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7365 字
1
蓉可剛走出珍珠花的隧道,便遇見了汕子。
隧道出口的圓形小廣場上長滿了柔軟的綠草,周圍的奇巖斜坡上綻滿了珍珠花,在隧道上方的那一株白花宛如門簾般剛好掛在圓形的出口上。
蓉可輕輕撥開花簾時,看到汕子走下斜坡。
蓉可把裝了海桐泉水的水桶放在腳邊。
女怪輕巧地在人和馬無法行走的奇巖上奔跑,汕子走下斜坡並不稀奇,重要的是,蓉可很久沒見到汕子了。
「汕子,妳回來了。」
女怪經常離開迷宮,去東方徘徊,一旦出門,有時候甚至一個月都不見她的蹤影。
蓬廬宮的仙女都知道她外出遊蕩的目的。女怪每次在東方徘徊得倦了、疲了,才一臉精疲力盡地回來。
「妳來得剛好,我剛汲了水,妳坐下吧。」
蓉可說,汕子乖乖地彎起豹腳,雪白的身體坐在珍珠花下休息。
「妳這次出門很久,去了黃海的盡頭嗎?」
如果可以,汕子很希望可以越過黃海周圍的金剛山,繼續往東尋找,但任何生命體都無法靠自己的意志越過金剮山,某種神祕的力量如此規定。
「來,喝吧。」
蓉可把水桶拿到她嘴邊,汕子靜靜地把嘴湊到水桶邊緣。
她喝了幾口後抬起頭,蓉可放下水桶,從袖子中拿出布浸在水中,輕輕擰乾,放在汕子的腳上。即使隔着溼布,也可以感受到她的腳發燙。
「啊,妳看腫成這樣。」
蓉可用布包住了汕子的腳,汕子閉上渾圓的眼睛,把頭輕輕靠在珍珠花的花叢中,花朵像雪花般飄落了。
這裏的珍珠花曾經一度被連根拔起,一株都沒有剩下。
——歲月匆匆,一晃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舒服嗎?妳不要再去那麼遠的地方了。」
——泰麒。
「還有點痛吧?妳去河裏泡腳涼快一下。」
當汕子把最後一隻腳踏進光環時,頓時覺得身體飄了起來,完全失去了天和地的感覺。她輕飄飄地向隧道出口踏出了一步,女人也跟在她身後走了下來。
蓉可跪在寬敞的宮中八角形的地上。坐在椅子上,靠在身後扶手的玉葉點了點頭。
但是,蓉可還是無法放棄。就好像汕子仍然堅持去東方尋找一樣,蓉可也仍然無法放棄爲泰麒做點事。她祈禱泰麒平安無事,繼續爲他準備生活用品,儘可能多學習有關麒麟的事,希望對照顧泰麒有幫助。因爲她無法停止這麼做,所以能夠深切瞭解汕子的心情。汕子雖然始終避免和仙女有深入接觸,但卻和蓉可親近。
正當她轉身想要再去汲水時,珍珠花的簾子動了一下,一個仙女從隧道探出頭。
蓉可追上汕子,立刻帶她前往玉葉等待的白龜宮。
突然站在陽光下,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看來麒麟真的會回來。
十年前,發生了巨大的蝕,雖然沒有改變五山的地形,但五山外的地勢完全變了樣——而且,帶走了白樹上的果實。
眼前是一棵從來沒有見過的白色樹木,樹幹好像用純白的金屬做成,很粗,但並沒有很高,樹枝和樹幹一樣,都是白色的,盡情地向外伸展,枝頭向下垂。
「她去樹那裏了。」
「蓬山歡慶的日子終於來了。」
汕子用力抓住指尖碰到的果實。
「聽說延臺輔經常橫渡虛海,我之前就在想,如果能找到的話,八成得靠延臺輔,果真被我說中了。」
玉葉溫和地笑了笑。
禎衛提議,玉葉制止她。
走在短短的走廊上時,感覺輕飄飄的。那個人拉着他走,然後就像把頭探出水面般突然走出了霧靄。
「雁國的麒麟找到的。」
汕子抓住她的手,踏進光環中。冰冷的空氣迎面而來,白色冰冷的花吹了過來,宛如珍珠花的花瓣在隧道口飄舞。
她絕對不可能看錯,那團光就是泰麒。
說完,她拍了拍汕子的手。
——這一刻,我不知道夢見了多少回。
2
「玄君要召見她。」
汕子奔跑着,跑向從出生至今,就認定是自己居所的樹根,發現一名年輕女子站在粗大的樹幹旁,指着自己的腳下。她的腳下有一輪白色的光。
汕子看着她,又探頭看着雙尾蛇盤成的光環。光環差不多有兩隻手張開般大小,下方是一片白茫茫。微光的隧道盡頭有一個圓形的洞,洞中的風景是陌生的房子和像是庭院的地方,還有金色的光團。汕子立刻了解了狀況。
「聽說在蓬萊發現了麒麟,目前泰麒是唯一失蹤的麒麟,所以必定就是他了。」
「應該是……一旦去了那裏變成胎果,外形會有變化,但麒麟可以感應到麒麟的氣息,所以就邀集各國的麒麟,橫渡虛海尋找泰麒的下落,今天終於有了消息。」
