說這話的去思即使戴着厚厚的手套,但兩手還是纏滿了繃帶。不習慣騎騎獸的結果就是抓繮繩時用力過猛。啓程後第一天,連他身下的騎獸都似乎喫了不少苦,但第二、三天開始他就變得遊刃有餘了。這就說明去思逐漸開始習慣了吧。

「毫無疑問。」

「……有多少人?」

「……那邊留有人走過的痕跡。我們也是抱着一絲希望,說不定那人正是驍宗大人。」

「癸魯纔是。」李齋下了飛燕,「你也還好吧?」

霜元有些坐不住了。

「泓宏大人應該在承州,卑職趕緊派人通知他吧。」

「啊——是被妖魔所傷。」

「而且高卓戒壇也在此處。」

「癸魯你住在這裏嗎?那霜元他——」

「我也很高興能見到你。」

「唔……」

癸魯微笑着,忽然抬起了頭。「就是這裏。」

「……確定嗎?」

李齋將沐雨的話轉述給霜元。之後便是一場漫長的對話,他們互相訴說各自度過的七年間發生的事情。梳道在中途離席回臥室時,他們的對話也還未結束。也許是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熟悉的面孔們聚集過來,話題從未間斷過。他們在對話中談及戴國、部下以及百姓,到了深夜時分,話題轉到泰麒身上。

李齋點點頭。

聽癸魯這麼一說,李齋抓住他的手臂。

「很難想象山腳下有這麼大規模的城鄉。」

「可以說,高卓是道觀寺院所建造的城市。」

「這地方比想象中要大。」

「因此容易避開國家的耳目。不僅如此,一般來說,在這裏戒壇的權力要比府第大得多,但兩者的關係依然良好。」

「我們都騎在騎獸上,而且有梳道道長爲我們帶路。多虧梳道道長才能和你重逢,我真的很高興。但事實上我們當時是在尋找驍宗大人,本以爲驍宗大人或許是從那條路出來的。」

面對李齋的詢問,癸魯稍稍有些疑惑,但似乎立刻察覺到她的意思,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時,在承州解散軍隊的霜元輾轉於承州各地,最終藏身於檀法寺。崖刮受到高卓戒壇的保護,通過高卓的分院聯繫總寺院,成功與霜元、癸魯等人會和。霜元等人在估計了這裏的地理優勢後,便來到了高卓,而此時驍宗已經失蹤了一年。

「……癸魯?」

雖然事實令人沮喪,但李齋等人還未陷入絕望。多虧了崖刮和霜元等人,他們纔會搜尋此路。崖颳走過這條路後,以後應該就會好走多了。

「是高卓戒壇嗎?」

高卓不過是邊境的一座城市。然而,對於石林觀而言,它是通往主要廟宇之一的入口,而且這塊土地也與根據地在承州的檀法寺淵源頗深。這裏也有許多瑞雲觀一系的廟宇或佛堂,在道觀寺廟羣集之地,前來朝拜參謁的人們都聚集而來,高卓也因此擴大到了城鄉的規模。

「官報是說臺輔選了阿選爲王。」

來人是七年未見的霜元。

高卓戒壇位於宗教都市高卓,爲了驅逐道德敗壞的宗教者,是一個由相關人士聯合建立的受戒組織。若要在高卓進行傳教,最起碼需要遵守高卓戒壇制定的戒律。

去思肯定地點了點頭。道士和僧侶應該遵守的教義即爲戒律。每個道觀及寺院都設有戒壇,替剛入門的修行者授戒。瑞雲觀也有戒壇,精通戒律的長老雲集在此,護持戒律的同時也爲入門者授戒,賦予其修行者的身份。瑞雲觀在戴國只有三處地方設有戒壇,所屬的道士必須在任一戒壇受戒。

霜元用力地點頭,請李齋坐到屋內的椅子上。李齋脫下外套及上衣並坐下後,卻見霜元正愕然凝視着她。

「高卓的實際規模正如您所見,但從國家層面而言,它不過是一個邊境的縣城。」

「是崖刮他們走過時留下的痕跡吧。在那之後我們在往返於文州中心地區時也會用到這條路。」

「最好不要相信這件事。」

「爲了獲得高卓戒壇給予的資質,有許多宗教者聚集而來。爲了獲得資質,他們會接受高卓戒壇的審查,若不夠格便接受指導,根據不同情況進行最起碼的修行。」

「是的。」梳道點點頭。

「這樣啊……是他們爲霜元提供了藏身之處嗎,實在值得慶幸。」

「果然還是得去高卓吧?」

李齋等人穿過大門,在將騎獸寄放於馬廄時,引路人往裏跑了進去。他們和癸魯一起穿過門廳及中院,來到最裏面的主樓時,一名魁梧男子從正堂的臥室跑了出來。

「……那真的太好了。」

「崖刮在嘉橋解散了軍隊,和部卒一起逃亡,但卻被州師追得無處可逃,在潛伏的地方遭到了襲擊。他受傷後躲進了山裏,在不知道那是條險路的情況下,誤入修行路,逃過了一劫。」

