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7176 字
1
沒有人知道,生命來自何方,更何況不是人類的怪物,當然更加無從得知。
生命和意識都突如其來地降臨在她身上。
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身在白色樹枝下,腦海中只浮現一個字眼。
——泰麒。
她慢慢坐起來時,這個字眼佔據了她的腦海,在滿溢的同時,她已經掌握了所有的狀況。
她知道自己是誰,爲了誰而存在,也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泰麒。
在她坐起身的此刻,這個字眼從腦海中溢了出來,持續湧向全身。
她將坐起的上半身向後仰,就像是要讓身體深處承接滴落的水滴。她仰着頭,閉上眼睛,淚水順着她的太陽穴滑落,融入了仍然溼漉漉的頭髮中。
她活動無力的雙腳,腳尖碰觸到潮溼的泥土和金色的碎片。
她前一刻還在殼中孵化,裹住她的那顆金色果實從樹枝上落下、碎裂。那些碎片是前一刻包覆她身體的外殼,充滿整個殼中的水分都被泥土吸收了。
她望着果實的碎片良久,然後抬起雙眼。眼前垂着的白色樹枝宛如涓涓細流,銀白色的樹枝牢牢地吸附在遙遠上方的堅固岩石層上,發出微光向上伸展。
長長的垂枝上有好幾個像樹瘤般的金色果實,雖然不曾有人告訴她,但她立刻知道那些果實中有生命,自己前一刻也像那樣長在樹上。
原來生命就是如此誕生的。
——泰麒。
她四肢用力站了起來。淚水再度滑落。
淚水可以保護初次接觸到外界空氣的雙眼,所以那只是身體的條件反射,但她告訴自己,有點發燙的熱淚滑落的感覺,正是那兩個字融入身體的感覺。
泰麒、泰麒。她聲聲呼喚這個名字,淚流不止。
她站直了身體,頭髮被樹枝纏住了。她四肢用力踩在地上,用除了四肢以外的兩隻手解開了纏在樹枝上的頭髮。
「終於孵出來了。」
禎衛點了點頭。
蓬山是一片奇巖山,尤其是蓬廬宮所在的高地上,許多長滿青苔的奇巖交錯,宛如一座迷宮。
「賜予妳姓氏,代表妳身負重要使命,必須牢記這件事。」
這裏的迷宮是爲了防止外敵入侵。
整座蓬山如同奇巖和通往無數條岔路的小徑組成的迷宮,事實上,蓬山的確就是一座迷宮。
蓬廬宮內不止這一泓泉水,雖然不曾有人好奇地想要計算到底有多少泉水,唯一確定的是,數量絕對不少,所以才需要取名加以區分。
「啊?去夫人的……」
蓉可撥開海桐花的花瓣汲完水後,正想走向大真廟,禎衛笑着叫住了她。
「我也可以幫忙照顧嗎?真的嗎?」
禎衛放聲大笑起來。
她被老婦推着走了起來,每走一步,滴落的淚水就在地面的乾土上留下一點淚痕。
而蓉可是最資淺的仙女,今年十六歲,原本是普通農家的女兒,不知道爲什麼,始終無法適應塵世的生活,在十三歲時立志要昇仙,開始斷五穀,持續去西王母廟祈拜,不久之前,終於如願被召上五山。
只有熟知蓬廬宮的人不會迷路,來到長了一棵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樹木的高臺上。
老婦拍了拍她的背。
蓬山上不存在季節,鮮花全年盛開。此刻也有海桐花的白色小花飄落,宛如水泡般浮在泉水錶面。泉水帶着海桐花的芳香,連持續汲起海桐泉泉水的水桶,也漸漸有了海桐花的味道。
蓬山的半山腰有一座名叫蓬廬宮的小宮殿。這裏是生活在蓬山——以及生活在五山上的女神和仙女唯一的住處。
「照顧麒麟的責任重大,但世上沒有比這更幸福的工作了。等泰果孵出來後,妳也要幫忙照顧,妳可要牢記在心。」
這一次,她很快就找到了。在她腳邊不遠處,有一個佝悽老婦站在那裏。
蓉可把水桶沉入清泉中。
奇巖正如其名,外形奇異,不安定地聳立,即使最矮的奇巖,也有普通人身高的三倍多,奇巖之間的小徑勉強能夠讓兩個女人並肩而行。
隱藏在迷宮深處的那棵樹稱爲捨身樹。捨身樹上結出的果實就是麒麟。
「……泰麒。」
蓉可也點了點頭,抬頭看着天空。
