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5萬 字
1
當惠棟繃着臉趕過來時,午時已過。
——來得可真晚,耶利思忖。她還以爲他會肯定會一大早就趕過來呢。
遲到的原因是因爲高官之間發生什麼糾紛了嗎?她立刻讓惠棟進了正館。惠棟身後跟着一個身材消瘦的男子。
「非常抱歉打擾了您。大司馬有一事希望能請教臺輔。」
「是何事?」泰麒的聲音極度平靜。他的臉色依然不太好,但舉止間又恢復了霸氣。
畢恭畢敬膝行而前的男子叩首。
「下官是夏官長大司馬叔容。——事實上是昨晚,有賊進了內殿。」
「——賊?」
泰麒微微歪着頭。
「下官正在追查賊人行蹤。恕下官冒昧,敢情臺輔允許下官與大僕見面。」
泰麒停頓了一會兒。
「不知賊人和大僕之間有何關係?」
「下關只是有些事需向大僕請教。萬請見諒。」
「所以。」泰麒從容不迫地回道,「我不明白,內殿進賊一事,和我的大僕之間有何關係。內殿到底發生了何事?」
叔容猶豫了片刻才說,「……事實上,昨晚有人闖入內殿,殺傷多名護衛後消失了蹤跡。」
「阿選大人貴體有無大礙?」
「主上平安無事。賊人的目的似乎不是主上。」
「是嗎。」泰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他目的爲何?」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臣不清楚詳情,無法回答您的問題。」
聽到惠棟這麼問,泰麒點點頭。
叔容含糊其辭及地說道,逃也似的離開了。既然已經知道項梁不在,於他而言也已經足夠了。叔容會回到張運身邊,向他報告項梁失蹤一事吧。張運無疑會認爲昨晚的入侵者就是項梁。即使他想指控是泰麒下的命令,也無法前來審問。一旦他想要刨根問底,可以預見關於平仲、德裕、正賴及巖趙不得與泰麒見面等事,他勢必會遭到泰麒的嚴厲追究。按理說,冢宰沒有拒絕臺輔追究的立場。是公開承認冢宰的地位不被放在眼裏,還是掩蓋壞事,放棄以後的調查?張運應該會選擇後者吧。在這個奸佞小人聚集的朝廷裏,有多少人等着抓住張運的把柄後落井下石。
「是的。」惠棟頷首。
阿選沒有回答。他凝視着泰麒的臉,彷彿想從中探尋他的真意。
阿選忍不住嗤嗤地笑出了聲。
「——昨晚,我的地盤裏進了賊。」
阿選直接挑明瞭。
「先不論能或不能,主上在未得允許前就前來拜訪仁重殿是有悖禮儀的。臣以爲這是不成體統的行爲。」
阿選正站在那裏。
泰麒說着,輕輕搖了搖頭。
「要不然就是逃跑了。」阿選說,「項梁就是那個賊。他本就是爲了探聽國帑的下落而回白圭宮的。你助了他一臂之力。」
泰麒言語間十分冷淡。他似乎確信他們不可能追蹤到足跡。
阿選意味深長地一笑。
「王宮裏好像流行着一種奇怪的病。臣很擔心項梁是不是也得了那種病。」
阿選在沉默中眯起眼睛。他盯着泰麒看了好一會兒。
「是嗎?在這個朝廷,好像常常有人無緣無語地消失。我身邊的平仲、德裕還有浹和都失蹤了。還有一位黃醫,以及大僕。」
叔容震驚地抬起頭。
「有所耳聞。」
「也就是說?」阿選露出嘲笑般的笑容。「連契約也沒有,就要我相信你的話把驍宗帶過來?若是驍宗拒絕禪讓又該如何?」
「臣——?」
不久後,他說,「你還有沒立下誓約。」
「爲何?」
「原來如此——沒那麼容易上鉤啊。」
「無謂之談。」
連旁人都看得出叔容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估計沒有預料到泰麒會自己提起正賴的事。然而,假若泰麒與釋放正賴一事無關的話,這裏不提這事反倒顯得不自然。——他這一點上倒是十分精明。耶利一邊注視事態發展,一邊在心裏輕輕地笑了。
「還未進行禪讓。」
「今天一早就沒見到項梁的人影。我正在找他。不過,項梁最近樣子有些奇怪。平仲和德裕在失蹤前也是如此。聽說兩人都被調往內殿,但我提出想和他們見面時卻沒有得到回應。既不讓我去見他們,也不讓他們來見我。所以我認爲兩人是被關押起來了。」
泰麒冷冷地回答。
泰麒說着,指出了平仲、德裕以及身邊侍官消失一事。
「您是想說,臣和那個部下有所勾結?」
「今天早上就不見他的身影。到了和耶利輪換的時候也沒起牀。我讓她去寢室看看,卻發現項梁不在。看來他昨晚沒有回自己寢室。」
「臣並非因爲那種原因纔回來的,也不認爲項梁是賊。即使萬一項梁真是賊,臣也不可能幫他。畢竟國帑原本就是戴國百姓的財寶。」
2
阿選噗嗤一笑。
「我離開過國家很長一段時間,何況還是胎果,所以你們輕視我也無可厚非。可是,我不接受無理的監禁。若非監禁,而是在他們身上遭遇了什麼,上天是決不會寬恕的。」
「你能溜進六寢,我自然也能溜進你這裏。」
「下官去和張運大人商量此事。」
「這種事……」叔容剛想說話,就遭到泰麒接二連三的追問。
「就是國帑。令尹是個盜賊,他盜走了國家的財寶。他盜走後具體如何處理——我一直懷疑已經落入驍宗部下手中,但事到如今還有賊人闖入和他接觸,可見並非如此。事實上,我也不認爲正賴有餘力將國帑送到驍宗部下手裏。也就是說,正賴把國帑藏了起來,但沒能交到驍宗部下手裏。那個部下和正賴接觸,然後終於得知國帑所在之處。他的目的不在於正賴,而是國帑。所以纔會留下累贅的正賴,而且正賴自己也選擇留下來。正賴應該是覺得只要把國帑交給部下就足夠了。——如何?」
說着,泰麒擔憂似的嘆了口氣。
「在我統治的朝廷下?」
阿選突然站了起來,同時抓住泰麒的手臂把他扯到跟前。
「那人強行打倒護衛,似乎想要釋放令尹,可惜功虧一簣。我們追尋賊人的行蹤來到這裏,這是怎麼回事?」
「可以這麼說,也可以說沒有。」
「……項梁的樣子很奇怪。惠棟你應該也注意到了?」
「臣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您是王。您不是接受了嗎?」
「好像是這樣。」
泰麒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是通到這裏嗎?」
「下官不敢擅自告知,請您恕罪。」
叔容啞口無言。
「——你說,我是王?」
「也就是說,您認爲臣是爲了那個部下而協助了項梁?如此一來,臣現在不應該留在這裏了吧?」
「達到目的?」
叔容開口前躊躇了好一會兒,「他似乎想劫走關押在內殿的罪人。」
「您此話何意?」
泰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請阿選入座。待阿選在塌上落座後,他神色恭順地在他身前跪下。
泰麒這麼說着,從正面看向阿選。
「賊人好像是想救令尹。」
泰麒訝異地看着阿選。
「失敗了嗎?」
「結果如何將取決於上天的旨意。此事與臣無關。」
「那你爲何不這麼做?」
「您是說……」
「拜託你了。」在泰麒點頭時,耶利突然變了臉色。看到她那張一瞬間變得緊張的臉,惠棟驚訝地說「這還真是稀奇」,隨後順着她的目光回頭看向後院,同時爲之愕然。透過面向後院的門上的玻璃,可以看到一個人影。泰麒驚得一下子蹦了起來。
「對了,好像沒看到你護衛的人影啊?」
「賊人和正賴接觸了,還把在周圍把守的護衛都打倒了。雖然正賴說是自己乾的,但那不可能。肯定是賊人打倒護衛後再和他接觸的。不過,正賴人被留了下來。我不認爲他有必須留下的理由,因爲地面上的護衛並沒有注意到入侵者。」
「他看來是沒能救出正賴本人。——不過問題是,爲什麼沒能救出正賴。」
「不是嗎?」
「我更擔心的是,若項梁失蹤是因爲某人的指示,那這人會是誰?若項梁他們只是被關押在某處倒還好說,萬一他們人身受到嚴重傷害,上天對阿選大人下達的天意也可能會被收回。若是阿選大人的命令,則應及時制止,若是他人所爲,就必須找出會使國家滅亡的犯人,將其除掉。」
「是的。實話說——我本以爲他是不是累了……」
「大僕他……」
「我也是這麼想的。項梁一直跟着我,會覺得累也是理所當然的。可不管是平仲還是德裕,在失蹤前也都是那副模樣。我很擔心會再次發生同樣的事。」
那個男人一邊說,一邊走進正廳。最先行動的是泰麒。
「捏造之事絕無可能。所有罪人都是證據確鑿之下才被關押。絕不允許無確鑿罪證就將人監禁。」
「那是什麼罪人呢?」