聽李齋這麼一說,靜之點了點頭。

高卓戒壇是有主要的道觀寺院召集人員組織起來的。想要獲得資質的宗教者會在這裏接受嚴格的審查。若教義中存在漏洞或矛盾之處,就會遭到高卓戒壇毫不留情的質疑。不過,他們絕不會以和現有宗派教義不符的理由而拒絕給予資質。正因這類事情從未發生過,所以高卓戒壇的權威得到了保證。

若南邊西邊都沒有路的話,就只剩下這條路了。而且這裏確實有人經過的痕跡。

男子高喊一聲,向李齋跑了過來。——她沒看錯,男子正是癸魯,是霜元旗下的旅帥。

「是的!」癸魯直眨巴眼,「泓宏大人也平安無事。讓檀法寺和霜元大人搭上線的就是泓宏大人。」

3

「真的是李齋大人嗎?您平安無事嗎……!」

溫厚篤實的男子用袖子擦拭着佈滿皺紋的眼角。他立刻轉向身後的同伴,小聲介紹道,「這位是劉將軍。」三名男子點了點頭,其中一人李齋雖然想不起名字,但也有印象。他們果然是霜元的部下。李齋和霜元同爲瑞州師,因此包括部下在內,往來都甚是頻繁。

對於梳道所言,李齋有些不解。

「該不會通過修行路的是你們?」

「一開始其實是泓宏大人……」

有那麼一瞬間,李齋沒聽懂他在說什麼,然後立刻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她失去的右手臂。

「也在這裏。」癸魯低聲回道,「卑職等人正在此暫住。」

「並無此事。」李齋斬釘截鐵地說。「驍宗大人並未身故!」

李齋口中喃喃道。就在此時。

「我並非知道你在此纔來的。只是恰好沿着修行路來到了高卓,在街上遇到癸魯也純屬巧合。」

「原來如此……」

「是。」癸魯頷首道。正是高卓戒壇將霜元等人藏匿了起來。

「……幸好你平安無事!」

李齋循聲回過頭。她抬起爲了禦寒而壓低的風帽,只見在人羣中有幾個男子停下腳步,正望着李齋這邊。其中一人將原本拉至眼眉的圍巾拉了下來,抬頭愕然地望向李齋。男子這張臉讓李齋覺得有幾分眼熟。

「——李齋!」

「可是,前陣子阿選他——」

「是那麼機密的事嗎?」

「託您的福。卑職一直十分掛心您的安危,還好您平安無事!」

檀法寺對於承州出身的李齋而言是十分熟悉的宗派。它和石林觀一樣,是以修行爲主的佛教寺院,連前往參拜都需要獲得許可,以其封閉隔絕而聞名於世。檀法寺與其他宗派幾乎沒什麼交流,所屬的僧侶也都以武鬥派而著稱。李齋當年也常常看到身穿僧衣,手持武器的強壯僧人。檀法寺一系的寺院都擁有優秀的施術院,尤其擅長治療傷勢,因此州師裏有很多人也在那邊療過傷。李齋記得自己在昇仙前,每次受傷也都會去那裏接受治療。

「不是所有人都在這裏,但我們目前掌握的有霜元軍殘餘六千餘人!」

李齋閉上眼睛,不知是對誰低下了頭。泓宏是李齋的部下,從還在承州師時起就一直在爲她效力。

崖刮也是霜元麾下的師帥。霜元君被下令前往支援征討承州時,癸魯和霜元一同前往承州,崖刮則留在文州集結兩個師。

「難道李齋大人也是從那條路過來的嗎?是的——不,實際上自文州起一路從修行路走過來的是崖刮大人。」

「原來是這樣。」霜元一臉沉痛。

「他還活着嗎……!」

「是這樣……」霜元露出強忍悲痛的表情。李齋面帶微笑,彷彿在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李齋也感到十分驚訝,自己居然會把這傷忘得一乾二淨。是因爲已經習慣了嗎?這段時間即使只用一隻手,也沒感覺到特別的不方便,所以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條胳膊。

「我是這麼聽說的。」李齋頷首道,用眼神示意霜元屏退左右。霜元立刻明白她的意圖,只留下崖刮及浩歌兩位親信,讓其餘人等迴避。

「你居然知道我在這兒。」

高卓是大道的終點,再下去就只有瑤山一側石林觀的天神廟了。畢竟修行路並非人人都可以走,因此也可以說前頭已經無路可走了。

「泓宏大人孤注一擲地衝進檀法寺求救。檀法寺將泓宏大人藏了起來,之後就一直在支援王師的殘餘人馬。」

「李齋——你那傷?」

「啊——」李齋忽然想起,確實民間咒術經常會被問及有無資質。在民間也盛行着有資質之人更爲可信的風氣。

「原來是這樣,那個資質就是指高卓戒壇的資質嗎?」

飛奔而來的霜元在李齋的面前停下腳步,彷彿在按捺激動的心情,凝視着李齋的臉。他將手搭在李齋的肩上,深深垂下了頭。

「臺輔平安無事。至少我們把因蝕而流入蓬萊的臺輔帶了回來。不過,我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

李齋交代了當初泰麒忽然消失的事情。

「我本以爲項梁跟他在一起,應該不至於太胡來,可那以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泰麒好像曾對去思說過會通過道觀或神農來傳遞消息,但時至今日也無任何音信。