「……好像是。」
她默默地、一級一級走上石階,在心裏充分感受着這份重要使命,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石階漸漸變寬了,正前方有一個四方形的大洞。
她拔腿奔跑。剛出生不久的她第一次用腳跑了起來。
「下半身是豹,尾巴是蜥蜴,混合得很不錯。」
帶有海桐花香氣的水,要用來擦拭蓬廬宮內大真廟所祭祀的蓬山守護神王夫人的木像。
「上半身是人。」
老婦說完,又摸向她的臉頰。
「那是罌粟苑的花嗎?」
蓬山上的仙女的工作就是侍奉麒麟,其他的工作都是雜務。蓬山上目前有年輕的麒麟,但蓉可纔剛來不久,所以無法參與任何照顧麒麟的工作。
「脖子是魚。」
老婦繞到她背後的手又拍了拍她的背脊。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無論是人是獸,或是其他的一切,都是從白色樹木上長出來的,但只有蓬山上這唯一的一棵捨身樹才能夠長出麒麟。
五山是西王母的山,蓬山是王夫人的山,其他四座山的主人衆說紛紜,未有定論。無論真僞如何,五山都是女神和仙女的土地。
她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忍不住看向聲音的方向。
「嗯,」聲音就在她身旁響起,「很不錯的女怪啊。」
事實上,蓉可之前小有不滿。
沿着彎成大弓形的石階往上走,眼前突然出現了光亮。
2
「這是爲了保護蓬山公啊,這點不方便就忍耐一下。」
黃海的中央是一片高聳的連綿山脈,五座峻嶺複雜地交錯在一起的地方稱爲五山。
淚流不止。
她配合老婦的步伐,在宛如簾子般垂落的白色樹根下鑽來鑽去,慢慢地、花了很長時間穿越了洞窟。洞頂的岩石層形成的曲線和地面交會處有一道橫穴狀的狹窄階梯。
所以,蓉可來蓬山的時日尚淺。在崇高山修行結束,搬來蓬廬宮才半個月,連她也覺得今天的風很不尋常。
清泉上漂浮着好幾片罌粟花的花瓣。
「爲什麼這麼複雜……?」
蓉可看着分成三條岔路的小徑,忍不住紅了臉。
黃海雖是海,卻沒有水,只有時間和風在這片海上流動,還有一望無際的沙漠、無邊無際的樹海,或是浩瀚無垠的沼澤地,或是連綿不斷的巖山。
「妳想去哪裏?」
蓉可問道,禎衛偏着頭回答:
「不知道。今天早上卜的卦沒有出現可能會發生什麼事的卦象。先別管這些了,我們先來裝水。」
「妳就叫汕子吧。」
「原來是女的。」
老婦終於嘀咕道。
蓉可嘆着氣自言自語着,禎衛笑了起來。
老婦個子矮小,當她站起來時,老婦只到她的胸口。老婦踮着腳,伸出如枯枝般的手臂,撫摸着她黏在背上的溼頭髮。
四周一片幽暗,只有頭頂上的垂枝發出的磷光呈現白色。
五山都是高聳入雲的山,但和環繞山麓的黃海一樣,山上並無特殊的東西。只有綠樹、岩石和水形成的複雜奇怪地形在山上連綿不斷,還有持續不斷吹拂的風。
她的喉嚨第一次發出聲音。
當她的雙眼適應這片幽暗後,發現原來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洞窟。
這條水泉名爲海桐泉,從奇巖洞內湧出的泉水上方有一大塊像棚架般的岩石,岩石上是一片海桐花樹。
走在小徑上的禎衛嘀咕着彎下身體。
禎衛在小徑中途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掬起浮在清泉上的罌粟花瓣。
蓉可聽了禎衛的話,雙眼亮了起來。
她再度尋找聲音來自何方。
老婦輕輕按了按她的上背和下背之間特別緊繃的部分。
老婦拍了拍她的手臂。
那顆果實所在的位置和她在樹根結果的位置相對。果實還很小,可以用雙手包起來。陽光照在她還沒有完全乾的敏銳皮膚上產生了灼痛,她雙手捧着果實,貼在臉上。
她是仙女。雖然看似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但仙女無法從外表判斷年齡。她自己也忘了是什麼時候,怎麼昇仙的,可見她在蓬山已經住了漫長的歲月。在五十多名仙女中,沒有人比她在蓬山住得更久。
