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2萬 字
1
春分那一天,天還未亮,在干城遇到少女的頑丘告別了面色凝重的客舍老闆。
頑丘在人羣中,牽着駮的繮繩走在昏暗的街上時,仍然忍不住嘆氣。剛纔喫早餐時,一再勸阻珠晶說,這麼做太魯莽,但珠晶完全不理會他。而且在頑丘苦口婆心地勸說時,她竟然趴在飯廳的桌子上睡着了,事已至此,頑丘只能下定決心了。
他對黃海很熟悉,升山的人也不計其數。很多人帶着家臣或護衛,也有勇健的騎獸。反正並不是要去危險的地方狩獵騎獸,只是把她帶去蓬山,再回來這裏,這樣走一趟不是不可能的任務。雖然他以前並沒有當過升山者的護衛,但因爲一起進入黃海,所以之前也認識不少專門做這種工作的剛氏。之前曾經聽他們說過不少工作上遇到的辛苦,所以他覺得應該不至於有太大的問題,況且停留在蓬山期間可以狩獵。跑這一趟可以賺到六十五兩銀,或許是輕鬆的生意。他沿途都不斷這麼告訴自己。
「叔叔?」
纏着頑丘不放的麻煩人物怕冷地縮起肩膀,一臉天真地抬頭看着他。
「幹麼?」
「你爲什麼披着布?」
頑丘咂了一下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之所以用布蓋住腦袋,是因爲不想被熟人看到。他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同行知道他帶着這種小孩子去黃海,會淪爲大家的笑柄。
「真是莫名其妙……」
他吐了一口氣.
「叔叔,你還真不乾脆,你不是缺錢嗎?」
「是啊。」頑丘嘴裏嘟噥着,低頭看着珠晶。珠晶脫下了襦裙,穿上頑丘昨晚買的粗布袍子,外面又加了棉袍。原本以爲她會吵着說,她不想脫掉襦裙,不想穿袍子。頑丘很慶幸自己根本不需要用「衣服太長很不方便」之類的理由說服,她就乾乾脆脆地換了衣服。
「……我問妳,妳的錢是從哪裏來的?」
「不是偷的,我只是把家裏的錢全都帶了出來。」
「喂!」
「還有家裏的騎獸,但騎獸被像你這樣心地很壞的大人偷走了。真是太過分了,沒想到之後好不容易找到的客舍也被人搶走,大人真的太糟糕了。」
最後不是沒有搶走嗎?頑丘心裏這麼想,但還是問她:
「騎獸?」
「名叫白兔,是孟極,你看過嗎?」
珠晶一邊探頭向周圍的攤位張望,一邊把孟極被人搶走的事告訴了他。這麼早就出來設攤做生意,是因爲有人會在最後關頭補充旅途需要的物品。昨天晚上,已經整理好兩個人的行李,但頑丘也不時向商攤張望,檢查是否漏了什麼。
珠晶低聲應道,頑丘帶着珠晶撥開人羣,走向門的南側。廣場南側的地門旁有一座祠廟。昏暗中紫煙繚繞,有很多人聚集在那裏。珠晶在連檣沒看過這種祠廟。
「……蓬山很遙遠。」
「啊喲,這叫冰雪聰明。」
「叔叔,你叫頑丘,是獵屍師,那個客舍的老闆認識你。如果你捲款逃走,我馬上去縣城告你,你難道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州嗎?」
「真的?爲什麼?」
「幸好錢沒被搶走。」
珠晶生氣地不發一語。
祭壇旁有一個裝滿水的桶子,裏面插了無數桃樹的樹枝,頑丘拿了還沒有長葉子的樹枝,把上面的水滴灑在自己、珠晶和駮的身上,然後把樹枝插在駮的騎鞍上。水桶旁的石壁上掛了無數小牌子,頑丘拿了三塊牌子,把其中一塊掛在珠晶的脖子上。
「真是鬼靈精。」
「但萬一妳連話都說不了,不就沒轍了嗎?進入黃海之後,死的人不計其數,連屍體都沒辦法搬出來,只能留在那裏。到時候,妳想告也告不成了。」
「爲什麼?」
「……緯州。」
祠廟既沒有門,也沒有院子,緊貼着城牆的祠廟呈橫向細長形,有無數燈臺。頑丘對着祠廟上了香,珠晶張大嘴巴看着他,探頭向祠廟內張望。通常祠廟內都會祭祀很多神仙,但這裏只有一尊神像。到底是哪一尊神像?光線太暗,看不清楚烏漆抹黑的神像,只知道穿着皮甲。身上綁着好像披巾般的細帶子,讓她聯想到以前在寺院看過的神將像。珠晶打量着這尊神像,頑丘按着她的腦袋鞠了一躬。
「也有這種惡劣的獵屍師,他們不在黃海狩獵,而是在幹縣狩獵。因爲去黃海的人通常都帶着騎獸——妳在臨幹就已經被盯上了,他們會鎖定搭船的騎獸,放青鳥飛到對岸的北幹,通知對岸的人,有孟極會去那裏。等在北乾的人就會從事先準備好的證書中,挑選出孟極的相關證書。因爲他們經手很多騎獸,所以有很多這種證書。」
這裏完全沒有開放的院子,所有房子的大屋頂看起來都帶着藍色,是因爲在屋頂上加了銅板。房子的窗戶都很小,大部分都裝了鐵窗,所有的開口處也都很小,門上必定加裝鐵板。大路上隨處可見的建築物稱爲途城,和城牆、圍牆上的突起部分一樣,在妖魔出現時,都是可以躲進去避難的設備。這裏也有設置了通知妖魔來襲大鐘的坐候樓,但數量是其他城市的十倍,這個城市的一切都是爲了防範妖魔的襲擊。
珠晶眨着眼睛。
「那妳要不要改變主意?妳也看到了這裏的戒備多麼嚴密,只爲了一年開一次門,就如此重重戒備。這裏的房子都是石造,院子也都有屋頂——因爲會有妖魔出沒。」
頑丘驚訝地張大了嘴。
頑丘不發一語地走着,珠晶一路小跑。頑丘步履沉重,珠晶的腳步卻很輕盈。黎明前的路上降了霜,沿途都很寒冷,對小孩子來說,路途很遙遠,而且從那個港城出發後連續走了三天,後來甚至必須用跑的,只休息一個晚上,根本無法消除累積的疲勞,但珠晶絲毫不以爲意。
這份自信到底是哪來的?頑丘忍不住嘆着氣。
「妳不僅要升山,還想當王嗎?」
地門是面向黃海的門,所以比干城內任何一道門更高更厚。黃海內生息的妖魔會從每年只開一次的令幹門湧入干城——不,應該說,那是以前的事。黃海外側的地門建起了又高又厚的樓閣,經過幾百年的歲月,黃海內側也建造了牢固的城堡,如今,黃海的妖魔不再蜂擁而入,只剩下雄偉的地門。
「爲什麼?」
「是……這樣嗎?」