「據沐雨道長的說法,臺輔目前人在王宮。但我無法判斷事情的真僞。」

「有沒有可能是被阿選抓住,爲其所利用?」

「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性。」

霜元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臺輔的下落,也不知道主上的下落……嗎?」

「不過還是有個好消息,牙門觀有五千人,和這裏的勢力合併則有一萬一千人,相當於一軍的人數。」

然後若相信敦厚所言,憑他們手裏這一軍,就有可能攻下文州城。

「這的確是個好消息。但實際上他的推測有多可信?在國家和州里可都有人病了。」

「聽了敦厚的分析,我覺得也未必是過於樂觀的預想。阿選不可能把所有反他的人都除掉。雖說文州侯已經病了,但要把患病者都算在阿選陣營裏,我對此多少還是有些存疑的。畢竟雖然他們會按照阿選的心意來行動,但那些人並不忠誠。」

「若考慮到這一點,的確是有可能啊。」

李齋點了點頭。

「接下來只要主上在這裏……」

拿下文州城後,若驍宗在場,就可以對阿選舉起起義的大旗。

「確實只要有主上在,就能召集更多人手。但那需要時間,在此之前我們是否能抵擋得住阿選的誅殺呢?牙門觀的勢力讓我們心裏有了底氣,高卓戒壇等諸方的支援也值得期待。可不管是人力還是物資都遠遠不足以向阿選宣戰。」

「只要驍宗大人在,就能彌補這個不足。」

霜元一臉莫名,李齋則肯定道。

因爲白雉未死,所以阿選可以確定驍宗還活着,但除此以外他就一無所知了。阿選打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弒殺驍宗。只要殺了驍宗,天命就會改變。天命改變後就會立新王。爲了避免這種情況,還是選擇不殺驍宗,然後把他囚禁起來,才能永遠維持無王的狀態。

被選爲偷襲者首領的是烏衡。這是隻名聲極差的餓狼。阿選雖然也甚是嫌惡烏衡的人品,但最好還是在物盡其用後再捨棄他。不過,烏衡此人素來自高自大,毫無忠誠可言,不能指望他會做出身爲部下應有的舉動。

阿選一邊陷入深思,一邊站在露臺上,向着廣闊雲海的北邊眺望而去。月黑天高之夜,驍宗現在應該還在這風平浪靜的雲海彼岸。

「師父對小道說過好幾次,修行時切勿過於追求結果,否則會造成修行中的懈怠懶惰。」

——不,不僅如此。

原本,阿選的打算是擊傷驍宗,造成的傷勢只會讓他暫時動彈不得,然後將其扔進豎井對面的玉泉遺蹟裏,再引發塌方將通往那裏的礦道給堵住。這處玉泉遺蹟有一通風口,可以讓人從地面將水及食物投放進去。如此一來,在祕密豢養期間,自己的地位可謂穩如磐石,之後再開闢一條通往塌方處的隧道,將驍宗作爲囚犯重新看管起來即可。儘管他是這麼做足了謀算,但事與願違。

被他這麼一說,李齋忽然反應過來,他們當然也會去找人。

霜元低聲喃喃道。

「——他肯定是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殺掉驍宗大人。只有當驍宗大人並未身亡,且又不在王宮,纔會讓戴國喫盡苦頭。因爲試圖糾正這錯誤狀況的天理是不變的。」

「雖然是一幫蠢貨,但我也沒資格說他們……」

——可能已經死了吧。

「雁國和奏國——」霜元低聲喃喃道,隨後站了起來,「你說的可是真的?」

「怎麼會?」霜元愕然地睜大了雙眼。

——他現狀如何,又在想着什麼呢?

若是阿選的部下,必定能領會阿選此計的意圖,即使發生意外事態,也不會做出違背阿選意圖的舉動。烏衡等人終究不過是披着軍人皮的匪賊。他們既無法掂量自己的行爲,對於既成事實只會笑着推脫後,再按計劃引起塌方。

李齋終於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類似這種情況,我們也會有忽略的地方——?」

他們搜尋的結果——莫非是。李齋說不出話來。那條修行路明明是最後剩下的唯一一線希望。

聽李齋這麼一說,霜元露出訝異的神色。

「和你一樣,我們花了三年時間搜查了琳宇周圍。這三年裏,我們和李齋你一樣捨棄了主上往琳宇南邊或西邊逃的可能性。不管怎樣,我們都不認爲主上走了這兩個方向。」

李齋彷彿揪着額髮似的把手緊貼額頭,只豎起一根手指。

面對越說越激動的李齋,霜元靜靜地搖了搖頭。

「對……是的!」

霜元眉頭一皺。

「從一開始我們就鑽了牛角尖。因爲塌方的緣故,襲擊者們無法親手了結驍宗大人,他們以爲驍宗大人已死,於是便認爲就此撤回也無關大礙。可是,阿選清楚白雉還未斷氣,應該能得知驍宗大人並未身亡。儘管如此,函養山中並無阿選在進行大規模搜查的跡象。我最開始也有想過阿選是否暗中進行搜索,抓住並囚禁了驍宗大人。但若驍宗大人落到阿選手中,沒道理不被殺掉。既然他並未身故,那我們便可認爲,阿選沒能抓住驍宗大人。」