她停下腳步,仰頭看向那個大洞,可以看到一片遙遠的藍天,以及一棵高聳入天的白色樹木發出刺眼的光。這是她所能看到的一切,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度流了出來。
今天吹在蜿蜒小徑上的風又快又勁,時而吹在奇巖的上空,時而沿着奇巖呼嘯而過,所到之處都捲起無數漩渦。天空也有點陰沉起來,雖然只有幾縷薄雲,卻好像有沉重的東西壓了下來。
黃海位在世界的中央。
「好了,別再哭了——跟我來。」
「這是什麼預兆嗎?」
巨大的——極其巨大的半球形洞窟中央垂着白色樹枝。說得更正確點,垂在頭頂上,幾乎覆蓋她整個身體的並不是樹枝,而是樹根。樹根貫穿了岩石層,從不知道有多高的洞頂中央,向她所站立的腳下伸展出無數密密麻麻的細枝。
「……啊呀,是罌粟。」
蓉可問,禎衛點了點頭,掬起了花瓣。
她長在樹根。那些樹根又細又長,這棵大樹雖矮卻大。爬滿青苔的岩石上,樹枝向藍天恣意伸展,白色樹枝上結了一顆金色的果實。
中央的高山名爲崇高山,四周分別圍繞着蓬山、華山、霍山和恆山。蓬山以前名爲泰山,但每次遭逢凶事就易名,這一千年來都稱爲蓬山。
「啊,我剛纔果然搞錯方向了。」
她點了點頭。即使不需要老婦解釋,她也知道重要的使命是什麼。
「好了,妳去吧。」
「好。」
「泰麒。」
只有住在蓬廬宮的人才知道這裏的路要怎麼走,只有住在這裏的仙女才知道從無數條岔路中挑選出正確的路徑,前往洗衣服的小河、洗澡的水池和汲水的清泉,也知道如何走去灑滿陽光的草地、花園和菜園,或是前往分散在山上的小宮殿。當然,像蓉可這樣剛到蓬山的仙女則又另當別論。
「汕、子。妳的名字就叫汕子。」
「廟不在那裏啊,妳還沒有記住路嗎?」
她默默沿着昏暗狹窄的石階往上走,聽着老婦說話。
人和馬無法進入奇巖,妖獸或許有辦法進入,但除了某幾個特例,妖獸不得進入蓬廬宮。而且,在奇巖之間蜿蜒的小徑很窄,進入蓬廬宮者必須捨棄騎獸,步行而入。
只要踏入一步,便走入了迷宮的世界。
「可能是風吹過來的——今天的風不太尋常。」
她來到石階頂端,奔向陽光中。刺眼的陽光讓她淚流不止,她直直跑向樹木。
蓬山是麒麟誕生的聖地,蓬廬宮是爲了麒麟而存在,住在蓬廬宮的仙女也是爲麒麟而存在。麒麟是蓬山的主人,因此稱爲蓬山公。
高大的奇巖擋住了視野,飽含水分的青苔爬滿奇巖,其間的小徑雖然鋪着石板,但有無數岔路和無數隧道,絕對會在轉眼之間就迷失方向。
「妳姓白,在蓬山結果的女怪都姓白。」
汕子就這樣來到這個世界。
走在禎衛身後兩步之距的蓉可也停下了腳步。紅色花瓣浮在清澈水面上的顏色格外鮮豔動人。
禎衛笑了笑說:
「但妳先要記住路怎麼走。」
「好的。」
蓉可用力點頭。
不久之前,捨身樹上結了一顆麒麟果。那顆果實名叫泰果。
蓉可想起那個仍然還很小的果實。
泰果要歷經十個月才能成熟,孵出麒麟。剛出生的麒麟不知道會有多可愛。光是想像一下,能夠在幼小的麒麟身旁,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就令她樂不可支。
不知道哪裏又飄來了罌粟花的花瓣,飄落在清泉的水面上。
3
「罌粟花嗎?」
突然聽到有人說話,禎衛停下了正在撈花瓣的手。回頭一看,一個女人從海桐宮內走了出來。因爲位在海桐泉附近,所以那棟建築物稱爲海桐宮。
蓉可看着那個女人,微微偏着頭。因爲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也看不出她到底幾歲,既像是很年輕,又好像已過中年。無論衣着和身上佩戴的飾品都和仙女完全不同,由此可以判斷她的地位很高。
「——玄君。」
禎衛慌忙跪地磕頭,蓉可也驚訝地跟着跪了下來。
出現在她們面前的是蓬廬宮的仙女之首,天仙玉女碧霞玄君——玉葉。
「可能是風把罌粟苑的花吹過來了。」
