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1
一旦進入黃海,在下一個安闔日之前都無法離開,必須在露天生活,一旦受傷或生了病,只能躲在樹蔭下。
據說這一切始於遙遠的古代。朱氏——或是剛氏,以及進入黃海獵獸、採石、採植物的黃朱把石頭或磚瓦搬到安全之地,那裏起初只是一個可以躲避妖魔,住宿休息的地窖。
黃朱沒有故鄉,大部分人居無定所,漸漸地,出現了喜歡定居在黃海中的人,他們齊心協力,開始在那裏打造屬於黃朱的裏。
「但是,那裏並不是裏。如果沒有裏樹,就無法稱爲裏。」
珠晶扶着頑丘說道。
「一開始是這樣。」
珠晶睜大了眼睛。
「一開始?」
「妳知道里樹是怎麼繁殖的嗎?」
「……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裏樹靠扦插的方式繁殖,但只有王宮內王的裏樹,才能鋸下樹枝扦插繁殖。」
一國的王宮內有一棵成爲國家基礎的裏樹,除了會結出王的子女以外,還可以在王的祈願下,結出新家畜、新穀物的果實,將樹枝鋸下後,可以在這個國家的國土上繁殖裏樹。
「……是喔。」
「黃朱想要有裏樹,只要黃海內有裏樹,在樹上長出來的小孩就是真正的黃海子民。」
「該不會是去王宮偷裏樹的樹枝?」
「要從哪一個國家的王宮偷?這裏並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
「但是……」
「黃朱的神聽到了黃朱百姓的願望,所以賜了裏樹的樹枝。」
至少傳說中是這麼說的。犬狼真君是黃海的守護神,真君向玉京的天帝、諸神請願,得到了十二根裏樹的樹枝,賜給黃朱的百姓。
「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也很年輕。
在斑駮的陽光照射下,身上的鱗片閃着彩虹色的酸與痛苦地翻滾。褐狙踩在牠的翅膀上,用力一甩脖子,酸與的頭立刻離開了身體,牠長長的身體仍然扭動,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了。雖然不時痙攣,但顯然已經完全死了。
頑丘用沙啞的聲音說:「是酸與……」
「……開什麼玩笑!」
「是啊……我相信一定有人會因爲惡作劇或是心存不良破壞裏樹……雖然說起來真的很遺憾。」
「別說了,太不吉利了——柳國是怎樣的地方?」
「——頑丘。」
「是啊,真君告誡黃朱,千萬不可以讓黃朱以外的人知道這件事。」
珠晶立刻把頑丘推倒,把他塞進隆起的樹根之間。她抓着粗大的樹根,抬頭看着天空。那不是鳥,也不是騶虞,不像是任何剛氏的騎獸。
「所以你不願意帶我和利廣去那裏。」
珠晶小聲問道。是黃朱嗎?因爲那個人的身形對男人來說太瘦了,但又缺乏女人的柔和線條,而且極度鎮定,對眼前的慘狀絲毫不感到害怕。
巨樹的根彎曲錯結,從地面隆起,支撐着樹幹,看起來就像是巨大的土丘,一個滿是紅毛,像老虎的腦袋那麼大的狼頭從隆起的樹根之間探出來,珠晶發現自己和一對漆黑的眼睛四目相接。
從那個人披着的布就可以發現,那不是利廣,也不是其他剛氏。珠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知道之前也見過剛氏像這樣用一塊很大的布包住頭部和身體,從縫隙中露出堅硬的線條和銳利的陰影,應該是盔甲。
酸與扭着身體,褐狙咬向牠的喉嚨。
頑丘握着劍柄的手幾乎沒有握力。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躲過酸與,但問題是眼前的褐狙。
這時,有一個影子從天空中飛過。
「庠學的老師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神,只存在於人們的想像之中。你剛纔說的只是傳說而已吧?」
頑丘不安地點了點頭,聽到低聲的嘶鳴,猛然回過了神。
「妳不是想當黃朱嗎?」
珠晶的話還沒說完,頑丘就把她的頭壓了下去,想從綁在腿上當作支架的劍鞘中拔劍,卻怎麼也拔不出來。突然出現的應該是褐狙,牠正目不轉睛地看着頑丘和珠晶,一動也不動。
「是啊……我同意你的看法。」
「因爲綁了黑繩,我猜想主人的情況應該很危急——你受傷了吧?」
褐狙咬着酸與被鱗片覆蓋的脖子,回頭看了頑丘和珠晶一眼。脖子上棕色的毛在斑駮的陽光下透着緋紅色。褐狙似乎很快失去了興趣,垂下頭,酸與的身體在牠的腳下再度痙攣,身上的鱗片發出光芒。
珠晶努力剋制着想要逃走的想法,蹲在樹根之間。酸與在空中飛翔、盤旋,可以看到牠滿是鱗片的腹部和三隻腳。前一刻纔看到牠飛越頭頂上方的枝葉縫隙,不一會兒又再度出現了。牠在珠晶頭上的空中盤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遲遲不願離開。不知道第幾次盤旋時,牠的腹部掠過樹頂,發出巨大的聲響。
「你也是黃朱嗎?」
頑丘握住了綁在右腿上的劍柄。
周圍的巨樹都很粗,即使幾個大人牽着手也無法抱住,但樹木並不高,而且長滿了大樹葉,樹下形成了綠色的陰影,光線很昏暗。樹根很粗,好像頂着樹幹般在地面隆起一大片,垂下很多像鬍鬚般的細根,宛如一道簾幕。樹根露出灰白泥土地面,和其他巨樹的樹根糾纏在一起。想要跨越這些隆得很高,甚至彎曲騰空的樹根很喫力,再加上頑丘的腿受了傷,所以更加費力。低低地橫向伸展的樹梢和旁邊的樹枝連成一片,陽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斜斜地照進來,可以從那裏看到正午的藍色天空。
