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3.5萬 字
1
去思幾人自函養山返回之時,琳宇已然是一片雪海。
雖說積雪並不深,但經由寒風凍住後又蓋上了一層新的降雪,附近便是一片雪白。琳宇郊外的河川已經從淺灘開始結冰,農地也被冰凍於積雪之下,丘陵地上常見的家畜也不見蹤影。文州正開始進入冬眠。
天空低沉,烏雲沉重地垂下。偶有白色的風花飄散下來,卻還不至於形成一場正經的降雪。但相對地,乾冷的風卻刮個不停。有些日子,甚至還會有能讓樹林彎折的強風從山間吹下。凍到骨髓裏去的寒冷——這就是文州的冬天。陰雲時厚時薄,但能讓陽光直射下來的青空卻幾乎看不見了。
陰鬱的天空下,街道到處都堆着雪冢。去思幾人回到琳宇的第二天早上,他們家附近的路上也有這樣的雪冢了。他們聽到騷亂後向外窺探時,人們正好把雪掃掉,發現其下荒民凍僵的遺體。
「是個老頭子。」一個聲音十分憂鬱地說,「懷裏抱着個孩子……是孫子嗎。」
「昨夜的聲音就是他們吧。」女人的聲音更加陰鬱,「昨天半夜,我感覺好像聽到了敲門聲。但問了句『是誰』卻沒人回答。」
「你沒出門看看嗎。」
「怎麼可能去看啊,要是強盜怎麼辦。」
人羣中發出嘆息聲。人們沉痛地低着頭,將遺體暫時裹在席子裏放在一旁。但那遺體不知何時就消失了,應該是得到消息的官吏前來搬走了吧。
「在你們前去函養山期間,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說着,餘澤將溫熱的開水端到餐桌上。
「我記得好像是個中年男性。」
這附近治安不大好,無人的建築物很多。有很多爲了避寒的荒民來此居住,但很遺憾,狀態良好的建築物是很難爭到的。力弱之人會被從好不容易找到的住所中趕出來,無處可去,最後就那麼凍死。
「難道就不能互相幫助嗎……」
餘澤一臉寂寞地一邊撥開爐竈裏的火,一邊發了句牢騷。去思他們所住的民房只有正房有炕。而且不知是不是因爲太過古老,這個炕的效率也不怎麼高。所以他們常常集中在廚房裏。這房子雖然因爲到處都是縫隙而寒冷徹骨,但只有廚房,有餘澤不斷燒着火而暖和着。
「雖然我們用『荒民』一概而論,但對於他們來說,那不過是陌生人。」靜之嘆了口氣說,「跟不知底細的傢伙再同一建築內生活起居,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而且事實上,來搶劫的強盜就是很多。」
「從荒民那裏搶劫,又能搶到什麼呢。」
「即使如此,『有』和『沒有』卻是天壤之別。還有專門瞄準荒民的強盜,畢竟荒民是在官府的保護範圍之外的。」
其損失會被輕視,犯人的搜索也會被緩辦,因此就有很多卑鄙之人來鑽這樣的空子。將義憤掛在嘴上,責備官府、責備他人是十分簡單的,但於去思而言,若有人在夜裏敲門,他也會先警戒起來。特別是因爲李齋在這裏,就算來人是被凍僵的荒民,也不能讓他們說進就進來。
兩天後,當時無視了爺孫二人的打扮不錯的女人,就被真的入室強盜殺害了。雖然也有人說是因果報應,但豐都卻像是悼念一般說:「因爲有老人的事在先,所以這次纔不由地開了門吧。」因爲對爺孫的死心懷愧疚,所以無法再對深夜的來訪者保持沉默。或者說,這有可能是鄰居中的某人預料到女人的反應,於是才犯下的罪行。
——毫無疑問,驍宗就是從此處前往函養山方向的。
「若是知道店鋪所在,就能在附近盯梢抓住出入那裏的荒民,就能問問他們驍宗大人的線索——可問題是店鋪的位置並不好找。那就只能直接去大本營了嗎……」
若王在,至少如果官府能發揮作用……
「可朽棧就注意到了不是嗎?」靜之不安地說,「這說明李齋大人確實還在被通緝吧。雖說事到如今恐怕也沒有民衆還相信李齋大人犯下大逆,但還是要多加小心纔是。」
「想必他們現在也還在琳宇某處吧,不過我們就不知道是哪裏了。同樣,我想琳宇到白琅一帶應該還有數個類似的店鋪吧。」
豐都歪過了頭
「倒也並非如此。那老人原本就是赴家店鋪的職人。他從赴家的店鋪拿到玉石,然後進行加工,從中收取手工費。那時候看到過很多次。老人說那人的確從去年開始都還在赴家的店裏任職。」
「白琅有着著名的豪商——其女主人名爲赴葆葉。說起赴家,那可是不僅在文州,更是在戴國全土都響噹噹的豪商。他們作爲玉商起家,漸漸擴大了貿易範圍。特別在驕王時期得到了王的眷顧,因而積累了巨大的財富。」
——那這邊這個又是怎樣的女人呢。
第四天(*)黃昏,他們走到了往轍圍方向街道的分歧點。那一帶的景色十分荒涼,前一晚的積雪被風捲起,讓周圍一陣朦朧。從此處至轍圍,便是阿選的誅伐最爲苛烈的區域,特別是轍圍周邊甚至已經無法住人。幾乎所有裏都變成了廢墟,裏木也枯萎了,而人們是無法定居在沒有裏木的地方的。在行政上,這些地方也成了廢裏,得不到任何支援。沿街的裏中,雖然建築得以修繕,得到了一定的復興,但一度失去耕作之人的農地卻將那裏染上了濃郁的荒廢色彩。
李齋話一出口,頓覺一陣惡寒——李齋曾經,被西王母召見過一次。西王母作爲賜人子嗣的神,被人們當作偉大的母親而崇拜着,但真實的西王母確是冰冷無情地像石頭一般的女神。
讓李齋他們慶幸的是,牙門觀並非位於白琅城中,而是位於郊外。李齋幾人將據點交給餘澤,與喜溢同行——爲了與葆葉見面,必須要藉助浮丘院之名——總之先從琳宇啓程了。
「由驕王的揮霍而構築的財富……」
喜溢進入廚房,邊撣着外套上的雪邊說。看來又開始下雪了。
不過,李齋他們還是一邊注意着隱藏身份,一邊接近白琅,過程中盡力不想停留在他人的視線之中。不知是幸或不幸,文州正進入極寒的時期,旅人都穿着相似的外套,帶着遮住眼睛的風帽,圍巾也多會拉上鼻子。如此根本看不出人的長相。不管怎麼說,白琅本身還是有旌券檢查的,但李齋與泰麒皆擁有慶國與東架二者所發行的,寫着僞名的旌券,所以沒有問題。而且,牙門觀是位於白琅郭壁(**)之外的。
「告訴我這個的,是住在那家店鋪附近的老人。說是,沒在白天看見過店裏有人。」
「啊,實在是抱歉。我們並不是要就此責備你們。荒民也需要一個活下去的方法,如果葆葉大人能如此救助荒民,浮丘院反而要感謝您啊。」
自荒民出買入未經監扎的玉石,再將這些玉石運入赴家的店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在不起眼的地方設立分店,爲了不被懷疑,每半年就轉移店鋪。轉移之時,將下一處店址告訴來店的荒民,如此一來顧客就不會流失。
驍宗與阿選麾下的護衛一同通過山道前往龍溪方向,然後回來的只有護衛。
而且,牙門觀本就是不屬於任何宗派的一個單獨道觀。其中擅長占卜之術的女教主人氣很高,從小的堂開始,終於建成了大道觀,但在那位教主仙逝後,圍繞着後繼人的爭奪就未曾停歇,最後終於連痕跡都消失,只留下了龐大的無主道觀,而這裏則在土匪之亂期間,被葆葉買了下來。
李齋點點頭,道觀的建築有道觀的樣子,寺院有寺院的,而官府則有官府對應的樣式,但這座樓閣則無法同其中任何一種對應起來。兩翼向前伸出的建築全都是有天井那麼高的三層建築,而在這些棱角分明的高高的建築物上,雪就像是特意安裝的一樣覆在屋頂。中間的大屋頂和建築物的一角,兩翼前端的二層建築物應該是望樓吧。而這些望樓由低矮的屋頂相連,厚實的外壁由石頭堆積而成,其上雕刻着像是埋入牆中一般的五彩的鳥或花的裝飾。塗紅的石柱附在外壁上,而這些柱子上盤踞着青色的龍,巨大的門上則裝飾着描畫了五彩的龍與雲煙。
「這……說的也是。」
就算是靜之,也選擇儘量不接近白琅。雖然對此處並沒有特殊警戒之事也有所耳聞,心裏卻覺得怎麼可能。與他一同旅行的神農是屬於琳宇周邊的庭場的,所以對白琅的情況也不甚清楚。通過神農聽過這周圍十分混亂的傳聞,所以想着肯定也會有相應的監查。
喜溢對此點點頭。
「我也是第一次來……但這實在不像是道觀的建築。」
「老人也覺得奇怪,就向店裏的管理人打聽,但管理人也不知道情況。他們在那個地方做了大概兩個月的生意。而根據他們租借店鋪時候的說法,他們只打算借用半年。看來是每半年就會轉移到其他地方。」
「確實,我印象中鴻基也有這樣的店鋪。就是這個赴家在收買未經監扎的玉石嗎?」
李齋點頭。
「實際上,這邊的這位客人正在尋人。根據我們打聽到的消息,葆葉大人您這裏,似乎在從荒民那裏買取玉石……」
「這……」
(**)指日式房間玄關處,比房間內低一點的那個放鞋的地方。
白琅是最早對阿選表示恭順的。被說是——最早病的。事實上,文州侯是驍宗任命的。雖然並非驍宗麾下,但也是和驍宗十分親近又有人望的一個人物。正是因爲看中了其爲人,驍宗纔將其任命爲問題諸多的文州的州侯,但這個文州侯卻是最先叛到阿選那邊的。所以白琅實際上就在阿選的眼皮子底下。不得不說,接近白琅實在危險。
白琅乃是此處——文州的州都。函養山是瑤山中的一部分,而白琅則在瑤山以西,在凌雲山白琅(*)的山腳下。白琅山向西連綿着羣山一直向馬州延伸。
根據餘澤的說法,白琅周邊的城鎮只在土匪之亂前後,才佈下過嚴格的警戒。亂生之前,對土匪的警戒十分嚴格,但亂中的警戒卻不知爲何有所緩和。
「師傅主要是在琳宇周邊轉悠的。但琳宇的神農社卻彙集了附近的一切情報。」
此時確是讓人悔恨不已。
「現在還是先去看看,白琅的危險程度到底如何吧。」
「赴家的店鋪不僅在開在白琅,更遍佈戴國全土,不過其中文州自然是開了數不清的店鋪。其中多數都從事收購玉礦石,又將這些礦石賣給加工業者的生意。不過他們自己也擁有加工業者,也有販賣加工好的玉石的店鋪。赴家在全國的大都市經營着面向富人的店鋪。」
自琳宇出發至白琅,就算騎馬少說也需要八日。第二日,李齋等人到達了嘉橋,第三日一早就經過了傳聞中驍宗失蹤的區域,靜之將據說驍宗離隊的地點告訴了他們。靜之本人當時並不在文州,所以說的不過是傳聞,但此處離從大路通往龍溪的山道十分接近,正位於跨過溪流的小橋旁邊。
「想去看看,但……」
「老人說就是琳宇赴家店鋪裏的人。」
白琅的城鎮在白琅山腳下鋪展開,在歪斜的郭壁之外,有一座園林就在尖尖的山峯之間的谷底處。山谷入口,有一座巨大的門樓堵在那裏,其左右立着高聳的牆壁,因此幾乎無法越過這道門樓,看向前方。廣大的園林在山谷中展開,好不容易纔能看到山谷深處,沒有草木覆蓋的地方聳立着的樓閣。