「可是,仔細想想,阿選沒必要非殺死驍宗大人不可。只要他無法再公開露面,無法親自執政,即使不殺他也不會動搖阿選的權勢。不,不如說那樣反而更合乎阿選的心意。一旦驍宗大人身故,臺輔就會選出下一任王。如此一來阿選的王朝也就終結了。」

霜元點點頭。

「是有這麼回事。那是?」

「而實際上,在驍宗大人失蹤的那天,函養山發生了大規模塌方。我們一直認爲由於塌方的緣故,阻止了襲擊者給驍宗大人致命一擊,因此他可以逃過一劫。但驍宗大人一開始就沒能逃出函養山——難道不是因爲塌方而被關在函養山裏嗎?」

「應該不可能所有地方都沒看漏吧?在人手有限的情況下,霜元大人你們也是邊隱藏身份邊進行搜索的吧。琳宇的某個組織將一名女子藏匿起來,至今沒有任何人發現這個人。」

靜之是在隨同驍宗前往升山的途中認識那種妖魔的。據說它的咆哮聲可碎岩石,臨死時發出的聲音會引發山崩,足以改變山形地貌。若阿選用某種方法抓住了狸力,並能利用它爲其所用的話。李齋死死盯着靜之的臉。

所有人都震驚地倒吸一口涼氣。「可是,李齋大人……」去思話剛說一半,靜之就愕然驚呼一聲。

說完,李齋徑自用力點了點頭。

「延王會促成此事。他明確表示,若有事相求,戴國能得到以雁國爲首,奏、範、恭、慶及漣幾個國家的支援。」

隨着李齋進一步解釋,不僅霜元,連他部下們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李齋發現不對,問霜元道,「……怎麼了?」

驍宗是王。不管他受了多重的傷,都不會輕易殞命。若把他關押在函養山最深處,再封住泰麒的能力,那麼阿選就可無懼上天裁決,獨攬大權。儘管真正的王還在位,但王座卻落入阿選手中,並將維持如此態勢——。

說着,李齋抬起了頭。

阿選內心唾棄,嘴上還是沒說出來。這人甚至看不清自己和驍宗之間能力上的差距。以烏衡的能耐,本就不足以與驍宗對峙。比之阿選部下的平均水準,也只是中等偏下。體格上並不佔優,也無值得讚許的本領。即便如此,烏衡的水平能處在中等偏下的位置,是因爲他既殘酷又卑劣,做事沒有分寸,且不擇手段。烏衡所統帥的赭甲軍全員——儘管人數很少——都是些與他不相上下的傢伙。阿選看中這些人的本性,將他們選拔爲偷襲者,爲了彌補其能力的不足而讓賓滿附身在他們身上。藉助妖魔之力,不勞而獲的赭甲軍理所當然地自滿了起來。恐怕他們當初是想要將驍宗活活折磨而死。因爲下的命令是不準殺死驍宗,所以他們在最後一刻收手,但結果會不會死就和他們沒關係了——那肯定是烏衡等人的真心話。就憑他及赭甲軍的人,本是可以把驍宗折磨死的。但實際上有接近一半的人因爲驍宗的抵抗而受傷或死亡。阿選自然可以預想到如此結果,可烏衡卻沒有預料到。自尊心受損的烏衡等人,一怒之下將驍宗丟進手邊的深坑裏。不管是「不準殺他」還是「把他扔進玉泉遺蹟」的命令,毫無疑問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李齋。我們也找過主上。」

「如果是這樣,那結論只有一個。——驍宗大人就在函養山,沒有挪動地方。」

李齋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制止想插嘴的人。

「剩下的就只需找到主上。——霜元,我希望你能幫忙搜查高卓以東。」

霜元等人一時顯得狼狽不堪。他們互相交換着眼神,低聲交頭接耳。

阿選自嘲道。他也很清楚,這事一開始就該交由部下們去辦。然而,阿選並無自信能說服部下。弒君是大罪。部下絕對會反抗,反而會設法說服他放棄這個念頭。他既不想被說服,相反,也不打算說服部下。雖說若他不顧一切下達命令的話,也容不得部下說不,但他不想淪落爲如此殘酷的主人。因而,他用了烏衡來做最後的收尾,但可能這個選擇纔是錯誤的開始。烏衡等人的任意行事導向混沌不堪的道路,而妖魔之力則將結果推往不合常理的地方。

「老安……?」

「心得……」霜元喃喃自語道。去思點了點頭。

「慢着!」

「確實如此。」李齋頷首道。她能理解霜元神色大變的原因。奏國是治世時間超過雁國的南方大王朝,獲得雁國和奏國的支援,就等同於得到這個世界的援助了。

這是由於盲目的開採所導致的。礦氏獨佔玉泉,爲了不讓他人竊取他們培育的玉石,因此培育地點及通道都是暗中挖掘的。因爲都各挖各的,以致於礦道縱橫交錯、極爲複雜,且完全不考慮任何安全因素。由於過去一直這麼做,所以礦道里有很多易坍塌之處。