「恭國也很冷啊。」珠晶立刻開玩笑說道。事實上,現在也很冷,頑丘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更冷。
頑丘也輕輕笑了笑。
「不要。」
他握着駮的繮繩,走到驚訝地愣在原地的頑丘和珠晶面前。
真君向諸神請願,得到了裏樹的樹枝,但諸神並不樂意看到把裏樹賜給黃朱的百姓,因此下了一個詛咒。通常裏樹不會受到妖魔、災害或是人的影響而枯萎,但黃朱的裏樹不一樣,只要不是黃朱的人碰到就會枯萎。
「喔……」
「還有更重要的原因。一旦被人知道黃海有裏,人們一定會前往。升山者或是非升山者,一旦進入黃海,都會想去投靠黃朱的裏。一旦人來人往,一定會有人讓裏樹枯萎——很遺憾,人類就是這樣。」
頑丘看呆了,珠晶推着他的身體說:
「你是黃朱嗎?」
「……所以我不可以看。」
那是長度相當於兩人高的蛇,有四個翅膀,正扭着身體慢慢拍動翅膀。牠在空中飛翔的樣子令人不寒而慄。
新來的妖魔連褐狙也嚇得逃之天天嗎?頑丘巡視周圍,不見任何妖魔的影子。頭頂上傳來宛如驟雨般的聲音,頑丘同時聽到了酸與發出的威嚇聲和褐狙的吼叫聲,所以情不自禁抬頭仰望。
「牠聞到血腥味……珠晶,妳快走!」
斑駮的陽光後方出現一個人影,那個人影帶着一匹馬——帶着一匹很像馬的妖獸。不,無庸置疑,那就是駮。駮跟着人影走了過來,身上仍然帶着捨棄牠時留下的騎鞍和行李。
「……謝謝。是你救了牠嗎?」
牽着繮繩的人影在綠色的陰影下,看不清楚面容。
「啊。」頑丘這纔想起來,用拔出來的劍支撐着身體,放開了駮,坐在地上。
黃朱的裏樹樹枝很細弱,但還是可以結出孩子。身爲父母的人無論目前的地位如何,也不管是在哪一個國家出生,只要向裏樹祈求,一旦天帝聽到這個祈求,裏樹上就會結出金色的果實。無論再怎麼窮困,無論裏再怎麼小,有了裏樹的裏都是黃朱的故鄉。黃朱一旦離開黃海,會承受很多迫害,但是,有一個回得去的故鄉、值得保護的故鄉,成爲他們內心自豪的來源。即使一輩子都不曾踏入黃海,即使從來沒有看過那個裏,即使是他人嫌惡、害怕的地方,黃海都是他們的故鄉。
「……走吧,我們要趕快逃走。」
「而且,對任何一個國家的王來說,不服王統治的百姓都很礙眼。我們不受王的保護,但也不受苦役和納稅的束縛,有些人沒有看到我們無法得到王施政的福利,只對我們不受苦役和課稅的束縛感到嫉妒,怒斥把裏樹賜給狗尾是過分的保護。」
「是血腥味……」
頑丘點了點頭。個子矮小的男人——應該說是少年——對他點了點頭,把繮繩遞給頑丘。他的動作很平靜,駮用力甩着頭。頑丘沒有握住繮繩,但駮向他低着頭,把鼻子放在頑丘的肩膀上。那是在馴服期間,牠經常做的動作,希望頑丘稱讚牠。
「怎麼可能?」
「……趕快躲進樹根下方的縫隙。」
——在眼前的情況下,誰該活下來?答案顯而易見。
頑丘把手放在牠的脖子上,輕輕地拍了拍。
近距離觀察、和他交談之後,發現他很年輕,應該和珠晶相差無幾。
頑丘點了點頭。
「嗯,柳國很冷……」
「呃,」珠晶也開了口,她指着正悠然地大快朵頤的妖魔說:「牠不是妖魔嗎?我們在這裏說話沒問題嗎?還是說,那是你的騎獸?」
「會很痛苦嗎?」
2
「裏樹的樹枝在這裏紮根了嗎?」
頑丘點了點頭。
不光是珠晶,連頑丘也目瞪口呆地注視着眼前這一幕。妖魔之間經常爲了獵物和地盤打鬥,但是,眼前有發出血腥味的獵物,牠們竟然沒有先殺死獵物,而是無視獵物的存在開始爭鬥。
頭頂上再度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是酸與,正緩緩降低高度靠近。
「……這是你的駮嗎?」
「但是……」
「所以,除了黃朱以外,外人不得進入。一旦有外人發現,即使需要殺人滅口,也要守護和真君之間的誓約。因爲黃朱向真君約定,一定會保護裏樹,守住這個祕密。」
還有其他妖魔!頑丘臉色大變,褐狙聽到那個叫聲,立刻從樹根之間跳了出去。頑丘還來不及揮劍,褐狙就衝破頭頂上的樹枝,一直線飛向空中,朝向酸與飛去。
珠晶抬起頭。眼前稀疏的巨木不知道是什麼樹,樹枝複雜地扭曲,有着像懈樹般顏色很深的大樹葉,二瘤山隱約出現在樹枝和樹枝之間。
「黃朱不會浪費生命,會讓生存可能性高的人活下去,這種犧牲稱不上是犧牲。」
「……人……?」
「……你竟然……平安無事……」
「我們這些生活在黃海以外的人無法看到純粹的黃朱孩子——不愧是妖魔之民,和妖魔一樣。」
頑丘舉起劍——他勉強舉起劍,緩緩尋找落腳的位置。當他跨出一步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像鳥叫,但既不是褐狙,也不是酸與發出的叫聲。
「是啊,爲此需要有首領,才能夠收我爲徒弟啊。」
傍晚之前可以走到嗎?在此之前,自己有力氣撐住頑丘嗎?每次休息,解開綁在大腿根部的繩子,都會大量出血。止血後,雖然出血情況稍有改善,但無法完全止住血。
「根本不一樣,如果我是駮,當然會把你綁起來,和駮一起逃命,但我是人類。」
「珠晶……聽好了,絕對不要離開那裏,把身體縮起來,不要發出聲音,一旦平靜之後,立刻逃走——麻煩妳把我的朱旌交給近迫。」
「是啊。」
她的語音剛落,就聽到附近有動靜。珠晶知道自己頓時臉色發白。
「是你救了我們嗎?那我要由衷地向你道謝。」
頑丘很小聲地說道。
「不,」他搖了搖頭,「那不是騎獸,只是認識的。」
頑丘說話很小聲,他難得這麼健談。珠晶當然知道其中的原因。因爲頑丘壓在她身上的身體越來越重,他的腳顯然已經無法用力,臉上也失去了往日的霸氣,口齒越來越不清楚——他的意識漸漸朦朧,只能靠說話勉強保持意識清醒。
從枝葉之間灑下的陽光被遮住了,豆大的雨打在樹葉上,那是深紅色的雨,酸與隨即痛苦地翻轉着身體,墜落在地上。褐狙仍然咬住牠的脖子,酸與的脖子已經被咬斷一半。