靜之這麼說。李齋點點頭,然後看向了豐都。
李齋驚訝地說到。靜之對此頷首道:「雖然有聽過如此傳聞,看來確實如傳聞一般啊。」
「怎麼會。」葆葉用玉扇擋住嘴笑了起來,「挖掘玉石可是需要官府的許可的。可憐的荒民們恐怕是拿不到官許的吧。」
在那扇窗戶前作者的就是葆葉了吧。葆葉此人莫約五十歲,是個膚色白皙的豐滿女人,全身都體現出慈母一般的感覺,但周身過於豪華的衣裳和玉石,和那雙讓人不敢大意的眼神和她的外表背道而馳。
「傳聞中說的是在城的另一邊。但其根本似乎是在白琅。」
喜溢用浮丘院的名號,請求與葆葉見面。李齋幾人在門樓複數的建築物內等了相當長的時間後,終於,一個帶路的人從位於大門正面的一座更大的樓閣內走了出來。石造風的樓閣遮擋住眺望山谷間的視線,就彷彿巨大的影壁一般。
曾經——在誅伐之後進入文州時,那些大都市看上去實在不像是能進去的樣子。但就算是在當時警戒嚴格的琳宇,如今也幾乎不被人留意了。李齋失去單手這件事,也能成爲拜託嫌疑的助力。
靜之思考了片刻,才終於點點頭。
「感謝您願意見我們。」
「赴家本家是在白琅?」
虛飾,李齋腦中浮現出這個詞彙。牆壁也好,屋頂也好,門也好,就連蓋住窗戶的鐵柵欄都滿是虛張聲勢的裝飾。
葆葉在溫暖的廳堂中,舒適地躺在豪華的牀榻上,柔和地笑道。喜溢將介紹狀交出,認真的拱手行了一禮。
「那之後有段時間都沒有什麼嚴格的審查了。在誅伐盛行時的一段時間,警戒也變得嚴苛過,但慢慢地也緩和下來。現在已經幾乎沒有對身份的檢查了。不過,考慮到李齋大人……」
原本,玉礦中的玉石,若未經官府許可,是既不能挖也不能買賣的。荒民們撿到的玉石,若不是通過暗地裏的渠道是無法變現的。荒民就算需要到處旅行,也會帶着吧。驍宗失蹤的時候在函養山撿碎石的荒民,有很大可能性也用過這樣的分店。如果是相關的人,應該也就會知道這些帶着石頭的荒民的去向。
一想到這就是一切的開端,李齋就感覺如坐鍼氈。
如今這條山道已然被凍在一片雪白之下——這是條被夾在斷裂懸崖間的細細山路,想必根本無人來往,雪地上不見任何腳印。
「雖在正式的稱呼好像已經改了,但現在一般還是叫牙門觀。」
是,喜溢頷首道。
「浮丘院的大人們有何貴幹?」
「是把自己當成是西王母了嗎。」
「……這實在是可疑。」
連接着門樓正面樓閣的庭院左右有着小小的堂宇。李齋幾人小心翼翼地穿過鏟過雪的庭院,走近了堂宇。靜之與豐都就留在那裏,李齋僅由穿着道袍的去思和喜溢帶領,進入了樓閣。由盛裝的侍女引路,他們走進了內部,這裏與外面也沒什麼差別。牆壁與柱子上覆蓋着花飾,到處都放着壺和雕刻,屏風則是由雕刻過的透明玉石做成,這裏那裏都像是在誇耀自己的富裕一般得華美。穿過溫暖而豪華得大廳後,又有一扇巨大的門,建築物似乎仍在延伸。走進那扇裝飾着華美雕刻,金箔和價格不菲的玉石的門,正面的牆壁上排列着鑲嵌着玻璃的細長的門,從那裏能看到聳立着樹木和巨大奇石的庭院。
2
「是,但其實權似乎還握在葆葉閣下手中。而自稱引退的葆葉閣下,則是在一處名爲牙門觀的別莊。」
「他將這種眼皮子底下的地方,都放置不管了嗎……」
豐都憂鬱之時,正往爐竈裏添柴的餘澤插嘴道:
「當然不可能是赴家的店鋪在做這種買賣。但似乎是赴家暗中的分店在收購。這樣的店鋪在明面上,與赴家沒有任何關係,但據說站在其背後的恐怕就是赴家。」
到了旅途的第六日,李齋的緊張感也提高了。遠處能隱約看到積着雪的凌雲山——白琅山。通常,走到看到山的地方這麼近的地方開始,防備也會變得森嚴起來。街角設置的師士數量增多是慣例,但在文州這裏,卻沒發現有這種情況。進入城鎮時的身份檢查幾乎沒有,也看不到有很嚴格的監督。事實上,街道的荒廢與其他地方並無二致,如此就能看出負責行政的人手並沒有分派下來。而且也能看到不少荒民,他們聚集在避風的隱蔽處燒起火堆,幾個人擠在同一張席子上。
老人開始在自家附近看到的時候,還以爲那人辭了赴家的工作,獨立了出來。但在之後去赴家搬貨物的時候卻又遇到了那人。
「葆葉本人幾乎一整年都在牙門觀中度過。想必是有不尋常的興致去修建寺廟吧,而且也毫不忌憚在此處修建。」
葆葉早年喪夫,之後一手經營赴家產業,膝下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待三名子女成年後,便將大部分實務都交到了子女手中。自己則隱居在白琅郊外。——雖說如此,卻也有葆葉假借隱居之名,卻依舊手握實權的傳聞。
「對了,餘澤你也是四處奔波的神農啊。」
「已經過去了六年。實際上,我也從未在琳宇被問過身份……」
像是例行事項一般,喜溢每天都會帶着傳聞前來,而這些傳聞也都大同小異。在某處又死了人,在某處又有了什麼事件,沒有任何讓人快活的消息。而在女人死去的第二天,他們得到了一條風格不大相同的消息。
「那裏雖然原本是道觀,但空位期間,其法統已絕。」
「我聽到了個讓人在意的消息——說是琳宇有一家店,會收購未經監扎的玉石。」
李齋看着牙門觀的威容不禁輕聲說道。她的圍巾的間隙中露出了白色的呼吸,那白氣隨即凍住了睫毛。
(*)凌雲山是山的種類,白琅是山名,此處是說還有一座叫白琅山的山腳下
「原來如此……」
「是道觀嗎?」
「不過,想想也是,若是白琅周百年警備森嚴,又怎麼可能買賣未經監扎的玉石。這種暗地裏的生意能做成本身,就是管理混亂的佐證。」
「既然琳宇周邊沒能找到驍宗大人的痕跡。總歸是要把搜索範圍向東西擴展開來。白琅雖然危險,卻也是人羣聚集的都市,換言之是聚集了情報的地方。如有必要,甚至應該將據點移往白琅。不能永遠都這樣逃避。」
「李齋大人還是不要接近那裏爲好。就由我來吧。」
李齋小聲問,喜溢卻歪過了頭。
雖然常常能看到這些拿着行李的人,不分晝夜地前來此處,但卻看不到最關鍵的,這家店地主人或者傭人。老人覺得可疑,在某個晚上,而且是深夜,他看到了從店裏出來的人影。
「這裏原本是這樣的建築物嗎?」
不,喜溢搖頭。
李齋點點頭。這裏確實很難被稱作園林,不如說更像是沿着山谷配置了大小僧房的寺院或道觀。
「豐都,你怎麼看?你覺得我接近白琅會很危險嗎?」
「在那板戶內,有一個很小的玄關(**),牆上開着一扇極小的窗口。店鋪看上去不像開着,但卻有些帶着行李的窮人進去。據說從那枚僅存的開着的板戶進去,叩響窗口,那裏就會打開。從那裏把行李遞進去,好像就能換成錢。」
現在雖然已經關了,但琳宇直到最近似乎都還有這樣的店。傳說那小鋪子就開在一個店鋪林立的集市後巷。
「在哪?」
店鋪本身應該是作玉石買賣的中介,但卻不知其實質。畢竟無論何時看,那店都是關着的。正面的板戶幾乎都是關着的,但可能是爲了出入,只留一枚是開着的。
「是從赴家的店鋪過去的嗎?」
「據說一直暗中收購沒有未經監扎的玉石,只要拿去就不問來歷。」
「老人說他想都沒想,就和那人打了招呼,問他是不是在做類似承包人的事。老人對那人說起,自己其實就住在那家店附近之類的,然後兩天後,那家店就關了。」
「白琅周邊的城鎮並沒有特別嚴格警戒哦。」
喜溢老套地開始自我介紹,之中把李齋當作客人也一併介紹,又和葆葉進行了一番互不冒犯地社交辭令交換。在一通沒有實質內容地談話後,葆葉問「那麼」。喜溢於是變了表情。
在被阿選掌控的官府中,李齋是弒殺了驍宗的犯人。
「那還真是寬宏大量。」葆葉將她的朱脣勾起,微笑了起來,「但我等是不收取未經官府允許的玉石的。畢竟我們也要向王宮和州城繳納玉石,就算是爲了慈善,也不能因此便違背律法。」
這樣的話語實在太過蒼白,喜溢只能答一句,是這樣啊。
「正如之前所提出的,我們正在尋人。而在收集碎石的荒民之中,可能會有知道那人行蹤的人。但因爲是荒民,我們也不知去何處才能見到。所以不知您能否爲我們引薦一位在荒民中說得上話的人。」
「若是如此,那來找我就是無用功了。難道不是浮丘院的大人們,對荒民們的動向要更瞭解嗎?」
這已經明顯是譏諷了,李齋想道。葆葉知道浮丘院正在保護荒民,於是才說讓他們不如去問他們自己所保護的這些荒民,而他們不這麼做其實是有其他目的吧,葆葉就是繞着彎在這麼說了。
葆葉笑得極爲做作。
「我早以隱居,如今唯一的樂趣就只有這園林,早就不瞭解世俗之事了。」
「您這園林實在是氣派啊。」
「只不過是建了一半的。等到真的建成,還請務必光臨鑑賞。」
葆葉的態度,怎麼都像是在侮辱喜溢。李齋不假思索地說:
「想必花了不少資金吧。」
「這個嘛……」
「聽說赴家是文州第一的豪商啊。想必深得驕王重用吧。」
參與了驕王的奢侈,也即是說爲戴國的傾覆壓上了稻草。
葆葉明顯露出了侮蔑的表情,笑道:「驕王啊,那可確實是承蒙眷顧了。」葆葉滿不在乎地說,「驕王可是相當喜歡我等的商品。只要說是專門爲主上所準備的,就會看都不看就立刻買下啊。」
「……想必你從中獲取了不菲的利潤吧。」
「那是當然。畢竟全部都是遵照着我們的要價給的,誒呀,這可真是讓人感激的老主顧呢。」葆葉不在乎地說,「就算我自作聰明地高舉大義,拒絕了驕王,那些錢也會由不怎麼樣的官員交到不怎麼樣的商人手上。既然這些錢財無論如何都會被驕王揮霍,還不如就讓他們落在我的手上,還能做些有用的事。」
「有用的事……」李齋說着,看向周圍只能稱作絢麗豪華的廳堂,「就算是將窮困的人民費勁辛苦才收集到的碎石狠狠壓價,只要能用在有用的地方就可以了啊。」
葆葉悠然地勾出一個微笑,將身子靠上軟榻,將扇子壓在嘴邊,有些蔑視一般地眯起了眼睛。
「……什麼是有用的事,什麼不是,是由我來決定的。」
——仍舊沒能得到任何線索。
「……反民。」
葆葉的聲音變了調子。李齋沒有對她的話作出回應,因爲她知道對於眼中只有私利私慾的人來說,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古伯近處有一座名爲衡門的玉礦礦山,衡門的土匪發起了暴亂湧入了古伯,文州之亂正是以這羣人佔據古伯爲開端的。衡門土匪的行事向來旁若無人,周圍的裏——也包含古伯——都在他們的殘暴的支配下。那一帶缺乏平地,幾乎看不到規則廣闊的農田,原本就並不富裕。就算附近有玉礦,其恩惠也被土匪獨佔,無法降落在人們身邊。可這些土匪一旦食糧不足,就闖進周圍的裏,以幾乎是是搶奪的價格強行收取。」
難道牙門觀在爲抵禦攻擊而做準備嗎?