他們把關在籠子裏的狸力搬運到礦道中,在籠子下方挖了一條溝,在裏邊放置點了火的木炭。籠子被放在通風的豎井附近,在籠子正下方的木炭燃燒時的火延燒開來前,還有一定的緩衝時間,足以讓人逃離礦道。被運進來的狸力有兩頭,狸力不是喜歡攻擊人的妖魔,如果周圍有同伴的話反而會更溫順。但是,一旦同伴中有一頭開始狂亂起來,就會傳染周圍其它狸力。這是一種擁有龐大的身軀及非同尋常的力量,危險性極高的妖魔。

「抱歉,李齋。主上也不在這裏。我們認爲主上穿過那條修行路來到這裏的可能性幾乎爲零。」

「我們得出的結論是一致的,只能走那條修行路。不過,等我們投靠高卓後,在搜尋琳宇周圍的同時,我們也查探了高卓周邊地區,甚至是更遠的地方。雖然近年來我們才確定主上應該是來這邊了,但在那之前,爲了尋找王師的部下,也從未怠於搜索。」

去思說着環視了一下衆人。

「小道很抱歉事到如今纔來說這些話。但小道一直很擔心這一點,也很清楚這話有多殘酷。但小道十分清楚李齋大人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走到這一步,而霜元大人你們長年累月下的付出,更是遠遠不止於此吧。正因如此,各位想排查每一個不可能的地方,以此一點點積累結果的心情,小道完全能感同身受。可是,有心求之,反而欲求則不得。——這是小道作爲修行者的心得。」

「可是,李齋……」

「估計是。因此,必須是函養山,也必須是文州。他從一開始就打算襲擊驍宗大人後,把他囚禁在函養山的最深處。」

「雖然我們發現了不少人,但主上不在其中。只能說主上沒有走這條路。即使他走進去了,也沒能出來。」

李齋回想起在這裏遇見的人們。在這裏的不僅僅是和霜元一起逃出生天的人,還有在霜元他們腳踏實地的搜索下被發現,並聚集到霜元身邊來的人。霜元不會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線索,他們只是百折不撓、耐心細緻地不斷進行搜索。其證據就在這裏。

「木箱?」

「諸王的——」

「……他們襲擊驍宗大人,讓他身負重傷後,把他帶到函養山深處,然後利用狸力垂死時發出的聲音,引發塌方將通往該處的礦道堵住……」

無人知曉的礦道、豎井,以及摧毀它們的塌方。衆所周知,如篁蔭般被稱爲至寶的美玉都沉睡在地底。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找到它,就能讓一個村子的人過上衣食無憂的一生,但依然沒有人能找到。其實說來一般人也根本無法沾手。

「驍宗大人應該是身負重傷了,否則他無論如何都會盡早自行聯繫軍隊。若他在身負重傷之下靠一己之力逃脫的話,英章等人的搜索也不可能沒有發現他的蹤跡,畢竟他跑不了太遠,行動不便之下也無法徹底隱藏自己吧。」

「高卓以東……?」

李齋瞠目結舌。霜元眼神悲傷地望向李齋。

「只要驍宗大人逃出戴國,前往雁國即可。若請求延王給予戴國援助,就可以得到諸王的支援。」

「那不是個多大的村子。您不知道嗎?至少老安那裏好像沒人來搜索過呢。」

他本來的計劃是偷襲驍宗,引發塌方後將他關在深山的地底下。這計劃是成功的,憑藉豎井的深坑及塌方,函養山成爲活埋驍宗的墳墓。但他沒有預料到的是,塌方的規模比想象中要大。

「當然,老安的村民們非常小心翼翼地隱藏那名武將的消息。因此各位纔沒有留意到那裏吧。」

霜元陷入了沉默。

「那麼……」

李齋像是被痛苦擊倒了似的低下頭,抱住頭叫了一聲。

「慢着。——首先不可能往函養山北邊逃,因爲那邊都是連路也沒有的、極爲險峻的山地。函養山周圍也沒有驍宗大人的蹤跡,這是白幟在多年來的搜尋中所確認的。若他從函養山往南逃,就必定會落入英章等人的包圍圈。而且白幟也沒有發現有人穿過包圍圈時留下的足跡。西邊也沒有,葆葉夫人他們找了好幾年,同樣是一無所獲。然後也不是東邊,霜元你們派出的士兵在一直尋找,不可能連一點蹤跡都找不到。」

「所以那時候,原來如此!」靜之揚聲道,「李齋大人,卑職知道了!是那個木箱!」

「現在就斷定主上不可能來這裏,是否過於輕率。若搜尋時一無所獲,與其認爲人不在這裏,難道不應該考慮是搜索力度不夠的原因嗎?至少應該是以這種態度來對待此事吧?」

阿選最開始聽到報告時後悔莫及。驍宗比預想中的還要難對付,以致於偷襲者讓他受了重傷。而同伴被殺,自身也負傷的偷襲者們一怒之下將驍宗丟進手邊的豎井裏,在那裏接連發生的大規模塌方則將驍宗徹底埋葬起來。