「既然賊人都能逃出去,那應該有可能捎上正賴一起逃。可是,賊人沒有這麼做。爲何?」
「正賴是明事理之人。只要加以勸說,他會明白爲了百姓,國帑是必不可缺的。若他對於要將國帑交給阿選大人而想不開,那大概是因爲他認爲國帑不會被用之於民吧?如果由臣來拜託他,將這事交由臣來做,他可能就能想通,若臣再請求正賴到臣身邊來,由他親自來爲民使用,那麼他就極有可能透露出國帑的下落吧。」
泰麒抿了一會兒嘴。
「你以爲他會被你說服嗎?」
「真是謹慎。」阿選笑道,「是因爲賊人判斷帶着正賴逃不掉?還是因爲達到目的所以覺得沒必要帶着一起逃了?你覺得是哪種情況?」
阿選譏諷一笑。
惠棟也在擔心是否是那種病,雖然最近情況看上去比以前好些了。
「我聽說,至今爲止有不少人因對國家不利而被捏造罪名,並被關押了起來。我的令尹也被關押至今。我多次要求釋放他,至少讓我見他一面,但沒有任何回應。」
留下來的只有一臉困惑的惠棟。
「像琅燦和巖趙,我說想要見一見故人或舊臣,你們也不讓我見。是因爲他們都成爲囚犯了嗎?還是說我沒有見人的權利和自由?」
「請勿戲言。」
「大概你還有什麼別的目的。」
「不知駕臨,臣十分惶恐。」
泰麒輕輕笑了,笑聲裏帶着幾分諷刺。
「話說回來,主上剛剛提到了令尹。是有人想要救正賴嗎?」
「臺輔,您說項梁失蹤了——」
「假若臣與驍宗大人的部下私下串通,爲此而回宮的話,是不會留下來的,也不可能對正賴見死不救。臣會和項梁一起帶着正賴離開王宮,如此不更爲痛快?」
「那個真的是罪人嗎?」
泰麒默默注視着阿選。
「那是自然……」
泰麒蹙眉。阿選的推測微妙地偏離了真相。該如何評價這種偏差,目前他無法判斷。
「這事說起來複雜,因爲阿選大人是王,所以臣侍奉阿選大人是理所當然的。而他既然是令尹,那也相當於是在侍奉阿選大人。若他實在不願意,那臣也不得不換人,但國帑一事臣會盡力說服他的。」
「請您讓臣見一見正賴。臣會說服他說出國帑的下落。戴國的天氣愈趨寒冷,百姓需要國家給予支援,爲此國帑必不可缺。正賴爲了驍宗大人而隱藏國帑並不可取。」
「您是說項梁嗎?確實沒看到他人,臣也正在找他呢。」
「你想讓我順你意來行事?」
阿選咬牙切齒地說着,抓着泰麒的頭猛力撞向地面。
「——給我立誓約。然後再說別的!」
一瞬間,泰麒抬起頭來看着阿選。阿選的神情冷若冰霜,彷彿在說——反正你也做不到。
阿選完全不信任泰麒,因此完全不肯出手。若阿選不出手,就無法讓百姓熬過這個冬天。即使阿選不親自出手救百姓,但若不設法讓他出面牽制張運等人,那麼泰麒也難以憑一己之力救濟百姓。
「求您停手!」
潤達悲愴地叫了一聲。
「即使您有天啓,但在目前二王並立的情況下是無法立誓約的。」
阿選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冷眼看着潤達。惠棟爲了保護潤達而向前一步。
「試探天意之舉不妥,是對上天的不敬。」
在惠棟說這話時,泰麒沉聲靜氣地說,「惠棟,可以了。」
惠棟驚愕地回頭看向泰麒。泰麒已是一副毅然決然的表情。
「確實不立誓約就想叫人相信,阿選大人是無法接受的吧。您躊躇於即位之事,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他說完,也不等阿選回答,就地跪下。
——必須要說動阿選。
泰麒思忖。他曾經試過一次,麒麟對王以外的人是無法行伏禮的。只能說,並非由於心情上不願意,而是在物理意義上做不到。這是否也能像殺傷人的問題一樣,憑意志來超越極限呢?
泰麒面向阿選,兩手伏地。
「從此以往,不離御前,不違詔命,誓約忠誠。」
額頭觸及冰冷的黑暗後停住了。
「……就此立約!」
——僅僅如此。
「是嗎。」阿選簡短回道,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午月曾見過這種表情。當同僚駹淑一心一意爲阿選即將登基而歡欣雀躍時,伏勝就露出了這種表情。而且,自己大概也是一樣的表情吧。
琅燦納悶地說,「不足爲患?驍宗大人認爲你?這是誰說的?」
正當駹淑感到疑惑時,午月彷彿受到重擊似的伏地跪拜。「主上!」駹淑聽到他的低語後驚愕不已,慌忙效仿午月,就地跪倒叩拜,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人就是阿選。這就是他在內殿時也一次都沒見過的這個國家的王——。
「臺輔,您眼睛怎麼了?」
——不久之前我還在您身邊做事。
阿選忽然狠狠瞪了琅燦一眼。
「臺輔是用怪物般的意志力化不可能爲可能吧。但這本就不是僅憑意志就能克服的事情。既然做到了,大概是上天允許的吧。」
琅燦頗感無趣地聳了聳肩。
——硬要說的話,是黑暗。
阿選看着午月。「怎麼了?」他添了一句,彷彿是在等他接下來的回話。
「你在說什麼?」
「您沒事吧?」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聽說——你強逼臺輔立誓約了?」
阿選停下腳步。
3
「——他立下了誓約。你覺得這又該如何解釋?」
「那隻麒麟是怪物。」
「你好像十分不滿。」
泰麒低下了頭。他壓制抵抗的力量,將頭顱陷入黑暗之中。一陣疼痛襲來,他好像從額頭上被擰進木樁似的,後腦勺一跳一跳地疼,就彷彿會因爲搏動而從內部裂開。——然而,他們的身體也遭到同樣的破壞。
是有要事,還是來探望呢?駹淑一想到阿選特地從六寢前來見宰輔,就感到安心而雀躍。
「不過,天意還在驍宗大人身上。正常情況下麒麟應該是無法對你立下誓約的。」
「臣恭賀主上即將即位。」
午月的話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他的部下一直以來都抱有複雜的想法吧,如此一想,就覺得他們實在可憐。
阿選自言自語道。
——阿選大人才是王。
今天,當他聽說有人與正賴接觸,恐怕是泰麒的大僕時,他的確是激動了。他在暴怒之下強迫泰麒立下誓約——琅燦的說法大概是正確的。不過,他不覺得自己在嫉妒,只是一味地生氣。若是大僕所爲,那毫無疑問是泰麒指使的。他之所以想將他擊垮,是正如琅燦所言,阿選覺得正賴是自己的恥辱,而這點偏偏暴露在泰麒眼中,這或許就是阿選憤怒的由來。
——臺輔。
——午月心中思忖,說不定阿選一直懷有罪惡感。他可能爲襲擊驍宗一事懷有負罪感,且心存悔意而自責吧。是否因此纔會把自己關在王宮內不與外界接觸?
他眨了眨眼,視野也只是稍微清晰了些。與此同時,有什麼溫溼的東西從眼中溢出,順着臉頰往下流。潤達替他擦拭後,手指上浸染了鮮血。
——午月知道這人是誰嗎?
曾經——無論阿選如何掙扎都無法替代驍宗。在那個琅燦斷言的命運之日,阿選所感受到的絕對不是嫉妒。
琅燦是驍宗麾下之人。她瞧不起阿選,也不認可他爲人。——儘管如此,琅燦還是在阿選篡位時助其一臂之力。雖說阿選已有反意,但唆使他付諸行動的無疑是琅燦。
「太好了。」他脫口而出,但伏勝卻露出複雜的表情。
「正賴啊。」琅燦譏諷一笑,「正賴對你寧死不屈。而項梁成功潛入到正賴身邊,與囚犯接觸。」
「是嗎。」阿選再次如此回答道,表情依然十分複雜。
「笑?爲何?」
午月一直堅信,阿選比驕王及驍宗都更爲優秀。
「明明只是個不足爲患的人,結果卻專斷獨行,對他懷有敵意,與其競爭而自取滅亡。——那樣的人我見得多了。說實話,實在是滑稽可笑。」
泰麒頷首。在他面前的阿選背過了身。
「當然!」午月立刻回答道,語氣出乎自己意外的強烈。
午月不知所措地走在許久未見的主公身邊。以往阿選會輕鬆愉快地和他打招呼,而他也可以主動和主公搭話,但長久的分隔使得兩人之間被拉開很長一段距離。並且阿選現在神色十分不悅。至少就午月所知,他不是那種喜形於色、溢於言表之人,但他可以看出阿選現在正心神不定、苦思焦慮。
「對卑職而言,阿選大人才是王。這一點從未改變。」
然而,他沒有嫉妒。他有像大僕這樣能幹的部下,像泰麒這樣忠心耿耿的部下更是要多少有多少。比如說——剛纔見到的午月,應該可以像那個大僕一樣幹得出色吧。因此他應該是沒有必要羨慕驍宗的。
爲了竊取王位,阿選成爲驍宗的影子。他變成了只存在於記憶中的光輝之王的污穢陰影。無論他做什麼,如何掙扎,自己都無法超越驍宗。這種絕望能被稱之爲嫉妒嗎?