(****)就是旅館,文言中有此詞彙,故雖不常用,還是直接取原漢字使用
牙門觀對外的防備很嚴備。原先以爲是因爲那裏貯存着巨大的財富,但現在看來並非只是因爲這個原因,而是因爲那裏還在進行違法的精煉。
他們是在從那座能看到牙門觀的山峯上下來的時候,注意到這些男人的。下山途中,像是早就等着一樣,這二人組就藏在山道一旁的草叢中。開始,他們以爲是李齋的真實身份被識破了,但看來並非如此。這兩個男人看起來不像師士,他們並不擅於尾隨,再怎麼看,他們也不過只兩個外行。
李齋回頭看向那一衆樓閣。
怎麼樣了,豐都問。去思也同樣一臉苦笑,答道:「只能說是個女中豪傑,實在是讓人害怕。」
「我想並非如此。在那裏能看到煙囪對吧,那個大小那個高度,炕根本不需要。需要那種高度的煙囪的,一定是具有相當高溫的地方。」
(***)甕城和女牆是城牆的一種結構,具體樣子還請自行百科
官吏的腐敗也不是從現在就開始的。六年前,受私慾驅使的官員就已經開始爲所欲爲了。
「難道不是因爲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在意的事?」
習行大幅點了點頭,對着低聲自語「受傷的人」的李齋說:「函養山的東南方——就是從岨康向山的那邊走,就在進山的地方有一個叫古伯的線程。那裏正是六年前,成爲文州之亂的發端的城鎮。」
「……什麼裏?」
「一旦從門樓湧入的敵人到達前院,就可以從四方進行攻擊的意思嗎?」靜之點點頭,「如此考慮的話,未裝鐵格的小窗的位置確實符合,正好是一二層間能射箭的女牆的位置。」(***)
「並不只是這樣。在大堂等着的時候,我朝周圍看過,從門樓到主樓的前院完全就是一個封閉空間。但因爲它又大,形狀又複雜,單看是看不出來的。那個前院和主樓以及連接他們的廊屋是完全封死的。」靜之繼續說,「而主樓的門像是青銅做的。雖然在雕刻的地方貼上了金箔,看起來像是什麼華麗的商品,但青銅做門可有些不尋常。前院的窗戶全都位於相當高的位置上,雖然也都裝飾了金銀和雕刻,但卻無法掩飾那裏鑲嵌了堅固的鐵格子。而沒有鐵格子的窗戶每個都很小。」
——正當的王不在。
如此說着前來拜訪的,是身爲神農的老人——習行。
「是在修繕建築吧?」
「恐怕是有官員在背後保護吧,官商勾結。而且有的話,就一定是有相當地位的人。」
函養山,銀川,附近的廢裏——還有白琅。李齋一行人的搜索全部落空,看到的只有戴國令人沉默的現狀——土匪的佔領被默許而導致了荒廢的現狀,但這些土匪本身也過着嚴峻的生活。明知危險卻還要撿拾碎石的荒民們,在得到寶物後卻又被殺害奪走。奪走那些寶物的人卻也被以財富爲目標的人襲擊——這就是戴的現實。既有人無處可逃躲進廢裏就此餓死,也有人將這樣的荒民當作食糧,通過違法的生意構築財富。
「託您的福。您看起來也無病無災,真是太好了。」
葆葉莞爾一笑,揮了揮手,對侯在廳堂一角的下女說:「客人要回去了。」下女立刻就往這邊走,同時背後的門中也出現了多了下男。被這些男女趕着,李齋幾人離開了廳堂,被趕出了建築物。和在外面等着的靜之、豐都合流,被用表面恭敬地態度送到了被凍住的門外世界。
「然後又引起了騷亂,將古伯捲入,一帶因誅伐變得荒蕪。在那一帶,甚至有的裏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也有荒民蜂擁而至陷入癱瘓的裏。而在其中,相對而言避過了這些情況的,就是這個叫做老安的裏。」
「這些荒民之中有人受傷?」
李齋邊想邊回到琳宇。久違地見到飛燕,仔細地照料了一番後,回到了他們隱祕的小家。一位客人正等在那裏。
「雖然這一趟沒有什麼線索,但我對葆葉是否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還抱有疑問。」
去思對李齋的反問點點頭:「比如要融化金屬之類的——難道不就是精煉金屬礦嗎?」
但人們的生活,縱然痛苦卻還要繼續。人們日日爲了守護自己的生活而拼命地活着,但陰影卻毫不留情地悄悄靠近。
李齋無言頷首,催促習行繼續說下去。
請稍等,習行舉起手來阻止李齋。
「……誒呀」
「我之前一直在觀察周圍,那個別莊絕對有些異常。」
旅途中經過的城鎮全都帶着顯而易見的荒廢。戰亂的痕跡,聚集的荒民,被雪覆蓋的荒地上的墳墓。不法橫行,腐敗在壓榨着人民。而這一切,卻絲毫沒有要被糾正的樣子。
「我們的確有收買碎石,現在也在繼續。這正是所謂慈善啊。」葆葉說着,臉上浮現出一個目中無人的笑容,「我們從其他的玉泉有上好的貨物入庫,其實根本不需要荒民們收集的碎石,但那些人也得喫飯啊。」
「是來自牙門觀嗎……」
總之現在最好還是先去看看店鋪的情況,本來也是計劃要順路去一趟白琅。就算只有去思和豐都二人也好,至少能看看店鋪地情況。在到達通往白琅的雪路時,李齋說:
聽到這般耳語般的李齋若無其事地看了一圈周圍。附近的店鋪一旁的巷口,有兩個朝這邊窺探的男人,在寒風中蜷縮着身子站在那裏。
從礦山獲取礦石乃是地官地職權範圍,礦山本身則是地官遂人的職權範疇,而挖掘出的礦石實際流通時,則歸屬地官司市的管轄範疇。但經過精煉後的金屬既能成爲商品,也能成爲兵器,不能就那麼直接交給市場,所以歸屬於天官的管轄。地官和天官,二者隸屬完全不同的系統,分管不同的業務,所以是不可能二者同時負責的。就算處理玉的人也可以處理礦石,卻不能進行精煉。但葆葉卻明知如此還在進行礦石精煉,也就是說,這是完全的違法行爲。
「看來他們確實是心裏有鬼。」
「我看着這些異常堅固的主樓和廊屋就想,這裏宛如一座城池。那個前院本身就是甕城。甕城本來應該是在郭壁上突出的,但這裏的這個卻是向內凹陷的。」
靜之蹙眉望向虛空,在記憶中尋找着這樣的裏。
「靜之閣下。」習行年邁的臉上浮現出笑容,「最近還精神嗎。」
靜之說:「說來,我也有些事很在意。門樓正面就有主樓本身就很異常,而這個主樓是石造的,這也很奇怪。那個巨大的建築物,簡直就像是放置別人窺探裏面的園子的障壁一般。」
「可老安需要的數量卻怎麼都對不上。看到的人數,裏的規模,和他們購入的藥物的量對不上。如此看來,那個裏中應該有我們看不到的人住着——可這也並非是什麼稀奇的事。不如說,文州的裏無論大小,這樣的情況都十分常見。這樣的裏收容了荒民,雖然人口增長了,但因爲稅金的關係便瞞着官府,或者也可能是再做一些不太能擺在明面上的生意。像是住着許多土匪之類的犯罪者的裏,或者是聚集着爲了從事非合法生意而沒有戶籍的浮民和荒民們的裏。在這些地方,這種對不上人數的事情還是時有發生的。」
「若說是有什麼奇怪的話,對於可以的出處,確實還是有可能聽到些不想聽的話的。所以店裏的人幾乎都不照面,只做收買的工作而已。是我叫他們這麼做的。所以他們是聽不到荒民之間的傳聞的,也不會知道他們臉或者名字。」說着,葆葉仰起身,嘆了口氣,「……讓你們白跑一趟真是對不起了。」
「我記得是在靠近古伯的山裏。在山中的高地,狹小的農田在巖山的斜面上堆疊着的一個地方。」
那些男人直到李齋他們回到琳宇,都在不斷輪換着進行監視。而回到琳宇後,雖然停止了全天監視,但還是能發現他們的據點周圍,有人在向這邊窺探。
靜之頷首。
「那若是你們看得到的人數很少,規模和數量卻也對不上的情況又是怎麼回事?」
李齋幾人回到街道上。他們改變了當天的預定,決定在通往牙門觀的路上監視。他們撥開大雪,登上了離牙門觀最近的山峯之一。這裏雖然就算調整角度也無法看清牙門觀的全貌,但還是能看出在被雪覆蓋的山谷間有豪華的園林,並且其中確實排列着大小建築物。從李齋他們所在的地方看,並不能看到出入建築物的人們的服裝。
「還請再稍微忍耐一下——雖然有荒民,但他們和當地居民相互遷就。雖然受到了戰亂的波及,但那裏原本就交通不便又貧窮,這一點也沒有什麼改變,那裏就是這樣一個裏。不知是因爲有很多受戰亂波及的荒民,亂後,他們入手了很多傷藥和養生的藥。相較亂前的用量,明顯是增多了。因爲我也多少知道情況,所以便也在這裏留了心,但亂後過了這麼些時日,傷藥和補藥的需求也減少了。他們需要的不過是些尋常的解熱藥和腹痛藥——諸如此類的常備藥。而這些藥物的需求是有一定數量的。作爲神農,會根據需求來準備貨物。根據裏中的人口推算必要的藥品數量,如此這般,也能大致掌握情況。做神農的時間長了,自然就能看出來了,而且去多了也就記住了。若是有患有特殊疾病的人,還會有額外的需求。」
「這種情況,裏的規模與藥的數量自然對不上,但若是如此,我們能看到的人數也會相應變多。因爲有實際住在裏中,卻不在官府戶籍上的人,所以規模和數量纔對不上。」
「中軍——英章軍嗎。」
怎麼會,李齋自言自語地說。
「我有些十分在意的事情。」
「工舍……」
「相當的高溫。」
「確實如此啊。」
「這倒是很有意思……」
3
(*)原文是,第二天,再第二天,再第二天。不擅計數,全給換成絕對數字而不是相對數字了。
「但這在文州也並不稀奇。特別是古伯一帶,文州之亂後常有藏匿王師士兵的情況。畢竟古伯正是被王師從土匪手中救出的,他們對王師也深感同情吧。特別是十分感激禁軍中軍的恩義的人還是很多的。」
靜之提起了幹勁,但李齋卻搖搖頭。
看樣子,出入牙門觀本身的人並不多,幾乎看不到有人通行,但他們卻目擊到有三輛載着行李的車進去了。而這些搬入的行李,看上去像是用於搭建建築物的建材,全都是被嚴密捆包好的木箱,看起來有相當的重量。雖然有可能是將會做成玉石的碎石,但似乎也運入了大量像炭一樣的東西。看到這些東西,去思說:
「這不是習行嘛,好久不見啊。」
那之後,李齋和靜之在喜溢的陪同下,回到了白琅前城鎮中的舍館(****)。去思和豐都則前往白琅城中。他們在白琅找了住處,第二天,爲了保險去探查了葆葉的店鋪。這座店鋪位於城市中心,而荒民們則絲毫沒有接近這裏的意思。恐怕收買未經監札玉石的店鋪是交給專門的分店的吧。
「您是說,她在隱藏些什麼?」
李齋反問道。同時,她打開內門,門裏傳來一個帶着喜悅的聲音。
「就算是也很奇怪。那個別莊如此豪華,就算是傭人也理所當然地穿着相當好地衣服。事實上,給我們帶路的傭人就衣着華麗。但有這種傭人的似乎只有門樓和那個奇怪的主樓而已,剩下的都是一些出入於樸素的建築物的職工們。那看起來簡直就是工舍。」
「古伯被土匪佔領——正是以此爲始的。」
喜溢苦笑着搖搖頭。
「確實。」靜之壓低了聲音,「果然……是有。」
既然不是師士,就沒必要太過在意了。不如說需要警戒的是牙門觀,要看看他們究竟會做到什麼地步,於是李齋他們故意裝作沒有注意到的樣子。潛入舍館附近的二人組中的一個換了人——如此看來對方可能是想進行長期監視。
說着,葆葉又添了一句:「當然。」
所謂炕就是讓煙在地板下通過,讓屋子暖起來的設備。他們當時所在的廳堂中,暖和到甚至不需要穿外衣。富裕如葆葉,在所有建築物中都建上這樣的設置也不奇怪。
「肯定是有利可圖的,畢竟低買高賣可是商人的基本功。雖然賣的人肯定會私下裏抱怨我們壓價,但要是對我們的出價不滿,那隻要拿到其他店裏賣就好了。既然他們一邊嘴上抱怨,一邊卻還是來我們的店裏賣,不就說明實際上他們也覺得這就可以嗎。」
「是古伯附近的一個小裏——老安。」
李齋一行冒着寒風消沉地自白琅歸來。一路上,他們爲了尋找葆葉的分店,一直都豎起耳朵, 就算是一丁點傳聞也不想放過。但仍舊卻沒能找到任何線索,得到的只有沒有結果的旅行造成的疲勞。冷風與人的意志無關,只不斷浸入身體。
「的確如此……」
「會不會有鍋爐。」
笑着頷首的習行對上了李齋幾人疑問的視線,開口說:「靜之閣下在就剛好。您還記得從前有一個,總讓人覺得有些在意的裏嗎?」
(**)城爲內城,郭爲外城。此處郭壁意爲外城城牆。我記得十二國是遵循了這個歷史設定的。
「原來如此,還是心裏有鬼吧。」
對李齋的提問,習行繼續說:「因爲原本就是山上的一個貧窮的裏,衡門的土匪也沒有那麼頻繁地前來掠奪。也有難以通行的地利在,所以與之後的騷亂也相對無緣,就是這樣一個裏。就算周圍的裏接連受害,有大量荒民逃出,不知是不是因爲這裏貧窮地形又高,避免了被大量荒民湧入。雖說如此,也並不能斷言說完全沒有。還是有少數荒民棲身於此,裏也並沒有拒絕他們。因爲那裏的居民原本就很少,人口又因爲文州之亂再度減少,有荒民在,也能增加幹活的人手,就他們來說也是件好事吧。」