剛纔的鳥囀聲和現在的嘶鳴——但是,嘶鳴像極了駮的聲音,他無法不看向聲音的方向。
當同時有受傷的人和沒有受傷的人,或是年輕人和年長者,黃朱認爲存活的可能性更高、更有未來的人應該活下來。如果頑丘沒有受傷,應該會犧牲珠晶逃走,因爲在未來的路途上,頑丘存活的可能性更高。
「不是。這麼說應該比較妥當。」
珠晶舉起手,指向已經開始喫酸與的褐狙後方。
「不……黃朱在遊民中算是幸運的一羣人,因爲不會客死異鄉,即使屍體被丟在空地埋葬,其他黃朱都會帶着他們的朱旌回到黃海,埋葬在黃朱的裏……」
「被妳這麼一說,好像的確如此……」
「就是這樣,現在終於得救了。」
「很抱歉,我現在還不是黃朱。」
不知道駮是否知道頑丘曾經拋棄牠,牠用鼻子拚命摩擦着頑丘的肩膀。頑丘一次又一次輕拍着牠線條優美,在淡綠色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脖子。
「想要孩子的人,就會進入黃海向裏樹祈求。在小孩子長到能夠保守祕密的年紀之前,都和母親一起在裏裏生活,跟着首領修行學藝。」
珠晶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怎麼回事?蜷縮在頑丘腰邊的珠晶問道。
「這就不清楚了,至少黃朱都深信不疑,也不是多遙遠的事……大約三、四百年前而已。」
人影牽着駮走了過來,鎮定自若地走過褐狙身旁,跨過酸與的尾巴。從樹影中傾瀉而下的陽光掠過那張柔和而年輕的臉。
人影問話的聲音很安靜,既不像是稱讚,也沒有責備。
「就和駮一樣,妳不必放在心上。」
「你認識妖魔?」
「嗯。」他的聲音很冷淡,「你流血了,最好趕快離開。」
說着,他向頑丘伸出手。
「你的腿受了傷,騎上去吧,我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
珠晶驚訝地抬頭看着他。
他身上的皮甲雖然舊了,但非常出色,掛在肩膀上的玉發出清澈的光芒。串着玉的五色披巾從右肩拉向左側側腹,發出璀璨的光芒,奇妙的是,完全不像是裝飾品。
玉的披巾——
珠晶抬起頭,睜大眼睛,看着向頑丘伸出手的男人的臉龐。
頑丘伸出手,也同樣睜大了眼睛愣在那裏。
3
難道你是——?
珠晶好幾次都想開口問他,但最後都把話吞了下去。
頑丘坐在駮上,珠晶握着繮繩走在他的身邊。珠晶戰戰兢兢地伸手牽他,他微微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推開,握住了珠晶的手。他的手柔軟而溫暖,他的臉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年輕人,像是年輕的軍人闖入這裏。
走在森林裏,他的表情中沒有任何不安或自負,珠晶以爲他們要去黃朱的裏,但他牽着駮走出森林,回到了可以看到頑丘拋下駮那個山丘的地方。
他們繞着山麓,走進山麓下的灌木叢中,來到一條小河旁。沿着小河往上走,在太陽快下山時,來到一片岩石區,最後來到一棵長在岩石上的松樹旁,松樹的根部湧出了泉水。
周圍是一片松林,樹枝遼蔽在泉水上方,從天空中無法看清楚這裏的情況。泉水被岩石圍繞,而且周圍的地勢稍低。
他把駮綁在岩石之間的楔子上,走向岩石壁下方的一個看起來頗舊的小型石竈。
他竟然能夠找到這種地方,可見他經常來這裏。珠晶想着,但看到他熟門熟路的樣子,珠晶忍不住感到困惑,注視着他用沿途折斷的灌木樹枝和松葉點火的樣子。
從他熟悉安全場所的情況來看,感覺他精通黃海,但從他了解安全的場所,而且經常利用這個場所這一點來看,又不像是黃海的守護者。
所以,珠晶還是無法說出「難道你是——?」這句話。
暮色籠罩着樹林,松樹下方的泉畔光線更暗,四周瀰漫着陰冷的空氣,珠晶忍不住忙碌起來。她不停地摸着駮,解開騎鞍,把牠帶去泉邊喝水,拿下綁在牠身上的行李,打開裝了飼料的袋子,把飼料放在岩石上。
「……太好了。」
珠晶看着他自言自語。
「珠晶,妳——」
「因爲我覺得這是我的義務!」
「小姐,妳幫他清洗一下傷口——記得先去汲取飲用水。」
「王一定在某個地方,雖然不知道是哪一個人,當那個人覺得黃海很遙遠,很可怕的時候,有無數百姓不斷失去生命。」
「這樣行了嗎?不,請問這樣可以了嗎?」
只要一聽到哪裏有妖魔出沒,就一臉擔心地說什麼太可憐了,怎麼會這樣,真不知道世道會變成什麼樣。
黃朱和天仙都太看不起人了。
「我當然知道自己很魯莽。」
「別說這種無聊的謊話,傷得這麼重,怎麼可能不痛?」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令人驚訝的事……」
「如果妳是王,會怎麼做?」
「過度的自信會自取滅亡……妳知道王的意義嗎?」
珠晶把頭轉到一旁,一個平靜的聲音對着她的背影問:
「天仙——」
他把布包回頑丘的傷口,看着珠晶問:
「黃海是很可怕的地方,簡直太魯莽了——到底哪裏魯莽了!我下定決心之後,不也來了嗎!」

「你沒事吧?不會痛嗎?」
「……犬狼真君。」
「因爲我是恭國的國民,如果我是冢宰,就會制定法令,在升起麒麟旗之後,讓所有國民都可以升山!」
「珠晶!」頑丘小聲斥責道,但珠晶並沒有看他。
「——真君。」
「即使在黃海,人也可以活下去,在恭國不可能活不下去。可以舉國獵殺妖魔,保護經過恭國的旅人,所有人都成爲朱氏或剛氏。」
「妳認爲自己能夠勝任?」
珠晶瞪着態度冷漠的他。
「頑丘,你知道嗎?你現在超討人厭。」
「我要……謝謝你,我和駮都要謝謝你。」
珠晶道歉後,專心清洗頑丘的腿。她用布洗去凝固的血塊時,忍不住在心裏說:「太驚訝了。」既然真君是人,其他神也是人嗎?難道真的有玉京,真的有神的世界嗎?