不管阿選做了什麼,衆人總說若是驍宗必定會比他做得更快更好。無論他犯下多微不足道的錯誤,他人也會說若是驍宗便不會犯錯。不知何時起,阿選鬼迷心竅似的想抹除驍宗的痕跡。只要這裏有驍宗的痕跡,他就會被拿來比較。驍宗的部下、驍宗的支持者,所有人都肯定會拿驍宗與他相比。因爲恐懼這一點——在過於恐懼之下,阿選做過了度。再加上他驅使的妖魔喚來同族,因而妖魔橫行,國家傾覆。臣下及百姓都十分懷念驍宗,將一個僅存在回憶中的短命之王與阿選相比較,未免過於荒謬。
——您是怎麼了?
「——暴跳如雷了吧。」
「連契約也不立,就妄圖叫人相信他的話才更不合情理。」
事實究竟是如何,阿選自己也曾思考過。
「主上您看起來貴體安康,臣不勝欣喜。」
「你雖然盜取了王位,但正賴可不接受你。他不承認你是王,因此偷走國帑並隱藏了起來。儘管你是一國之主,但既得不到國帑,也無法說服正賴透露它的下落。你只能把他抓起來拷問。可正賴卻沒有屈服,至今沒有屈從於你。不過,如今拷問已淪落爲不折不扣的虐待了。正賴就是你的恥辱。」
當駹淑見到從館邸內走出的人時,大喫了一驚。
雖然這場偶遇只是阿選從跪伏的駹淑身前走過,既沒有和他對話也沒有對上視線,但駹淑依然感激不已。他終於能一睹王的風範,此外,一想到阿選是來見泰麒的就喜出望外。雖然不少人說阿選對泰麒置之不理,但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當然不滿。——你就是個盜賊,這個國家的王師驍宗大人。上天也應該明白這一點。可是……」
「驍宗要在這裏,估計會笑吧。」
「——我准許。」
全身被摔壞的疼痛不是此時所能比的。雖然泰麒現在就是個裝滿痛苦的容器,但還是無法與那時被踩在同班同學腳下蹂躪時的痛苦相匹敵。被使令一口撕裂的人們,倒塌的山門,朝着院子崩塌的校舍,以及毫不講理的死亡和恐懼,散播了這一切的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說痛苦。
「你那恥辱又偏偏被驍宗的部下看到,又被臺輔知道。所以你纔會暴跳如雷吧。——否則就是嫉妒了。自己身邊只有傀儡和張運之流的奸佞小人,沒有人會爲了你赴湯蹈火。你嫉妒驍宗大人,把氣撒到臺輔身上。」
琅燦熱心地爲他出謀劃策,併爲阿選驅使了大量妖魔。阿選並不知道爲何琅燦可以自如地操縱原本只有麒麟才能驅使的妖魔,而琅燦也斷然不會告訴他。琅燦使用咒符和咒器使之成爲可能。阿選被傳授了這些招數,向琅燦借了大量的妖魔。唯一出乎他預料的,是泰麒引發了鳴蝕逃往蓬萊。不過,琅燦斷言,就結果而言泰麒等同於遭到幽禁。既然被斬斷了角,泰麒就不可能再回來了。
在黃袍館小臣的護送下,阿選回到內殿。內殿中只有眼神空洞的傀儡們在等着他。當他們面無表情地前來接駕時,阿選回過頭,只見午月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禮。
琅燦旁若無人地往塌上一坐。琅燦一直以來都出言不遜,從不掩飾對阿選的蔑視。正因如此,他纔會覺得她比張運以及傀儡都要好吧。他厭惡這樣的自己。
「言之有理。」
阿選驚訝地回頭望向琅燦。
曾經——在命中註定的那一日她也曾這麼說過,說他是在嫉妒驍宗。雖然他否認了,但琅燦並不相信。她臉上帶笑,好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心裏怎麼想的」。
阿選輕輕咬緊牙根,把臉轉開。
「是的。」午月短短回了句。他猶豫着是否還能像以往一樣輕鬆應答。
「驍宗大人當然有把你放在眼裏。他在和你比功勞,不想落在你後頭,他難道不是這麼想的嗎?」
「他非同尋常。」琅燦說道。
「但是,泰麒已經立誓約了。」
——真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麼。
雖然他不能接近阿選,但還是作爲小臣侍奉在旁——午月一邊想着,一邊默默地行了一禮。阿選微微頷首,叫了聲「午月」。只要是阿選的部下都知道,這就是在暗示他過去。午月就如過去一樣,大步走近阿選的身邊。
雖然午月滿腦子都是想問的問題,但還是沒能問出口。他望着那張低着頭的側臉,忽然阿選抬起了頭,彷彿意識到他的目光一般,看向了午月。
——眼睛?
這是他曾萬分熟悉的主公。在高興的同時,他心中也十分苦悶。
「主上——」
聲音從遠處傳來,視野中是一片赤紅的渾濁。
他曾以爲是不可能的。雙手伏地,就只有這麼一段距離。
「你想說什麼。」
因此阿選造反了。
浮現在眼前的是無機的灰色地面。從屋頂到鋪滿殺氣騰騰的顏色的混凝土地面之間的距離,與之相比,他面對的充其量不過是這點距離。在犧牲者的腳邊,巨大的深淵向死亡張開了口。把在顯而易見的死亡前嚇得瑟瑟發抖的他們從屋頂上推下去的人,說到底就是泰麒自己。而他連這一點距離都無法克服——說出這種話來能被原諒嗎?
一直被稱爲仿效者的絕望,以及始終無法克服的虛無感,讓他窒息難耐,卻無論如何都逃脫不掉。
琅燦咯咯地笑了。
把驍宗和泰麒分隔開,讓泰麒的使令前往驍宗那裏。面對手無寸鐵的泰麒,斬下並封印他的角,把他幽禁起來。然後也把驍宗囚禁住。如此一來王座就應該會落到阿選手裏。
「是午月嗎?」阿選好像剛剛注意到午月也在這裏。「你在臺輔身邊做事?我之前都不知道。」
他終於抵達黑暗的盡頭。在持續跳動的疼痛及耳鳴中,他好像聽到阿選在低聲說着什麼。有人將手放在無法動彈的泰麒身上,將他扶了起來。他抬頭一看,潤達的臉血紅而扭曲着。
阿選親手給自己套上枷鎖。——以前,驍宗下野時也是如此。即使不在眼前,驍宗的名字也依然被頻繁提及。在短暫的在位後被趕下王座的驍宗已立於不敗之地。衆人依然抱有對「新王登基」的期待之情,不但沒有對他失望,反而在日益美化下,使得他在衆人心中永遠停留在那個地位上。他本應心知肚明——可沒有預見到這點是自己的錯。
「我身體無礙。反正這具身體是天帝所造,不會感到痛。這想必是某種祥瑞吧。」
他一邊回想因他而苦惱重重的部下,一邊回到六寢。有人正滿臉不高興地等着他,那人一看見他,臉上就露出諷刺的笑容。
「真是可恨。」琅燦忿忿不平道。阿選爲之驚愕。
阿選喃喃道,「你覺得我是王嗎?」
但琅燦也和他是一樣的想法吧。
琅燦面帶鄙夷地笑了。
他緊張得渾身發抖。同時,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阿選是何時、從何處進入黃袍館的。阿選的出現簡直就像是一個奇蹟。在顫抖着的駹淑面前,惠棟目送着王離開館邸。午月急忙叫了一聲「來人護衛」,趕來的伏勝當場將包括午月在內的小臣組成護衛隊,護送阿選離去。
——你是在嫉妒吧。
既然能憑意志殺人,自然也能跨越這點距離。
「話雖如此,你的要求本就是故意刁難。你明明知道卻還是在暴怒下這麼做了。」
當天,駹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門廳值勤負責警衛。但是,駹淑並沒有看到那個人進去,也沒有人通知他有客來訪。因此他萬萬想不到會有人出現在裏面。雖然駹淑覺得很丟臉,可只要看到隨同出來的惠棟目送那人離去的樣子,就不會覺得他是個可疑人物。不如說他應該是個身份極高的人。 駹淑喫驚地叫了一聲後,午月也發出驚訝的叫聲。午月看上去不僅僅是感到驚訝,駹淑發現他在渾身顫抖。
「你這目光兇得能殺人。是我戳到你的痛處了嗎?」
阿選坐上了王位。然而,阿選的登基顯然十分可疑。臣下及百姓只有在最初將其尊爲僞王,但所有人都開始逐漸表示懷疑。阿選當然知曉這一切。但在當初的計劃中,阿選背後應該有被封印角的泰麒。而如今泰麒不在,阿選就失去了天威這一後盾。因此他不得不封殺衆人的疑慮。在肅清驍宗麾下,瓦解敵對勢力,並試圖建立起自己的體制後,阿選身爲篡位者一事已昭然若揭。同時,在此過程中還有一件事也是顯而易見的。就是即使驍宗從眼前消失,阿選也不過是驍宗的仿效者。
阿選邊想邊從露臺上望向海面。雲海灰濛濛的一片,昭示着天下正被雲層所覆蓋。
琅燦放聲大笑。
「應該不是。驍宗曾棄功下野。」
「是因爲他在和你競爭吧?」
琅燦愕然地說,「驍宗大人是不會將目的和手段混爲一談的。」