蓉可說完,把已經變溫的水倒在地上,汕子默默地起身離開了。
「來,儘可能往前走。」
汕子聽了女人的話,邁開步伐,走到出口的邊緣,伸出了手。
他原本只是想去確認一下,人是如何躲進倉庫和土牆之間狹小的縫隙,但纔剛走近,周圍的景象就模糊起來,就好像眼睛碰到一層水膜,風景都暈開了,所有東西的輪廓也消失了。
這簡直就是奇蹟。蓬山上所有的仙女都已經放棄了。在蓬山的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麒麟在失蹤十年後再度回來的情況。過去也曾經有麒麟漂流到蓬萊,但最久不超過五年就找到了。十年的歲月的確是一個破天荒的數字,足以讓禎衛感到驚訝。
他腦筋一片空白。這時,那個握住他手臂的人用力拉了他一下。很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到害怕,任憑對方拉他的手。
「我要汲水。」
蓬廬宮的建築外形都像是涼亭或是庵室,因爲岩石可以擋風,而且山上氣候宜人,沒有酷暑,也沒有寒冬,只需發揮遮蔽雨露的功能。
雙尾蛇盤成的圓形中發出淡淡的光,既像是圓形的光照在那裏,又像是有光從青苔下方照過來。
麒麟的樹上長出了一顆小果實,禎衛曾經對她說,等果實孵化,要請她一起幫忙照顧。
「雖然時間拖得有點久,請妳原諒我。」
那隻手握在他冰冷的皮膚上,感覺格外溫暖。
果實被帶走了,原本要服侍麒麟的雙手也無所適從。如同汕子失去喂育對象的乳房——有着人形的上半身胸部只有像少女般的微微隆起,她真正的乳房在豹形的下半身——始終無法消腫一樣,蓉可的內心也有着無處排解的痛楚。
蓉可小心翼翼地爲汕子的四隻腳冷敷、擦拭。
她的腳邊有一個銀環。走近一看,發現那不是普通的銀環,而是一尾蛇。滿身銀白色鱗片的雙尾蛇捲成一團,咬住了其中一條尾巴形成了一個圓形。
「進來吧,但要抓緊我的手。」
玉葉搖了搖頭,看着茫然站在禎衛和蓉可背後的汕子。她把扇子放在桌上,向她伸出雙手。
果實消失已經十年,所有的仙女都認爲泰麒不可能再回來了。不久之後,捨身樹上一定會長出新的泰果。這就代表失蹤的麒麟在異界死了。
目送汕子拖着沉重步伐離去的白色背影,蓉可抱起了水桶。
最奇妙的就是握着他的手的女人。
「捨身樹的根部有一道門,妳去那裏,這次一定要親手把他摘回來。」
蓉可能夠理解汕子的心情。
玉葉眯眼目送離去的白色身影,看着汕子衝出白龜宮,轉入小徑後,對着禎衛露出燦爛的笑容。
「聽說發現了泰果的下落。」
她一半是人,另一半像是老虎或是豹,臉很扁平,一雙圓滾滾的眼睛有着難以形容的顏色。照理說他應該害怕,他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反而覺得那雙眼睛很溫柔。
他察覺到附近有人的動靜,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但他看不見那個人。霧靄中,只見乳白色的影子晃動,但也可能只是錯覺而已。
汕子停下腳步,女人面帶微笑,伸出優美的右手。蛇的另一條尾巴纏繞在她的左手手指上。
汕子垂頭喪氣地走往岔路,那方向並沒有河,她是走向白樹的樹根。蓉可察覺到了,但並沒有叫住她。
雖然麒麟時常遠行不值得稱讚,但也不能嚴厲追究。
蓉可看向汕子剛纔走去的岔道,汕子已經不見蹤影。
蓉可張大眼睛。
「妳可不可以馬上去追她?」
「不用了。」
「但是……」
那裏更溫暖,不知道從哪裏吹來更溫暖的風。
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那隻好像在摸索般伸過來的手腕,身體突然懸空,然後就不知道被拉去哪裏了。
「我帶汕子來了。」
蓉可沿着小徑奔跑,衝上五級白石階梯,踏進鋪着相同白石的白龜宮。禎衛也剛好衝進宮中。
捨身樹生長在懸崖的巨大岩石上,岩石上長滿青苔,金髮女人站在離樹根一步之距的地方。
女怪發出悲鳴、放聲大哭,之後就沒有人再聽過汕子開口說話。
汕子用力伸長手指,仍然無法碰到金色的果實。她用力握住女人的手,伸長了上半身,用手摸索着。當她撥開冰冷的空氣向果實招手時,果實漂到了汕子的手可以觸到的地方。
雖然汕子不認識這個女人,但現在根本不重要。
汕子圓滾滾的眼睛噙滿淚水,但她沒有哭,立刻轉身飛奔離開。