「異常?」
「這個裏,有哪裏……?」
「難道不是炕嗎?」
「是那個——好像有受傷的人在的裏?」
「可是,居然就在白琅腳下嗎?」豐都驚詫地說,「在這麼近的地方嗎?」
去思問。又對驚訝地回過頭來的李齋說:
「不知道她有沒有隱藏我們想知道的事。不過她確實藏着很多事,想必是心中有鬼吧。」
這本身並不違法,也不應該受到他人的責備。葆葉這麼說。來賣碎石的荒民是葆葉的客人,不問多餘的事情,正常付錢,僅此而已。
「只有這樣嗎?」
「從窗戶能看到庭院。雖然用樹木或者石頭之類的景色遮住了,但從其間隙處還是能窺到園林的樣子。遠遠的能看到建築物和出入其中的人,他們看上去全都像是幹活的,或者匠人。」
「可能吧。」葆葉笑出聲,「也是,畢竟不問貨物出處一律收買的店還是很罕見的。——不過你也別因此就說我違背律法。我不過是不問出處罷了,但既然拿來了玉石,想必他們也是有官許的吧。畢竟沒有官許是不能挖掘或撿拾玉石的,如果總是喋喋不休地質問和懷疑客人,就做不了生意了。」
李齋陷入了沉思。
「但我們卻不知道關鍵的分店在哪裏,又有多少。」李齋從舍館出來的時候喃喃道,「如果擺出一副打聽傳聞的樣子,就算有荒民出入,也無法再探查其動向了。」
「逃犯——或者是俠客(*),不然就是反民。若是有不能被人知道的住民,裏的規模與見到的人數能對的上,但需要的藥的數量卻會莫名增多。老安即是如此。」
李齋對靜之的推測點點頭。只能真麼想了,恐怕是牙門觀爲了窺探李齋他們的動向而派來的人。
習行點點頭。
「畢竟是最初趕到,最初幫助了他們的軍隊。而且有很多人說中軍當時做得很好。因此,古伯一帶有很多里都在亂後藏匿了王師的兵卒。有因此遭受的誅伐的裏,也有爲了裏着想而離開的兵卒。但老安並未遭受誅伐,我想應該是藏匿着什麼人的,卻至今還未暴露吧。」
「藏匿着王師的兵卒嗎?」
「不清楚。但像我一樣定期訪問裏的神農說,老安的人拜託他下次籌措一些這樣那樣的東西。這其中就包括礫石和油脂之類的,像是保養武器時會使用的東西。且不說是否是兵卒,我想至少應該是武人。但數量並不多,最多不過數人。」
靜之接過習行的話繼續說道:「聽說如此,我想着說不定是王師的倖存者,也一起去過幾次,想着說不定會有認識的人,藏起來的人看到我的臉說不定會出來。但在街上轉了一圈後,卻沒有任何反應。不留痕跡地向住民們試探了一番,也沒有任何反應。」
很遺憾,習行露出複雜的笑容。
「就算有什麼人藏匿在裏中,多數情況下那也不會是兵卒,而是成爲誅伐對象的城鎮裏的住民。他們因爲畏懼進一步的誅伐而躲藏起來,裏的居民也出於善意和自保而將他們藏起來。我之前以爲老安也不過是如此。但,老安購入的傷藥太多了,恐怕是有受了重傷的患者在。」
「重傷的……」
李齋微微探出身子。
「從他們消耗的藥品數量來看,應該是有人受了相當重的傷。因爲問了老安的住民,他們說沒有這樣的人在,所以毫無疑問有被他們藏起來的重傷者在。而且,雖然藥量有所變化,但這六年間從未間斷。——也就是說傷者的傷至今未愈,但最近……」
習行放低了聲音。
「就在前幾天拜訪老安的時候,他們對傷藥的需求量減少了,養生的藥,滋養的藥量也同樣。也就是說不再需要了。而且不僅如此,他們還拜託我,如果路過附近,能不能帶來五柄劍或者槍。」
「劍或者槍……」
李齋的表情僵住了,去思也感覺胸中有一個聲音在嘶吼。某個受重傷的人,雖然一直需要藥品,但現在卻不再需要了,與此同時,卻開始想要劍或槍……
「去看看吧。」
「請等一下。」靜止阻止了他們,「就這麼過去的話,可能會被裏的人注意到,將那人藏起來。搞不好的話,可能會讓對方覺得危險而就此隱藏行蹤。就讓習行帶着劍過去吧,而我則與他同行,畢竟我之前也有數次作爲習行的徒弟與他同行過。」
「那就拜託你了。」李齋點點頭,又轉向習行,「只要是劍或槍什麼都可以嗎?」
「要鋒利的——他們是這麼說的。說如果不是冬器,就要鋒利的。說出多少錢都可以。」
愈發古怪了——去思這麼想着,握緊了拳頭。一個邊境的貧窮村莊不可能有如此財力,而且若只是單純用來防身,根本不需要是冬器。恐怕並不是土匪或者俠客,恐怕,至少應該是兵卒。綜合事情的前後來考慮,應該是王師的殘黨,或者——
六年前受了重傷,六年間一直在療傷。
「說阿選被選爲王,不久將會踐祚。」
去思尋找答案的視線與豐都交匯,豐都也像是聽到了他的內心所想,大幅地點點頭。
喜溢點了點頭,然後說:
4
「但我想這充其量不過是因爲,那位大人繼驕王之後即位,在之後又是阿選,因此而產生的草率臆測罷了。」
喜溢一路上小聲地說明着情況。最適合幾人拜訪的石林觀系的寺廟,就在離他們落腳處不遠的一處道觀寺院集中的地方。
「可是必須確認。」
李齋睜大了眼睛。
「歸根結底,瑞雲觀遭受誅伐是一切的開端。」
「去看看吧。」說着,李齋看相酆都,「神農那邊就拜託你了。」
「但儘管如此,石林觀的主座——也就是首長——沐雨大人,親自派了使者前來瑞雲觀阻止。但當然,瑞雲觀沒有聽從他們的忠告,結果你們也都知道了。」
在喜溢的建議下,去思久違地脫下了道服。酆都借給他的袍衫和外衣比道服暖和,卻怎麼看都有種不可靠的感覺。
「那時候似乎是就在江州的道觀寺院一致決定要共同詰問阿選之時,聽聞情況的石林觀卻阻止了他們。他們當時給出的理由說是『太危險了』,但當時,沒人能理解爲何公開質疑阿選是危險的。」
他派的的道觀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其倖存者就多對毫髮無傷度過此次劫難的石林觀系道觀持尖銳的看法。因此有些根深蒂固的傳聞就說,石林觀原本就與驕王朝密不可分,難道不是和阿選有所勾結嗎?
「怎麼會。石林觀與阿選暗通——這實在令人難以想象。本來接受驕王的庇護也是過去的事了,與現在的主座沐雨大人沒有絲毫關係。而且說到底,沐雨大人信仰心濃厚,是位十分了不起的大人。」
「沒錯——有人說,受到驕王庇護的石林觀絕對也在暗地裏受到阿選的庇護,不僅如此,甚至有人懷疑,針對瑞雲觀的誅伐會不會也是被石林觀所唆使的。」
「說到底,既然是始於驕王的庇護,出現這樣的聲音也無可奈何……」
在靜靜等待三天後,喜溢終於前來。這幾日,天候並未轉差,雖然一直保持着讓人失去知覺的徹骨寒冷,卻也沒有降下阻礙旅人步伐的大雪。雖然弱,但也有一輪薄日緩解寒冷。但在這樣的日子裏前來的喜溢,卻是一副相當驚慌失措的樣子。
「不過也就是人們聚集在一起罷了。但石林觀對中央的情況十分熟悉,這是很明確的,恐怕是有驕王時代留下的人脈吧。只要不拿出瑞雲觀或者浮丘院的名字,應該就不會有問題。」
或許是想到了相同的事,酆都慌張地出聲:
但,比較魯莽的石林觀道士,每每遇到他派就會前去痛斥「爲了賺錢而去巴結百姓」,石林觀也因此經常受到他派道觀的排斥。他派教義認爲,向民衆實行善舉纔是道教的本質,因此甚至有人表示,對此不屑只拘泥於自己修行的石林觀根本就不是道教。
「不,並非此意。」慌張地說,喜溢很快就垂下了肩膀,「不……這該怎麼說呢……」
喜溢似是顧及着去思,沒有說得太明白。
「喜溢?怎麼了?」
「讓阿選作爲假王登上玉座,這事過去也提起過很多次。雖然他已經公開稱王,但卻從未公開踐祚過。這次是否也是差不多的東西呢。」
「就是那個爲白巾提供保護的?」
這……
「李齋大人,你們來此之時,拿出了瑞雲觀的淵澄大人的書信。據信上所寫,臺輔也應該一同前來,可事實上卻……」
不等說完,李齋站了起來:
「石林觀在琳宇何處?」
「實在是難以說出口,但瑞雲觀系的道觀與石林觀之間有些不和。」
不知道驍宗身在何處。但只要他在某處平安無事,就不可能立新王。但如若——?
「實際上,那個……」剛一開口,卻又頓住,「這個……該怎麼說纔好呢……實際上今天,被如翰大人訓斥了。」
「啊,就是說他們認爲,在驕王之後即位的驍宗大人是反驕王的,那麼阿選就應該是親驕王的?」
「李齋大人!」去思驚訝地喊出聲,「太危險了!」
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是,喜溢頷首道。
被如此直言相問,李齋無言可答。她不可能回答「不知道」,而在李齋沉默的時候,喜溢又說:
「東北部的山中。但石林觀本p身完全是修行之所,除了獲得允許的信徒,連參拜都不被允許。但琳宇有多個石林觀的分寺院,若是能拜訪那些地方,說不定可以……」
「李齋大人,實際上,從瑞州的道觀傳來了急報。……雖然實在是太過荒唐無稽,但……」
如果白稚落下,那把控着白圭宮的阿選一定會得到白稚腳。阿選不可能被天選定,所以所謂「新王」想必是阿選的謊言,但總之是可以正式地坐上玉座的。正在去思思考的時候,酆都固執地說:
說到底,還是因爲石林觀對鴻基相關事宜十分熟悉。而這也是因爲天三道本身就是起始於由驕王庇護的宗派。雖然後來與驕王的距離漸漸變大,但其受庇護的歷史久遠。而且,石林觀是以批判他道觀爲基礎的。道觀擁有以丹藥爲代表的技術和咒術,基本上來說,他們積極向國民施行善舉,國民也因感謝而前來道觀參拜、供上香火。換句話說,道觀是依附於國民的,但石林觀的道士卻是以鑽研教義本身爲目的道教,爲此他們提倡修行高於一切。
「石林觀?」
「當然是假的。臺輔一不可能身在鴻基,二也根本不可能將阿選選爲新王。說到底,戴王乃是驍宗,根本沒有道理要立新王。」
「誰都預想到了,我們或許會和國家的關係變得微妙,但卻誰也沒預想到會有能被稱作危險的實際危害發生。」
「這怎麼……怎麼會。」
「那事實又是如何?」
「總之,兩派之間本就有爭執,石林觀又在此時阻止瑞雲觀對阿選的詰問,於是誅伐後,就有了如此毫無根據的傳言。」
「請等一下。」喜溢急忙道,「和鴻基相關的情況,石林觀系的道觀會比較熟悉。」
「以琳宇爲大本營,在琳宇到白琅一代,石林觀系的道觀特別多。但因爲有些情況,我們不能直接去詢問石林觀,可若是李齋大人,你們的話……」
但因陣營不同,總有些冒失的傢伙說些欠考慮的話來相互攻擊,最後導致他派與石林觀如今完全斷絕了關係。
「——荒唐!」李齋叫喊道,「這不可能。」
面對李齋的問題,喜溢搖了搖雙手。
去思心裏一緊。喜溢這是想說,李齋假冒了泰麒的名頭嗎。李齋似是被喜溢的話引得不快,眉頭變得嚴厲可怕。
「如果您一定要去的話,就由我來。李齋大人是不行的,實在是太過危險了。」
李齋如此斷言,去思也頷首贊同。這毫無疑問是阿選的欺瞞吧。阿選這次又是爲何要進行如此有違正道之事呢?——這時,令人恐懼的疑惑在腦內閃過。
「的確如此。」去思頷首道。
「無論是李齋大人,還是去思和酆都(*),我都是十分信賴的。我不認爲諸位是會說謊的人,所以既沒有懷疑,也沒有想着去問臺輔沒有一同的理由。但如此卻遭到了如翰大人的訓斥,責備我爲何不進行確認。」
「並非是假王,而是新王。臺輔將阿選選爲了新王,近期就會公佈並登基。——是這麼說的。李齋大人,這其中是否有什麼誤會……?」
喜溢欲言又止兩手不安地搓揉了一陣,終於像是下了決意一般抬起頭來。
李齋鬆了一口氣,點點頭。但喜溢卻沒能就此被說服。
「正因原本就有爭執,如此堅持修行第一的石林觀卻對鴻基的情況最瞭解,這就令很多人不解。甚至有人說,如果他派是巴結百姓的話,那石林觀不就是向權力獻媚嗎。」
面對李齋的感嘆,喜溢微微苦笑道:
(*)此前都是譯作「豐都」的,但後來發現原文寫的「酆」字,在現代漢語裏實際還是有此字的,故改正。
去思與酆都面面相覷,見對方也是一臉震驚。
去思他們作爲當事人,當時確實絲毫沒感覺到任何危險。
「立刻向神農去確認吧。至少能確定,是不是真的有那種傳聞。」
代替一時語塞的李齋,去思插話道:
5
喜溢抬起頭來面向輕歪過頭的李齋,不知爲何是一副被逼到絕境的表情。
很抱歉,喜溢低下頭來。
哎,喜溢沮喪地垂下肩膀。
「李齋大人,您能否壓下怒氣回答一個問題呢。——臺輔究竟是在何處呢?」
「道觀也各不相同啊……」
「不行,不能去。」
(*)俠客,在日本指町奴、賭徒等。
然而,喜溢搖了搖頭。