比起緊張,此刻的她更感到好奇。頑丘從城市的西北方沿着城牆一路南行,寬敞的街道和連檣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但以前從來沒有看過在大路上設置路障。連檣的大路和大路的交會處空蕩蕩,只有相當於路面寬度的四方形土地而已,這裏的大路交會處有一棟相當於路面寬度的建築,石造的四方形空房子擋在路中央,四個方向都有一道大鐵門,城牆和圍牆上也有很多突出的空間,大路上的所有店家都裝了門屝。
「哼,」珠晶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不會有這種事。」
「——護身符?」
「這裏的人真辛苦,但我們不用擔心。」
「這裏是東南方向吧?」
「叔叔,你幹什麼啊?」
「我說啊……」
「因爲你對老闆說,你的騎獸已經交給廄房,所以我纔會僱你。」
「妳覺得自己會被選中?」
「也許妳不需要,但還是戴上吧。」
「怎麼說?」
不知道該說她觀察入微,還是果真狡猾,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讓人沮喪。
「沒錯,我認識緯州的官吏。其實不是我認識,是我爸爸認識。之前在北干時,因爲我在趕路,所以就沒有追究,但如果因爲你害我趕不上春分,我一定會去告你。」
「是啊是啊。」頑丘小聲嘀咕。
「這是犬狼真君的護身符,會保護前往黃海的人。」
孟極是不錯的騎獸。因爲可以賣到好價錢,纔會被那些人當作獵物。她家擁有孟極,可見家境不錯。仔細觀察後,發現她氣質不凡,也很習慣對人發號施令。不諳世事的富豪千金從小被視爲掌上明珠,結果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想要上蓬山——他以前從來沒聽過類似的事,但也覺得不值得大驚小怪。
「是……」
真是個鬼靈精。頑丘嘆着氣。
「好安靜……」
「有嗎?」
「我搞不好會帶着這些錢逃走。」
「——那是地門。」
那是繞城一週的大環途。寬敞的街道上,門前有一片像廣場般的空地,人羣時而流動、時而停頓,前方聳立着大門的箭樓。
珠晶驚訝地嘀咕道,頑丘看着她說:
聽了頑丘的話,珠晶輕鬆地笑了笑。
「是啊、是啊。」
珠晶抬頭問頑丘,頑丘嘆着氣說:
「妳到底哪來的自信?」
珠晶拿着木牌端詳着。
頑丘忍不住垂頭喪氣,珠晶拍了拍他的背說:
珠晶嘆着氣。
「咦?升山不就是爲了當王嗎?」
人類社會的秩序在地門之外——黃海內不管用,只能祈求神仙的保佑。
幹縣是首都州緯州的飛地。
頑丘很受不了地問道,珠晶不以爲意地回答:
「……原來如此,這是妳的錯。」
「這很難說,他們的證書也是真的。」
2
珠晶懊惱地閉了嘴。
珠晶好奇地東張西望,隨着人潮向東南方前進,終於來到一道門前。
「給我記住。」
「報失的證書應該是臨乾的人申請之後送過去的,他們會分工合作竊取騎獸。現在恐怕已經到了範國,妳找不回來了。」
「這是什麼?」
頑丘仰望着五重樓閣。
「等我當上了王,一定不會虧待你。叔叔,你運氣真不錯。」
這句話更令人沮喪。頑丘已經懶得回答了。
「是啊是啊。」頑丘很不耐煩地嘟噥道,拉着駮的繮繩。人潮擠在門前無法動彈。門還未開啓,門前站了一羣士兵。步牆上點起了明亮的篝火,可以看到無數士兵的身影。雖然廣場上擠滿了人,卻感受不到嘈雜,只有輕微的騷動,黎明前的冰冷空氣似乎也很緊繃。
妳的騎獸不是被搶走了嗎?頑丘看着珠晶,珠晶仰望着頑丘的駮。
「是啊。」
「性情很溫和,也很馴服,腳程也很快,又聰明,經常覺得牠好像懂我的心思,沒想到……」
「反正有騎獸,沒問題的。」
「孟極被搶走之後,我還以爲趕不上春分了,但最後還是趕上了,一定是上天的安排。」
頑丘買了一些甜杏幹,塞進行李,回頭對珠晶說:
「這種地方竟然有門。」
「……真是失敬啊。」
「所以我才特地換了襦裙,只要衣着看起來很窮酸,別人不會想到小孩子身上會帶那麼多錢。」
珠晶原本以爲趕不上春分,沒想到竟然順利趕上,而且好不容易在前一天抵達,竟然還意外僱用到嚮導。她之前就曾經聽說,有人專門做護衛升山者的生意,她知道必須有這些人的協助,才能夠渡過黃海,但在白兔被搶走之後,原本以爲即使能夠在春分前趕到,恐怕也沒時間尋找護衛,結果竟然幸運地找到熟悉黃海的隨從,之後也一定可以化險爲夷。
「這道門真壯觀。」
「爲什麼不能這麼覺得?」
「孟極很容易和人親近,不光是妳的騎獸,牠們就是這樣的動物,就連在黃海的孟極,只要喂以飼料,牠們就會主動靠過來。如果經過馴服成爲騎獸,更容易和人親近。只要有人叫,牠們就毫不懷疑地跟人走,所以絕對不能鬆開孟極的繮繩,即使進城之後,也要一直騎在牠背上。走進有值得信賴的馬伕看管的廄房之前,絕對不能鬆懈。」
「向來都是這樣,因爲接下來就要進黃海了。大家心裏都很清楚,一旦進了黃海,夏至之前,都無法再出來。」
珠晶小聲地嘀咕,頑丘看着珠晶。
「如果去了府第,我絕對可以贏,因爲我有證書。」
「妳就乖乖祈求平安無事,我們要進入一個不是人的世界。」
珠晶笑着握住頑丘的手。
縣城通常在十二個方位有十二道門,但干城沒有辰門和巳門,在東南方位削除了一大片,朝向山的方向設置了另一道大門。
「不要因爲不如我就沮喪,我從小就是出了名的聰明人。」
「等我登基之後,就要把他們一網打盡,絕對要讓他們悔不當初。」
「如果我死了,誰來當王?天帝會眷顧我的。」
「叔叔,沒想到你這麼不聰明。」
「對啊,妳根本就不該離開騎鞍——他沒有把妳交給府第,真的算妳走運。」
珠晶叫了起來。
珠晶仰看着頑丘,頑丘拍了拍騎獸說:
頑丘忍不住垂頭喪氣。
山峯逼近城闕。拂曉的淡藍色天空下,層層尖峯的後方,有一道黑色的壁牆擋在前方。銳利的山頂如同鋸齒,向左右延伸的這道壁牆兩端漸漸朦朧,融化在天未明的大氣中。那就是金剛山,高聳入天的無數尖峯中有一道深谷,形成了一條路。這就是連結黃海內外的四條路之一。
「是喔……」
「因爲天帝會保佑我們。」
頑丘說完,把舊木牌掛在自己和駮的脖子上。木牌上的字跡已經滲開了,但他刻意挑選舊木牌。在這裏借了護身符的人一旦平安離開黃海,就會帶着感謝回來祠廟歸還護身符。木牌越舊,代表保護旅人的時間越久,所以大家都會挑選舊木牌。
珠晶回頭看着祠廟,所以那是犬狼真君像?