蓉可在凡間時很少有機會見到麒麟,而且也是昇仙被召來蓬山後,第一次被交付重要的工作,更何況那將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看見麒麟。
他感受不到腳下堅硬的地面,但也沒有陷在軟綿綿的東西里的感覺。站在雲上,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他想。
汕子沒有回答,但她向來如此,蓉可也習以爲常了。
在發生蝕的那天消失的果實進入了異國女人的肚子,稱爲胎果。
「妳是汕子吧?」
玉葉用琉璃勖掩着嘴笑了起來。
「……是。」
「汕子有沒有來這裏?」
「我不是對妳說,一定會找到的嗎?我沒有騙妳吧?」
3
仙女已經聚集在那裏,但汕子沒有看仙女一眼,筆直跑向女人。
那裏是一個白色的空間,瀰漫着沒有顏色的濃密霧靄。雖然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隱約覺得是一個輕飄飄的球形空間。
「那趕快召集所有仙女——」
「……泰麒。」
「恕我斗膽相問,聽說找到泰果了?」
他走到那隻白皙的手前面時,那隻白手毫不猶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蓉可身旁的禎衛也跪地請安,磕頭後抬起了臉。
「……汕子,妳過來。」
她把果實拉向自己,這一次她順利摘落了果實。
「所以真的找到泰麒了嗎?」
仔細一看,那團光有着小孩子的外形,但在汕子的眼中,只是一顆果實。那是她必須在十年前,從白色樹木上摘下的果實。那顆果實差不多是雙手環抱的大小,發出金色的光芒——
「是延臺輔嗎?」
樹枝外是一片奇妙的景象。一大片形狀奇特的綠色岩石連綿不斷,遠處站了一羣女子,身上穿着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衣服。
汕子緩緩走到玉葉面前。
眼前的風景佔據了整個視野,那團金光出現在飄着白花的墨色空氣中。汕子只看到這一幕。
玉葉拉着汕子的手。
半獸女說道,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更不可能知道那是她十年來,第一次開口說話。
「泰麒。」
她柔軟的手撫摸着他的頭髮,清澈的淚珠從她的圓眼睛中滾落。
他像以前對待母親般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臉問:
「有什麼傷心的事嗎?」
聽到他這麼問,她搖了搖頭。與其說是在否認,更像是在告訴他,不用擔心。這個動作也很像他的母親。
「……泰麒?就是他嗎?」
聽到這個聲音,他才終於發現樹木周圍一陣嘈雜聲。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一個女人走到他的面前。
「……真稀罕啊。」
「妳是誰?」
女人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我叫玉葉……已經有幾百年沒見過這種頭髮了。」
女人梳理着他的頭髮。
「是黑麒。真的太難得一見了。」
「很奇怪嗎?」
他不是問眼前的女人,而是抬頭望着站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的半人半獸的女人。他已經隱約瞭解到,自己可以依靠這個女人。
她再度默默地搖頭。
「當然不奇怪,是好事啊。」
眼前的女人說。
「既然你在那裏出生,應該取了名字,但你在這裏叫泰麒。」
他抬頭看着露出親切微笑的女人,然後又看向汕子。汕子對他點了點頭,於是他順從地鞠了一躬說:
「玉葉大人……我覺得很多事情都很奇妙。」
「泰麒,要叫大人。」
「……要叫玉葉大人。」
年輕的老師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他。
他的話還沒說完,周圍的女人大笑起來。蓉可也露出了笑容。
「……歡迎回來,我由衷地感到高興。」
「蓉可大人,妳……」
——我早就知道了。
「汕子也不要把他佔爲己有。」
「……你怎麼了?」
「我……不太懂。」
(這是因爲他個性有問題啊。爲什麼無法順利交到朋友呢?)