「喔,好……對不起。」
說完,他支撐着頑丘的身體,珠晶慌忙帶着頑丘走到泉邊,讓他坐了下來,脫下他的鞋子,解開膝絝,又解開裹住傷口的布,浸在水中清洗傷口。
「……不要哭,妳已經盡力了。」
「對啊,你看不出來嗎?」
他笑的聲音太平凡,所以珠晶更加困惑了。
珠晶大叫着回答:「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好。」珠晶回答後,抱着水袋,把裏面的水倒了出來,又去汲了新的水,放下水袋後,拉着頑丘的手。頑丘一站起來,立刻回頭看着他叫了一聲:
珠晶慌忙從行李中拉出新的布交給他,他用布吸了一點竹筒裏的水,放在頑丘的傷口上,然後蓋上竹筒的蓋子,遞給珠晶。
「……如果不想升山,就應該像黃朱一樣,認爲根本不需要王,認爲妖魔出沒是理所當然的事,學會和妖魔相處的方式,思考該如何保護自己,一旦受到攻擊該怎麼辦……」
珠晶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剛纔頑丘叫他「真君」,他也回答了。
「不必這麼緊張。」
「既然這樣,」他用冷淡的眼神看着珠晶,「接下來請妳靠自己的力量去蓬山。別怪我沒告訴妳,妖魔正聚集而來,因爲我在這裏,所以妖魔不會攻擊,一旦我離開,妖魔就會沿着小河爬上來。」
「妳拿去,如果他覺得不舒服,可以給他喝。雖然量不多,但應該可以撐到傷口癒合。」
「我當然知道,是不是要揹負整個國家,要把所有國民的生命都扛在自己肩上?王決定向左或向右,將會導致數以萬計的人民死亡或是陷入痛苦。」
「的確……」
珠晶對他冷漠的語氣感到有點不悅。
「對,頑丘是朱氏,呃,我請他做爲剛氏和我同行——」
「什麼意思嘛……!」
頑丘睜大眼睛看着珠晶。
正在燒火的他望着頑丘,似乎正在等待頑丘的下文。
他露出苦笑,蹲在頑丘的腿邊。頑丘準備拿自己的行李袋,他制止了頑丘,翻開披着的布,從掛在皮甲腰部的布袋中拿出一個小竹筒。
「在我看來,周圍不斷有人死去,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的人才是太天真了,他們根本不瞭解什麼是死亡,也不瞭解什麼是辛苦,難道不是嗎?」
駮低頭喫着飼料,她抱着駮的脖子感到很溫暖。一切平安,真是太好了。她在心裏小聲說道,抱着駮溫暖的脖子,眼眶不由得發熱。她用臉在駮的脖子上磨來磨去,轉頭看向頑丘。頑丘靠在岩石上,茫然地看着珠晶和駮,她立刻跑去頑丘身旁。
「爲什麼像妳這樣的小孩會想要升山?」
「別問了。」頑丘制止道,真君反而輕輕笑了起來。
「是啊。」
「……珠晶。」
他單腿跪在火旁看着珠晶。
「照理說,天仙不可以和人類有接觸……所以,妳最好別問這些沒有意義的問題。」
「……是喔。」
「是喔,」珠晶注視着他,「……真君應該是在玉京做事吧?」
頑丘這麼回答,但另一個聲音笑着插嘴說:
「難道不是嗎?」
「是喔,原來成爲天仙之後,就會把人不當人看待。」
「……真是了不起的自信啊。」
「當我問要不要去升山時,還會嘲笑我,一副我是小孩子,不知道當王是多麼辛苦的事,不知道黃海多麼可怕,纔會說這種話的表情,還說我是小孩子,從小嬌生慣養,太天真了,好像只有他們自己才懂這些事。」
「因爲我覺得自己有王的格局。」
「那該謝天,你只是運氣好罷了。」
頑丘伸出手。
珠晶的父親害怕失去目前的生活,所以沒有升山的意願。
頑丘苦笑着說:
「妳看起來不像黃朱。」
「既然妳知道,爲什麼還要升山?」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不是人——我來幫妳。」
「不要因爲我是小孩子,就認定我什麼都不懂!如果我不知道王的意義,怎麼可能來到黃海!」
「對,我不是黃朱,我要去蓬山——」
「和飛仙差不多,雖然活得久了一點,但原本是人。」
珠晶原本想問他,這是什麼?但被他打斷了。
「老師曾經教我們,要對自己有自信。」
「嗯,這是事實。」
「太魯莽了。」
「這種事,等到發生的時候再考慮——但是,讓我想一想,如果我是王,就代表這個國家沒有比我更優秀的人,所以我會當仁不讓。」
「有沒有新的布?」
「是嗎?」
「如果說仙不是人,那你說對了,但我只是天仙。」
「王位不是小孩子的玩具,王位不是用來坐的,而是必須揹負在身上。如果知道承擔起王的責任是怎麼一回事,就絕對不可能說自己有王的格局這種話。」
「我是小孩子,對費解的國政一無所知。即使來到黃海,如果沒有他人的協助,我甚至無法保護自己,怎麼可能有辦法承擔起其他人的生命?我只能用功讀書去學校,長大之後當一個小官吏而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啊,如果我真的有王的格局,根本不需要來到這種地方,麒麟就會來迎接我!」
珠晶感到血都湧向臉頰。
珠晶回頭看着天仙。
漫長的黃海之旅中,她隨時體會到自己的無力。
「妳說呢?」
「我一直以爲,」頑丘開了口,「真君不是人。」
「真不錯啊。」
「……妳嗎?」
頑丘抱着蹲着的少女。
「……看起來像人啊……」
珠晶嘟噥道,他笑了起來。他的笑容也很平凡。