「我沒聽過什麼犬狼真君。」
「別說這種大不敬的話,這是在黃海上唯一可以求助的神仙。」
「不是有很多神仙嗎?」
「黃海是神仙不願眷顧的地方,只有真君願意下凡拯救旅人。」
「……是喔。」
珠晶嘀咕着,聽到低沉的大鼓。背後的廣場頓時鴉雀無聲。
——地門打開了。
3
環繞黃海周圍的金剛山高聳入雲,山麓的厚度也非比尋常。貫穿像壁牆般聳立的峻峯之間的道路,長度相當於金剛山的厚度,所以距離也很長。
地門開啓後,像是被削尖的山峯和山峯之間寬敞的峽谷立刻出現在眼前。從地門的門前開始,峽谷的地勢漸漸向兩岸的斷崖升高,蜿蜒曲折的峽谷道路雖然是向上的坡道,卻有一種不斷走向地底的錯覺。
峽谷的寬度約六百步,可以讓騎馬的隊列經過。在走向城堡的士兵率領下,衆人快步走向黃海。道路上和道路左右兩側的岩石上,仍然殘留着薄薄一層半透明的積雪,雖然沒有風,但也不感到溫暖。
春分的太陽長時間被前方的金剛山遮住,黎明前的黑暗很漫長,但隨着峽谷越來越深,像一條小河般橫亙頭頂上的天空漸漸變了顏色,不久之後,淡淡的陽光照了進來。當太陽照到棱線時,三五成羣地走在峽谷內的人紛紛停下腳步,發出了叫聲。
峽谷前方有一道巨大的門擋住了去路。大門看起來向內側傾斜,但其實只是因爲門太巨大,纔會讓人產生這種錯覺。門有兩層,其中一層是將一塊巨大的岩石開鑿而成,一道相當於人的身高數十倍的朱漆門深鎖着。上面那層高樓有着紅柱綠瓦,中央有一道小門,但沒有門扉,上方掛了一塊黑色匾額,用金色的字寫着「令幹門」。
「這就是……」
珠晶小聲叫了起來。
「有妖魔的圖。」
朱漆的門扉上刻着外形奇妙,分不清是妖魔還是妖獸的動物。龍的身體上有兩個大翅膀。
「這是守護令幹門的靈獸,名叫天伯。」
令幹門雖然很高,但只要有會飛的騎獸,通行並非難事。上層有門洞,而且沒有門屝,只不過高樓上有天伯,如有人犯禁試圖進入黃海,天伯就會以雷擊之,取其魂魄而食。
「是跟着大人一起來嗎?太魯莽了?」
即使在喧囂中,也可以聽到珠晶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就祈禱別在黃海丟了小命吧。」
「太奇妙了……」
老人張開雙手推開門,門扉緩緩打開,門外如同鏡像般出現了在列隊士兵率領下,屏息斂氣地等待的人羣。
歡呼聲震撼了整個峽谷。風吹起,吼聲陣陣,站在門前的士兵衝了出去。
「稱不上是城鎮吧。」
珠晶沮喪地低下頭。
珠晶也小聲叫了起來,頑丘制止了她。
「應該說,有些妖獸可以成爲騎獸。有些騎獸和妖魔看到玉就醉了。」
「當然啊,目前對妖魔和妖獸還有許多不解之謎。老實說,也不太清楚妖魔和妖獸到底有什麼差別。」
「也許恭國很快就會面臨相同的情況,但其他城市並沒有干城這麼完善的防備。」
老人肅然地張開雙臂,從門前走向門外,門被他的雙手慢慢推開,最後完全敞開了。老人停下腳步,向門外拱手,然後突然消失了。在老人消失的同時,響起一陣歡呼。
門前的士兵鞭策着騎乘的馬,手握弓箭、長槍,衝向前方的峽谷,人潮遠方的石壁宛如峽谷的頂蓋。原本在黃海內側的士兵也快馬加鞭地騎了過來,兩隊人馬在擦身而過時,相互道以犒勞的問候。他們從去年春分開始,在城堡上守衛干城和準備回干城的人整整經過了一年的時間,終於可以離開黃海的喜悅讓他們忍不住歡呼。當他們握着弓箭經過巨門後,衝上岩層上的步牆,在那裏佈下最後的陣容。
「妳覺得妳就是那個王嗎?」
「妳真的要去?」
「這就是安闔日。」
「應該吧,只是我不太清楚,和微醺的人差不多,所以就稱之爲醉了。」
「是啊,對妖魔來說也一樣,只要找到樹,事情就很簡單。」
頑丘笑道。雖然他深刻了解黃海的可怕,但還是很喜歡在四門打開的安闔日,這個如同某種儀式般的瞬間。
山野中的野樹會結出鳥類和獸類的果實,只要躲在野樹下,就不會被妖魔和妖獸攻擊。
頑丘拿她沒辦法,只能無奈地仰起頭,看到前方出現了亮光。那不是火把的光,而是白色的、不會晃動的陽光。
「……是喔。」
「對啊,只要包圍在野樹周圍,一生下來就可以殺掉。」
「啊喲,所以你要保護我啊,這不是我僱用你的目的嗎?」
「……你費心爲我張羅了證書,但最後還是被人搶走了。」
「妖魔沒有小孩子嗎?從來沒聽說有小妖魔。」
「有些獵屍師認爲,妖魔和妖獸一樣,只是根據會不會攻擊人類這一點,取了不同的名字而已,但有些妖魔也不會特別針對人類展開攻擊。雖說妖獸可以馴服,妖魔無法馴服,只不過並不是所有的妖獸都可以在馴服後變成騎獸。有人說,當國家荒廢時,到處肆虐的就是妖魔,反之就是妖獸,但有些妖獸也會肆虐。只是妖魔無法飼養,雖然有人捕獲了一些無害的蟲,想要馴服牠們,但牠們只要被捕獲,就會立刻死掉。一旦牠們死了,就會有大妖魔出現。」
身後傳來一個開朗的聲音,珠晶回頭在人羣中尋找。
珠晶小聲地問頑丘。
4
「太壯觀了。」
「哥哥,你怎麼會來這裏?」
「對喔,只要找到妖獸的樹,即使不狩獵,也可以輕易得手。」
頑丘看着她好勝的眼神,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拉着繮繩坐上駮,向珠晶伸出手說:「——上來吧。」
青丹的高樓上沒有風,也沒有鳥兒駐足的身影。天伯的聲音和人們嘈雜的餘音消失後,四周陷入了嚴肅的沉默。
「因爲我很擔心妳有沒有平安抵達——白兔呢?」
「現在回頭,還可以在地門關閉之前趕回去。」
「是喔。」利廣拍了拍珠晶的背安慰她。
「不要。」
「當王之後,妳還想要當天帝嗎?妳真貪心啊。」
「因爲沒有人出面做好必要的事,所以只能由我這種小孩來傷腦筋。」
「——哥哥。」
「是啊,你看不出來嗎?」
珠晶說完,微微皺起眉頭。結出嬰兒的裏樹和野樹是神聖的樹,任何獸類都不會在野樹下相互攻擊,只要躲在樹下,妖魔也不會展開攻擊。據說是因爲對這種奇妙的現象表達敬意,所以可以看到裏樹和野樹的地方都絕對不能殺生。
珠晶聽到人羣中的竊竊私語,用輕蔑的眼神看向他們,然後對着好像地窖的祠廟行了一禮。
「是喔……」
頑丘苦笑起來。
駮向着城堡疾馳,每逢安闔日,就運送建材、花費了漫長歲月建造而成的堅固城堡,是黃海內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休息地。飛行時,只要轉眼之間就到了,峽谷的上空已經出現了好幾只飛獸,那是被喧鬧和恭國的荒廢吸引而來的妖鳥。
「怎麼可能?只是來看熱鬧的,中午就會回干城了。」
「爲什麼?」
「聽說沒有。」
排了一陣子後,頑丘和珠晶來到祭壇前,旁邊有一個像干城的途城般的空間,聚集的人潮正在等待城堡的門屝打開。有人發現了頑丘和珠晶,驚訝地指着他們。有人甚至特地撥開人羣,走過來想看珠晶。珠晶似乎已經在這個城堡出了名。
「妖獸和妖魔想要玉嗎?妖獸就是騎獸吧?」
珠晶騎在駮的背上,在隧道內緩慢前進時說道。
「如果想回頭,這是最後的機會。」
利廣擠在好奇地看着珠晶和頑丘的人羣中向她揮手。
「爲什麼會有妖魔……如果我是天帝,就會把牠們統統消滅。」
這裏的街道很窄,只能勉強讓兩匹馬並行通過,石造的低矮建築密密麻麻地排在兩側。街道的上方也有石頂,像隧道內一樣也有采光的窗戶,雖然不暗,但也不明亮。這裏的溼氣很重,四周的石材都很老舊,淤積着黃海特有的熱氣。這裏並不是舒適的空間,是人類世界的盡頭。這裏還有客舍——只是提供在泥土地房間睡覺的簡陋設施,也同時提供粗雜的餐點。原本只是爲駐守干城的兵馬所準備的設施,但普通旅人也能夠享受這裏的恩惠。
「那是什麼聲音?」
當門打開時,暖風吹了進來。吹起了人們的衣裳,吹散了人們的頭髮,繼續吹向峽谷下方。那是黃海的風,是干城人聞之色變的風。