「那麼說……驍宗大人是消失了……」

「是狸力。——這是種妖魔。」

「若你問我是否能斷言,我只能回答說不存在所謂的絕對。但主上並沒有走過修行路,這就是我們得出的結論。」

「……原來如此……」霜元露出微微的苦笑。「確實是這樣。若找不到人,那是因爲我們搜索得還不夠徹底。」

李齋說着,「對——就算這樣,阿選的地位也並非穩如磐石。最大的威脅是臺輔,臺輔可以通過王氣察知驍宗大人在函養山。只要知道他身在何處,就可以把人救出來。因而他襲擊了臺輔,但這也不是爲了弒殺臺輔。」

「且慢!」去思高聲說道,「諸位是否知道,文州一個老安的村子裏,藏着一個受傷的高級武將呢?」

「啊!」靜之驚呼。李齋表示肯定地點點頭。

烏衡回來後如此說道。「沒法手下留情啊。」烏衡說着,臉上浮現出冷笑。據他所說,他們給驍宗造成的傷勢比預期更爲嚴重。不僅如此,同伴們因驍宗的抵抗而大爲惱火,把他扔進了手邊的豎井裏。

4

狸力是一種外形似豬的巨大妖魔,其體型足有一頭大象之大。它全身被柔軟且厚實的皮膚所覆蓋,上面長滿了青苔,是一種醜陋骯髒的妖魔。它平時像狗一樣吠叫,但緊急時會發出類似慘叫的尖銳叫聲。而這會削弱岩石的硬度,只要用岩石般粗的腳一踹,就能踢碎岩石。不過,這還不足以引發如此大規模的塌方。狸力臨死前的慘叫聲纔是最具破壞力的,僅憑尖叫聲的威力就足以引發山崩。

霜元的表情變得嚴肅。

「當時,爲了突破琳宇周圍佈下的天羅地網,必須要有人貼身跟隨纔行。但人數多了,勢必容易引起周圍人的關注,同時行動上也會受到限制。若救助他的人是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說了,想要不留任何痕跡就逃出去是極爲困難的。」

靜之微微探出身子,點了點頭。

「……塌方!」

「——不是的,稍等一下!」

「李齋大人,小道很理解您的心情……」

——原本,爲了留驍宗一條命,阿選是打算定期給他送食的。

李齋雙眼發亮地點了點頭。

——廢物。

李齋頷首。

「在驍宗大人失蹤前,有兩個大木箱被運進函養山。那位不幸的女子曾提及過木箱裏好像關着什麼活物。她還說過,目擊塌方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聽到了可怕的聲音,聽說是野獸垂死的聲音。」

李齋點了點頭,向他解釋說驍宗並不在函養山周邊地帶,既不可能穿過山往北走,也不能往南逃,此外也已確定他無法逃往西邊。 也就是說,只能認爲他逃往東邊——即通過那條修行路逃亡。

「朽棧和附近的人也多次提到,函養山經常會發生塌方事故。」

「是爲了砍去他的角。」

「未必是絕對——」

「我們在高卓設了據點,可以說這一帶是我們的根據地。我們在無意中熟悉了地形,雖說不能擺在明面上,但也有人脈。就這樣我們一直搜索至今,可還是找不到任何足跡。既沒聽說有受傷武將的傳聞,也沒聽說過有人帶着傷者經過。」說着,霜元停頓了片刻。「不——只要有一個小傳聞,我們就會執着地尋找那個微不足道的線索。到最後,我們這裏聚集了這麼多人。」

「阿選是不是看準了這點……?」

狸力是從黃海被暗中運送過來的。因爲有琅燦從旁指導,才能將它們關在籠子裏一直養着。在黃海中有一種被稱爲視肉的妖魔,不知道算動物還是算植物,但這種生物可以用來餵養妖魔。原本來說,人是無法飼養妖魔的。琅燦說,這是因爲雙方生活在不同的法則之下。但是,只要有視肉,就可以無視這個法則。據說將視肉投入籠子中,在那塊視肉沒有被喫光之前,妖魔就可以一直活在人的法則範疇內。他按照琅燦的建議,本應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然而。

如今想來,從一開始就不可能事先看清並完全掌握妖魔的動向。儘管如此,他還是認爲只要準備充分就可以掌控妖魔。要說「充分準備」,那自是應該在函養山試一下狸力的威力。如此一來就能得知狸力臨死慘叫的破壞力比預料中的更強,而函養山山體也比預想中更易崩壞。但是,他不可能那麼做。沒有經過驗證的「充分準備」毫無意義。狸力在函養山造成大規模的破壞,而驍宗則生死不明,消失在厚厚砂土的另一邊。

對阿選而言,驍宗已經是他無法觸及的對象。驍宗的生死完全脫離了阿選的掌控。這一切都是阿選的失策造成的。不能讓驍宗死去,但是,要把驍宗的生死掌控在自己手中,就必須挖開砂土。可大亂剛發生不久,他無法派人去辦這事。因爲這等於是將驍宗的所在之處告知驍宗的部下,並公開宣佈偷襲的幕後操縱者就是自己。

他原以爲,驍宗因自己的失策而喪命。他不可能在那種地底下存活下去。然後,一旦驍宗死去,自己也會滅亡。結果變成了兩人對刺而死,那還不如一開始就雙方直面對決。

「可是,他還活着……」

白雉至今未死。也就是說,驍宗還在那個墓穴的某處活着。

——但他是怎麼做到的?