「妳在瞭解之後,仍然認爲自己有當王的格局?」
「沒事……」
「如果全國的人都去蓬山,其中一定有王,但有些人不這麼做,一臉事不關己,在窗戶上裝了鐵窗,在鐵窗內對這個世界唉聲嘆氣——太莫名其妙了!」
珠晶站了起來,用袖子擦着臉。
「請問、這是……」
「你的臉上寫着,不要惹正在哭的孩子。」
「原來如此。」他笑了起來。「如果成爲王,就可以享盡奢華,有很多臣子會拜倒在妳的腳下,對妳磕頭。」
「莫名其妙,我之前也過着奢華的生活,我家的房子很漂亮,大家都說我是聰明可愛的小姐,從小被捧在手心。」
「但妳對國家的荒廢忍無可忍——爲什麼?」
珠晶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
「當然是因爲對只有我過好日子感到良心不安啊。」
「是喔……」
「如果國家物質豐沛,又很安全,大家都穿綾羅綢緞,可以開懷大喫美味佳餚,我每次穿衣服或是喫飯時,就不會感到內疚了,可以盡情地享受奢華。」
「是嗎?」他露出微笑,「趁現在趕快讓他喫飯吧。」
4
「仔細想一想,發現已經很久沒喫飯了呢。」
珠晶放下容器,心滿意足地笑了笑。頑丘見狀,忍不住苦笑起來——黃朱的主食稱爲百稼,是將多種穀物炒過之後磨成細粉。體積很小,而且靠百稼就可以生存,所以成爲黃朱的主食,只不過味道卻不怎麼樣。回想起來,珠晶從來沒有抱怨過這件事。
「……可能全天下只有妳這個大小姐對喫這種東西沒有怨言。」
「是嗎?雖然我也沒說它好喫。」
「妳在家的時候,三餐應該喫得更美味吧?」
「那當然啊。」珠晶聳了聳肩,「每次桌子上都放滿了菜,真的都是美味佳餚……但是,在庠學的時候,聽到同學說,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喫一頓飯時,就會覺得食不知味。」
珠晶嘆了一口氣。
「但是,即使我不喫,那些食物也只是拿去喂家畜,我也不可能去街頭髮食物。即使我說不想喫,也只會被罵浪費。因爲沒有其他食物,所以我只能喫那些美味佳餚,嗯,我覺得很難喫,但不是指味道,而是心情上覺得難喫。」
「是這樣嗎?」
「是啊,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根本無法體會明知道路有凍死骨,卻不得不喫美味佳餚的人的心情。你有沒有體會過雖然面前放滿了自己愛喫的食物,肚子也很餓,卻食不下咽的感覺?」
頑丘苦笑着回答:
「的確沒有。」
珠晶放下原本打算放在駮身上的騎鞍,抬眼看着他。
「如果我想把食物分給沒飯可喫的人,就會被認爲這是施捨。沒有喫過苦的大小姐沒有幫助他人的權利。當我覺得別人可憐,想要爲別人做點什麼的時候,就會被認爲是自我陶醉,但又會指責我生活太奢侈。如果有人問我,妳是不是從來沒有捱過餓,我只能大笑着說,當然沒有啊,因爲我家很有錢。如果不這麼說,別人就無法接受。」
「沒必要,因爲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珠晶說到這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珠晶偏着頭望向篝火旁,篝火旁傳來靜靜的聲音。
珠晶偏着頭納悶。
他回頭看着珠晶說:
「雖然我一出生就沒有王,但爸爸照樣做生意,我去學校讀書,府第和店家也都正常營運,大家不是都照樣過日子嗎?所以我覺得即使沒有王,大家還是可以過日子。」
「我很少遇見人。」
不知道是否察覺了珠晶的困惑,他笑着站了起來。
「你……果然不送我們?」
「小姐,真心祈禱才能靈驗——否則就無法得到上天的保佑。」
「不知道。」
珠晶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給了她竹筒的天仙。
「……是喔。」
頑丘正準備開口,珠晶皺起眉頭。
「如果妳覺得我惡劣,那就請妳記住。祈禱這件事,如果不是真實的聲音,就無法靈驗。」
珠晶狠狠地瞪着他:
兩個人和駮相擁而睡,早晨醒來後,開始做出發的準備。天仙似乎沒有睡覺。
「沒有王,真的那麼糟嗎?」
珠晶小聲嘀咕,他對珠晶笑了笑,像前一天晚上一樣處理了頑丘的傷口。
珠晶停頓了一下,舉起了手指。
「……原來如此。」
「所以,妳想要成爲王嗎?」
(那也不錯……)
「其實王根本不重要,雖然大人都說,只要有王,一切都會好轉,我根本不知道哪些方面會怎麼好轉。因爲從我出生的時候開始,國家就一直沒有王。」
「我說過。」
珠晶偏着頭說:
「我可不希望當我離開恭國,隨心所欲地過日子時,如果恭國變得更糟,又會因爲罪惡感而煩惱。」
他笑了起來。
頑丘苦笑起來。
「沒有妖魔了嗎?」
「有時候,我很想說,其實可以喫得簡單一點,但即使說了,也完全沒有意義。因爲如果在食物上節儉,爸爸的財富就會越多,飢餓的人也不會因此就有飯可喫。」
珠晶注視着他表情稍微變得柔和的臉。
「我想要成爲騎商。」
從駮的身旁和篝火旁分別傳來兩個人壓抑的笑聲,珠晶看着他們,嘆了一口氣。
「是這樣嗎?」
玉京。珠晶小聲地重複。他昨天不是說,這不能說,所以問了也沒用嗎?