時間慢慢流逝,峽谷的空氣依然緊張。這時,頭頂上的高樓傳來低聲咆哮。聲音並不是很大,卻震撼了谷底的空氣,久久迴盪。與其說是咆哮,更像是低吟。人們害怕地左顧右盼,竊竊私語,聽起來就像是那個低吟的聲音變成了嘈雜聲,始終不絕於耳。
珠晶張大眼睛,抬頭看着頑丘。
「好壯觀……」
騎獸從這些士兵身旁飛過,打頭陣向黃海挺進的都是獵屍師的騎獸,他們會在黃海巡獵後,在明天中午之前回到這裏。之後悠然出發的是打算在夏至之前都不離開黃海的豪傑,或是冬至之後就一直在黃海內,順利在春分歸來的人。傻傻地看着他們的就是不瞭解黃海的升山者,但這些人也跟着這陣喧鬧急忙騎上騎獸,衝向門內、門外,相互錯身。沒有騎乘的徒步者,也好像終於回過神般跑了起來。
珠晶瞪大眼睛跑了過去,利廣笑着說:
「那些披巾有什麼用處?」
「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來這裏?」
珠晶小聲回答。
「我沒見過,也不曾聽說有人見過。」
「妖魔會攻擊人類,妳真的要去嗎?」
「不知道。在人類的世界徘徊肆虐的妖魔不會死,代表牠們並不是無法適應人類的世界。雖然一旦被人類捕獲就會死,但想要殺死牠們時,卻往往沒那麼容易。」
聽頑丘說了這些事,珠晶邊走邊帶着肅然的心情仰頭看着巨大的門。和珠晶一起走向令幹門的人可能也都籠罩在同樣沉重的沉默中,但在門前停下腳步時,氣氛更加緊張。門前的岩層上環繞着好幾層削鑿巖壁挖掘的步牆,但此刻上面並沒有人影——午時纔會開門。
犬狼真君守護前往黃海的旅人,表情柔和,身上穿着皮甲,綁着幾條披巾。
「真的嗎?」珠晶問道。
「是天伯的聲音……別緊張,妳看那裏。」
「妖魔會攻擊人,妖獸不會攻擊人類,不是嗎?」
「不知道。據說真君身上的皮甲,是用名爲鼓的妖魔的皮做的,穿戴的那些披巾上串着給妖魔的玉。」
「當然要去啊,恭國需要有王。」
「太奇妙了……庠學都沒有教這種事。」
「沒有人在黃海見過野樹,黃海也沒有普通的鳥和獸,有些獵屍師曾經尋找妖獸的樹,但從來沒有聽說有人找到。」
頑丘說,珠晶回頭看着他。
頑丘指向門上的高樓。
「目前完全不知道可以結出牠們的樹在哪裏,也不知道牠們的壽命有多長,爲什麼妖魔和妖獸只有公的,牠們有沒有智慧,能不能聽懂人類的話,妖魔到底從哪裏來的,爲什麼會突然出現——所有這些問題都一無所知,正因爲不知道,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
「喔,原來妳安全抵達了。」
老人站在門的中央,對着半空拱手,轉身伸手推向巨大的門扉。高度超過四十丈,寬超過兩百步的門扉重量難以想像,卻被老人輕輕推開了。
「干城真辛苦……」
頑丘和珠晶也享受了這裏的恩惠,在泥土地的房間休息了一晚。珠晶聽到聚集在城堡周圍的妖魔聲音,一整夜都沒闔眼,所以氣色很差。頑丘說要去祠廟最後一次參拜,珠晶也一臉乖巧地跟着去參拜。進入黃海前最後一次前來祈求安全的人羣,在這個小地方的祠廟前大排長龍。
珠晶嘀咕着,跟着頑丘離開了祠廟。
「醉了?就像大人喝酒的時候一樣嗎?」
珠晶的自言自語幾乎被歡聲和喧鬧聲淹沒,好不容易纔隱約傳入頑丘的耳中。
穿越隧道,來到城堡的內部。城堡看起來像一個小型的裏,但既不像是城堡,也不像市街。頑丘周圍的其他旅人都似乎鬆了一口氣,有人發出感嘆聲。
士兵必須在安闔日死守這道關門一整天,絕對不能讓妖魔越過令幹門——干城的地門。經過多年的修建,干城的戒備很完善,但即使爲了防止荒廢,死守通往黃海唯一的關卡干城,妖魔仍然漸漸侵蝕恭國,不知道這些妖魔從何而來。妖魔無法飛越金剛山,四門除了安闔日以外,妖魔也無法經過,但妖魔還是出現在荒廢的國家。有人說,金剛山上有暗道,也有人說,黃海有通往各地凌雲山的隧道,或是以前湧入的妖魔隨着王的安定統治而潛入地下沉睡,嗅到國家荒廢后,立刻甦醒,四處肆虐。可能以上皆非,也可能以上皆是。
這時,無法通行的高樓門上出現一個人影。起初看起來只是一個小黑點的人影站在門扉的那塊岩石上,然後飄然而降。緩緩地、宛如沉落般下降的影子在經過門扉中段後,才發現那是一個老人。看似平凡的老人在衆人的注視下緩緩飄落,降落在朱漆門扉的下方。那就是天伯,是祂轉化後的樣子。至少大家都這麼認爲,說纏繞在老人手腳上的黑色鋼繩就是最好的證明。
「雖然大家都這麼說,但如果突然接近妖獸,妖獸也會攻擊人。只是不像妖魔一樣主動攻擊人類。」
峽谷很深,在上空時視野不佳,所以很少有人不幸在這裏受到妖魔攻擊。只要隨着人潮趕到城堡,並不會有太大的危險。衝進和城堡的道路同寬,擋住去路的城闕後,前方就是石造的隧道,微弱的天光從隧道沿途設置的天窗照了進來。天窗是在石頭和石灰建造的隧道頂挖洞後,上面做一個小屋頂。像煙囪般的屋頂四周圍起了鐵柵防範妖魔,用於採光和換氣,但和巨大的隧道相比,天窗顯得特別小。士兵正跑上隧道上方的步牆,所以隧道內可以聽到地鳴和腳步聲。
「好厲害,這裏竟然有一個城鎮。」
「黃海中沒有野樹嗎?」
「是喔……」
頑丘點了點頭。
「沒有白兔,妳竟然還能趕到干城……早知道我應該陪妳一起來。」
「沒關係,我懊惱極了,也很想念白兔,但這件事反而激起了我的鬥志。-
聽到珠晶這麼說,利廣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
「哥哥,你爲什麼會來黃海?」
「因爲我猜想妳一個人會遇到很多困難。」
珠晶抬頭看着利廣開朗的笑臉。
「……你該不會願意陪我去?」
「有護衛比較好吧?雖然妳很能幹,但還是不適合拿着武器打妖魔。」
利廣笑了笑,指着腰上的劍。
珠晶也笑了起來,頑丘戳了戳珠晶的肩膀問:
「他是誰?」
「喔,是我在前往干城途中遇到的好人,他叫利廣,他說要陪我去。」
「啊?」
「我果然很有人望——利廣,他是頑丘,我僱用他當我的護衛,但護衛越多越好。」
「是啊。」
利廣說完,露出親切的笑容,頑丘驚訝地看着他問:
「你爲了她來這裏?」
「因爲聽到像珠晶這麼年紀小的人要去黃海,當然很擔心啊。」
「你知道她要來黃海嗎?」
「我想要了解黃海,只要你下達指示,我什麼都可以做。」
「……我試圖制止她。」
「不管你問幾次都一樣,你是我僱用的,趕快帶路吧。」
珠晶一臉好勝地瞪着頑丘。
「頑丘,你是大人,不可以吵架。你們兩名護衛要和睦相處。」
「當然需要你的配合。」
「因爲隊伍中有徒步的隨從,所以隊伍只能以步行的速度前進,走路的時候也有事要做。一旦進入黃海,就別想貪圖輕鬆。」
珠晶還沒說完,頑丘就打斷了她。
珠晶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還是忍不住回頭在人羣中尋找回去牽騎獸的利廣,她很快就看到利廣走了出來,他也發現了珠晶,向她舉起手。看到他毫無畏懼的笑容,珠晶稍微鬆了一口氣。
頑丘看着那些人,觀察着周圍的樹林後,決定了紮營的地點。他在離空地有一小段距離的樹林中挑選了一棵樹,把駮栓在樹上。
「頑丘,那片草地比較好啊。」
「沒想到黃海這麼普通。」
這不是勇氣,而是魯莽,不是俠義心,只是口袋裏缺錢。頑丘心裏這麼想,但還是接受了這些稱讚。雖然現在大家只是隨意聚集在一起,在穿越黃海超過一個半月期間內,一定會形成某種團體。就連基本上不會和別人結伴行動的獵屍師,進入黃海之後,也會自然而然地和其他人結伴同行,所以不久之後,就會有人出面成爲指導者組織衆人,他不想貿然樹敵。
「開什麼玩笑!」
日後需要他們的隨從保護,也需要分享他們帶來的豐富物資,因爲駮能夠承載的物資相當有限,前往蓬山之路很遙遠,目前只帶了最低限度的物資,無法承載足以應付整個行程的充足物資,一旦發生意外,物資用盡後,就必須靠駮的腿力,一口氣跑完剩下的行程。但是,會飛行的騎獸很容易成爲妖魔的目標,空路比陸路更加危險。