用不着阿選問是什麼意思,琅燦就道,「你和驍宗大人到底有何不同?說到底,也不過是誰更受驕王寵幸的問題。你啊,不想落後於驍宗大人,當然會和他爭寵吧?所以有時候即使是不合理的命令,你也會遵從。結果,自然就會被驕王所重用。不過,驍宗大人並非如此。」
「難道是比起和我爭功,他堅守道義嗎?」
「錯了。」琅燦豎起手指,「驍宗大人和你競爭的,說到底不過是誰是更好的人。驕王的寵幸、地位及名聲不是爲了將其具象化才需要的嗎?若受到王的重用,換言之,就是更好的人了。你已經忘了那段時間在競爭什麼了吧。無論如何只想要討驕王的歡心,想被更加重用,並獲得更高的地位。——不過,驍宗大人沒有忘記他是在和你競爭什麼。」
阿選一臉茫然地看着琅燦。
「所以你只能以一個盜賊告終,被那些無形之物玩弄於鼓掌之間也是理所當然的。」
4
文州的雪下個不停。
琳宇也不例外。細小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雖然在雪後的晴天積雪會融化,但絕不會徹底化爲水。如此日積月累,積雪越積越厚。寒風吹過時將表面凍結了起來。他們剛啓程時還是秋天,不知不覺間冬天已來臨,大雪紛飛,然後一年就過去了。
——文州真的很冷。
李齋眺望銀裝素裹的連綿羣山。山上可見常青樹的一抹綠,大雪還不足以將其完全覆蓋。過去在李齋呆過的承州,有時下起的大雪眼看着就能埋到腰部,但那種日子在文州是見不到的。在文州只會深入骨髓的冷。
詳悉等人離去不過六天,他就再次來訪李齋的住處。
「前幾日之事望能海涵。葆葉大人想見各位一面,若您這邊方便,希望各位能再次蒞臨牙門觀。」
「我們會前去拜訪。」
李齋、靜之及去思三人將一起前往牙門觀。酆都和建中則留守琳宇,準備遷移到據點。葆葉爲李齋等人準備了兩頭騎獸。
「真的沒問題嗎?」
去思忐忑地問道,他從未騎過騎獸。
「不要緊的。」
詳悉說完後,將外形似馬的青色騎獸的繮繩遞給了他。
「我會請神智還清醒的高官保護。——並非所有州官都生病了。然後,大部分沒有病的州官雖說無奈地順從了上頭的命令,但絕不歡迎阿選及歸順阿選的州侯。因此,他們即使察覺到像我這樣的人在爲所欲爲,也會睜隻眼閉隻眼。其中也有發現我形跡可疑並緊急上報的傢伙,不過那種時候,只要有庇護我的高官在,就能不了了之。」
「就是暴利。因爲驕王是按我的要價來買東西的,所以我就狠狠地漫天要價了。」
「……有所耳聞。最早生病的就是文州侯。」
「我聽說白雉未落。若真如此,遲早有一日會需要武器的。問題是能否召集到能使用那武器的人——畢竟在這裏的絕大多數都是荒民或反民,即使有士兵,也都是下級士兵,幾乎沒有對軍事瞭解到能對鴻基起兵的人。——不過,事情還是要做在前頭。」
聽到李齋的坦白後,他說,「在冬官的工匠中,像下官這種還算不得老資格,經歷了三代王朝的也大有人在。」
「榮幸之至。」李齋答道。
在州侯眼皮底下聚集了如此龐大的勢力,爲何沒有引起上面的注意呢?
葆葉在製作武器一事是不言而喻的。葆葉曾說「行善」,正如她所言,她隨性地一擲千金,買下已成廢墟的牙門觀,將其作爲別莊,用於召集浮民、附近村子被燒燬而流離失所的荒民、因反對阿選而遭難的倖存者等,以及意欲反抗阿選的人。
「——我不是說過要行善嗎?」
李齋等人被帶往牙門觀的內院。在狹而深的山谷中,數座路亭及樓房鱗次櫛比,雖然往日園林的風情可從中窺視一二,但與其不符之處也甚多。在那處可見簡陋的作坊,堅固的庫房,以及儼然一副俠客模樣的人們。
在兩人表示知曉後,李齋等人離開了琳宇。若騎着騎獸加急趕路,三天就可以到牙門觀。他們按照預定計劃在中午潛入了牙門觀的大門。
「葆葉夫人……」
「在鴻基,似乎有人將濁玉稱之爲篁蔭。」
「……這麼多!」
「……待時機成熟,在下卻之不恭!」
——即是驍宗。
「那麼,您是從驕王的時代起就……?」
「我們在製作普通的武器,以及冬器。」
「州城內部現在情況如何?」
「李齋你應該能幫上忙吧?」
「這個嘛。」葆葉笑道,「李齋你恐怕會覺得不可思議,在驕王手下獲取暴利,大肆斂財的商人,如今居然做好了舉兵的準備。」
「並無此事。」
「那麼,在此之前,你可以隨意差使我們。」
葆葉頷首,「不過,我覺得大概不是篁蔭。我曾擺弄過這塊似玉的石頭,雖是透明的琅玕,卻不如傳聞中篁蔭那般晶瑩剔透,色澤比起陽綠翡翠也更白一些。」
州侯及高官都忽然生病——李齋等人知道歸知道,但具體發生了什麼,之後又發展成何種狀況,可以說是完全不清楚。據說文州患了病,而事實上,最早改變立場的就是文州侯。
「哎呀,大概是我討厭僞王的做法吧。我很不滿那種傢伙在世上橫行霸道,想把這不順眼的傢伙痛揍一頓,但僅憑我自己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所以要是有人能把他幹掉,我一定大力支持的。」
「應該說,正因爲是在州侯眼皮底下。」葆葉露出嘲諷的笑容,「文州城哪,已經病了。」
她表面上聲稱要在地上建一處玄圃而召集了大量的工匠,實際上招來的大部分都是製作冬器的工匠。
「在這裏的主要是當地的俠客。潛伏在白琅的反民和俠客,加起來將近兩千人。」
葆葉身處富麗堂皇的正堂,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還未確定。那位大人在函養山遭逢橫禍,可以確定的是在此之後他應該轉移至某處。不過,我們不認爲他能憑一己之力離開那處。而當時,函養山上好像有撿石塊的荒民及浮民出入。」
李齋提出了質疑。
葆葉頷首。
葆葉說完,微微蹙眉。
「我們遲早——也是需要武器的。」
「你在僱傭他們嗎?」
李齋頷首。不過,傳來的消息說事有蹊蹺。
不過,葆葉既不認爲自己是個好人,也並非正義之人。儘管她對驕王的放蕩及僞王的暴政都憤慨不已,但她認爲自己並非是那種會義憤填膺地站出來的高尚者。若葆葉真是德高且滿腹正義之人,應該會將積攢的財富都分給窮苦的百姓。然而,葆葉絲毫不願對百姓進行施捨。那爲何她會做到如此地步?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硬要說的話,只能說這是她自己的財產,當然可以隨心所欲地去揮霍。
「你的意思是說,他可能被荒民或浮民救助了。……可是,對此傳言我們並無耳聞。我有所耳聞的,是據說有人在礦道深處發現了貴重的玉石——是真正的玉石——並運送了出來。」
那天傍晚,葆葉爲李齋引見的是一位年貌六十左右,儀表出衆的男子。
聽李齋這麼一問,葆葉沉默不語。
李齋一時無語。
李齋感嘆不已,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發現了篁蔭是嗎。」
「阿選應該下了命令要文州侯警戒叛亂。因此,他的確是在警戒。也就是說,他在監視着有沒有地方發生動亂。一旦在某處發生叛亂,他就會立即報告鴻基,同時派兵鎮壓吧。接下來就是阿選擅長的殲滅戰,無論反民與否,他們會將周邊的村莊一個不留地全部殲滅。」
據說正是這個男人在暗中支持葆葉,但李齋內心仍稍覺納悶。司空大夫是冬官長,在國家機構中相當於大司空。因其位列六官長之一,雖身爲高官,但在政治地位上則位居末位。他在朝廷中的話語權不強,但相對的,也確實不易受到朝廷的干涉及影響。不過,李齋還是有些意外於葆葉居然是在冬官長的庇護下一直逍遙至今。
「怎會如此!」李齋喃喃道,有一種莫名的恍然大悟。的確,阿選的手段與其說是冷酷殘虐,不如說給人以死板的印象。並非冷漠,而是冷酷無情且漫不經心。
「可是,你僱傭他們做什麼?」
「它記得去牙門觀的路,就算你在上面睡着了,它也會把你載過去的。」
「若是沐雨所言,恐怕此事屬實。畢竟沐雨對鴻基的事瞭如指掌。」
「敦厚他呀,是工匠出身的。他可是一心一意做冬官的老狐狸。」
即使葆葉不賣,驕王也會從其他玉商處購買玉石。哪怕得不到玉石,他也不會停止壓榨民脂民膏。雖然她對驕王的苛政感到憤怒,但即使拒絕與其交易,也不會增加百姓的收入。可她也不喜歡施捨他人,因此乾脆揮金如土,只要買上一件奢侈的衣裳,就能使得相關者受惠。她認爲如此便足矣。——可又是從何時起,她開始冒着極大的風險收集武器,召集反民的呢?