珠晶抱着雙臂。
「薄情寡義……你沒看到有人受了傷嗎?」
「但是,有時間嫉妒那些抱怨到處都是飢餓、妖魔出沒很可怕、日子過得很痛苦的人,不如帶着自己周圍的人去升山,我覺得只有在升山之後,纔有資格抱怨。沒有勇氣升山,只會整天搖頭嘆息——仔細想一想之後,發現我正是這種人。」
想要幹一番大事業稱爲張開圖南之翼,因此,人們稱包括王在內的升山之旅爲搭鵬翼。
「你的意思是,遇到你之後,我的好運都用完了嗎?」
他露出微笑。
「喂!」正在收拾行李的頑丘語帶責備地叫了一聲,天仙輕輕笑了笑,轉身靜靜地說:「不送。」
「我從小到大,的確沒有喫過苦,無論在食、衣方面部很奢侈,我家的房子也又大又漂亮,所有的窗戶都裝了鐵窗,非常安全。家裏也僱用了很多杖身……但是,只要一踏出家門,每天都有很多人失去生命。即使覺得他們很可憐,我也沒有權利說他們可憐。因爲這種時候必須這麼說,」
「而且會越來越糟。」
「我的意思是,妳遇到了僥倖。」
5
「我知道飢餓很痛苦,但是,食不下咽也同樣痛苦。雖然我並不會餓死,但有時候會覺得,如果自己也是可以因爲飢餓而死的人,不知道該有多好。」
頑丘苦笑着閉上了眼睛。
「我喜歡騎獸,所以覺得當朱氏也不錯。不要再說我不瞭解黃朱的內心世界了,我已經聽膩了。我想要當朱氏,離開恭國,盡情地和騎獸在一起。如果在哪裏遇到熟人,對方向我抱怨,國家無王,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我就可以冷冷地告訴他,如果想要有王,自己去升山啊。」
「呃……謝謝你的大力相助。」
珠晶站了起來,在他身後追了幾步。
「……所以我想至少要去當官吏,一旦成爲官吏,多少可以對別人有幫助,或許可以減少內心的罪惡感。但是,妖魔襲擊校長,庠學關了。我太天真了,原本以爲好好讀書成爲官吏,官吏可以推動對百姓有利的政治,但仔細思考後發現,必須有王,這一切纔有意義。」
篝火旁傳來竊笑聲。
珠晶偏着頭,看向頑丘,頑丘一臉瞭然於心地點了點頭。
篝火旁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問道。
珠晶說完後,把頭轉到一旁。
「天仙原本是人吧?」
「離蓬山不遠了,加油。」
出發前,珠晶在天仙的指示下重新爲頑丘處理了傷口。解開繃帶的布,拿下敷在傷口上的布時,珠晶和頑丘都瞪大了眼睛。因爲傷口已經幹了,而且已經長出薄薄的新肉。
「看來我不是人。」
應該比當朱氏更適合。
「爲什麼那些人不僱用杖身呢?」
他輕輕笑了笑。
「真受不了,你這個人太惡劣了。」
振翅生旋風,畫弧而飛翔。絕雲氣,負青天,一路圖南,飛向南方之海。
珠晶南進,來到黃海這片沒有水的海。
「有人受了傷,我不在,妖魔不會出現。」
「——但如果你的謊言成真了呢?難道你不打算至少送我們到升山的路上嗎?」
「你不是和我們有很多接觸嗎?」
——背若泰山,翼如垂天之雲。
「隨心所欲,爲所欲爲?」
「是啊。」他轉頭笑了笑。
「……太神奇了。」
「對了,我問你。」
那隻鳥名爲鵬。
「那你應該有名字吧?真君只是號吧?」
「……那倒是有點傷腦筋。」
「……有時候大人實在難以理解。」
「爲什麼大家都不想當王?爲什麼王還沒有出現?我在爲這種事生氣,卻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是王,更覺得根本不可能有辦法去蓬山,這不是和那些人一樣嗎?所以我決定從自己做起,去了黃海,回去之後,就可以抬頭挺胸地對大家說,你們先去做該做的事再來嘆息。我的確很幸運,即使別人嫉妒我、羨慕我,我也可以對他們說,我做了該做的事。到時候,就不必勉強自己去當官吏,可以隨心所欲,爲所欲爲。」
「前方有最後的難關,是從干城到蓬山的路途中最艱難的岩石沙漠,妳要提高警覺。」
「不知道……你昨天晚上不是說,牠們正聚集而來嗎?既然你知道牠們來了,應該也知道牠們有沒有離開吧?」
「你不是說,天仙不可以和人類接觸嗎?」
頑丘靠在駮的身上,看着珠晶自言自語地說着未來的計劃。或許是因爲天仙的藥奏了效,他幾乎不感到疼痛,只感受到溫和的睡意。
「昨天是騙妳的。」
珠晶笑着回答:
頑丘注視着一臉嚴肅,偏着頭訴說的少女。
「不是這個意思,妳不懂就算了——走吧,不是有天帝的保佑嗎?」
(……圖南之翼……)
「什麼意思?」
頑丘問,珠晶搖了搖頭。
「不是,我希望有人當王。再怎麼樣,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都不可能成爲王。果真有這種事的話,我真的會被人嘲笑。如果有一個通情達理、優秀的人成爲王,妖魔就不會出沒,也不會再有饑荒,所以,我問了很多人,要不要去升山,但沒有人理我,還說什麼小孩子太天真了,真是好命啊。」
「是啊……不過,沒關係,我向來喜歡在黃海雲遊,玉京也很清楚我不受控制。」
「拜託你不要說下去,不然我又要情緒失控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不是要說,因爲我是沒有體會過飢餓的大小姐,所以纔會說這種話?」
「原來天仙人品這麼差。」
「完全搞不懂天仙的想法。」
頑丘的後背感受着駮的體溫,在昏昏沉沉中,覺得珠晶或許適合當朱氏,也許她會成爲出色的朱氏——但是,這種事情應該不會發生。
他笑了笑,沿着河流往下走。