蓉可點了點頭。
「這裏是哪裏?我原本在庭院裏啊。」
蓉可露出既高興,又難過的表情。
蓉可問,他抿緊嘴脣,搖了搖頭。汕子伸手摟住他,試圖安慰他。他緊緊抱住汕子的身體。
玉葉和戴着手鐲的女人離開後,仙女們立刻圍了上來,泰麒有點無所適從。
「但是……」
「好。」
「對。」
「泰麒,過來我這裏。」
「這位是廉臺輔。」
「因爲這是規定啊。」
泰麒只是望着蓉可的臉。
他看了看汕子,又看着蓉可,兩個女人對他搖着頭。
他就像其他同年紀的孩子那樣,經常覺得自己是異類——沒想到果然是真的。
「我叫蓉可。」
4
泰麒抬頭看着白色樹木。銀白色的樹枝上當然沒有果實,也沒有花或樹葉。他還不太瞭解生命的誕生,所以對蓉可這句話也沒有太大的疑問。
他抬頭看着汕子。汕子對着他微笑——因爲汕子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所以他不是很確定,但他覺得汕子在微笑。
「水比衣服實用,還是你想喫桃子?」
(因爲你無法融入這個班級,我很傷腦筋。)
因爲自己是撿來的孩子,所以纔會惹祖母討厭,造成母親的困擾。
「你早晚會懂的。她是汕子,叫白汕子,負責照顧你。」
因爲自己是從樹上的果實中誕生的,所以無法討祖母和父母的歡心。
(因爲哥哥很窩囊,所以別人不想和他當朋友。)
(原來是這樣。)
祖母撇着皺紋很深的嘴角。
「啊喲,不要只黏着汕子嘛。」
他無法順利表達自己的困惑。
事實上,他和家人的相處的確不太融洽。雖然他很希望和家人相處愉快,也努力這麼做,但他和家人之間仍然存在着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的內心立刻接受了這個念頭。
「你是從這棵樹上的果實中誕生的,是天帝的恩賜。」
「汕子是你的僕人,是照顧你的人。我只是仙女,做一些雜務,讓你過得更舒服自在。」
(這個年紀的孩子竟然沒有任何朋友,我覺得大有問題。)
一個金髮女子站在白色樹幹旁。他順着玉葉的視線看向那個女人時,白蛇剛好纏上她的手腕,變成了一個銀色手鐲。那條蛇有兩條尾巴,漸漸變成了用銀色的鏈子系在手鐲上的戒指,但他因爲太驚訝了,所以不太確定自己所看到的。
「這裏是蓬山,泰麒應該生活在這裏。」
「謝謝。」
禎衛知道這個年輕的仙女一直在露茜宮爲迎接泰麒做各種準備。蓉可感激不已地看着禎衛,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泰麒仰頭看着汕子,汕子點了點頭,於是泰麒也就接受了蓉可說的話。
「你要謝謝她,爲了讓汕子去迎接你,她出借了貴重的寶物。」
女人笑着不說話。玉葉心滿意足地看着,突然站了起來,轉身準備離開。
(原來我不是爸媽的孩子。)
蓉可看着頭上的樹枝。
「汕子……」
泰麒還沒說完,蓉可搖了搖頭,制止了他。
「很快就會適應了,你可以慢慢問汕子。」
(你爲什麼不交朋友?)