李齋立刻去尋找、入手了合適的劍,兩日後靜之與習行便帶着這些劍,在大雪紛飛中一同啓程前往老安方向。前往老安騎馬需兩日,等待他們返回的這幾日恐怕會無比漫長。若是遇上暴風雪,那時間只會更久。此時爲了不引人注意而不能使用騎獸,這一點實在麻煩。
「這也是當然的。正因如此,在瑞雲觀遭遇悲劇後,文州系的道觀都對爲何石林觀會察覺到危險這件事抱有疑問。」
去思疑惑地歪過了頭。
「如何荒唐無稽?」
去思對酆都此話點頭贊同。阿選踐祚是此前也被多次提起的。實際上,正當的王退位後立假王,雖然是否會舉辦類似即位式的祭典是取決於假王的方針的,但會公開即位,發表其旨意。而阿選卻是最近纔有類似的傳言,卻沒有公開發表。從前雖然不懂他的意思,但現在卻能理解一二。因爲驍宗並未駕崩,如此便沒有方法讓假王成王的道理。
「我根本不知道有過這樣的忠告。從它甚至沒有形成傳聞這一點來看,上面的大人們也沒把這當做是一件大事吧。我的話,當時只覺得有一羣人在說些奇怪的事情,僅此而已。」
「是天三道的道觀。」
「李齋大人,莫非是驍宗大人出了什麼事。」
「正是如此。」
「臺輔真的與李齋大人一同行動嗎?」
「就是說石林觀與阿選有所勾結的傳言?」
無論如何,一國想要公開做些什麼,就需要張貼布告,而這個佈告需要御名御璽。縱使御名可以代筆,但御璽只有王才能使用。據說只有正當的王才能按下印章。若是正當的王駕崩,那御璽便會失去印影,因此,空位時代便無法使用御璽。而作爲御璽的代替品的是鳴過末聲的白雉腳。去思聽聞,從死去的白雉身上斬下的腳會逐漸變爲黃金,從而代替御璽。然而戴國的白稚並未鳴過末聲,即是說並不存在白稚腳。而且說到底,御璽應該未曾失去印影,而阿選無法按下御璽。也就是說,阿選是無法張貼官方佈告的。爲此,阿選至今都沒有正式就任假王。
「雖然並不是說他們的主張有什麼問題,但……」
啊,李齋變了臉色。
「啊……」
「最初的預定是一通前來的。但文州的審查比想象中要更加嚴格。於是我們便判斷帶着臺輔實在是危險,再具體的就不方便說了,只能說讓臺輔留在安全的地方了。只爲以防萬一。」
但喜溢面對李齋的提問,卻只移開視線不予作答,似是正搜腸刮肚地尋找言語一般。
「去思所言屬實嗎?李齋大人。」
「你這是何意?」
「發生什麼了?」
「那是如翰閣下心懷疑問?」
「去鴻基。」
「如翰大人雖然對此也十分痛心,但若是輕易接近石林觀系的道觀,屆時其言行有可能會招致更多不可預測的誤解,說不定會成爲更大的爭執的種子也未可知。對方大概也持相同的想法,如此雙方也就一直毫不來往。」
「我有飛燕。我去更快。」
喜溢說着停下了腳步。視線前方,能看見一座開着門的小廟。
「我就在此處等候。」
這座廟從規模上講決不能說大。供奉着神像的廟的中心有一處被其附屬的建築物所包圍的庭院。但這裏似乎信徒衆多,前來參拜的人很多,他們進香的煙氣就讓積着雪的庭院煙霧繚繞。
去思與李齋從門前駕着桌子的老婦那裏買了線香,就徑直向廟的中央深處進香禮拜去了。看來這座廟供奉的是在冥府裁決人的罪惡的十王,看着排列在堂中的神像,李齋小聲問道:
「這麼多的人,都是石林觀的信徒嗎?」
去思微笑道:「也不全都是吧。」
人們會爲了自己而祈禱,並根據祈禱的內容來選擇神明。而提供神與人的結緣的場所也是道觀重要的使命之一。若是瑞雲觀系的道觀,一定會在這裏設置藥房,但這裏看到沒有類似的設施。
「但說到石林觀,我並沒有在承州或者瑞州聽過啊……」
「我想就算是江州也幾乎沒有分院,其道觀應該多在文州到馬州這一帶。」
「我還以爲哪裏的道觀都差不多呢。」
「這麼想倒也沒錯。」
在戴國,無論從歷史、設施的數量或者道士的數量來講,所謂道觀即使瑞雲觀。雖然就算同爲瑞雲觀體系下的道觀,也會因教義的差異而劃分出不同宗派,但可以說其根基都是相同的。但瑞雲觀並非一切。有許多與瑞雲觀思想相異的道觀出現,在這些不斷出現又消失的道觀中,也不乏獲得了一定歷史與規模的例子。
人們參拜的樣子並無不同。既有虔誠禮拜之人,也有前來遊覽一般的熱鬧的人。在這些參拜者之中,能零零散散地看到一些身着白道服的身影。瑞雲觀是不使用白色道服的,看來石林觀是用白色的吧。其中也有一兩個身着褐色道服的道士,這些人應該地位更高吧。
去思叫住了一個身着白色道服的道士。
「實在不好意思,我們聽說這裏能打聽到鴻基的情況……」
中年道士停下腳步感到有些奇怪:「鴻基的?您想知道什麼呢?」
去思舔了舔嘴脣:
「有傳聞說新王即將登基,這是真的嗎?」
噓!
道士豎起手指看了看周圍。
「……您是在哪裏聽到的?」
李齋低聲問道。梳道搖了搖頭道:
到底如何——去思思考着目送梳道褐色的身影混入人羣之中。在視野前往看到了一張白色的面孔,去思疑惑地歪過頭。他覺得那張一閃而過的女人面孔,似乎曾經在哪裏見到過。
李齋沒有回答,是無言以對吧,因爲這就是真實。從感情上講不能認同泰麒會選擇阿選——李齋臉上清晰地浮現出這樣的神情,但卻不得不承認上天並不會在意自己的心情,所以也無法意氣用事。
而那個道士聽道後感到奇怪地歪過頭來:
原來如此,梳道輕聲道,「確實無法否認。」
「我能否詢問,您爲何說『那不可能』嗎?」
「而且臺輔已失去行蹤久矣,甚至有傳言說臺輔已然薨逝。據您先前的說法,似乎認爲臺輔如今仍在某處是不言自明的,也就是說,您是知道臺輔所在之處的嗎?」
「您是在哪裏聽到的呢?」
「非常抱歉,其實我是受某個道觀所庇護之人。」
「剛剛梳道大人就說了,不要在這裏討論這些。」
隨即便發出了驚詫與歡呼的聲音。
「爲何喧鬧?」
「可選王的應是天,而非臺輔纔是。」
回頭看去,一個男人一臉詫異地看向去思幾人。
「因爲歸根結底,當初加害臺輔,最後還將臺輔趕出宮城,拒之城外的正是阿選。」
回去吧,李齋低聲說然後邁出了步子。而在行了一禮跟隨李齋離去的去思背後,傳來這樣的話語:
「沒什麼。」梳道輕輕頷首,「沒能幫上您,實在過意不去。」
「那這個傳聞沒什麼真實性是嗎?」
「王之廢立(*)乃是國家大事,不應在此一味吵鬧。輕率的絕望也好歡喜也罷,無一例外會侵蝕民衆的平靜。傳聞此物,不過是不知原形的怪物罷了。不要被迷惑,以平靜之心祈求上天守護吧。」
「或許如此……若是這話得罪了您,還請原諒。但,國民是需要王的。不是那種不知道存在與否,沒能爲民衆做任何一件事的王,而是需要實際坐上玉座,爲了民衆施政的王。」
「說起來,有段時間爲了搜尋遺體還引起了大混亂。」
他一瞬間就將聚集起來的聲勢挫敗,人們很快就散去了。
「不過就是傳聞而已……」
「請來這邊。」白衣道士離開後,梳道將去思和李齋帶往堂外。踩着幾乎已經變成冰的雪,將他們帶往遠離庭院中人羣的地方。
「不……慌張也是當然的,我也同樣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想說主上未駕崩是不幸嗎?」
梳道對此卻抱有疑問:
不,不是的。李齋含糊道。
「自亂陣腳了,抱歉。」
「這是事實。王宮中有試圖加害自己的敵人,臺輔是不可能會回去的。就算是萬一阿選將臺輔抓住,那阿選是不可能放過這個加害臺輔的機會的。同時,於臺輔而言,阿選也是襲擊了自己,試圖弒君奪位的仇敵,又怎麼可能將這樣的人選爲新王。」
「真的嗎?要立真正的王了嗎。」
「可是……」
「那麼也就是說,你是知道有這樣的傳言的。」
「……如何?」
白衣道士臉上浮現出一絲慍怒,還是離開了。
「剛剛你們是不是說了,新王就要登基了?」
李齋像是被嚇了一跳,倒吸一口冷氣。
「家公。」
道士小聲地說,並且用眼神示意他們去大堂角落。
「臺輔沒可能會在宮城。」
「似乎是要立新王了。」
「因爲不能給道觀帶來麻煩,還請您允許我隱藏道觀的名字。畢竟我聽說過,在文州只是打聽事情就可能會得罪人。(**)」
「打擾到您了,實在抱歉。」
「……有人說王已經駕崩了?」
「真相不久就將在官府公報,屆時裏祠也將升起王旗。大家不如再耐心等待到那時如何?」
去思小聲地想要制止李齋,但李齋卻繼續道:
「臺輔如今難道不是行蹤不明嗎?」
或許是聽到了這邊高聲說話的聲音,人們中「什麼?」「王怎麼了?」的聲音漸漸變大,人們也開始聚集起來。
「有如此傳聞確實是事實,但尚不是那種能在街上輕易聽到的傳聞。——是官府還是道觀?您是在何處聽聞的?」
李齋點點頭,無言地前行離開了廟中。遠遠地,喜溢正等着一臉嚴肅的李齋幾人。
「如果是說的是好幾年前登基的那位的話,不是說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說是已經回到了鴻基。」
李齋堅決地否定道。
「確實是有如此傳聞,但尚未辨明真僞,石林觀也沒能得到確證吧。」
「都是因爲我輕率的詢問才造成了騷亂,真的非常抱歉。」
聽到李齋這麼說,去思忽地回過頭來。
李齋似是陷入了沉思,所以去思答道:
梳道頷首道:
「可這應該還不是能傳播到街上去的話題。」
「……可是,根本沒有要立新王的道理。戴現在仍有正當的王在位。」
去思沒能回答。還沒有確定——一邊這麼想着,心裏的某處卻在試圖接受驍宗已經死去。不明白驍宗沉默的原因,恐怕是處於被迫沉默的狀態吧。或許是沒能從被襲擊的重傷中回府,或許是爲了潛伏不得不過着在生死之間徘徊的生活……
「……在街上。」
在一片騷動中,一個深沉的聲音說道:「請冷靜下來吧。」一看,是一個穿着褐色道服的年輕道士正走來。
不知是不是李齋的語氣實在強勢,周圍的人們都顯出些掃興的樣子。
「我明白……戴的現狀比我們所看到的絕望更甚。就算是阿選,只要新王踐祚,是不是就能擺脫如今窮困的局面呢——民衆這麼想也是無可奈何的。」
「真的是,最近的戴真的是完全沒受到王的恩惠。」
「於臺輔而言,無論多麼憎惡,若是天將其選爲王,臺輔又如何提出異議。」
去思低下頭去。
「正論。」梳道頷首道,「可是,如果那位正當的王駕崩,又當如何?」
「我們會不會,已經太晚了……」
另一個的男人對滿懷信心的女人說:「這說法太可疑了。現在不就有王嗎?」
「並非如此,不過是傳聞而已。」
李齋還想再說些什麼,但被去思抬手製止後,也在嘴邊做出打結的動作點了點頭。
對去思的呼喚,李齋頷首道:
雖然道士這麼說了,但男人聽到背後的人問「怎麼了」,就轉向了那邊,向同行人一樣的幾個男女說:
聽到這話,梳道像是要問什麼一樣看向去思。
「有傳聞說,臺輔將如今的假王指名爲新王了,並且將於近期正式公開踐祚。」
「就是在街上偶然聽到的。」
李齋低聲說道。
「不過是傳聞而已,還是不要太大聲讓這個傳聞變成話題就不好了。」
李齋無言地盯着梳道,其眼中充斥着的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悲傷更加妥當。
「家公……」
他向着這些想知道傳聞真僞的人們道:
「這裏是祈禱的地方,請不要將巷間的傳聞帶進來。」
「幸或不幸,我們並未聽聞過如此傳言。」
「那不可能。」
聽此白衣道士大聲說道:
去思急忙回過頭去看向梳道。梳道或許已經察覺到去思他們是驍宗的人,他向着想從表情中找探尋對方意圖的去思點了一下頭,便回頭向大堂方向去了。
「如果說正當的王還存在,那爲何不在玉座之上?」
「一切都還不過是傳聞,還請您不要氣餒。」
「但,這實在是不能聽過就算了的傳聞。」
「的確……你說的對……」
「罷了。」被稱作梳道的年輕道士揮了揮手,並催促道,「去吧。」
「真正的王?那是誰啊?」
「不是有傳聞說是假王嘛,看來果真如此。終於要立真正的王了。」
但此時卻有一個嗓音粗重的聲音插了進來:「真的嗎?」
「是僞王。」像是要一吐爲快一般李齋說道,「根本不可能立新王,因爲真正的王早已存在。」
「是在嘉橋戰死了對吧?」
道士的表情嚴肅起來。
「要是終於能立新王了就萬萬歲了,這下終於可以重新開始生活了。」
看着閉口不言的李齋,去思道:
這樣啊,喜溢小聲道,又輕輕扶住額頭。
「這麼說,真的有如此傳聞?」
李齋開口道。一邊想着他們的藏身處走着,她低着頭話語隨着白色的吐息一同道出。
「就算臺輔真的被阿選所擒,阿選也不可能放臺輔活路。」
「的確如此。」
「到底在發生什麼……」
幾人都在沉思中,無言地踏上被黃昏時的陰影所覆蓋的街道,回到了他們的藏身處。隨着太陽落下,寒冷開始不斷在街道上湧出,但看到小屋中點着的溫暖的燈,他們鬆了一口氣。——酆都回來了嗎?