雖然珠晶要求頑丘趕快帶路,但等了很久,城堡往黃海的門屝才終於打開。上方的步牆安靜下來,門外傳來催促開門的聲音,站在門前的士兵終於打開了門閂。
每個升山者都有很多隨從,甚至有人帶了數十名護衛,幾乎都帶着武器,還有人用馬車載了大量物資,總共大約有八十名升山者。
「……妳不打算回去嗎?現在還不算太晚。」
因爲沒有人覺得只要自己安全就好,因此,不會有隨從只保護自己,物資也只有自己獨享的情況。即使有人心裏這麼想,也不會說出口。因爲在這段旅程中,上天會考驗他們的人格。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在這裏笑嘻嘻,趕快制止她!」
頑丘無力地說完時,聚集在廣場上的人羣從面向坡道的那個區域開始移動。隊伍終於動了起來。
「妳說什麼?」
士兵站在城堡的步牆和附近的岩層上看着天空,上方是溫暖的藍色天空,目前並沒有任何妖魔的影子。
「那倒是有幾次。」
頑丘自言自語時,利廣追了上來,看到利廣牽來的騎獸,頑丘驚訝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
「是喔?」
「但是……」
「……真希望有機會結識這麼慷慨的人。」
「要熄火嗎?」
「頑丘兄,你的騎獸是駮嗎?這是你自己獵捕的嗎?」
「我可沒忘,我只是負責把妳安全送到蓬山,然後送回人類的世界。」
頑丘驚歎地搖着頭,仔細打量着騶虞。頑丘近距離看到騶虞的次數並不多,有一次只差一點,最後還是讓騶虞逃走了。騶虞跑得很快,力大無比,而且生性狡猾,輕鬆地閃過陷阱,一怒之下,撂倒了頑丘的三個同伴逃走了。只能說,幸好沒有造成任何死亡。
沿着岩石區往下走,進入了森林。正午過後,來到可以讓所有人一起休息的草地。早晨從城堡出發後,幾乎都會在相同的時間到達相同的地方。爲了騰出休息的空間,砍掉樹枝,砍倒矮樹,經過了幾百年的時間,終於形成了這片休息的空間。當他們剛好來到這片草地時,遠方背後傳來了鐘聲和鼓聲,每個人都驚訝地看向後方,但視野被樹海的樹木擋住了。後方是令幹門,此刻已經關上城門,所有人都沒有退路了。
「……那我真是失禮了。」
人羣在廣場上佈陣的士兵目送下沿着岩石往下走。眼前的森林中有一條路,路面差不多是一輛馬車可以經過的寬度,那是經過漫長的歲月,升山的人沿着源自金剛山的河流,開闢、踩踏出來的路。
騶虞有兩種,白底黑紋和黑底白紋,眼前的騶虞是白底黑紋。白底黑斑紋的騶虞比較常見,但無論身上是哪一種花紋,牠們的眼睛都帶着複雜的色彩,尾巴也很長。頑丘在觀察時,騶虞看他的眼神中既沒有好勝,也沒有焦躁,甚至有一種超然,至少沒有以前看到的那種猙獰,要馴服到這種程度並不容易。
「誰跟你說這些?我並不是去遊山玩水,你知道這裏是黃海嗎?」
「對星彩來說,我的體重並不會有太大的影響,所以我要坐星彩——對了,你的駮叫什麼名字?」
「怎麼可能?這是別人送我的。」
聽到珠晶這麼說,頑丘在心裏嘀咕:「可別高興得太早。」頑丘太瞭解黃海了,否則他幹獵屍師這一行,不可能活到今天。
珠晶問,頑丘點了點頭。
在廣場聚集的人羣中,有人三五成羣地離開了,這些都是打算在下一個安闔日之前,留在黃海狩獵的獵屍師。原本跟着隊伍前進的升山者停下了腳步,然後困惑地回頭看着那些站着不動的人羣。總共大約有將近五百人留下來。
「送你的?」
頑丘更驚訝了,抬頭看着一派輕鬆的利廣。只要捕獲一匹騶虞轉賣,一輩子都不必再進入黃海。
珠晶拉着面露笑容的利廣的衣袖說:
「很好,運氣不錯。」
「大人也該學學她的勇氣。如果這個國家的大人、小孩都像珠晶一樣,國家就不會走向滅亡。」
幸虧提前做了準備,所以珠晶他們很快就煮好了飯,當那些慢吞吞搭帳篷的人好不容易煮完時,他們已經收拾乾淨,滅了火,在兩匹騎獸之間攤開布準備休息了。
「你是笨蛋嗎?」
「太出色了——該不會是你自己獵捕的?」
「珠晶走在騶虞和駮中間——出發了。」
「難道你忘了誰是僱主嗎?」
「搞不好根本不需要回去。」
雖然人羣都向着五山前進,但隊伍並沒有組織,只是大家都知道分散很危險,絕對不能落單,所以都結伴前進,看起來像是一個團體。
「好,好,騶虞當然比駮出色多了,大小姐,只不過——」
頑丘悵然地回答。
「頑丘是獵屍師。」
珠晶輕輕吐了一口氣,看着聚集在廣場上的人羣,然後看向廣場外傾斜向下、滿是岩石的斜坡,下方是一片綠色的樹海——那就是黃海。
「但也制止不了她吧?我就知道。」
利廣發出分不清是佩服遺是驚訝的聲音,頑丘忍不住跪在騶虞面前。
「有沒有和妖魔交過手?」
利廣笑着說:
說完,她一臉得意地抬頭看着頑丘。頑丘看着她的笑容,恨得牙癢癢的。
頑丘對着利廣的笑容怒斥道:
「頑丘,你看……」
珠晶指着那堆屍骸,頑丘點了點頭。
強光隨着一股腥臭味照了進來,珠晶忍不住眯起眼睛。在士兵的催促下,已經準備好行裝的人戰戰兢兢地走出門外。珠晶和頑丘也跟着隊伍往外走。走出城堡的廣場角落,堆着可怕的獸類屍骸,難怪有這麼濃烈的腥臭味。
「一進入黃海,就突然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珠晶生氣地沉默不語,頑丘將視線移到利廣身上。
珠晶偏着頭說:
「妳想取就取啊,但妳要聽我把話說完。妳聽好了,絕對不可以離開騎獸,但不要騎在牠身上。」
「有像珠晶這樣的國民,恭國還有希望。」
「雖然我的體重很輕,但我坐在騎獸身上,還是會增加牠們的負擔,我考慮的是在關鍵時刻,對哪一方的影響比較小。」
「妳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的確受僱當妳的護衛,但可沒說只爲了那點錢,就願意賠上自己的性命。」
「珠晶告訴我了。」
頑丘氣得翻着白眼,利廣哈哈大笑起來。
「我要坐利廣的騶虞,星彩不會介意我坐在牠身上。」
「那你呢?沒有制止她嗎?」
聽到頑丘冷淡的語氣,珠晶忍不住看向利廣,但利廣順從地把星彩綁在那棵樹上。珠晶無可奈何地去附近撿了石頭,按照頑丘的指示堆了起來。
「牠可沒有名字。」
頑丘確認了這件事後,暗自鬆了一口氣。從麒麟開始選王,自認爲王者可以升山至今已經二十年。經過這麼長的時間,升山的人數自然會慢慢減少。雖然這次是恭國本地的安闔日,聚集的人數可說並不少,因爲有這些人同行,可以減輕頑丘他們旅途的辛苦。
「爲什麼?」
頑丘暗自嘆着氣。也就是說,同行的兩個人都是外行。利廣似乎聽到了他的嘆息,語帶歉意地說:
5
除了左右兩側的金剛山以外,眼前的光景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被利廣這麼一問,頑丘無言以對。
頑丘和利廣也受到了稱讚。
太陽下山後,妖魔就會出沒。當太陽接近金剛山的棱線時,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說,差不多該準備紮營,眼前剛好有一片開闊的草地,於是隊伍慢慢停了下來。因爲並沒有人發號施令,在所有人都停下來之前,隊伍並不會完全停止,所以當暮色籠罩時,才實際開始做紮營的準備。有人慌忙開始搭帳篷,沒有帶帳篷的人慌忙去撿樹枝。
「不行,珠晶去撿石頭堆在這裏。利廣,你把騶虞綁在這棵樹上。」
「原來頑丘兄也喜歡騎獸。」
頑丘看得如癡如醉,最後站了起來,珠晶輕快地說:
「你以前來過黃海嗎?」
「那幫牠取一個啊。」
「妳改變主意了嗎?」
頑丘不理會珠晶的嘀咕,把堆起的石頭做成石竈,把打落的樹枝在石竈的三方圍起後生火。頑丘沿途看到枯枝時,叫珠晶和利廣撿起來。撿了一些之後,就讓珠晶坐上騎獸,用草將枯枝綁起——必須養成隨時撿樹枝的習慣,等到太陽下山後再找就來不及了。低頭尋找枯枝時,就會讓妖魔趁虛而入,有攻擊的機會。