他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握着身上的布。
「差點忘了,前方是沙漠,最好帶上這個。」
他解開身上的布丟了過來,露出了皮甲的形狀。陽光從松樹樹梢灑落,他身上的玉閃着光芒。
「……這是?」
「妳少了一隻袖子,到時候會曬傷。」
「謝謝——你叫什麼名字?」
「知道了有什麼用?」
「咦?人和人相遇時,不是該自我介紹嗎?」
珠晶說完,微微偏着頭說:
「我叫珠晶,他叫頑丘,但是駮還沒有名字。他說我可以幫駮取名字,如果用你的名字,你會不高興嗎?」
他輕輕笑了笑。一陣風吹來,吹起他略帶青色的黑色頭髮。
「——更夜。」
6
太陽衝向中天,天空萬里無雲。頑丘仰望天空,一臉困惑地說:
「真的都不下雨……」
「很少有這種情況嗎?」
「黃海原本雨水就不多,但很少這麼久不下雨,能夠在這裏汲水真是賺到了。」
「是喔。」
松樹遠方的山丘勾勒出銳利的棱線,目前至少知道這段路的路況。
「頑丘,你知道怎麼走回道路嗎?」
珠晶握着繮繩問道,頑丘把騎鞍放在駮身上,一臉不屑地說:
利廣放聲笑了起來,從騎鞍上滑下來,輕輕拍了拍騶虞的脖子。星彩立刻高高地飛向空中,在山丘上降落,看了看這裏,又看了看山丘的另一側。
珠晶看到在星彩的帶領下,輕鬆衝下陡峭斜坡的那些人,不禁目瞪口呆。
珠晶笑着舉起了手,騶虞一口氣飛越剩下的斜坡,在駮的身旁降落。
「……你不知道路?」
「對——連檣有不少人被妖魔襲擊而死,去了干城之後,我就覺得不意外了。因爲連檣根本沒有任何防範妖魔攻擊的措施。如果全國各地都能夠像干城那樣做好萬全的準備,民衆防禦妖魔的能力有黃朱的一半,受害的情況就會大爲減少。」
「難道妳不覺得只有一個原因嗎?」
頑丘笑了起來。
珠晶在綁行李時笑着說道。頑丘搶先爬上騎鞍,向她伸出手。
珠晶嘀咕着,微微偏着頭看着頑丘。
「妳這傢伙真是狂妄自大。」
「是不是該威脅真君,無論如何都要他送我們一程……」
「我嗎?」
「因爲牠得到了一個很棒的名字,朱氏頑丘當然不願意放手。」
「妳不是有父母嗎?」
頑丘沿着河流往下走時問道。
「對啊,是不是靠氣味?」
「因爲啊……」話還沒有說完,星彩在山丘上搖着長長的尾巴。
真搞不懂她到底是小孩還是大人。頑丘在內心笑了起來。她對眼前的荒廢忍無可忍,決定自己升山這件事,可說是很孩子氣,但真正付諸行動,而且即將完成這件事,顯然不是等閒之輩。
「我……該怎麼辦?」
利廣竊聲笑了起來。
利廣說完,拍了拍駮的脖子安慰牠。
「託珠晶的好運氣,恢復得很不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頑丘說完,小心翼翼地折起天仙給他們的布,眼前這段路還不需要用到這些布。
「那是來迎接誰?」
「看來你也平安無事。」
利廣竊聲笑着。
「關於這件事,」聽到頑丘開口,利廣轉頭看着他,「我還是覺得駮比較適合我,我可以用騶虞換回來嗎?」
「是啊,我的運氣真的超好,你也沾我的光得救了。」
頑丘苦笑着說:
「我有個好主意。如果我當不上王,你就收我當徒弟,如果我順利當上了王,你就當我的臣子。」
「還有爲什麼?」
頑丘看着那羣人,輕輕苦笑着說:
利廣沒有多說什麼,伸出了手。珠晶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抓住他的手跳下了駮。利廣問頑丘:
「和你相比,真是差遠了。你覺得我們會遇到利廣和剛氏他們嗎?」
珠晶低聲說完,回頭看着頑丘。
「不知道——不過呢,船到橋頭自然直。」
「如果我當上了王,剛氏就會暫時失業,大家都會改當朱氏,所以朱氏人數會暴增,騎獸的價格就會暴跌。既然這樣,當官吏不是比較有賺頭嗎?」
「你的傷勢怎麼樣?」
「如果當不了王,我就要當黃朱,你願意收徒弟嗎?」
「妳不需要爲這種事操心,一旦王登基,就不會有妖魔了。」
「如果要收徒弟,妳這個年紀已經太大了——妳是不是該考慮當上王之後的事?」
「我這種人,不適合當官。」
珠晶忍着笑說:
珠晶轉頭看向利廣。
不光是頑丘,珠晶也說不出話。
總共大約有三十匹騎獸,最奇特的是一個騎在妖魔——那不是騎獸,顯然是妖魔——身上的陌生男子,他一頭金髮,在蒼天下閃着紅銅色的光芒。
利廣笑着回答:「嗯。」
「我無所謂啊,頑丘,你還真不貪心。」
「既然有遇到天神的好運氣,要遇到剛氏根本小事一樁。」
「這就是原因所在,我認爲大家都這麼想,對國家的荒廢毫無準備,纔是最大的敗因。有王在位期間,大家都覺得沒關係,只想着拚命賺錢,但其實真正該思考,該做好準備的,是在王崩殂之後的事。」
「生意做得很大啊,花了大錢賄賂連檣的官吏,趁着國家荒廢大發國難財,然後把遊民找來家裏當家生,反正養家生幾乎不用花什麼錢,然後派他們去向窮苦人拚命殺價購買穀物,再用高價賣給鬧饑荒的裏……我不喜歡這種人。」
「如果我知道路,怎麼會擔心水的事?」
「你們撐住了。」
「你竟然能夠找到這裏,我們剛纔還在說,是不是聞到了氣味?」
「爲什麼麒麟會來這裏……?」
「這裏離之前遇到人妖的地方很遠,他竟然知道我們在這裏。」
頑丘苦笑着回答:
「當上王之後喔……」
「我是柳國出生的,順便說一聲,駮應該是黃海出生的。」