從門口進去,令人驚訝的是大堂中間不止有酆都,靜之的身影居然也出現在這裏。靜之坐在地上,將臉埋在椅子中。酆都一臉痛苦的將手放在他的背上,爐火就這麼悄然守護着二人。
是啊,去思想。靜之也從酆都那裏聽到了之前的傳聞吧,如果那個傳聞是真的,那就說明驍宗之死已被確定。聽到了這樣的傳聞,想必他才如此絕望吧。
「李齋大人……」
看酆都的語調和表情,就能明白這位神農也確認了傳聞是真的。
「能確定嗎?」
面對李齋的詢問,酆都一臉爲難地看看靜之又看看李齋。
「充其量只確認了有傳聞這件事,僅此而已,但……」
酆都正說着,靜之抬起了因爲痛苦而扭曲着的臉。
「老安確實曾有位武將,是身負重傷的武將。他們需要藥也是爲了這位武將,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那位武將已經去世了。」
李齋一驚,繃緊了身體。
靜之的聲音因爲呻吟而斷斷續續:
「……那位——李齋大人。說是——那位就是——主上。」
(*)這裏直譯應該是去留,但總覺得不太合適。在十二國的世界觀裏廢立似乎也不太合適,但我想不出怎麼翻譯了。
(**)問了社團的小夥伴,反正這句就是換着法子地說:「我不想告訴你我這邊叫什麼」
6
——三天前。
女人像是下定了決心般頷首,看向大堂的一角。
「雖然只有鎧甲的殘片與小刀玉佩不相配,但若說是因爲某種原因而穿着了禁軍派發的裝備,或者在受傷逃走之際更換了隨手找到的鎧甲,甚至連這身鎧甲都殘破不堪,也不是不可能。」
靜之與習行一同前往老安。如此滿溢寒氣的山上,靜之從前也通過過數次。習行雖然跨坐在借來的馬上,但他卻不怎麼會騎馬,而且山上還有積雪。因爲不能跑得太快將習行甩下,靜之有些焦躁不安,但還是儘可能快地趕路。
女人問道,靜之答,沒有。
男女頷首道:
「我一直在找人,你們說的可能就是那個人。所以能告訴我嗎?」
女人這麼問道,靜之點點頭:
女人露出淡淡苦笑,搖了搖頭。
「賣給我的人說,這並非什麼好劍,但……」
從前看到裏的情況時靜之就這麼想了。這和異常消耗的藥也並非毫無關係,想着,靜之跟着男人走向裏祠。男人奔進裏祠,很快換了一個上了年級的人出來。那是里宰輔茂休。老安的里宰今年春天故去,新的里宰還沒有決定。而茂休就是填補里宰上任前的空白的人。
「……你是被神農僱傭了嗎?」
女人與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男人急忙想要否認,但女人卻制止了他。
一進入裏,立刻便有個在門邊逗留的熟面孔居民認出了習行,出聲和他打招呼。
「不。」女人答道。
「應該是吧。畢竟我們沒聽說還有其他的傢伙在找人。但說執拗就有點過分了,還是希望能說成是熱心。」
「我也不清楚詳情,聽說是有一羣執拗的傢伙像狗一樣到處嗅來嗅去,在找受傷的武人。」
習行說完,男女二人就將行李打開。裏面有五柄劍,其中一柄正如他們要求得那樣,是冬器。
他語氣中充滿不安,充滿不確定。神農是偏僻地帶的醫療生命線。土匪亦需用藥,所以無論是何等惡棍,都不會對神農出手。一旦神農覺得危險,那片區域就只能變成不存在醫療的空白地帶了。不止如此,神農與很多人都有緊密的合作,多少也帶着些護身用的私兵。和神農作對一點好處也沒有——與此相對,神農也不會將做生意時獲得的情報透露給官府。相當危險的通緝者暫且不說,若非如此,那多少有些非合法的事情,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靜之的雙腿不由地顫動。他屏住呼吸看着這些東西——雖說如此,靜之並不瞭解驍宗。但對他來說,驍宗也並非完全就是高高在上的人。不如說,曾經也能稱得上是侍奉在驍宗身邊過。——因爲靜之曾和自己的主人臥信一同,作爲升山的隨從和驍宗一同登上過蓬山。
「這些東西的主人,是逃來這裏了嗎?」
「從前聽說岨康以南都是安全的,但之前回去的時候,卻被土匪追了一路,實在可怕。」
「我們是……」
女人視線的前方,大堂的角落裏放着一座小小的桌臺,其上放置着一個蓋着布木箱。前方供奉着植物,燃着香。
「……我在琳宇附近,聽到個傳聞,說有羣傢伙在搜尋武人的行蹤。」
這樣啊,男人面上浮現出喜色。如此看來,這個男人也知道他們委託習行的東西是什麼。——也就是說——靜之心想,他們想入手武器的意向並非委託者個人的意思,恐怕裏中的大部分人都對此心知肚明。
「雖然沒有見過,但我也不能斷定這就不是主人的東西。」主人,靜之試探地使用了這個稱呼,「……殘片應該是甲冑上的東西,看上去像是禁軍之物。但主公有他自己的甲冑,至少我可以確認並非此物。」
「還有腰繩(**),和那柄小刀。但一般來說,攜帶劍時用的都是皮帶吧。掛着劍,再附上小刀。現如今,我從沒見過有哪個士兵還在用腰繩。」
箱中所收之物,靜之都未曾見過。但這些東西,毫無疑問都十分昂貴。特別是小刀和玉佩,絕非一介兵卒可以擁有之物,定是有一定地位之人所帶之物。與此相對,甲冑的殘片就並非什麼昂貴之物了,但即使如此,也毫無疑問是禁軍的樣式。
「是,就是不知道這些能不能滿足茂休閣下的要求就是了。」
「並非是被僱傭了,應該說是他對我有恩,所以才幫忙打些下手。」
當然,當時驍宗的隨從是臥信,和現在將軍中的一人——巖趙,靜之不過是臥信的從者罷了。但在穿越黃海的過程中,他們朝夕相處。雖然身份有別,他不過是從者的從者,但在那麼長的時間裏,以那麼少的人數進行旅行的話,總歸會在一定程度上熟絡起來。雖然驍宗登基之後,真的變成高高在上的人了,但若是偶然碰上了面,驍宗還是會親切地同靜之打招呼。
驍宗確實還在使用現如今已經十分罕見的腰繩。雖然靜之在黃海與其同行之時,還是帶着普通的皮帶,但自從他登基後就開始使用腰繩了。靜之自己也見過,臥信也是這麼說的。
靜之呻吟道:「……那位確實是帶着的。」
男人小跑着奔向裏祠,靜之與習行牽着馬跟在身後。而在周圍的人家中、店鋪檐下,居民們正看着他們。明明擦肩而過的人並不會盯着他們使勁看,卻能從遠處的建築物中感受到監視般的視線。
茂休向習行詢問,習行道:
被女人的視線催促着,靜之走近那座桌臺。小心地將布取下,打開木箱的蓋子。箱內鋪着布,布上放着折斷的小刀、甲冑的殘片和破碎的玉佩碎片。
將酆都準備的行李放置於馬上,出了琳宇就徑直沿着街道北上。在快到岨康之前走向山裏的那條爬坡的岔路,登上第一個斜坡後到達的就是古伯。他們在古伯小小休整,很快又向山裏前行。
「沒想到居然從那麼久之前就被盯上了啊。」
「你拿到了嗎。」
「我可以理解爲,治好了是嗎?從前和習行來這裏的時候,我感覺到好像有什麼受了重傷的人在此處。並不是明面上能見到的人,是某個大家都堅持不存在的人。」
「在我受重傷快死了的時候,他救了我。以來衣食住也都受習行的照顧。所以我想着儘可能地幫他一些來報恩。」
「並非如此……是去世了。」
「請。」
居然已經有這樣的傳聞了嗎,靜之心中後悔,是不是讓李齋在琳宇停留太久了。
但——說着,女人有些苦惱地沉默了下來。
「如此就有些麻煩了,畢竟我們身上帶着貨物和錢,實在令人害怕。」
「但……我也不知道小刀是何種樣式。若是劍,倒是可能知道。」
「因爲比想象中更早拿到了茂休閣下委託的東西,所以就來了。」
「雖說衣服已經十分殘破,甚至只有一半,剩下的部分也沾滿了血和泥,但確實是十分昂貴之物。那塊甲冑的殘片,就是從被血和泥糊住的布料中間找到的。」
「……能告訴我,你說的那位究竟是什麼人嗎?」
「你對那些東西有什麼印象嗎?」
這塊玉佩似乎是相當昂貴的琅軒。靜之對此同樣沒有印象——甚至於說,他根本不清楚驍宗在前往戰場之時是否有佩玉的習慣。至少在黃海時,是沒有佩戴的。在宮中,除了需要穿着裘冕這樣的正式場合,應該也是不戴的。但靜之也有印象,似乎在什麼時候聽見過玉佩聲音。那必定是塊呈色極好的玉石,它發出了十分動聽的澄澈聲音,一回頭,驍宗便站在背後。但若要問,那肯定是驍宗身上發出的聲音嗎,他也無法回答。因爲那時周遭並非只有驍宗一人。
「確實不是什麼好劍,但毫無疑問是冬器。其他的倒都還不錯。」
他感覺自己的視野正一點點地被黑暗所侵蝕。
「玉佩呢?有印象嗎。」
女人說,並且輕輕舔舐嘴脣,決定更進一步。
「有恩?」
是該失望,亦或是可以繼續抱有希望,靜之已然無法分辨。
「被他們尾隨了。雖然不能確定是否真的在追我,也不知道是否歹意,但如此實在叫人發怵,命都嚇短了。」
靜之心裏笑了笑。看來男人是缺乏忍耐力的人,恐怕在兵卒等級較低。事實上,女人用管束部下一般的眼神看向男人。
「不過他們若是知道是你們是神農,應該就不會下手了吧。」
若是驍宗的愛劍,一看便知。但他卻不清楚驍宗所用的小刀,是否具有那種一眼就能辨別出的特徵。
「你爲何想知道?」
「您方纔是說,從屍體上將鎧甲脫下來嗎?」
靜之和習行將馬上的行李卸下,一人抱着一個走進裏祠。正面的院子裏長着白色的樹,前堂中坐着一男一女,皆都散發着兵卒般的風采。兵卒有兵卒獨有的氣質,靜之覺得二人像是士兵同伴,那兩人看來也有同樣的想法。兩人像是在探查靜之的來歷一般,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好眼力,靜之心想。能立刻辨別一把武器是否是冬器相當有難度,若非兵卒是辦不到的。果然,他們的確是落魄兵卒吧,是王師,還是州師……
「基本沒辦法喫東西,就是那麼嚴重的狀態。一直都沒什麼意識,後來醒來了也處於朦朧狀態,根本無法正常對話。」
「行了——看來我們是同類。能問問你過去的配屬嗎。」
「能搬進來嗎?」
不過是在附近的山裏倒下,然後被這個裏的樵夫撿了回來。而這發生在驍宗失蹤後的半個月左右。那人身上不僅有很多像刀傷一樣的傷口,還有在山野中徘徊導致的無數傷痕,傷重到讓人驚異於他還活着,但總之,還是苟延殘喘了下來。
「被追了一路?」
女人想遮掩和傷者有關的線索,不想被不該知道的人打聽到。同時,靜之也不想被對方知道自己的來歷以及他們所尋之人。 但女人懷疑靜之並不是「能將線索說出來」的人,而靜之也在懷疑女人不是「能將自己的來歷表明」的人。拐彎抹角地,靜之與女人蹭着小步子一點點地試探。
——老安在隱瞞些什麼。
女人聞言低垂下眼,道:「……不需要了。」
這話像是當頭一棒,打在靜之頭上。
古伯近邊農地平曠,被覆蓋着雜樹的山林包圍。隨着山的高度增加,樹也變得稀疏,岩石和灌木散亂其中,被冰雪所覆蓋,呈現出一副荒涼的景色。終於,在只有岩石的小山峯上,出現一座古老的郭壁。郭壁腳下,有像是將險峻的山地摺疊起來開拓出的狹窄的農地。隨着季節,已經被雪覆蓋,變成了一片雪原,覆蓋着山嶺的茂密鴻慈也披上雪衣。朔風吹上白色的斜坡,實在是一副寂寥的光景。(*)
看起來不錯。茂休說,然後向習行問了價格。習行答出一個數後,他又說——請來這邊我來付錢——隨即向裏府方向招了招手。習行對靜之說「在這等一下」,便跟着茂休走了進去。大堂中此時只留下靜之和那一男一女三人。男女二人無言,眼神卻不斷飄向靜之這邊。很快,似乎是忍受不了沉默,男人開口問道:
在閉門之前,靜之與習行一同進入的裏中。裏的主幹道還被雪覆蓋着,只有道路中央和各戶連接的地方還勉強能窺得一點黑色石板。這裏僅滿足裏的最小規模,只有二十五家居住。雖然最近這些時日,這樣的小裏在文州多是人流稀疏的,但這裏的人流比起裏的規模來說似乎要多上一些。不過,這也可能只是因爲進入了農閒期而已——基本上,裏的人口冬天都會增加。
「這個傳聞說的就是你們嗎?」
「那裏放着遺物。」
「不管怎麼說,沒事就好。能看看帶來的東西了嗎?」
或許是意識到有人正看着他們,二人忽然不再出聲,反而是打量了靜之一眼,隨後裝作不經意地轉過臉去。
「傳聞?」
「那可能是我的熟人。」
「……是退役兵卒?」
「殘破至此,已經無法辨別其所屬的軍或師旅。但毫無疑問是禁軍配發的樣式。」
「準確來說並不是弟子,但確實是我在照顧的人。我想在這樣比較危險的地方來往的時候,就讓他和我同行。」
女人向前接近了半步,所以靜之也前進了半步。
「這些如何?」
面對女人的詢問,靜之稍作猶豫後,終於還是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和你們一樣,對吧。」
「是習行閣下的弟子……對吧?」
「茂休閣下,那邊那位是……?」
中年男人一副驚訝的樣子——總的來說,以靜之所知,老安的居民都很討厭外來者。明明收容了很多外來者,卻故意透出一種不想讓他人進入的氛圍,而且定會偷偷地窺探過往旅人,宛如監視一般,絕不讓他們離開視線。
女人出聲問道。靜之對這個女人的臉沒有印象,男人也一樣。至少他們並非靜之的舊識。
「之前沒看到過他啊?」
「這不是習行嘛。怎麼了,不是纔來過嗎?」
「因爲最近那些傢伙好像有些揭不開鍋,就幹出些攔路搶劫的勾當。之前還想,好在他們還沒出現在古伯的山麓一帶——但終於事已至此了嗎。」
「在需要保密這一點上,應該是彼此彼此吧。」靜之說着,正面對上女人,「我不問你們的名字,也不問所屬,只想問一事……你們……已經不需要藥了嗎?」
但這件玉佩絕非凡品,其主人毫無疑問擁有尊貴的身份,而從小刀也是呈色極好的冬器這一點來看,其主人絕對是武人。
「並不是盯上了,不過是有點在意——所以治好了嗎?」
「……那位一直被追捕,逃進山林中後,終於力盡倒下。雖然好不容易被人搭救,但實在傷得太重——即使如此,還能留下一命,恐怕是因爲那位身負仙籍吧,否則根本不可能還活着。」
靜之的雙腿顫抖着,膝蓋幾乎不能支撐住自己,只能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您說的那位,有何種外貌特徵呢?」
「白髮,紅眼。」
靜之倚着柱子癱軟下去。
「——怎麼會。」
到此爲止了——明明已經只有一步之遙了。更何況,靜之早就知道這裏有這樣一個傷員了。
「明明,就在那裏了……」
這要他如何對李齋開口啊。明明就在手邊了,卻因自己的愚蠢沒有繼續深挖,所以沒能見面。他怎麼有臉這麼說?
——他以爲主上早已不在人世。想避開爭端,所以未曾深究。但主上卻在那之後去世了。一切都結束了。
這是靜之之過。他要怎麼才能向李齋,向萬民謝罪啊。他甚至想,就在此,刎頸謝罪。
「你果然是在尋找主上。」
女人出聲道,像是要安慰他一樣,將手放在靜之背上。
「太遲了,我——該怎麼辦。」
陷入自責無法自拔,靜之無助地伏在地面喘息時,有人趕了過來。
「——靜之閣下,難道……」
靜之仰頭望着來攙扶他的習行,無助地跪倒在地。
「習行,殺了我吧……」
「靜之閣下。」
「你有權力。戴國萬民,都有將我撕裂的資格。」
說着,茂休深深嘆氣。
「請莫要過度自責。」
「既有如此遺詔,我們也希望能找到臺輔,可這於我們實在如浮雲,絲毫沒有線索。」
「……我想看看墳墓。」
李齋不由地自言自語。
喜溢露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
「這裏也藏着多名兵卒。包含靜之閣下見到的二人在哪,都是在文州征伐之時,被扣上藏匿反民的罪名而逃亡的士兵。」
「阿選是王?……怎麼可能。」
——但若是如此,便能明白泰麒爲何離開了。
「這位是里宰輔,茂休。」
「我不能說出這位的名字,只能告訴您,這位是主上近側之人。她在這不斷荒廢的戴國裏,一直在在搜尋主上。」
——那不可能。看看戴的慘狀,讓戴荒廢至此的罪魁禍首就是阿選,怎能將他選爲下任王?
李齋傾身。
「這是……」
墳墓位於裏外,登上雪山後再往高處走,能看到一塊巨大的石頭像露臺一般突出,其上有一塊小小的白色平地。在那裏有座簡樸的墳包,旁邊立着塊未經打磨的石頭。墳墓之前,有一個莫約十二三歲的少年正雙手合十。察覺到李齋的氣息,少年回過頭站了起來。
面對詢問的聲音,李齋搖搖頭。
「靜之閣下最後一次來這裏,是什麼時候。」
說完,老翁輕輕點頭便下山了。
喜溢搖搖頭道:「……各位難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李齋繃緊了全身,看向那些遺物。但李齋對他們也都毫無印象,只能確定鎧的殘片確實是禁軍之物。
但,終於,在秋天結束的時候,迎來了限界。
「靜之閣下,這位是……?」
靜之無法作答。
「兩個人想去搜尋臺輔,雖然對地點毫無頭緒,但至少繼續窩在這山裏是絕不會有成果的。所以他們決定先前往鴻基,看是否能找到些頭緒,再做打算。他們就打算這樣,只三人踏上旅途。」
(*)景色描寫實屬難寫,我用掉了一輩子的詞彙量。
茂休將桌上的茶器推向靜之。
「就算告訴了我們這些,那位大人也沒有說明自己的身份。就算我們去問他的身份或者名字,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只說,如果需要名字的話就隨便起一個。恐怕那位是認爲,我們不知道更好。我們也理解那是爲了我們好,所以也沒再追問。不過既然如此,那想必是位相當有身份的人物,後來,我們也就猜測會不會是主上……」
他們的目的本是尋找驍宗。一旦成功,李齋等人自然要將阿選從玉座上趕下來。他的玉座是從驍宗手上偷來的,驍宗將其奪回也是理所應當的。
那不可能,李齋呻吟道。若是如此,泰麒應該會告之於李齋。他沒有理由隱瞞,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應該不至於讓他說不出口。況且,泰麒沒有角。就算驍宗已死,泰麒真的就能感知到嗎?
「王已駕崩,去選下一任王吧」——難道天下達了這樣的命令嗎?
「那不是還不能肯定嗎。」
「本來當時,還留有性命就是奇蹟了,我們也都不覺得那位能夠得救。」
那我來找人帶路吧,茂休說着,向房間深處打了聲招呼,立刻就出來一個老翁來爲他們帶路。
「真的嗎?」
茂休將燈火放在靜之身側。
(**)原文 帯紐(おびひも),一般是穿和服的時候用的那種繩子的腰帶,和後文的皮帶進行區分
他只說之前藏身於某處,卻也沒有說明究竟是何處,又是何人將他藏匿。總之,藏身處遭到襲擊,他只能在山中輾轉逃命。
李齋在奔向老安的快馬上悲觀地想道。
用最後的氣息,輕喃:「至少也想把臺輔……」,就此陷入了永眠。
「那又是爲何?各位想要討滅阿選,這是事實。」
「你說那是主上,這是真的嗎?」
李齋雖然矢口否認,但卻沒能繼續。因爲她沒有任何根據去否定喜溢的說法。
李齋說完,一個嚴厲的聲音道:「去了又能如何?」令人意外的,說話的是喜溢。
茂休朝李齋行了一禮,俯下身去。
「開什麼玩笑!」
「你在啊。」
李齋說道,又轉向茂休。
「不是的——這……『」
——泰麒爲何突然消失。
「回生。」
「是文州師的人嗎?」
老翁向少年道,又轉頭向李齋等人介紹道:
「就算我們懇求他顧慮身體,否則傷口會裂開,那位也聽不進去,只說,必須有人來救萬民,爲此必須要去鴻基。」
「阿選將會成爲新王。而臺輔——早已知曉不是嗎?所以才和只拘泥於驍宗大人的各位割袍斷義了,不是嗎?」
「去了,去逼問他們,也無濟於事。主上已然仙逝,然後,新王的時代將至。」
就算如此說服自己,李齋還是無法除去心中的不安。遠處的老安更讓這種陰暗的心情加倍。冰冷的山峽間,連一點裝飾的綠色都沒有的光禿禿的小山峯上,綿延着灰色的郭壁。在沒有植被覆蓋的山上開拓出的狹小農地層層疊疊,隨着季節變成了茫茫雪原。積雪被寒風捲起,如暴風雪般襲擊過路的旅人。
恐怕一直都是在依靠必須奪回玉座的使命感而活吧,茂休說道。就算苦口婆心地讓那位修養,他也沒有放棄訓練,只爲還能繼續拔劍戰鬥。
「我想去看看」
「那位大人在最後,還是在爲戴的未來擔憂。」
「不,最開始,那位否認了。但我們也明白,這是害怕連累我們背上藏匿主上的罪名,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否認。」
7
「……李齋大人?」
「這好像是他從那邊那位那裏得到的字。」老翁微笑道,「是這傢伙一直照顧那位的,直到最後爲止。」
泰麒之所以與李齋同行,是因爲他們同樣想要救回驍宗,以此,也同樣可以拯救戴國。但若驍宗不再爲王,那救他就失去了意義。更別說,新王若真如傳聞所言是阿選,泰麒就不可能再同李齋等人共同行動。
沒錯,茂休頷首道。一個人是幫了因敕命而遭誅伐的城鎮的住民逃走,另一個則是幫了差點被殺的一家人,於是被上頭派來的王師追捕。
靜之帶着李齋等人進入裏,立刻抓住了熟面孔的住民打了聲招呼。那名住民向裏祠走去,李齋幾人跟着他,隨即看到一個有些年紀的男人從建築中出來。
這……李齋無言以對。
「特別,主上的眼瞳的顏色十分獨特,所以就猜測會不會是主上——是這位菁華——」茂休看向那個女兵卒,「——說的。如果當真是主上,那定要特別注意他的安全才是。所以我們主動向其詢問。」
茂休在無助搖曳着的燈火旁沏上茶。
「但那位的狀態,從最開始就不是能如此勉強自己的。」
「我沒有見過……」
「他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恢復了意識,之後又花了一個多月,才能好好說話。那時候,我們才終於能問出他爲什麼倒在了那種地方。那位說,爲敵人所追,不斷逃亡,卻還是被逼入絕境。」
「我就是回生。」
「因此,臺輔纔沒和各位一同行動。」
「我也聽說那個傳聞了,說新王將立。一切都過去了,新朝將至。」
聽了靜之的報告,李齋和去思都無言以對。
靜之呆坐在給他塞來地椅子上,動彈不得。濃郁的黃昏落入裏家的房間中,冷冽的空氣飄散其中。像是要安慰靜之,習行將椅子放在一旁,無言地坐了下來。他用柔和的節奏輕拍靜之垂在把手上的手,像是在說「絕不要想不開」。
「……您,晚了一步。」
李齋感到一陣顫慄。泰麒是在他們離開東架後莫約十天的時候,在江州碵杖(*)消失的。降霜之時,老安的武將也差不多是那時候離世的。難道當時的那句「這是天命」就是這個意思嗎?