就算是入了神籍的王,這麼多年來不喫不喝,也不可能還活着。當初被埋在山裏時,驍宗是身受重傷的。之後他被扔進極深的豎井時,應該會傷上加傷。何況他也不一定沒有被捲入塌方。這種情況下還能活下來,該是何等奇蹟。

他不知道驍宗現在處於什麼狀態。說不定他的生命已經快走到了盡頭。即便如此,阿選既無法得知他的現狀,也無法阻止這一點。驍宗生命結束之時,自己也就完了。原本陷入僵局的天理會爲了讓阿選贖罪而開始運轉。可能是在一年後,也可能就在今天。

——也許就是今天,這種緊張感讓他在煎熬中度過了六年有餘。

「說不定,這纔是你對我的復仇啊……」

阿選自言自語道。

在他目光的盡頭,遠遠可見雲海的北邊,瑤山山頂如同島嶼般露出海面。——在瑤山山腳下, 叢山峻嶺的西南方向,溪流沿岸的一片平坦地帶上坐落着一個小村莊。村莊周圍羣山環繞,越過溪流,仰望山崖,即可見西崔的城牆。那裏目前被土匪所佔領,百姓已無法進入。在這個極度寒冷的時節,附近的村莊已經不見人影。而在這被大雪冰封的陰暗村莊中,只有一戶人家的屋子裏亮着燭光。

一個女孩被父親牽着手走出了家門。女孩空着的另一隻手,則牢牢抱着一個籃子。唯一的亮光來自於父親手中的一盞燭臺。厚重的雲層佈滿冬天的天空,遮蔽了天上的星星,也沒有月光能從雲層中滲透下來。這是一個漆黑的新月之夜。

「好像要下雪了……」

女孩小聲說道。父親用溫和的眼神回頭看着她。

「我們來得及在下雪前趕回來的。」

雖然女孩點了點頭,但一想到果然還是得去,情緒就十分低落。在這麼個寒冷的深夜,沒有月光,還得踏着積雪出門是極爲辛苦的。何況在這個籃子裏邊,放着一家人僅有的一點糧食。他們將湊出來的雜糧用竹葉包起來,蒸了三塊餅。

「……你餓了嗎?」

彷彿察覺出了她的心思,父親聲音悲切地問道。

雖然女孩沒說出口,但不用說出口父親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明天就能弄到麥子了,今晚再忍耐一下。」

「你這是……」

「無論世道如何,轍圍的百姓絕不會忘恩負義!」

「也只會浪費掉吧。不如把食物拿來大家一起分享,用木炭燒水取暖。可是,那位大人是我們的恩人。爹原本可能根本不會出生,你們也不會誕生到這個世上。你們是爹最疼愛的孩子,爹也知道你們餓得難受,可多虧了那位大人,爹才能和最心愛的你們在一起。」

女孩點了點頭。父親小心翼翼地合上蓋子,隨後一邊確認腳下,一邊將籃子放入水中,讓它浮在水面上。

「喫了這些餅,就會原諒他嗎?」

「不管是你姐姐的死,還是你們餓着肚子,都是因爲王座上坐着錯誤的人。那是個連上天都不能原諒的壞人,就是他把國家搞得一團糟。爹不想原諒那個人!」

籃子隨着水流搖盪了一會兒,水流方向的改變,讓它一下子轉了個方向。它被衝離岸邊碎石地,試圖再次往地下的更幽暗處漂去。就在那時,一隻手拿起了籃子。

少女搖了搖頭,但爲了做這個餅,一家人今晚都沒有喫飯。

這個漆黑的洞穴位於巨大山峯極深的地底,爲什麼這些東西會漂流到這與世隔絕的墓穴的岸邊呢?

「……沒有。」

「爹把日子定在每個新月之夜。一旦打破慣例,就感覺失約了,爹會覺得很害怕。」

「爹會這麼覺得。……如果大家分了這些餅,今晚就不會捱餓了吧。」

他把正要漂走的籃子從水裏撈了起來。

「是爹太任性了,讓你們受了這麼多苦,對不起。」

那不如大家今晚把這餅喫掉,明天再去潭邊放籃子不就好了嗎?少女想歸想,還是沒有說出口。上一個新月之夜,父親沒有去送籃子。他準備了籃子,本想往裏面裝果子,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用顫抖的手將果子分給女孩和她的兄長,然後失聲痛哭。——女孩覺得,父親大概是想起了餓死的姐姐,所以應該不會再去送籃子了。可過了一個月,父親又準備了籃子。他猶豫了好幾次,最後還是將餅放入籃子裏蓋了起來。

聽到女孩這麼問,父親閉口不言,只是默默繼續前行。在這寂靜夜晚的寒氣中,他的呼吸間吐着淡淡的白霧。父親是不是生氣了?就在女孩惴惴不安之際,父親終於開口了。

見少女露出不解的神色,父親說道,「很久以前——你的曾祖父其實差點就要死了。他本來會被當作叛國的罪人問斬。可那位大人救了他一命。」

「他不是壞人,但當時他就要被當成壞人殺掉了。可那位大人說他不是壞人。他說,壞的是國家,反抗這種國家的人並非惡人,所以不能讓他死……爹一直想,如果現在也這樣該有多好。」