祖母整天罵他。父親斥責他。他無論怎麼做,都無法回應他們的期待。母親經常爲了他的事和祖母、父親爭執,最後總是獨自偷偷哭泣。雖然弟弟也同樣捱罵,但弟弟每次都說,是因爲他的關係纔會捱罵。
「……在這裏出生的……?」
他抬頭看着身旁的女人。
蓉可緩緩走到泰麒面前,跪在地上,和他的視線保持相同的高度,看着他的臉說:
他抬頭看着汕子。
玉葉只是對着他笑。
他點了點頭。不知道爲什麼,他對汕子的話完全沒有任何質疑。即使是「泰麒」這個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名字,當出自汕子之口,他也覺得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所以說,自己不是爸媽的孩子。
「請叫我蓉可。你只要稱呼玄君時,叫她大人就行了。」
「……汕子纔是我的媽媽?」
泰麒張大眼睛注視着蓉可。
「——汕子,汕子,讓我們好好看那個孩子。」
他用力握住汕子的手,汕子更用力地回應了他。
「多年來,我們一直很擔心你去了那裏,到底怎麼樣了。看到你終於回來了,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了。你能夠回到這裏真的太好了。」
他的年紀已經可以瞭解到發生了異常狀況,但還沒有成熟到會對眼前的事態戚到慌亂。
「帶他回宮,去露茜宮吧。」
「那我的親生母親在哪裏?」
「這裏就像是你的老家。」
玉葉又看向側面。
——我很傷腦筋。年輕的老師對他說。
「泰麒?爲什麼?」
禎衛終於看不下去了,對衆仙女說:
因爲這句話解釋了祖母爲什麼不喜歡自己,自己和別人不太一樣,所以和周圍的人相處不太順利。這句話似乎可以說明所有的一切。
禎衛說完,回頭看着站在身旁的蓉可。
泰麒感受到汕子摟着自己肩膀的手鬆開了,在背後輕輕推了他一下,把他推到跪在地上的女人面前。
「那個,玉葉……小姐。」
「那就叫妳蓉可。蓉可,妳是誰?爲什麼我來這裏是回來?」
「你一直下落不明,被捲入一場天災之中,漂流到了異國。我們……一直在找你。」
許多記憶的片刻掠過腦海。
「妳是誰?」
(你閉嘴,你整天只會欺負弱小。因爲當母親的不稱職,所以我們家的兩個孩子都這副德行,妳就不能好好教孩子嗎?)
「李子和梨子也可以。」
他毫不排斥地接受了這種想法,就好像他原本就如此深信。他不認爲這是謊言,也不覺得是搞錯了,只是——覺得很難過。
「泰麒,你過來,我送衣服給你。」
「玄君?」
——所以,爸爸、媽媽並不是我的親生父母。雖然不太清楚是什麼狀況,但自己沒有父母。
看到仙女們的笑容,知道她們很歡迎自己,但眼前的狀況太不尋常了。他用力握着汕子的手,倚在她的手臂上,那些仙女立刻嘰嘰喳喳起來。
雖然他覺得這種誕生方式很奇妙,但因爲之前就覺得自己是某種異類,所以想到可能和出生有關,也就欣然接受了。
「妳們這麼吵吵鬧鬧,泰麒也會被嚇到。妳們稍安勿躁,先交給汕子照顧吧。」
(媽媽,不是這樣的,是同學排斥他。)
「就是玉葉大人。」
到了某個季節——泰麒心想——這棵樹的樹枝上一定會結滿紅色果實。果實應該很大,打開果實,自己就在裏面。
「我是住在這座蓬山上的仙女,你是這座蓬山的主人,你在這裏出生。」
(媽媽,但是——)
祖母的斥責最後都變成數落母親,然後母親獨自躲起來哭。
(爲什麼你老是這樣?)
當父親嘆着氣對他這麼說時,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能不能乖一點,不要讓奶奶整天罵你?)
——對不起。除了道歉以外,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哥哥,都怪你,害我也被罵了。你整天惹奶奶生氣,所以害我也跟着遭殃。)
——對不起。他只能整天向弟弟道歉。
無論他再怎麼努力,仍然無法改變結果。
他不知道爲什麼無法和家人相處愉快,甚至覺得自己這個人的存在,是讓全家人不高興的原因。只要沒有了他,一家人是否就可以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他經常這麼想。
(原來真的是這樣。)
因爲自己是異類。
(原來我不該留在那個家裏。)
當他回想時,覺得那裏是一個很溫暖的地方。他眷戀父親和母親,也很思念祖母和弟弟。
也許自己再努力一點,一切就會順利,沒有人會生氣,也不會有人哭泣。
(但是,我已經再也無法回家了。)
淚水滑落臉頰。
那不是鄉愁,而是眷戀。
他已經接受了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