「文州侯他們會規規矩矩地按命令辦事,但不會做除此以外的事。雖說他們會警戒叛亂,卻不會主動去搜查有反抗之意的人。要是由我來警戒,就會監視人員流動及貨物流向,是否在哪裏有人員聚集,或貨物大量堆積等。還有就是傳聞了。我會在城裏安插間諜,監聽街談巷議。——可是,州侯完全不做這些事,好像連一丁點打算也沒有。」
「正如所見,這和騎馬沒什麼區別。倒不如說,騎在騎獸上會比騎馬輕鬆多了。」
李齋等人再次在牙門觀的主樓見到了葆葉。
在驕王時代,治理文州的是一位心狠手辣的州侯。這個文州侯被驍宗首先撤換了,之後上任的文州侯是驕王時代的高官,這個人也曾擔任過夏官長,對於驍宗及其部下而言都是再熟悉不過的人物。李齋在革命前原本是屬於承州師,因此對他不甚瞭解,但驍宗部下們對其評價甚高,無論是人品還是能力都出類拔萃,不少人說比起夏官,其實他更適合擔任地官一職。然而,新文州侯以變亂爲契機,令人始料不及地變換了立場。有人猜測他是否在戰亂前已經開始生病了。這是因爲,在文州生亂之時,州師的行跡已經極爲可疑。
「怎麼會……」
這麼說着,葆葉笑了下。
「這兒有武器和兵糧。」葆葉道,「還有騎獸。騎獸不好蒐集,但還是有一定的數量。李齋你帶來的隨從也可隨意挑選看得上眼的騎獸帶走。沒有騎獸代步想必很不方便。」
「居然有這麼多武器……」
「哎呀,我倒是對此感激不盡。多虧如此,只要我稍微使點手段,就能輕而易舉地隱藏起來。倒不如說地方上更危險,因爲地方官會爲了迎合上頭的命令,積極地搜尋反民。」
因爲葆葉是笑着如此介紹的,看來他也並非是歷任要職的重臣,碰巧才當上了冬官。
「本就是爲此而蒐集的,不必多慮。我搜集的都是些被馴服過、不挑人的騎獸。」
李齋問道,而葆葉宛然一笑。
敦厚含笑說道,「冬官在朝廷中的地位略爲特殊,就像是遊離於朝廷之外。不過也好,這樣我們才能自由行事。」
「爲何你會做到如此地步?」李齋的聲音在顫抖着。
「可以嗎?」
聽李齋這麼一問,葆葉回道,「稍有不同。病者確實會無條件服從阿選。但意思是他們只是按照阿選的指示刻板地行動。在這種服從下,他們並非出於本意迎合阿選而採取行動。換言之,他們就如同木偶一般。」
「相當深。」葆葉笑道,「進入我這裏的荒民和浮民有很多,而且首先,這兒本身就有許多荒民。」
遮着臉的男人們分了幾次將被切割開的琅玕帶了過來。
「是的,我們正在尋找。」
「你對荒民之間流傳的傳聞了解有多深?」
「莫非是讓他們冶煉金屬?」李齋說着,忽然恍然,「……或是在製作武器?」
見李齋露出納悶的表情,她又說,「我是說在函養山丟失的,對國家至關重要之物。」
去思一問之下才知道這隻騎獸是詳悉從葆葉那裏借來的,用於往返白琅。
對於李齋的問題,男人用深沉的聲音回道,「還要在那以前。」李齋大喫一驚。冬官府的工匠從不參與政治鬥爭,因此有不少人會長久地呆在冬官之位上。雖說她知道這一點,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在驕王統治前就在朝中做事的人。
葆葉頷首,「有個人我想讓李齋見見他,我想他馬上就會到了。見一面如何?」
「好……」
「高官……」
直接的轉折點在於王失去音訊之事。有人將正統的王從王位上拉了下來。那麼王遲早會去奪回王位的。若將來要對僞王宣戰,她想站在正統的王這一邊。
「不僅僅是州侯,主要官員多數也生病了。」
「這琅玕原本體積較大,大概比傳說中的篁蔭更大。在函養山上,偶爾是會找到那種質地精美的石頭。在塌方的掩埋下,通往玉泉的路被堵住,在這種玉泉裏有時可找到非人爲培養的玉石。但最近這種情況也少見了,他們帶來的玉石几乎看不到成色好的。」
「……聽說你們在找篁蔭。」
葆葉鬆了一口氣。
「石林觀的沐雨道長是如此說的。」
「將軍難道不是爲此才尋找主上的嗎?」
不過,那難道不反而更危險嗎?病者不但會對阿選失去反抗之心,還會支持阿選。聽說他們都對他言聽計從。
5
在李齋再三的追問下,葆葉終於點了頭。
「木偶……」
被召集起來的人們以及大量的物資都在那兒。無論是否冬器,所有武器都被堆放在兵器庫內。
「——然後呢?你們是說荒民知其去向?」
「最初……」葆葉撇了撇嘴,「我本以爲殲滅戰也就那麼回事。也就是說,阿選下的命令是若發生叛亂就徹底鎮壓並斬草除根,所以文州侯就是這麼做的吧。他聽說白琅有謀反,就會將白琅斬草除根。」
李齋微笑地看着惴惴不安的去思,對酆都和建中說,「遷移之事就交給你們,我已經和朽棧說過了。」
「我不清楚你賺取的是否暴利……」
「倘若,那位大人確實已駕崩……」
李齋雖然點了點頭,可牙門觀裏擁有的人員物資已超出支援的範疇。如此大的規模必定伴隨着巨大的風險吧。
「下官是司空大夫,字敦厚。」
「使點手段?」
「你這裏有多少人?」
文州侯病了。可是,文州卻有以州宰爲首的衆多官員。總不可能那麼多官員全部都生病了吧。生病的是文州侯,他們不認爲他可以憑武力鎮壓這些官員。若是如此,就應該會出現反抗勢力,若有人反抗,則肯定會引起爲肅清謀反而導致的騷亂。——儘管如此,患病的勢力卻非常安靜,沒有發生大規模的肅清行動,也沒有因謀反及暴政而引起混亂。他只是變得默默無聞,平時都保持着沉默。
患病勢力的內部到底發生了何事?——李齋拋出這個問題後,敦厚收緊了下巴。
「沒發生什麼——特別的。」
「不可能什麼都沒發生吧?」
「的確是什麼都沒有。就像李齋你從外面來看覺得他默默無聞,只是保持沉默一樣。州侯只是默不作聲了。他把自己關在州城內閉門不出,即使偶爾出來一趟,也只是下達命令。沒有人知道州侯閉門時在做什麼,以及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他一直閉門不出,所以就像不存在似的。」
有人看不過去而直言相諫,也有人試圖反抗。特別是,他不時下達的命令完全是阿選授意的,因此,對阿選有所不滿——或者是,認爲應該保持一州獨立而奮起反抗的人接連不斷。
「可是,從那以後就和你經常看到的情況一樣。前一天仍在違抗州侯,甚至直言不惜謀反的人,過了一天就突然對州侯恭順起來,然後就如同州侯一般陷入沉默。若是高官,則會聽從州侯之令行事,若是下級官員,則什麼也不會做。他們會把自己關在自家宅邸閉門不出,或是如幽鬼一般在城內遊離徘徊。」
反抗州侯者不是生病,就是被肅清。州侯肅清官員的做法與外界是一樣的。大量士兵湧入官員宅邸或府第,將裏面所有人一網打盡、盡數殺害。若當時正好有來客訪問,也難逃一死。
「在州侯患病初期,連續發生了數例此類事件。時間一長,高聲批判州侯的人就消失了。即使有人默默辭去官職,也不敢大聲違抗。……剩下來的不是病後如幽鬼般的傢伙,就是將忍氣吞聲選擇雌伏之人,以及利用這種情況來滿足私慾的奸詐小人。」
「函養山上也是如此嗎?」
李齋詢問道。
「函養山一帶被土匪所佔據,下官也很奇怪爲何文州會放任不管。」
敦厚「哦」了一聲,稍微沉思片刻。
「下官不認爲貪得無厭的小官吏會放過這裏。若那裏有人在的話,多少會收點稅吧。若連這點都不做,恐怕只有一個理由了。」
「你說的理由是?」
「在主上失蹤時,文州似乎被下令不得向函養山周邊出手。州官們可以不去察看情況,也可以不去幹預,倒不如說——是不准他們干預。估計這個命令至今還在生效,州侯沒有撤回當時的方針。」
「……當時的方針還在生效?」
「恐怕是的。」敦厚答道。
「這沒什麼可奇怪的。不準干涉函養山應該是阿選下的命令,所以州侯就像人偶一樣盲從。只是因爲一直沒有下達撤回的指令,所以大家也就不聞不問了。既然說了不許干預,奸佞們也不會去違抗命令。」
姑且來說只要不批判州侯,不公開違抗命令,就不會受到責難。對有良心的官吏而言,雖然會遇到難以遵從的命令,但只要不提出異議,即使消極應對也不會被責罰。