在那個瞬間,那位恐怕是放棄了自己的生吧。自己就要謝世,但這個國家至少還需要臺輔——那位是想這麼說吧。
爲此便需要武器。但——茂休陷入沉默。
茂休看向李齋,靜之點點頭道:
泰麒沒留下任何話,唐突地消失了。李齋不知道泰麒離開的原因,不知道泰麒所想,也不知泰麒去往何處。當時他雖然給去思留下一句「會再聯繫」,但至今爲止卻一次都沒有聯繫過。是沒有聯繫的機會,還是——那不過就是爲了搪塞去思而用的說法呢。
去思從一開始,就不明白喜溢想說什麼,所以和李齋一樣疑惑地看着他。
「是——不,的確那位那人並沒有這麼說,但……」
傷情並不樂觀。可能是也是因爲入了仙籍,身上的傷會慢慢治癒,只要多少好些了他就會想去揮舞刀劍,或者去山裏幹農活,總之焦慮地想鍛鍊身體,結果卻倒下了。
「是他自己告訴您,他就是主上的嗎?」
「——這件事必須告訴你們,所以強行讓他們打開了里門,緊急回來了。」
面對李齋的提問,茂休將一行人引入裏祠,來到靜之見過的遺物之前。
「各位,時代已經變了,難道你們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嗎?然,各位皆是前王麾下。因此而無法接受阿選登基,所以纔想要討伐阿選——」
「這樣……」
「然後他承認了嗎。」
「那,如果那時候和那位得以見面,難道就能改變如今的情況了嗎?」
那位武將頑固地不肯將氏名說出,我想,他從脫離危險開始,就想盡早治好身上的傷,離開裏吧。茂休再三重複,沒那個必要,這個裏無論犧牲什麼都一定會將其藏好。或許是感受到了茂休地心意,他也漸漸不再否認了。只是就算叫他「主上」就會回頭,卻一次也沒有肯定過這種說法。
如果傷口裂開,就強行將傷口塞住。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裏會不那麼亂來,但等傷口稍微癒合,又會開始用過激的行動勉強自己。
「夏天結束的時候。」
「但今年夏天,終於還是一睡不起了。最初還以爲不過是感冒,但實際確是傷及臟腑,已經無計可施,沒有任何能起效的藥了……。即使如此,那位大人也從未放棄,在病牀上也在安排各種各樣的事情……」
「但原因不同,我相信主上仍舊存活。」
少年似乎故意打斷了老翁的介紹,這讓老翁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齋啞口無言。
「……是你負責照顧的嗎?」
回生點點頭。
「那位,是怎麼……」
聽到李齋的提問,少年猛的抬起下巴。
「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靜之回答道,「一直在找那位大人。」
「找他?」
李齋點點頭。
「我們一直在搜尋那位大人,但終歸沒能趕上……」
說着,靜之在墳前跪了下來。
「我來老安很多次了,要是那時候能見上一面……」
靜之早就察覺到這裏有傷員在,卻因爲里民擺出一副不想被人深究的態度,就沒繼續。他明明應該強行向他們問出來的,靜之充滿悔意地捶向地面。
「……就算你來了,他也只會死得更早而已。」
回生低聲道。
靜之抬起頭來望向少年,李齋也同樣一臉驚訝。
「他是因爲身體原因才……不是嗎?」
少年答道:「他在夏末的時候染上了風寒,稍微拖的久了一點。但是也治好了,不可能因爲風寒就死掉的。」
李齋走到了少年身旁。
「我聽說是受了重傷才……」
「確實是受傷了。因爲他總是亂來,所以總是好不全,但那也不是什麼會死掉的傷。之前好像確實很嚴重來着,但自從我來照顧他了以後,就已經好多了。主公本人也都說沒事了的。」
說到這,回生的眼淚撲簌撲簌地落了下來。
「可若是如此,機會明顯尚未成熟。」
李齋幾人下了山,就在他們路過已經閉門的古伯門前之時,老安的大門旁一扇隱藏着的小門被打開了。
感受到李齋的視線,三個人都一臉詫異。
聽到靜之叫她,李齋只點點頭,目光一直停留在向裏的方向漸漸消失的少年的背影上。
不僅如此,戴的現狀就是如此,發生這種事情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老安藏匿驍宗和士兵難道是出於善意嗎?但無論如何,都不是出於對阿選的反意。老安沒有士兵駐紮,沒有起義的打算,而且本來老安的規模也不夠。那藏匿驍宗和士兵,沒有任何能看到的好處。
三人一同陷入沉默。
(**)《戰城南》——樂府詩集 作者:血淋淋的紅桑
「那應該沒必要慌張纔對。」
「確實……」
所以,回生行動了。
李齋雖是自言自語,但酆都點點頭道:
「決心,你是說?」
(*)原文是「碵」字,百度說同「磌」字。解釋爲石落聲;聲響;柱子下邊的石礅子。
「……不知道。」
靜之問。李齋點點頭。
「靜之遇到的兩個士兵,剛剛沒看到他們。」
「或許相反。」酆都道,「他們認爲我們是搜索主上的勢力。」
少年的臉上露出憤怒。
少年頷首道:「大人們聽到這個傳聞,狼狽地不知如何是好,都說萬一主公被發現了該如何是好。」說着,少年用拳頭擦了擦眼角,「就在那之後,主公的情況突然惡化了。」
「……這也同篁蔭一樣,只要拿在手上就不免受到各方窺探襲擊。」
「反民起義,與阿選衝突,然後能全國接連響應也就罷了,但若是在這之前被主上的麾下知道了主上所在,全部聚集於此,被阿選一方發現的可能就就會陡增。一旦如此,老安就完了。」
第二卷 完
如果只是他自己,當然可以說不需要。就算面對本人,他也可以毫無顧忌地說出口。但對國家,對人民來說又當如何?
是啊,李齋呢喃道,隨後有一段時間都在望着悠閒地喝着水的馬。
那些人沒能趕上。回生同樣什麼也沒做到。
他們在找人的事情已經被傳開了,這事本身應該是真的。應該是因爲李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在同一場所進行活動。而聽聞這個消息的里民確實會慌張。畢竟他們並不知道,在找人的究竟來自哪波勢力。
「……回生。」
「若是阿選變成了戴正當的王,要怎麼辦?阿選於我等乃是仇敵,但若新王薨逝,國家就會衰落。而且反對王本身就是種罪,即使如此也要繼續憎恨阿選嗎?」
——戰城南,死郭北。
說這,李齋將視線投向冰冷的風吹去的方向。
李齋幾人面面相覷。
「你有所懷疑?」
「肯定是因爲聽說了有人在找,所以才……」
「若是驍宗大人就此身死,我該怎麼做呢……?」
抱着如此心情,他們不斷快馬前行,這時爲了讓馬能稍事歇息,才下了馬。積着雪的沼澤中,馬正喝着冰冷的流水,它們的鼻息形成了蒸汽一般的白氣。
看着那些在墳前站着悔恨的大人,他只覺得蔑視。太晚了,現在再來也無法挽回了。
——沒趕上。
——您真的長眠於此嗎?
「想信之事與可信之事交錯其中,我——很混亂。」
回生將現成的衣服全裹在身上,然後又掃視一圈。
「我們必須趁現在下定一個決心。」
留下這句話,回生向坡下跑走了。
——絕不能變成他們那樣。
「如若阿選真的是王,靜之你會怎麼做?去思呢?酆都呢?」
「知道的。」回生撥開李齋的手,用堅定的眼神看了回去,「是我的恩人,我唯一的主君。」
「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們是被當成狩獵殘黨的阿選勢力了嗎……」
「我知道……就算回生的話是事實,這對老安人來說也是不得已的選擇。」
李齋雙手蓋住臉,深深嘆息。
李齋一隻手抓住了少年的肩膀。
「以琳宇爲老巢,到處晃悠着找人。——這說的就是你們吧。」
他好像聽到了主公充滿苦笑的聲音,然後還有——歌聲。
去思無法回答。如果阿選真的是王,那他於戴就是必須的。但去思因阿選的暴虐失去了太多。遭受誅罰,燃起大火的道觀中死去的同輩。爲了保護去思他們,而選擇了被逮捕,被處刑的老師。在那之後的時代,食不果腹,付出衆多犧牲的恬縣的人們。在不得不忍耐的時代中死去的人們——這一切都是阿選犯下的罪行。去思無法忘卻這些犧牲,更不可能原諒。
李齋喘息了一聲道:「居然已經形成傳聞了……」
但說到底,李齋根本就不相信驍宗的死——她無法相信。所以要問老安之罪,也還無從說起。
李齋幾人在夕陽中踏上歸途,一路上的裏都剛剛閉門。雖然老安姑且有一間能住的旅舍,但他們實在不想呆在那裏。 無論多麼寒冷——就算要在雪中行進一夜,也想盡可能地遠離那座墳墓。
「既然如此,那位什麼會……」
黑暗中,透過門的小縫隙,一個腦袋伸了出來,注意着周圍的人影敏捷地偷溜了出來——是回生。
少年充滿憤怒的視線掃過下方的裏。
被問到,靜之搖搖頭。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麼。說道白髮紅眼,就會想到主上,但若是有人問我,你能確定絕對沒有相似容姿之人嗎,那我只能回答,自己不認識其他這樣的人。雖然沒聽說過,但除了主上的確還有可能有人擁有白髮紅眼。我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
「你覺得剛剛的話是真的嗎。」
「也不盡然。裏之所以會藏匿主上,想必是認爲這個行爲將來會爲裏帶來利益。就像傳說中的篁蔭一般,有貴重的寶物於此遺失,要是能找到,就能實現任何願望。」
「還是說,要原諒過去,爲新時代添磚加瓦嗎?」
「的確。雖然老安的人說他們昨天就啓程了,但也無法辨明這種說法的真僞。」
老安至今爲止逃過多次誅罰,但這次就不一樣了。
夜道十分危險。但既然來尋找主公的人們沒有在裏中住下,而是離開了,就能說明,至少外面沒有大人們所說的那麼危險。
「你們也是蠢蛋。爲什麼不快點過來啊,事到如今什麼都晚了啊,主公已經不在了啊。」
——沒有野獸,也沒有妖魔。
總有一天,驍宗會回到玉座——或者擁護驍宗的勢力將阿選打倒,那幫助了驍宗的老安就會成爲戴的英雄。
不會服從阿選。不可能就此尊敬阿選,在他腳下朝拜。若阿選要君臨玉座,那他就要跑到那張玉座腳下糾彈此人。但,他能討伐阿選嗎?戴不可或缺的——正是現在,才更加需要的王,他難道真的能說出「不需要」嗎?
「李齋大人……」
——太亂來了。
「知道的。」回生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因爲我看見了。他們瞞着主公往食物裏摻了什麼東西。我問他們那是什麼,他們就說是藥,說要是讓主公知道了他肯定會說,太貴了他不要,所以讓我保密。」
「只是些小道消息,所以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有人在搜尋主公,這件事確實在裏中鬧的沸沸揚揚。」
「我就是個蠢蛋,信了那種鬼話。那時候要是我先試毒就好了,那樣主公就不會死了。」
「回生,」李齋搖晃着少年的肩膀道,「你知道那位大人是什麼人嗎?」
「因爲有人在找?」
「……李齋大人。」
李齋盯着這座無名墳墓。
野死不葬烏可食。(**)
李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