「不能認輸嗎?」

「爲什麼?」

女孩不由得點了點頭。雖然她聽不太懂父親的話,但好像有點理解父親的心情。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把手伸入了懷中。她懷裏揣着姐姐給她做的三個沙包。沙包裏塞滿了草籽,上面繫着小鈴鐺,拋起來的時候就會叮鈴作響。這是女孩唯一擁有的玩具,但她把它放進了籃子放裏。

今晚,父女倆放下的籃子就一直漂浮着。父親放在水上的那個籃子,隨着水流潛入地下後,順着幾個落差流下,好不容易穿過河流淤塞之處,奇蹟般地漂過幾條分岔路,最終抵達山底最深處。在函養山極深處,從地下延伸出來的洞穴中,與水面相接的土地形成一片小小的岸邊。籃子漂至此地,擱淺在淺灘的石頭上。

父親一邊踩在凍得硬邦邦的雪上,爲女孩踩出一條路來,一邊點了點頭。

就在女孩發問的時候,父女兩人好不容易到達了深潭邊上。潭水錶面結了冰,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只有在順流而下的地方,才露出漆黑的水面。父親小心注意着腳下,來到臨河的岩石地上跪了下來。他從女孩手中接過籃子,掀開蓋子檢查裏面的東西。籃子裏幾乎是空的,只放有一張剪成上衣形狀的紙,幾塊好炭,以及三塊裹在竹葉裏的餅。

他低聲說着,臉上帶着苦笑回頭看向女孩。

他——驍宗一邊對搶奪他人祭品的自己苦笑着,一邊將籃子輕輕地舉到頭頂上,行了一禮後,提着籃子走了出去。

儘管是在地下,但那裏還是隱約有亮光,是一叢小篝火點燃後亮起的火光。籃子被火光照亮,在水流的沖刷下搖搖晃晃着。

而且這還不只是漂來一兩次。中間只忘了一兩次,籃子裏放的都是些祭祀死者的祭品,是在祭奠誰嗎?

「害怕嗎……?」

「……說不定輸了也好。害得女兒死去,我還真是個傻瓜。放棄再幹這種蠢事,還是讓你們喫飽比較好吧。可是,爹不想認輸啊……」

「與其說重要,還是稍有點不一樣吧。……嗯,爹也很清楚,死去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所以也幫不了我們。就像這個——」父親輕輕晃了晃籃子。籠子裏東西太少,一搖晃就會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位大人救了曾祖父,託他的福,爹才能像現在這樣和你們一起生活。我們的恩人被惡人殺死了,忘記那位大人,就是忘記壞人的惡行,就等於承認這個錯誤的世道。」

「曾祖父是壞人嗎?」女孩驚訝地問道。

父親拉着她的手離去後,在幽暗的深潭上漂盪的籃子,被深深的洞穴所吞沒。女孩不知道的是,這個洞穴始終吞噬着漂流而來的祭品。從溪澗的上游,經常有東西會漂流下來。漂流而來之物會從這個洞穴進入地下,大多會在流向函養山時,在黑暗中沉入水流的底部。不過,也有少數沒有沉下去,而是繼續向前漂流。

「死掉的人很重要?」

就像這樣,有東西會漂流到岸邊,他一直覺得此事頗爲不可思議。

女孩點點頭。

他當場打開籃子上的蓋子,在微弱的亮光下,他發現裏面有幾樣東西,分別是浸溼後變形的紙藝品、一些木炭、用竹葉包着的餅以及三個用布做的小袋子。他拿起來一看,小袋子是小孩子玩的沙包。這麼說,這是在祭奠某個女孩嗎?——或者說,是某個健康的女孩爲了祭奠誰而添上的祭品?說不定是後者,因爲那個玩具顯然被玩了很久,表面有不少破損的地方。

「他會不會玩這個遊戲呢?」

「他一定會非常高興的。那位大人必定會感激地說,『這是多麼可愛的女孩子,能讓出自己心愛的玩具』。」

女孩既感到遺憾,也覺得很難受,但同時又鬆了一口氣。因爲她感到父親終於稍微精神了點。但是,她還是忍不住會想,若能明天再送籃子就好了。今天好好喫飯,明天再送不就行了嗎?

父親說着,低聲喃喃道。

那份祭品,正確地從寄送人手中送達到接收人手中。隨着深深的思念漂流而來的簡樸祭品,無疑正支撐着王的生命。   ——但無論是送出祭品的一方,還是收到祭品的一方,都對此一無所知。

多虧這些祭品,他才能活到今天。

「爹也知道,你們都沒能喫飽飯。你姐姐死了,大家都很難過。她那份口糧是省了點下來,但你們都還在長身體,就這點還是遠遠不夠喫的吧。爹一直覺得虧欠你們。自從你們的姐姐死後,爹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們。所以只要失約一次,爹就會覺得自己輸給了這種內疚的心情。」

女孩歪着腦袋問道,父親欣慰笑道。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正在閱讀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