「對患病的那班人來說是行得通的,難的是如何避開那些乘勢而起的奸佞小人們。他們可是會主動來落井下石的。——不過,司空倒沒什麼影響,畢竟司空可是受到國家及州的精心保護的。」
「事實上,比起受到誅伐的琳宇一帶,反而在稍遠的地方,這種傳聞更加根深蒂固。」葆葉這般說道,「我認爲這種情況下,主上不可能藏在那裏,藏在琳宇周邊倒說得過去。」
「張運及六官長,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我信賴你們是能吏,纔會將權力交到你們手上。希望這次你們對得起這份信任。」
「要撬開文州城,至少需要一軍……」
「那麼……難道她投靠了阿選?琅燦嗎?」
「必須如此。——不過,若主上在我們陣營,全國潛伏的勢力都會聚集而來,到時規模肯定不止三軍。倒不如說,那時就有必要擔心該如何養這麼龐大的軍隊了。」
看着靜之一邊唸叨一邊給騎獸裝上馬鞍,葆葉笑了笑。
被叫過來的是一個武人打扮的年輕女子。
「她叫夕麗,以前是進軍的士兵。好像是中軍吧。」
張運慌忙走向自己的位置。再次有人入侵六寢——叔容在審問後得出的結論是,這恐怕是泰麒的大僕項梁乾的好事。接到這份報告後,張運原打算在今天的六朝議上提議泰麒的待遇問題。泰麒的專斷行徑實在讓人看不下去。不把朝廷放在眼裏,換言之,就是侮辱阿選,即使他貴爲宰輔也不可饒恕。在泰麒反省自己無能的期間,讓他閉門思過——他是準備這麼說服六官長的,因爲實際上的確有人入侵六寢,不僅接觸了罪人,還打死打傷了看守的士兵,所以他認爲應該是說服得了衆官員的。這段時間六官長屢屢對張運擺出一副百般責難的態度,反而表現出向着泰麒的樣子。不過他還是幹勁十足,認爲應該可以扭轉這種可恨的局面。
總算好像看到了一絲光明。現實中自然沒有那麼輕而易舉,要說李齋等人光是想集結起相當於一軍的兵力就顯得目標過於遠大。因此目前提及的可能性看似半是癡心妄想,但「有可能」與「不可能」之間就已是天壤之別。雖說眼前的道路還細如蛛絲,但他們第一次走上能讓驍宗奪回王位的道路。李齋等人目前所走的路確實在通往未來的王位。
雖然裏面有他們手下的部卒,但並沒有具備統整軍隊的力量和背景的人。
總之只須默不作聲,冬官府就是不可侵犯的,奸臣小人們也不能對冬官出手,只能放任自流。
「這點你無須擔心,糧食也有儲備。——不過,這些存放多年的陳糧,可能多少有些黴味兒。」
「這……或許是如此。」李齋點了點頭。軍隊中等級森嚴,話又說回來,若級別不夠,就難以有效調動士兵。
「沒有。至少像王師的師帥、旅帥等人藏得很深,不然就是和反民一起被處刑了。」
「——夕麗。」
「卑職從沒想過還能擁有一頭獨谷。」
女子鄭重行了一禮。
「下官是這麼認爲的。上頭也沒有積極地做什麼,只是在城內瀰漫着不許干涉司空行事的氛圍。國家上層也是一樣。恐怕是因爲大司空是在阿選的保護之下。」
敦厚思忖片刻,「目前可以確定的相當於有一軍,若實際行動起來,只會有增無減。」
敦厚也陰沉着臉點了點頭。
「當時,迎合阿選及文州侯的潮流也很興盛。土匪生亂之後,像武人打扮的陌生人經過,或有帶着傷者的人等事都被徹底挖出來了。假使受傷的主上經過白琅一帶,州師一定會收到消息的。」
「有的,總人數大概在三千左右。只是,大部分人都不在這裏。畢竟在文州安置大量王師餘黨還是過於危險。如果承州也安置不下,就讓他們暫時以傭人的身份留在馬州的園林或住宅裏。」
「臣遵命。」
「你是說裏面也有士兵?」
李齋對她笑道,「如此我心裏就踏實了,也請你多關照。」
「琅燦也病了……?」
敦厚也贊同她的意見。
「您最好是這麼想。患病者的最大特徵就是會失去存在感。琅燦大人並非如此。琅燦大人十分忌諱知識、技術的散失,一旦肅清冬官,無論怎樣都會導致知識或技術散逸。所以至今還能從中窺見她不願冬官被肅清的強烈意願。遵從琅燦大人意圖的冬官都受到了保護。也就是說,琅燦大人沒有生病。」
李齋握緊了拳頭。——如此就能如願以償地得到這座城了。
張運一邊思忖一邊去出席六朝議,不曾想今天會有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正等着他。六官長如往常般列坐等候着張運,當張運一進入外殿,他們就應全體跪拜迎接他。可是,今天迎接他的只有恭謹的一禮以及困惑的眼神,其理由當他看向玉座時就一目瞭然、不言而喻了。往常空着的玉座上垂下了珠簾。——也就是說,阿選現身了。
李齋再次審視女子的面容,遺憾的是記憶中沒有任何印象。
「若能聯合內外兩軍之力,的確攻城並非難事。」
「卑職剛入伍時就一直很想要一頭自己的騎獸。當初跟着臥信大人去黃海的時候,老實說也是卑職向他借了一頭騎獸。」
「爲防萬一,我也問過出入牙門觀的人有沒有見過像主上的人,也請他們去找過,若能提供情報就有賞。雖然是獲得不少情報,但因此增加人員都是些四處逃竄的士兵或反民。」
「張運。」
實際的問題是,阿選發現反民後,採取的手段是將整個村子燒光。對於百姓而言,無論如何都想避免被打上反民的烙印,爲此,一旦聽說哪裏有士兵逃過來,就會主動上報州師。他們是想說包庇士兵不過是個人行爲,與全體村民無關。儘管如此,結果往往是連同整個村子一起被誅殺,但村民還是抱有一絲希望,周圍依然盛傳着只要主動上報就能得救的傳聞。
張運聽到自己的名字,緊張得後背緊繃,冷汗涔涔。
「拜其所賜。」葆葉譏諷一笑,「我們想僱傭多少冬官府的工匠都可以。只消對敦厚說我們需要能工巧匠,敦厚就能以技術指導爲名義派人過來。因此,我們儲備了大量的冬器。」
葆葉這麼說後,敦厚也表示同意。
李齋頷首,接下來就是爲了維持從文州城到鴻基的補給,他們最少還需要一軍。若連這個也能得到手的話——。
「那年之後三年間,阿選對支持主上的勢力進行了殘酷的掃蕩。阿選會從鴻基派手下過來,州師也追紅了眼。儘管如此,連出現類似主上的人物的傳聞都沒有。明明他們連逃入小村莊的士兵都要一網打盡,難道會真的放過主上嗎?」
鴻基也迎來了新年。原本新年之際要舉行數項儀式,但阿選的王朝從未舉行過。當阿選被指定爲新王時,衆人的確很期待他是否會恢復各項儀式,但既沒有在冬至安排郊祭,到了新年也沒有舉行任何儀式。
惠棟就站在臺下,正對着張運。惠棟被召喚後,來到阿選面前行了一禮。
阿選冷漠的語氣,轉眼之間就讓原本歡聲鼎沸的朝臣們一齊陷入了沉默。
靜之應該也在思考同樣的事情,「我們應該至少需要相當於三軍的力量。其實卑職更希望有四軍,一軍保護文州城,一軍維持補給線,另外兩軍則攻入鴻基。」
「那些人裏面有驍宗大人的部下嗎?」
「所以我內心十分感激能遇到李齋。如此一來,我們集結起來的士兵,終於可以在關鍵時刻時行動了。」
夕麗深深地行了一禮。
……上天並不曾拋棄戴國。
「必須給它起個名字呢。」
李齋猛地倒吸一口氣。
「若只是製造突破口,一軍就足夠了。——州師在多大限度上會聽從我們調配?」
「卑職爲中軍卒長。」女子鄭重其事地說,「李齋大人,十分榮幸能見到您。卑職一直在默默地祈禱您的平安無事。」
「依據臺輔的任命,瑞州州宰一職由你來擔任。瑞州州治荒廢得不堪入目,你好好輔佐臺輔,一雪前恥!」
「所以啊。」敦厚苦笑道,「我們只能回答遵命。若是碰上不喜歡的命令,我們就會裝作一副在爲執行命令而做事的樣子,然後將其束之高閣。若上頭來詢問進展,用三言兩語搪塞過去即可。若真按指示行動,那是因爲終於有必要行動了——這就是實際情況。」
「——琅燦?」
「由衷感謝您的盛情款待。」
聞言,朝堂上的臣子們之間響起一片歡呼聲。
葆葉在文州全境總共有六處住宅,在馬州、承州也另有兩三處。每棟住宅都收留了士兵和反民,其中大部分是確認了收集的情報後的結果。