「因爲之前一直住在一起,所以也就覺得住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對於自己能夠過上比別人更好的日子,不是沒有感激之心,但等我十八歲,有了自己的田地之後,我就要離開那個家。我的哥哥都賣了農地,協助爸爸一起做生意,但我不想過這種生活。」
珠晶咬着繮繩。
「迎接?爲什麼?」
「因爲有我在啊——利廣,你也平安無事,有沒有遇見剛氏?」
「雖然沒有妳,但我也很平安。」
「頑丘,那是……」
利廣笑着說,珠晶微微挺起胸膛說:
「既然已經來到此地,妳無論如何都可以到蓬山,妳最好開始思考之後的事。」
頑丘拍了拍一臉茫然的少女後背。
「……來了。」
頑丘放聲大笑起來。
利廣眯起眼睛抬頭望着,山丘遠方揚起一陣沙塵,一頭鹿蜀出現在棱線上,接着是一羣騎獸的身影。
「嗯?」利廣示意她繼續說下去,頑丘制止他說:「不要問。」
「……應該吧。」
「喔,」利廣笑逐顏開,「氣味——嗯,沒錯,的確是氣味。雖然事情鬧大了,但也因此輕而易舉就找到了。」
「對了,」珠晶小聲嘀咕,「首先要取締那些在幹縣狩獵的惡劣朱氏。」
「是喔……」
「我考慮看看。」
「可見你的運氣也很好。」
「怎麼會……」珠晶嘀咕着,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頑丘。
「太好了,是星彩。利廣真的來迎接我們了。」
——把整個國家都捲進來的強大運勢。
「有道理。」頑丘苦笑着說。
「……妳不喜歡他們?」
「不是很了不起的生意人嗎?」
「我不是說了嗎?事情鬧大了。」
「那倒未必,只是這匹駮很特別。」
「剛氏嗎?他們已經到了嗎?」珠晶問。
「妳把天神和麒麟都捲進來了,事到如今,還在說這種話。」
「是嗎?」
「如果可以當你的徒弟,就不用等到十八歲再離家。」
「我不討厭他們,只是無法尊敬他們。他們在窗戶上裝了鐵窗,僱用很多杖身,就感到心滿意足,我問爸爸要不要升山,他一笑置之說,自己只是區區生意人。」
「我先聲明,我是奏國出生的。頑丘,你是——」
就在這時,聽到了「喔喔咿」的叫聲,抬頭向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有騎獸從前方的山丘斜坡跑了過來。一眼就發現是騶虞。
「一個原因?」
「但是……」珠晶嘟噥道,利廣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是有啦。」
珠晶納悶地偏着頭,坐在駮上轉頭望着背後的頑丘,頑丘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別忘了我們是在情急之下逃來這裏……話說回來,裏在那個方位,所以可以把握大致的位置,只不過我不是剛氏。」
頑丘也大驚失色地看着那羣人。之所以覺得那羣人衣着鮮豔,是因爲在剛氏樸素的衣服襯托下,那些女人的襦裙看起來更加五彩繽紛。
「……果然來迎接了。」
「那我僱用你當剛氏。荒廢的國府一定淪爲比妖魔更惡劣的人妖跋扈的場所,你可以當我的護衛,再不時來黃海,爲我狩獵騎獸。在你昇仙之後,狩獵騎獸一定會很輕鬆,至少不會因爲被尖爪抓一下受傷,就像這次那麼慘。」
「很不巧,這裏只有一個人是恭國出生的。」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去吧!」
珠晶被頑丘從背後推着,向前進了兩步,困惑地轉頭看着背後。靠在駮身上的頑丘用手指着前方,利廣笑着催促她:「快去吧。」她點了點頭,邁開步伐,迎向從山丘走下來的那一行人。
那羣人也在那羣人中,珠晶看到了近迫,那個滿臉惶恐的是——鉦擔。那些陌生的女人應該是蓬山的仙女。
珠晶愣在原地,那羣人走到她面前時跳下騎獸,紛紛跪了下來。如果站在這裏的是麒麟,她還能理解這些人下跪的原因,但爲什麼仙女和剛氏都向自己磕頭?
所有跳下騎獸的人都跪了下來,最後只剩下一頭金銅色頭髮,慈眉善目的男人。
他注視了珠晶片刻,立刻眯眼笑了起來。他滿臉喜色地從妖魔身上跳了下來,雖然他的身材很壯碩,但他的動作很輕盈,而且完全沒有任何聲音。
「呃……」
珠晶不知所措地開了口,他走到珠晶的面前,再度露出笑容,然後跪在她面前。
「臣恭迎主上……」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懦弱。
「……呃……是迎接我?」
「是的。」
男人滿面笑容抬頭看着珠晶,宛如遇到了無上的僥倖。
「……真的嗎?」
他笑着點了點頭。
「因爲臣在蓬山上看到了王氣。」
珠晶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的臉。
回想起連檣還是冬天的時候,她偷了惠花的棉袍,騎着孟極離家。穿越恭國,進入黃海,一路旅行到此——回想起來,自己走了漫長的路。
所有的事都瞬間浮現在珠晶的腦海中,她忍不住舉起了手。
她的臉上突然展露出笑容。
所有人都露出驚愕的表情,隨即聽到一個震耳欲聾的聲音,紛紛把身體縮成一團。
麒麟目瞪口呆地抬頭看着珠晶。
少女稚嫩的臉上泛着紅暈,肩膀起伏喘着氣。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在我出生的時候就出現,你這個大笨蛋!」
他也露出由衷的笑容,當場深深地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