禎衛回答,玉葉玲瓏剔透的臉龐望向奇巖之間的天空。
「今天的風很奇妙。」
「是啊。」
玉葉微微皺起兩道柳眉仰望天空,但隨即低頭看向蓉可。
「妳是蓉可嗎?在蓬山的生活已經習慣了嗎?」
「派朱雀飛往各國,儘快查明蝕的方位。」
泰麒的果實歷經十個月纔會成熟。
禎衛也笑着點頭。
「怎麼偏偏在麒麟結果的時候。」
「啊……汕子……」
「快來阻止——!」
汕子茫然地仰頭看着白色樹枝。
來到這個世界後,除了呼喚泰麒的名字以外,發出的第一個聲音竟然是慘叫,那是徒勞無功的慘叫。
「是,立刻就去。」
那裏已經不見金光,唯一的果實消失無蹤了。
「是的。」
空氣在顫動,狂風肆虐。紅色的氣流宛如簾幕般在天空中狂舞。她嚇得全身發抖,好不容易在腦海中找到了「蝕」這個字。
「別哭了,汕子……我們一定會找到泰麒的。」
「聽說是泰麒。」
汕子的吶喊寂滅於傾附了整個靈魂用力伸出去的指尖。
「蝕——」
「遵命。」
「新來的都一樣。禎衛當年也不知道迷路多少次了,很快就會適應了。」
「來人啊!」
十個月後,泰果將孵化出汕子的主人麒麟。想到將成熟的果實摘下的瞬間,一股熱流貫穿了汕子的全身。
「我們會盡快把泰麒交還到妳的手上。」
蓉可大驚失色地問,禎衛無法回答她。
汕子趴在白色樹枝下,癡情地望着樹枝上的果實,感受着潮溼的青苔剌在皮膚上的感覺。
最先跑到汕子面前的是玉葉。
「是男是女?」
自古以來規定,公的爲麒,母的爲麟,再冠上國姓,就是麒麟的名字。目前捨身樹上結的是戴國的麒,國姓爲「泰」,因此稱爲「泰麒」。
「——是。」
金色的果實況入扭曲中消失了。
「沒、沒這回事,我還整天都捱罵——」
玉葉笑了笑說: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土地正慢慢接近。
無論看多少次,都無法在白色樹枝上找到那顆金色的果實。
「是嗎?太好了。」
「在適應之前,捱罵是家常便飯,不要氣餒。」
「玄君……」
玉葉不顧大地在搖動,注視在天空舞動的極光。
蓉可緊張起來,因爲她沒想到玉葉會對她說話。
禎衛笑着說,蓉可滿臉通紅。
仙女們各自散開,玉葉無力地抬起視線。
「女怪向來都用情很深。」
玉葉緊緊抱着剛孵化的女怪,梳理她散亂的頭髮,撫摸着她傷痕累累的身體。
天空不知道爲什麼變成了紅色,紅色的氣流晃動,覆蓋整個天空,宛如從天空中飄落好幾層紅色的薄紗。
「怎麼……」
玉葉並不是每天都在蓬廬宮內,只是有時候翩然出現在眼前。禎衛不知道她平時在哪裏,也不知道她用什麼方式,從哪裏出現在自己面前。雖然曾經戚到不可思議,但這不是一介仙女可以過問的事。
汕子猛然站了起來,強風把她絆倒了。照理說不會被風吹動的白色樹枝竟然發出聲音,用力搖晃着。
那是大海彼岸一片大地的幻影。
她呼喚着玉葉的名字,接着發出了悲鳴和吶喊,然後她放聲大哭起來。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她看到很多仙女跑來。
無論如何,都要先保護仙女之首的安全。禎衛撐在石板上,費力地抬起頭,發現玉葉仰頭站在那裏。
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又突如其來地結束。
呼嘯的聲音打在她的身上。扭曲變形的空氣比前一刻更扭曲了,似乎要吞噬樹枝。
「不要……!」
「叫什麼名字?」
「沒錯。不過,她的學習能力比我強多了,也不怕喫苦,做事很勤快。」
4
「汕子。」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蓉可瞄了禎衛一眼,禎衛也笑得很開心。
還在凡界時,她覺得玉葉是傳說中的人物,是遙不可及的女神。如今見到了這個雲端上的人,而且還對自己說話,她怎麼可能不驚慌失措。
因爲她是女神,所以沒有被那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倒嗎?但此刻的禎衛無暇感嘆。