「可是——主上卻不在。我想他至少沒有從函養山那裏往西邊逃去。不管是州師的盤查還是我這邊的搜查,哪一個都不是他能躲過的。」
說着,葆葉嘆了一口氣。
「是!」張運一邊低頭應答,一邊想着該來的還是來了,只覺得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雖說他完全沒有意料到會被稱之爲無能,但卻無話可說。在玉座的威勢之前,不允許有任何反駁和藉口。
「卑職願盡綿薄之力,請您多加關照。」
葆葉對她點了點頭,隨後回頭看向身後。
李齋回了她一笑。士兵及物資只要能維持當下就足夠了,因爲一旦找到驍宗,就能獲得他國的支援。
——會被撤職。
獨谷外形似虎,比騶虞要小上一號。雖然身上有着老虎般的條紋,但頭型似犬類,從後腦勺到背部長了一片如鬃毛般粗糙的毛。雖然這種騎獸並不多見,但性情勇猛且機靈。
也不知是高興還是沮喪,李齋等人懷着複雜的心情,在第二天離開了牙門觀。在回去之前,葆葉按照約定贈予了靜之和去思騎獸。雖然也讓酆都選一頭,但被他堅決辭退了,作爲補償,去思選了一頭能載兩人的騎獸。靜之原來的騎獸死在了混亂中,他這次找到了同種類的騎獸,高興得眉開眼笑。
「是的。卑職忝列末席。」
葆葉放聲大笑。
聽他這麼一說,敦厚噗嗤一笑。
敦厚面露不解。
「啊!」靜之輕呼一聲,看向敦厚,然後又盯着李齋看。李齋點了點頭。
可是,問題是驍宗。
「應該沒有病,她沒有陷入沉默。」
「這行得通嗎?」
李齋不由苦笑。所有騎手都認爲自己的騎獸纔是最好的。
按照慣例,總之必須要先說點什麼。張運急於開口,但阿選制止了他。
「保護?」
——在他沉思的同時,鑼聲響起,珠簾的內側出現了動靜,有人即將從那裏出來。銅鑼第二次被敲響,以此爲信號,所有人一起伏地行叩頭禮。珠簾被揭開——然後張運保持着兩手撐地的動作抬起了頭,並大驚失色。在他眼前的不只是阿選,宰輔也出現了,就站在端坐玉座上的阿選身旁。——這幅光景是迄今爲止從未有過的,但這纔是本來應有的樣子。
那時候借的是臥信的獨谷,自從他自己能擁有騎獸後,就一門心思地去找獨谷。
6
「如衆卿所知,臺輔已經回朝。之前因爲有傷在身,因此臺輔一直在專心療傷,不過也是時候考慮登基儀式之事了。」
「到那時候,主上是否在陣營裏呢?」
「沒錯。琅燦雖然從大司空之位上退了下來,但實質上她還是掌控着司空。國家上層既不會向司空下達無理的命令,順從國家的州侯也不會對司空提出無理的要求。現在的狀況是,只要不違抗就可以隨意行事。反正只要不表示出露骨的謀反之意,司空們的人身安全也有保障,像是資金、冬器樣本及技術指導的冬匠都是想要多少上頭就會提供多少。」
「必須重整朝綱。——首先是惠棟。」
「況且。」敦厚說道,「州侯目前死氣沉沉,州侯城也不受控制。若我們能順利集結兵力,拿下文州城也並非不可能。」
有些人也會被店鋪僱傭,但人數並不多。此外還有馬州的寺院,多數士兵會扮作修行僧藏身在那些和葆葉有關係密切的地方。
「中軍——那麼你是英章的……」
「在浮民那裏沒有聽到類似的傳聞呢。」
據說她在軍隊解散後沒有去處,於是被葆葉保護了起來。
「就算再有本事,僅憑卒長或伍長是沒法讓其他士兵追隨的呀。」
李齋不由地喃喃自語,靜之聽到後點了點頭。
「以後聯繫李齋一事就由夕麗負責。若不事先定下來,說不準之後會出什麼差錯。以後人手應該會逐漸增加,但目前就全權委託夕麗了。總之今天先讓她跟你們一起回去,熟悉一下據點的所在地。」
敦厚點了點頭。
「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李齋大人,但獨谷敏捷又活潑,真的是很棒的騎獸!」
「現在州侯城內部是一籌莫展,但如果從城外製造突破口,城裏那些忍辱負重的人也會前來協助的吧。患病者們基本上都萎靡不振,即使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也會陷入被動。所以我們完全可以一口氣拿下這座城。」
「你能喜歡,那就最好不過了。」
「我之前多少荒廢了些國政,我固然認爲交給有能力的官員便可高枕無憂,但目前看來也不都是我想象中的能吏。」
——一切照舊,什麼都沒有改變。
李齋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若他不設法做點什麼,阿選未必不會因他的無能而放棄他。既然阿選已經說了「再給一次機會」,那假若他再出現什麼失誤,就會有被撤換之虞。這一切——都是因爲泰麒的歸來——不,說來都怪六官無能。
「一個兩個的!」回到冢宰府後張運粗暴地大吼大叫。「都自私自利。我就是被一幫無能之輩給拖後腿了!」
「您說得太對了。」案作恭敬地回應道。
「就算冢宰再怎麼能幹,如果最爲關鍵的六官不作爲,那就難以施政。」
「對吧!」
張運把椅子踢得換了個方向後,咚地坐了下去。
「再不治治那羣蠢貨,就會連累我的名聲。乾脆把所有人都撤換掉如何?」
「可那是否上策呢?冢宰您也知道,那隻會招來不必要的反感吧?」
案作輕描淡寫地勸諫,接着又奉承道,「主上也說了再給一次機會,六官長因爲這次的事想必也嚇得提心吊膽。若能就此兢盡職守,必定會爲冢宰的功績添上一筆吧。」
「他們真有這能力嗎?」
但對六官下命令的就是張運自己吧,案作在心中腹誹。
「或許現在開始遴選下一任人選不失爲一個好辦法。一旦到了緊急關頭,提前選拔出可替換的人員,應該可以有效防止政治上出現混亂。」
「六官長肯定會提出異議。」
「您可以讓他們見識下您的真本事,讓六官長們好好學學。」
「讓他們學——」張運說着露出一絲笑容,「原來如此。」
「培養優秀的輔官本就是爲了王朝。預先選拔候選者,既可以爲將來儲備人才,也能成爲讓六官長不能敷衍了事的砝碼。」
「就是威脅吧。」張運笑着說,心情似乎又好起來了。「其實就是威脅他們,一旦有什麼不足就要把他們撤換掉。」
「可以隨他們自己去領會意思。重要的是六官能按張運大人您的要求行事。」
說着,案作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
「六官現在正應該爲了冢宰鞠躬盡瘁。」
駹淑連聲音也發不出來,而伏勝此時終於姍姍來遲。
7
「這位是巖趙,從今日起任命其爲大僕。」
耶利默然點頭。
「爲什麼呢?既然臺輔是支持主上的。那麼侍奉臺輔,不就等同於侍奉主上嗎?」
「卑職十分樂意爲您效力。」
他手下的旅帥歸泉,對身爲外人的杉登也並不區別對待,而是忠心侍奉。他並沒有特別怨恨橫插進來搶走其地位的杉登。不僅如此,他還很尊重作爲上司的杉登,全心全意爲其做事。帶來巖趙去泰麒身邊做事的消息的也是歸泉。(——而且,消息的出處估計是品堅吧。)
「巖趙,你平安無事吧?請你抬起頭。」
泰麒說着問道,「你見過項梁了嗎?」
「卑職能明白巖趙大人無法侍奉主上的心情。若是侍奉臺輔的話,罪惡感應該多少也會少一些。就結果而言,主上身邊有了一位優秀的武將。卑職也一直覺得像巖趙大人如此出色的人物被埋沒實在可惜。若他爲臺輔做事,最重要的是能爲國爲民。卑職認爲巖趙大人做出了極好的決定。」
駹淑感到腳在微微顫抖,這顯然是針對臺輔的襲擊。那高大的身軀、與體格相配的巨型大刀,完全能想象得出當他揮舞那大刀時會發出多厲害的呼嘯聲。他一邊緊張得手腳冰涼,一邊用顫抖的手架起了長矛。可是——那把大刀一擊就能輕易把這矛給砍斷吧。
他似乎是真心感到歡喜。正因爲他的這種秉性,他和杉登的部下也能融洽相處。杉登覺得這真是個難得的人物。
泰麒點點頭,對巖趙伸出兩隻手。巖趙用雙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經變得這麼大了嗎?