利廣笑了起來。
頑丘張口結舌,只能瞪着利廣無憂無慮的笑臉。
「廢話少說,照我的話去做。」
「……是騶虞。」
「叫我頑丘就好,被可以把騶虞送來送去的人稱兄長,我可不敢當。」
「很遺憾,從來沒來過。」
「你們只有兩個人,還願意守護這個少女去蓬山,現在很少見到像你們這樣有俠義心的人。」
每個人都有點沮喪地停下了腳步,休息片刻後,再度振作趕路。他們沿着只有森林和高低起伏的山路走下山,年僅十二歲就升山的少女已經成爲隊伍中無人不知的名人,每個人都對她千里迢迢前來黃海的勇氣讚不絕口。
「對,收拾結束後,就趕快睡覺.」
「直接睡覺沒關係嗎?」
「沒關係,除非運氣特別差,否則三天之內不會遭到襲擊。」
「爲什麼?」
頑丘淡淡笑了笑。
「因爲有城堡。」
「我搞不懂,箭沒辦法飛那麼遠吧?」
「即使箭飛不了那麼遠,血腥味卻可以傳那麼遠。」
「血……」
「那些傢伙會聚集在有血腥味的地方,昨晚的襲擊中,有人和妖魔死了,只要有流血的地方,三天之內的距離都很安全。即使牠們來到附近,也會去有血腥味的地方。」
頑丘說完,讓駮躺了下來,自己也在旁邊躺下來。
「利廣,你躺下時要把騶虞當枕頭,我躺在駮旁,珠晶躺中間。」
「我要躺在星彩旁邊。」
「按我說的去做。一旦妖魔出現,會先注意到騎獸。當騎獸有動靜時,如果旁邊的人沒有馬上驚醒,就失去了意義。」
「我也會醒啊。」
「那就難說了。」
頑丘揶揄般笑道,珠晶瞪了他一眼,把棉袍拉了過來。黃海內比外面暖和,走路時,已經不需要穿棉袍了,但睡覺的時候還是覺得有點冷。
「真是太小看我了,我又不是小嬰兒,當然會馬上醒。」珠晶說完,氣鼓鼓地躺了下來。「別人還在廣場上熱鬧。」
珠晶蓋上了棉袍。不知道是強打起精神,還是終於對進入黃海感到興奮,在廣場上圍着篝火的大人都熱鬧地喧譁着。
沒有整理過的地面凹凸不平,睡起來很不舒服,整天走路的腿也發痛,不能靠着星彩睡覺,睡覺的空間那麼小,頑丘又那麼囉嗦,恐怕今晚很難睡覺吧。
「幸好天氣不冷——黃海真溫暖。」
6
「如果發現他靠不住,可能會去投靠你。」
頑丘抬眼看了她一眼,但既沒有稱讚她,也沒有犒慰她。
她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想要看向利廣身後的廣場,但還來不及看,就聽到了頑丘的聲音。
「怎麼樣?要不要來我的帳篷?像妳年紀這麼小的女孩睡在草地上太可憐了。」
珠晶嘆着氣說道。季和的帳篷很大,聽說帳篷裏還有睡牀。雖然很佩服他竟然把牀也搬來了,因爲帶了馬車和行李車上路,所以纔有辦法吧。
「不行。」
「應該是。」
頑丘煮飯時,珠晶去下方的河邊汲水。來回的路上都有很多人向她打招呼。
珠晶看着熄滅的篝火,對頑丘說話的語氣感到生氣。
「爲什麼?」
那些團體可能有護衛升山者的剛氏。她一邊這麼想,提着水回到了自己的地方,頑丘剛好把粥裝進容器中。
「你的邀請真讓人心動。」
「——但是,頑丘會罵我。」
「真是受夠了啊。」
「謝謝。」
「他是剛氏嗎?」
「火最好不要太顯眼,今天有月亮,不需要點火取光。」
「……不要出聲,還記得之前吩咐妳的話嗎?」
「聽說是獵屍師,但對黃海也很熟悉。」
她抓着鐵窗,不知道自己想要哭,還是想要叫,然後猛然醒了過來,知道那是夢。但是,她來不及戚到安心,因爲她立刻知道,眼前發生了更糟糕的情況。雖然她從夢中驚醒,但醒來之後,無法發出聲音。有人從背後架住她,而且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雖然並不是利廣叫珠晶去提水,但他貼心地說道。珠晶忍不住想,幸好有利廣同行,因爲進入黃海之後,頑丘的態度很冷漠,簡直讓人窒息,
「廢話少說,喫完之後收拾一下,趕快睡吧。」
珠晶抬起眼,點了點頭。
「辛苦了。」
利廣簡短回答後,轉頭看着並肩而行的頑丘。
珠晶記得頑丘吩咐的這些事,但即使記得,也無法控制自己渾身顫抖。
「不說怎麼會知道他們不聽呢?」
頑丘咆哮着,把騎鞍放在駮的身上,把已經整理好的行囊綁在駮的背上,拿着手上的皮袋,身上也揹着行李。在利廣做好相同的準備之前,頑丘已經撿起鋪在地上的布卷好後,騎上了駮。珠晶和利廣立刻跳上星彩,頑丘只說了聲:「走了!」便駕着駮出發了。利廣還沒有做任何事,星彩就立刻追了上去。
「是喔。」珠晶應了一聲,頑丘把水袋裏的水倒在用草擦完的容器中稍微洗了洗,然後把水倒進快熄滅的篝火中。珠晶起初對這種潦草的方式很不習慣,但她知道這裏是黃海,在這裏大眼瞪小眼地嫌髒也無濟於事。
「獵屍師,難怪這麼目中無人。」
珠晶問緊緊抱着的利廣,利廣轉過頭。月光下,看到他有點爲難的笑容,珠晶稍微鬆了一口氣。利廣的鎮定讓她感到安心。
她來不及多想,就聽到了激烈的聲音。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珠晶被壓在騶虞身上,即使轉動眼珠子,也只看到抓住自己的利廣。即使在夜晚,也可以看到利廣緊張的表情,他抱着珠晶的右手握住拔出的劍,凝視着背後。珠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到慘叫聲。男人驚慌失措的叫聲和咆哮聲。珠晶忍不住掙扎,只聽到利廣很小聲地對她說:
「……原本我以爲他比較和善。」
雖然不可能不累,但她對這種程度的辛苦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整天在這種一成不變的森林中走路,反而開始有點鬆懈。
「妖魔嗎?」
「獵屍師並不是這一行的專家,而且很多人性情粗暴,野蠻不講理。妳和這種人同行沒問題嗎?要不要加入我們?」
「現在行動沒問題嗎?」
「嗯,這就對了,就這麼辦。如果遇到困難,隨時開口。」
珠晶小聲說完,對頑丘說:
「我提水回來了。」
頑丘叫着:「讓開!」在廣場上驚慌失措的人立刻驚訝地散開了。有人手足無措,有人驚魂未定,有人滿臉茫然。那些人的後方有一隻巨大的鳥影,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向季和道別,珠晶走回自己休息的區域時忍不住嘀咕。
頑丘之前曾經吩咐,絕對不要離開隊伍。即使近在眼前,也不要偏離道路,走進樹林裏。看到影子,不要抬頭,立刻躲到樹下。一旦妖魔出現,立刻躲進樹林或樹叢中,身體貼在其他東西上,絕對不能出聲,也不要動彈——因爲妖魔視力不佳,無法分辨緊貼着樹木的人和樹幹的差別,尤其是松樹等會發出味道的樹木,只要不亂叫,妖魔在遠距離時並不會發現。
「目前是這樣。」
「不要多嘴,反正他們不會聽我的話。」
「到蓬山時,我恐怕會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他非但不和善,而且在小事上也吹毛求疵。命令的時候不容別人質疑,向他發問時,他又不耐煩。原本以爲是進入黃海之後,他心情變得浮躁的關係,早知如此,自己應該提早到干城,花充足的時間好好挑選護衛。
她對頑丘說,頑丘用草擦拭着喫完粥的容器,點了點頭回答:
「該說的話,會有剛氏基於道義去告訴他們,由不得我這種獵屍師出面。」
慘叫聲和馬匹的嘶叫聲,還有追捕的聲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今又怎麼了?雖然無法確認周圍的情況讓她感到害怕,但又覺得早知道不要醒來,真希望自己醒來之後,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才走了沒多少路,怎麼可能累?」