禎衛來不及叫出聲音就被吹倒在地,同時被吹倒的蓉可尖叫起來。
「是……是的。」
她伸出被樹枝颳得滿是鮮血的手臂追向果實,指尖和金色果實之間的距離遙遠得令人絕望。
紅色氣流在狹小的縫隙中,隱約出現瞭如同海市蜃樓般的影子。
正當她充滿驕傲、滿心歡喜地抬頭看着富有光澤的金色果實時,事情突然發生了。
「在月出之前查明。召集所有仙女,做好開門的準備。」
玉葉也發出爽朗的笑容。
蓉可深深地磕頭,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面。玉葉看着她笑了笑,接着看向同樣面帶笑容看着年輕仙女的禎衛。
蓉可的臉更紅了。
天搖地動。地鳴在奇巖產生了迴音,迷宮發出可怕的咆哮。
汕子一開始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只有女怪知道誕生的麒麟的性別。
汕子尖叫着抱住了樹枝。她抓住樹枝,頂着風站了起來,被狂風吹散,纏繞在樹枝上的頭髮被扯了下來。她無暇顧及這種疼痛。我要保護他。她帶着急切的心情抬起頭,只看到前方的空氣扭動。
「玄君,請速去宮內。」
「聽說戴的女怪孵出來了。」
「……泰麒!」
「只是常常迷路。」
她可以感受到空氣扭動、翻滾着發出顫動,頭上的紅色氣流也跟着不停地撼動。
海桐花細小美麗的花朵被強風吹散,像小石子般打在禎衛身上。
就在這時,空氣突然抖動起來。
「是蝕嗎……!」
她小聲安慰道,似乎在對自己說話。
麒麟沒有父母,在捨身樹根下結果的女怪代替父母照顧他們。麒麟的果實一旦出現在樹枝上,女怪一夜之間就孵化完成,接下來的十個月,在麒麟孵化之前,都守在樹枝下保護果實,等待果實成熟。
「是嗎?」
扭曲吞噬了金色的小果實。十個月後,在汕子親手摘下之前,絕對不可能離開樹枝的果實,竟然被從樹枝上扯了下來。
一陣突如其來的肆虐強風吹過小徑。
汕子抱住了玉葉伸向她的纖纖玉手。
「汕子目前在哪裏?」
「汕子……!」
「捨身樹下,時時刻刻都守在那裏。」
女怪在玉葉的臂彎中尖叫着。女怪對麒麟的感情深厚,通常在麒麟成熟的十個月期間,都會守在樹下。玉葉無法想像女怪親眼目睹失去麒麟的痛苦。
「不會有事的……」
「啊——都已經有了泰果……!」
玉葉點了點頭,走向通往捨身樹的路。禎衛和蓉可目送她離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玉葉對叫着她的禎衛點了點頭。
玉葉說着,拍了拍女怪的後背。
禎衛說,玉葉飽滿的紅脣露出了笑容。
這不是暴風雨或是地震,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天象變化,卦象一定會預告。況且,被天神女神的力量重重守護的蓬山,根本不可能發生普通的自然災害。
「怎麼會——」
蝕發生於黃海西方,直奔東方而去。
受到神奇力量保護的五山之中,受到層層守護的蓬廬宮中所有的花都被吹落,蝕經過的各國也都傳來重大災情,但蓬山的女仙並不在意此事,對她們而言,只有麒麟纔是唯一重要的事。
——問題是,被蝕的扭曲吞噬的果實到底去了哪裏?
蝕可以連結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稱爲蓬萊和崑崙。聽說一個位在世界的盡頭,另一個位在世界的影子中。
姑且不論真假,那是無法前往、也無法窺視的異境。只有蝕和運用月亮的咒力打開的吳剛之門,纔可以連結這兩個世界。
世界被名爲虛海的大海環繞。如果蝕往東去,代表泰果渡過虛海,漂向世界的盡頭——蓬萊。
人無法前往那個世界,但仙女不是普通人。只不過在玉葉的指示下,衆多仙女經過通往虛海的門,四處尋找,仍然無法得知泰果的下落。
——麒麟消失了。
那天之後,汕子的身影在蓬山的東方和黃海的東方徘徊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