說着,巖趙放低了聲音。
「這段時間是卑職過於無禮。雖然卑職一直非常猶豫,但也希望區區的微薄之力能成爲臺輔的支持,因此便前來拜見臺輔了。」
「真是太好了。」
「他是出於自已的意願想要爲臺輔做事的,這真的太好了。——不過,對阿選來說未必是好消息吧。」
「駹淑——沒事的。」
聽杉登這麼一說,歸泉搖了搖頭。
「說什麼微薄之力……」泰麒搖了搖頭。「我十分需要巖趙的力量。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拜託了。」
「實話和您說,我目前還是有些猶豫。——我的行動會導致許多人陷入危險之中吧。可是,某人苦心勸說我,他說我對臺輔是必不可缺的。。」
駹淑環視四周。這位武將是誰?就這麼輕易地把他帶到宰輔面前真的沒問題嗎?難道不是說訪問者不得見臺輔嗎?至少駹淑以前接到的命令是,未經允許的人是絕不能讓他們接近臺輔的。
耶利今天一大早就打發人去找巖趙。現在少了一個項梁,他們就需要巖趙來頂上。泰麒身邊至少還需要一個足以信賴的大僕。
惠棟將巖趙請了進去後,向泰麒報告一聲便快步離開了正院。耶利送走惠棟,將巖趙請入堂廳後屏退左右,再關上了堂廳入口。她自己則站在門玻璃前的位置,即可看到外面,又可以擋住外人窺視的目光。
杉登點點頭,然後對歸泉微微鞠了一躬。
「現在的情況就像是巖趙大人背叛了驍宗大人,他肯定很痛苦吧。畢竟巖趙大人和驍宗大人就如同親兄弟一般。」
「我也要向耶利道聲謝。謝謝。」
「請到裏面吧。」惠棟催促着他們起身。泰麒放下了手,讓巖趙站了起來,然後環視在場的駹淑等人。駹淑確定自己有一瞬間與他交匯了視線。
「感激不盡——我很感謝你,也很感謝品堅大人。」
聽到午月這麼一喊,對方眯起眼睛看着這邊。
「那人是原來禁軍左軍將軍,是驍宗大人的部下。」
泰麒頷首,隨之轉向耶利。
「您說想見卑職,卑職真的無比高興,但區區還是任性地拒絕了。不過,卑職聽說臺輔貴體周圍形勢可疑。耶利她——」巖趙說着瞥了身後一眼,「她讓人傳話說,您需要護衛。」
「雖說這不是事到如今厚着臉皮露臉的理由,但區區認爲自己也許能出幾分力,所以就前來拜訪您了。」
巖趙話還未說完,惠棟就跑了過來。惠棟一見到巖趙,便以端正的姿態對他深深地行了一禮。
「……他把各種情況都告訴我了。」
「因臺輔再三召見,本人特登門拜訪。煩請你去通報一下。」
「巖趙一點兒都沒變,真令人懷念。」
「是。」駹淑只能點頭。他聽說驍宗麾下的將軍大部分都逃走了。 唯一留下來的是左軍將軍,有傳言說他被解職後一直閉門索居。不過說是說閉門索居,實際上是遭到禁閉了吧。
「……我很高興你能過來。」
「是的。」泰麒點頭道。他的髮色和金色相距甚遠,是有些奇特色調的黑髮。是這樣嗎,駹淑有些發愣。——對了,據說泰麒是黑麒……。
泰麒讓巖趙坐在堂內的椅子上。
「他有人質被扣留了。」耶利插嘴道。
惠棟並不在意駹淑的困惑,而是恭恭敬敬地將巖趙帶往前院。他們穿過前院,登上基臺,踏入門廳時,前方迎面跑來幾個人影。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泰麒微微一笑,「也許,不論是好是壞,我都變強了。」
「是的。」歸泉點點頭。
當杉登聽到傳聞說巖趙好像到泰麒身邊做事時,他鬆了一口氣。
「您長大了……」
「臺輔在嗎!」
說完,他對身後的侍官交代了一聲,接着便示意巖趙進屋。
對杉登而言,品堅也是仇敵。——本應如此。要說的話,驍宗在文州遠征中失蹤時,率領二師跟隨他同行的就是品堅。話雖如此,也不能說品堅參與了阿選的謀逆。阿選是獨自一人下決斷並實行謀反的。依品堅的性格,他要是事先得知,肯定會挺身而出阻止這一切吧。他就是這樣的人,這是杉登對他的評價。品堅在阿選麾下的五位師帥中並不起眼。雖說不是他辦事不力,但也沒有格外出色的表現。他人對品堅的評價是穩重且耿直,但在其他部隊的士兵看來,他並不是特別值得稱道的師帥。品堅自己不也應該知道他的評價不如其他師帥嗎?杉登覺得,品堅那種不抱有敵對情緒,淡然處之的作風與自己有幾分共通之處。
巖趙性情豪放、爲人磊落颯爽,重人情,講義氣。杉登一直敬愛這樣的主公,但他認爲,主公那不捨情義、放不下道義的性格毀了他自己。他被剝奪將軍的地位後,不顧他人再三勸告,在無任何官職的情況下躲在官邸閉門不出。不久後,連官邸也被沒收,取而代之的是分配給他的禁門附屬宿舍中的一間。所謂的府第不過是有名無實,實際上是像民房一般的房屋。對外說是隻有巖趙才能照料驍宗的乘騎計都,但這分明是故意侮辱驍宗的部下。儘管如此,巖趙一句不服的話也沒有說。杉登每次見他,都會向他進言說這樣是不行的。
——太好了。
「沒錯。」張運滿意地點了點頭。
午月制止了蓄勢待發的駹淑。
「謝謝你。」
杉登是巖趙的老部下。王師六將軍中一人叛變,四人逃脫,只有巖趙一人留在敵營。他想巖趙也是想違抗阿選的。可是,因爲許多人質被挾持,最終他還是未能如願。杉登一直認爲,當主公下決心不違抗時,他內心深處的信念也破碎了吧。
「這事要是被冢宰知道,估計他會從旁干涉。下官先着手向上彙報此事。」
「耶利!」
「實在抱歉。」
巖趙看見他後,也停下了腳步,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然後當場跪了下來。他將大刀置於身旁,深深地叩頭行禮。
杉登頷首。對於驍宗而言,巖趙是絕對值得信賴的兄長。同時對於巖趙而言,驍宗也是他值得自豪的弟弟。他絲毫沒有後悔過侍奉驍宗並將其尊爲主上。巖趙一直欣喜於能支持驍宗,而且他也打心底裏爲驍宗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地位而喜悅。儘管如此,他還是輸給了人情和道義,屈服於阿選。巖趙無法原諒自己投降,正因如此,他纔會如自罰一般地將自己囚禁在王宮的一角。
「但你還是來了嗎?」
巖趙抬起上半身,再次注視着泰麒。
「雖說是這麼個理……」
面對泰麒的詢問,巖趙點點頭。
耶利對回過頭的巖趙說,「這沒什麼好隱瞞的。」她看着泰麒,「巖趙在王宮內有不少人質被挾持着,像是士兵、幕僚以及親信等。巖趙一旦輕舉妄動就可能危及他們的生命。爲了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所以他纔會閉門不出,不得不把巨大的身體縮到小貝殼裏。」
聽到泰麒語氣如此果斷,巖趙眯起了眼睛。
年輕人蹦了起來衝向巖趙身邊,在伏地叩頭的巖趙身邊跪下,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這幾人駹淑看着都很眼生,他猜測其中佩戴雙刀的女孩應該是大僕,但跟在她後面的那個年輕人卻是第一次見。他貌若蒲柳,一臉驚訝地迎面趕來,然後停下腳步。
「這不是巖趙大人嗎,敢問您有何貴幹?」
那麼,那就是宰輔嗎?駹淑瞪圓了雙眼。可那頭髮——。
那麼,這個真的是戴國的麒麟?就在他眼前,跪在巖趙身邊的宰輔將臉靠在他的肩膀上。
「既然你知道我是誰,那就煩你向臺輔通報。」
那日下午時分,大門口忽然傳來的一聲巨響,駹淑驚得在值勤處站了起來。
「在官吏中有不少人對阿選抱有反抗之意,卻還是在他手下忍氣吞聲。他們爲了不讓彼此之間察覺身份而一心將自己隱藏起來。」
「巖趙你一直說不能見我。」
在大聲呼喊下,午月率先衝向大門,駹淑緊隨其後,隨即停下了腳步。
品堅的部下普遍都是那種處事風格。
「您真的變得很出色了……」
「雖說不能見您是我自己的任意妄爲,但張運不願讓我見到臺輔也是事實。恐怕他不會輕易罷休。」
「……臺輔,多麼令人懷念。」
「——巖趙大人?」
午月把他一直架着的長矛輕輕地按了下去。
「您終於來了,下官立即通報臺輔。」
巖趙點了點頭。
「不必擔心,一定會有辦法的。」
駹淑是第一次見宰輔,說起來他連麒麟都是第一次見。他沒想到麒麟居然也會像普通人一樣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您變得相當堅強了。」
「多謝。」泰麒說道,「我一直以爲巖趙說不能見我,是有人在騙我。」
駹淑一臉困惑,「……可是。」
「雖然有點兒遺憾,但有您在,我心裏很是踏實!」
來人如岩石般巨大的身軀站在積雪的門前。他身穿盔甲,單手握着一把大刀。
「某人?」
「請您到裏邊稍候。」
巖趙頷首,「可以確定他已經出宮了。因爲他的騎獸被留在這裏了,所以我讓他用了禁門的一頭騎獸。雖然不是什麼多好的騎獸,但帶他飛到馬州還是輕而易舉的。」
「……我也放心了,我一直覺得再這麼下去對巖趙大人不利。」
幸運的是,成爲杉登上司的品堅是一位通情達理的將軍。他也很擔心巖趙,曾提出希望巖趙至少能到他手下做個師帥或旅帥,但巖趙還是拒絕了。他的志氣不允許他加入阿選的麾下。同時,張運他——在張運控制下的夏官是不可能允許這種人事變動的,所以他也就放棄了吧。即使如此品堅也不放棄,杉登對每次有事都會叫上他的品堅是心存感激的。
「項梁也說需要有人代替他做大僕,說如果我現在還不做事的話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