「大小姐沒有亮光就會害怕嗎?」
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廣場中心,燒起大篝火,熱鬧地談笑風生,但漸漸有一組、兩組人馬像頑丘一樣,開始和那些人稍微保持距離。現在也可以看到這些人零零星星地在天色漸暗的樹林中紮營。他們幾乎都沒有帳篷,用綁了大石頭的繩子把樹枝拉下來,然後就在下面睡覺,或是用打落的樹枝圍起篝火,在騎獸或馬旁邊很狹小的空間睡覺,安排睡處的方式都和頑丘很相似。
「我不否定這一點。」
「利廣……發生了什麼事?」
又是老花樣。珠晶忍不住感到泄氣。頑丘每次都是在粥里加一些附近採的草或是肉乾碎片,淡而無味,他似乎無意改變口味,而且每次的分量也不多。
頑丘的回答一如往常的冷淡。利廣笑了起來。他恐怕從來沒有做過不悅的表情。
當太陽落在西方的金剛山山頂時,一行人來到一片寬敞的窪地,在那裏開始做紮營的準備。珠晶他們像之前一樣,沿途撿了樹枝,珠晶也像前幾天一樣,把石頭搬到頑丘指定的地方搭好石竈。頑丘這天決定在離廣場有一段距離的樹林中一片茂密的灌木後方睡覺,珠晶不知道那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是什麼樹,只聞到樹葉發出濃烈的味道,她在大樹後方被灌木圍繞的草地上搭好了小石竈。
「是啊。」
即使過了頑丘所說的三天安全期,珠晶和其他升山者仍然在森林中趕路。沿途的那條河,水量越來越少,已經變成了小河。
「那些傢伙很聰明,知道有火的地方就有人。」
「他是誰?」
聽到珠晶的回答,季和皺起了眉頭。
「……出了點狀況。」
「會變熱。黃海的氣候比較暖。」
「是啊。」
「頑丘,發生了什麼事?」
(結束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起初只是夢。父親發出了叫聲,珠晶在裝了鐵窗的家中,拚命向旁邊園林內的樹叢張望,聲音從修剪過的樹叢後方傳來,而且是慘叫聲。父親在那裏遭到了攻擊,必須去救他。雖然這麼想,但家裏都被鐵窗封住了,她走不出去。
「但是……」
7
——但是,當她閉上的眼睛再度睜開時,已經是早上了。
「會變冷嗎?」
她把臉貼在騶虞身上,剋制着焦躁和不安。星彩躺着不動,好像睡着了,但腹部用力起伏。星彩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珠晶,怎麼樣?是不是累壞了?」
「那些傢伙。」珠晶在嘴裏嘀咕着。是指妖魔嗎?那些人——珠晶回頭看向身後。
「非要熄火不可嗎?爲什麼?」
有很多人都像季和一樣邀珠晶加入他們,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爲珠晶還是小孩子。雖然珠晶每次拒絕都覺得很可惜,但頑丘不點頭答應,她也無可奈何。她很想離開整天囉嗦的頑丘,逃去別人的帳篷,問題是當初自己用所有的財產僱用他,現在回想起來,不禁有點懊惱。
頑丘說話時看向廣場,珠晶和利廣也順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那裏火光熊熊,歡聲笑語不斷。
(——發生了什麼事?)
剛氏是專門護衛升山者的人,獵屍師在黃海狩獵,剛氏受到重視,大家也都覺得他們很可靠,但大家似乎都很納悶,爲什麼獵屍師會來這裏。
「也還好啊。」
「——趕快離開這裏!」
「我不是叫妳動作快嗎!」
這次向她打招呼的是一個有點年紀,名叫室季和的老人。季和在這一行人中帶了最多行李,隨從人數也最多。
沿途又有好幾個人向她打招呼,她隨口敷衍了幾句。這兩天來,她發現隊伍中的氣氛和之前有點不太一樣。
「珠晶,妳累了嗎?」
珠晶在半夜聽到叫聲醒來。
「纔不是這樣呢。」
「我僱用的護衛,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嗎?」
他們喫着食而無味的晚餐時,身後圍着篝火的那羣人熱鬧地談笑着。
雖然她付了一大筆錢僱用,但恐怕沒有人會認真對待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要去黃海這件事。珠晶也是因爲有了頑丘,才能夠來到黃海,所以只要有頑丘在,接下來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珠晶,露宿很辛苦吧?」
「是不是該告訴他們?」
「這也許是奢望……」
「室先生說,我們也可以去他的帳篷睡覺。」
必須趕快去救爸爸。她內心充滿焦躁,但到處找不到出口。她咒罵着鐵窗,卻同時暗自爲自己無法出去營救感到鬆了一口氣。因爲走不出去,所以不會看到爸爸被攻擊……
頑丘大叫着從廣場跑了過來,珠晶立刻聞到一股腥臭味。廣場上雖然有篝火的火光,但還是無法靠那些火光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看到有人驚慌失措地跑來跑去。
珠晶忍不住閉上了眼睛,把身體縮了起來。不一會兒,歡聲取代了慘叫聲,利廣鬆開了手。
頑丘點點頭,附近的樹林後方傳來人聲,這些人和他們一樣,已經收拾好行李,騎上騎獸衝了出來。有人衝出樹林,有人緊跟而來,原本看傻了眼的人也慌忙跑了起來,也有人叫住他們:
「喂,你們要去哪裏?」
回答的並不是頑丘,而是跟着頑丘跑出來的人。
「快逃,血腥味會引來新的妖魔。」
追上來的男人驚訝地張大了嘴,隨即發出奇妙的叫聲,連滾帶爬地跑向自己的行李。
數十個人丟下留在現場的人逃離後,漸漸聚在一起。趕了一大段路,遠離了身後的火光和人聲後,才終於放慢了速度,但並沒有讓騎獸停下腳步。
「頑丘,妖魔會不會從黑暗中竄出來?」
珠晶儘可能用鎮定的語氣問道,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小姑娘,別擔心。」
回答的不是頑丘,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騎着鹿蜀,並肩跑在騁虞身旁的男人。
「那些傢伙各有地盤,通常每個地盤只有一隻妖魔,新的妖魔從其他地盤趕來需要一段時間。」
「是……這樣嗎?」
男人點了點頭,他身上揹着大刀,壯碩的身體好像一塊巨大的岩石。
「小姑娘,帶着朱氏來這裏的是妳吧?就是他嗎?」
男人用下巴指着利廣,珠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朱氏?」
利廣回答說:
「不是我,是騎駮的那個。」
「是喔。」男人說完,騎着鹿蜀繞過騶虞,騎去頑丘身旁,不知道說了什麼。
「——利廣,朱氏是什麼?」
「你說什麼!」
「他們稱獵屍師爲朱氏,因爲獵屍師是朱民中的頭號人物。像頑丘那樣在黃海狩獵的人,在朱民中最受尊敬。」
「只要我們自己知道就好。」
「朱氏和剛氏都稱爲朱民。」
「既然要進入黃海,卻不僱用熟悉黃海的護衛,這些人必須爲自己的錯誤負責。」
「妳以前有看過朱旌吧?妳知道他們爲什麼叫朱旌嗎?」
「你這麼說也無妨——只不過你自己有在現場留到最後,全力保護那三個人嗎?」
「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有錢僱用杖身的人才能得救……沒有錢,也不知道要僱用杖身的人,只能讓他們去死。」
「如果當時及時相救,死去的那三個人或許還有呼吸,結果你們根本沒有確認,就只顧着自己逃命,未免太不應該了。」
珠晶原本想徵求利廣的同意,但利廣的臉上沒有笑容,然後露出讓珠晶有點害怕的嚴肅表情看着她。
於是他們只能含淚收拾行李,再度結伴前進,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但在前進時,大部分人漸漸對丟下同伴落荒而逃的頑丘等人頗有微詞。帶頭的就是在雁國經商,看起來有錢有勢的聯紵臺。
頑丘撂下這句話後,轉頭看向前方,珠晶瞪了他之後,轉頭看着利廣。
頑丘露出帶着一絲兇狠的眼神看着珠晶。
「真的嗎?那剛氏呢?」
「呃……我聽說因爲他們的旌券會被塗成紅色。」
「隨他們去。」
「朱民是什麼?和朱氏不一樣嗎?」
一行人繼續前進。他們除了前進,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身處黃海,只有到了蓬山才安全。即使回到城堡,春分是令幹門唯一的安闔日,所以必須等到明年的春分纔會開啓,況且也沒有人有勇氣獨自離開隊伍回城堡,更不可能前往其他四門。
珠晶抱着利廣的後背時,的確對背後感到很不安,所以她從星彩身上跳了下來,利廣把她拉了上去,坐在自己的前面。珠晶的身體被握着繮繩的利廣雙手抱着,可以看到前方,背後又有保護,果然安心多了。
珠晶看着露出一臉爲難笑容的利廣,嘆了一口氣。
「我可不這麼認爲,況且,即使他們聽了,反而是困擾。」
「爲什麼?」
「不要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珠晶嘟着嘴。
「頑丘說自己是獵屍師。」
8
珠晶感到自己的臉頰發燙。
珠晶小聲嘀咕時,聽到落後的那些人漸漸追了上來。
「妳覺得呢?」
頑丘冷冷地回答——先王崩殂至今二十七年,對王位有野心的人早就已經升山,確認自己並無王命,現在纔來升山的人,雖然缺乏爭先恐後升山的霸氣,但因爲衆人對於王遲遲沒有現身而戚到焦急不安,進而強力推薦他們,他們纔會升山,這些人雖非豪傑,卻都心地善良,否則就是一些看到英雄豪傑沮喪地從黃海回來,立刻燃起一絲希望的小角色。這種人往往喜歡僞裝自己,欺騙自己和他人,所以會努力表現出善良的一面。無論紵臺屬於哪一種人,都不可能和別人相互殘殺。
「但是,我覺得這和告訴別人用火很危險是兩回事。只要頑丘願意,他原本可以救那些死去的人,但他沒有這麼做,所以我說他卑鄙小人並沒有錯。」
「我拒絕。」
珠晶小聲地嘀咕,頑丘挑起眉毛,轉頭看着珠晶。
「剛氏也是朱民,雖然同樣進入黃海,但受層於非朱民的人,以此賺錢謀生。在朱民中,比起受人僱用的剛氏,不受人層用的朱氏地位更高。」
「隨便妳怎麼想,總之,妳不要到處去說一些無聊的事。」
「這可能也無可奈何。」
「嗯,」利廣點了點頭,笑了起來,「我的意思是,這裏的事就交給頑丘處理吧。」
「卑鄙小人。」
「他真的是卑鄙小人。」
「……是喔。」
「杖身?」
那天晚上,總共死了三個人。在廣場中央圍着篝火的三個男人,遭到從天而降的妖鳥攻擊而送了命。
兩個大人怒目相向,頑丘握着駮的繮繩繼續趕路,珠晶拉了拉他的衣服。
「你不去阻止他們嗎?他們快要打起來了。」
近迫語帶揶揄地說道,紵臺皺起了眉頭。
昨晚搶先逃走的數十個人雖然並沒有刻意結伴,但在隊伍中很自然地走在一起。昨晚騎着鹿蜀,主動和珠晶說話的男人名叫近迫,他反駮了聯紵臺的指責。
「這是忠告。」
頑丘低聲吼道,珠晶瞪着他的臉說:
「這句話也有幾分道理。」
「……狗尾!」
「你的意思是,如果每個人都知道安全旅行的方法,自己就很沒面子嗎?」
「即使我說了,他們願意聽嗎?」
利廣繼續苦笑着。
「你管不着。」
「好吧,原來你也支持卑鄙小人。你是不是想說,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
「你也支持卑鄙小人嗎?」
「要說膽小,你們見死不救,只顧着自己逃命的行爲,纔是膽小鬼吧?」
「所以朱氏比剛氏更厲害。」
「……妳還是個孩子。」
紵臺漲紅了尖瘦的臉。
「如果妳到處張揚,我可沒辦法保證剛氏他們會對妳做什麼。」
「朱氏就是指獵屍師。」
珠晶看着一邊和剛纔那個魁梧男人聊着天,一邊騎着駮前進的頑丘。
「妳坐前面,這樣會比較安心吧?」
利廣笑了笑。
「算了,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反正王沒有大人或小孩之分——等我當上了王,這些人都走着瞧吧。」
「嗯,」利廣點了點頭,「那些居無定所,在各旅行賣藝、賣商品的遊民稱爲朱民,因爲他們的旌券都是紅色。」
「那爲什麼我們要結伴前往蓬山?」
「好,那我去告訴大家。」
「你是黃海的專家,他們當然會聽啊。」
「在頑丘眼中,我們都是對黃海一無所知,卻硬要闖進來的莽夫,我們隨時可能會扯他的後腿,所以,這裏的事就交給內行人處理。」
珠晶瞪着他,頑丘一臉厲色地說:
「即使主人的命令也不聽?」
「……是這樣嗎?」
利廣轉頭看着珠晶,讓星彩停了下來。
「火很危險,但有時候又有需要。如果對他們說,火很危險,不要點火,下次需要用火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吵着說,用火危險,不可以使用。更何況連這種基本知識都沒有的外行人,本來就不應該來黃海。我的確受妳僱用,但沒打算爲這裏所有人的魯莽行爲負責。」
頑丘咂了一下舌。
利廣說完,再度命令星彩出發。星彩鎮定自若地跑了起來。
「什麼意思?我當然知道自己是小孩子。」
「好了,好了。」利廣出言勸阻,「你們別吵了。」
天亮之後,人們才膽顫心驚地回到了野營地。因爲大部分人來不及拿行李就落荒而逃。水、食物和藥物,無論缺少任何一樣,都無法持續接下來的旅行。於是,人們只好重回野營地,看到已經只剩下殘骨和肉片的妖魔和人類的屍骸。雖然他們打死的妖魔是一隻巨鳥,但現場還有大小妖魔的屍骸,可能是爲了爭食而相互殘殺,悽慘的光景讓他們不寒而慄——他們終於領悟到自己身處怎樣的地方。
「……就像杖身。」
「爲什麼莫名其妙?」
「朱民也稱爲黃民,或是總稱爲黃朱民,他們覺得自己是在黃海出生。聽說在古代,他們會自己把旌券塗成黃色,但黃色是麒麟的顏色,所以就因爲忌諱而停止這麼做,也可能是以前遭到禁止。」
「——像頑丘那種人,別人都稱他們爲獵屍師,但他們自己和出入黃海的人,都稱他們爲朱氏。」
「……那我就告訴你,你真是糟糕透了。」
「其實原本是遺失旌券的人去府第報遺失,這時不是會拿到臨時旌券嗎?旌券上會劃一條紅線,代表是臨時旌券,朱旌原本是指這種臨時旌券。久而久之,把拿着這種朱旌,沒有固定居所,在各國旅行的人稱爲朱旌。因爲他們拿着朱旌,所以稱爲朱民。」
「……是喔。」
珠晶還來不及開口問是怎麼回事,利廣小聲地說:
「……因爲你的確逃走了,而且你明知道火很危險,卻沒有告訴他們。」
「不行!」
珠晶小聲地問,利廣也小聲回答。
「是喔。」
「頑丘,我問你……」
「因爲膽小啊。」
「那是因爲頑丘是這種個性的人,捕不到獵物,卻扛着同伴的屍體回來——當事人不可能這麼自稱,那是揶揄他們的叫法,所以照理說,不會當着他們的面這麼叫。」
「原來如此,」利廣苦笑着說:「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我們知道繼續留在那裏很危險,所以纔會趕快逃開。況且,我們的工作是保護付錢僱用我們的主人,並不是保護你們。」
「如果妳要問我什麼是狗尾就不必了,侮辱我們的名字不計其數。」
「你是因爲即使你說了,別人也不聽,所以纔不說,即使別人不理我也沒關係,所以還有什麼問題?」
「是喔。」
「……你在威脅我?」